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和纹纹一起玩过。她的中学时代是在省城度过的,而我那么刻苦挤进的,也只不过是市重点。后来,竟然
又进了同一所大学,同一个班。她依然骄傲美丽得像个公主,我一眼就认出了她,这并不奇怪。奇怪的是她也认出了我。
这对我来说并不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对我来说,大学生活象征着摆脱出身阶层的里程碑,我想要一个全新的开始。我把志愿填
在这个离家千里之外的北方城市,用意也是在此。有个知道自己底细,又全然优越于自己的人在身边,实在是不舒服的一件事。至少
,我再编造自己的家庭背景,都多了一分被人拆穿的风险。
但是我又有什么办法呢。她就像一把锋利的刀刃,横在我的脖子上。不知道为什么,就像小时候一样,她格外青睐我,做什么都
要着我一起去。她就是那样的大小姐,任性妄为,对人颐指气使,而我还没办法反抗,让我给她买饭,让我帮她打开水,让我帮她在
图书馆占位子,我就像她的仆人。
幸而她的脾气很坏,除了我以外她几乎没有任何朋友。而笑脸常开的我人缘却是格外的好。对那些替我不值的人们,我的说辞是
这样的:“我的爸爸是她爸爸的老上级,所以家里嘱咐我要在学校里多照看她来着。什么?她太张扬了?不不,其实她人挺好的,就
是有点小姐脾气。唉,其实我挺羡慕她的。我娘亲对我可严格了。从小我们就被教育不能享受特殊待遇,要和普通人家的小孩一样自
己坐公交车上学。”
就这样我一边用夸张的用词向人们宣扬纹纹的种种恶习,一边又用宽容的口吻为她开脱。加上她清高任性的脾气,她的人际关系
越来越糟,我的人际关系却越来越好。除了经常被她支使这一点极为不爽以外,中学时代我靠编造故事而获得朋友羡慕眼光的经历在
大学时代也屡试不爽。
除了纹纹以外,大学生活的一切都让我觉得如鱼得水。我的成绩虽然平庸,但是大学里有太多的活动可以供我发光发热了。从学
生会的一个小干事做起,我什么都参与,什么都热心。我抓住一切机会,结识社团里的各种风云人物。生活就像电视里那样的完美。
纹纹看见我的积极经常出言讽刺:“你这么热心巴结别人有意思吗?”她当然不会理解我的心情。她对社团啊学生干部啊入党啊
一概漠不关心。反正她是拥有一切的天之娇女,只参加了一个舞蹈社。因为从小练舞,所以她很快成为了当之无愧的主角。
这也没什么,让我觉得胸闷的是她竟然自作主张地也给我报了名。我知道我没有艺术素养,我出身平民,为了升学已经付出了一
切时间。但她坚持要我也参加舞蹈社,还说“不会跳跟着我学好了。我的启蒙老师名气都比他们这个学校的指导老师大一百倍。”她
还真的每周都抽出时间强迫我跟她练舞。我知道,她希望我的笨拙永远能衬托她的精致高雅,不就是为了羞辱我吗?我认了。就像我
母亲对待她母亲那样,我只能陪着笑容和小心奉承,把不甘心和诅咒都深深埋在心底,变成向上的动力。
我讨厌她那副不可一世满不在乎的脸。我最大的愿望就是想要看看,到底有什么东西是她最想得到的,然后我要把那样东西抢过
来给她看。但是这也只不过是个愿望罢了,她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有什么是她非得得到不可的呢?
没想到,世界上真的有这样一件东西,哦不,是这样的一个人存在。淡定的也不淡定了,高贵的也不高贵了。那个人就是庄愿。
他是外系的男生,也是大三的时候舞蹈社请来的顾问。他总是带着那样倾倒众生的笑容,仿佛那笑容是与生俱来的东西就像他身上的
器官一样自然而然。温文尔雅恰到好处的谈吐,丰富的知识面,仿佛世界上就没有他不知道的事情。那样的渊博放在任何一个多嘴的
男生身上都会让人觉得讨嫌,而他却只表现得恰到好处。
渐渐地我发现,纹纹总是在我面前提到庄愿今天说了什么,又做了什么,一副期待的表情。只要是舞蹈社有活动的日子,她总是
悉心打扮,还每次都问我穿这件好还是那件好,庄愿会喜欢什么样的颜色。从来没见过她这么小女孩的一面。是在炫耀么?我冷笑。
这也许是我今生唯一一个可以胜过她的机会了,我对自己说。幸而她并没有察觉到我的威胁,反而每次要去找庄愿攀谈,都总是
拉上我一起去。她得意的时候总是不会放过我这个观众的。她的缺点就是太过轻敌了。也难怪么,一向这么高傲的她,即使是爱上了
别人,也不会改变自己高调的姿态。男人会喜欢那样的女孩么?我怀疑。
我照照镜子看自己:青春的脸大家都一模一样。好吧,我也许黑了点。我最不满意的是自己的倒八字眉,显得有点萎缩。幸好我
总是瞪着不大的眼睛,加上丰润的嘴唇,即使不美丽,至少也可爱吧。转一圈看看,不错,胸部不小。再怎么优秀的男人,始终也是
男人,呵呵。我小得意。
较量当然不能明目张胆地进行,我自然不会让纹纹怀疑我会和她争夺。所以,倾听心事,出谋划策,我会让她觉得我是最好的姐
妹和同盟。这样在她的眼皮底下我也可以争取到更多接触庄愿的机会。
但让我觉得纠结倒是庄愿的态度。对于纹纹的热情,他似乎来者不拒,别人都认为他们俩已经成了一对,自信的纹纹也认为他接
受了自己。这对我未免有点打击。但每次出去,他却总是要叫上我。有时候纹纹会对他耍小性。我觉得这是趁虚而入的好机会。比如
有一次,他打电话来约,纹纹因为心情不好,不想出去,就把电话放在风扇边上,撒谎说她正在外面。一次独处的时候,我便轻描淡
写地跟他说了这件事,还作出替他不平的姿态。他眉毛一扬,似笑非笑地看着我说:“你对我真好。”我心里一荡,仿佛忘记了自己
最初的目的。
纹纹似乎也觉察到了什么,有一次她正在和我进行舞蹈练习,我心不在焉地想着庄愿对我说的那句话。跳着跳着,她骤然间停了
下来,转头看着我,眼神锐利:“你在想什么?”我吓了一跳,不敢正视她的眼睛,连忙陪着笑说:“我觉得你太出色了,我在你旁
边很不协调啊。”她笑笑,我觉得心如刀割。
临近毕业了,庄愿和我之间越来越接近,纹纹却异常地心不在焉,时不时突然从校园里失踪好一阵。庄愿也不怎么提到她,我们
经常出双入对,一起到外面的小摊吃东西,一起上自习,在我的默许和鼓励下,他终于第一次牵了我的手。我觉得,这是我胜过纹纹
的最后机会了。我下定决心,要让她撞破我和庄愿在一起的情景。
于是我约好了庄愿到荷花池边见面,同时又带走了纹纹的笔记,让室友带话告诉她我的所在。如果我所料不错,她一定会“不小
心”碰见我们亲热的镜头。我好期待那一刻呀。然而让我失望的是,纹纹是去了荷花池,但是庄愿却没有出现。
那天晚上的纹纹特别好看。也许是脸上抹去了往日的高傲,却带着一丝凄然。她接过笔记,忽然很诚恳地对我说:“津,我要和
庄愿分手。”我眼皮一跳,忙问:“为什么?”
她凄凉地笑着说:“我爸爸在官场上被人作了手脚,外公的生意也受到了连累。他们安排我嫁给外公一个世交的孙子,期望我们
的联姻能保住爸爸的前途。虽然我很爱庄愿,但如果爸爸和外公倒台了,我就只是一条丧家之犬,那样的我即使和自己爱的人在一起
又有什么幸福可言。你是我唯一的朋友,庄愿也是一个很好的男孩,你们家庭社会地位差距也不大,我希望能把他托付给你,祝你们
幸福!”
说着她便翩然走了,留下我品着不知什么样的滋味。她就这样拱手把庄愿让给了我,她以为自己很伟大吗?我辛辛苦苦,最终还
是没有胜过她!我想起她当年给我的那对耳环。是的,我理解了,母亲那充满恨意的脚,在地上狠狠地碾着那对耳环。耳环本身并没
有错,很漂亮,但那是别人高高在上,满脸鄙夷地施舍给你的,你怎么能不讨厌?给我带来许多幸福快乐时光的庄愿,那一刻在我的
心里,就像那对粉红色的耳环一样的刺目。
48. 巅峰对决
今年的夏天似乎特别凉爽,尤其是雨后的周末早晨。庄愿正斜躺在沙发上悠闲地看书,脚底下趴着黑乎乎一团的庄稼。庄大妈正
在厨房里给他做早饭。自从段津津去世之后,庄大妈便时不时过来帮儿子料理家务,做做饭什么的。庄愿过的倒也自在。只是每次庄
大妈提到要搬过来和儿子一起住,总是遭到他婉言谢绝,只好隔三差五的过来收拾屋子罢了。
这回子她正在厨房里弄米面疙瘩汤,腾腾热气中隐隐带出青蒜的香味。庄稼闻见吸了吸鼻子,从沙发上跳下来,踱步进了厨房。
老太太在厨房里问:“小愿啊,你这里有没有干贝什么的,我下一点提提味。”
庄愿漫不经心地说:“好像有,在顶上的柜子里找找吧。”
接着听见咚的一下之后,传来细细索索的声音。老太太满意地说:“庄稼还真是能干,他帮我找出来了。哎哟,这还有鱼干哪?
中午做豉椒鱼干给你吃吧。”
庄愿立刻把书扔下,冲进了厨房,从庄大妈手里夺下一只黄色的塑料袋。庄大妈诧异地看着他:“怎么啦?”
庄愿不自然地笑了笑:“这是津津以前买的,放了好久了,大概都坏了。别吃了。”
庄大妈疑惑地说:“鱼干还有保质期哪?坏了那就扔了吧。”
庄愿一边小心翼翼地把塑料袋扎好,一边说:“您就别管了。回头我会扔掉的。”
庄稼蹲在旁边,不声不响。庄愿说:“这鱼干是庄稼找出来的吗?”
老太太说:“对啊,我一开柜子门他就把这个袋子叼出来了。”
庄愿把塑料袋放到厨房的抽屉里,重重地关上抽屉门,一把把庄稼抱到客厅,倒了满满一盆纯净水让他喝。
徐子牧的案子快要上庭了,铁证如山,他的下场简直就是铁板钉钉的事了。章翰洋到看守所又看望了他一次。章翰洋百感交集地
问徐子牧:“你真的决定认罪了?”
徐子牧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我欠小静的太多了。这是我应该还给她的。她爷爷怎么样了?”
章翰洋说:“还好。我帮他所在的社区,现在每周都有志愿者上门帮帮他料理些重活。有时候我也会去看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