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那些无辜的狗,我又想到了当初在郭德昌的火锅店前看见的那只狗,就是在那只狗身上,我第一次闻到了那种香气。奇怪的是,我到现在才想起它,似乎把它忘记了,又或许是我从来不相信,一只狗会和杀人案件有关,现在看来,我当初有意或无意地忽略那只狗,显然是错了。
如果继续这样想下去,我或许会联想到很多东西,然而,一个低低的声音打断了我思路。
“你的棺材很漂亮,比我的漂亮。”
是刚才那个孩子的声音,带着一丝叹息,低低地传进我的耳朵里,分明近在身旁,四面一看,却是杳无人迹。
我再一次被从内心升起的寒冷所包围。
那个孩子,仿佛幽灵,我感觉到他就在身边,甚至就在我的面前,可是我却看不见他。
“谁?”我大叫起来。
我听见一声轻微的悉簌声,仿佛一个人正匆忙地将自己的身体藏起来。
我怀疑自己听错了,这声音,这声音,分明来自地下,来自我面前不远处的一座坟墓!
只略微怔了怔,我便朝发出声音的那座坟墓跑过去。
那座坟看上去和其他坟没什么区别,尖尖的一堆土,潮湿的新土上翻着些草根树皮,并无奇特之处。
只是在坟堆之上有个洞。
那是一个圆形的小洞,靠近坟堆底座,大约一尺来宽,洞口堆着一小堆土,似乎是才挖出来的洞。我蹲下身,俯身朝洞内观望,却只见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一股幽凉的泥土气息扑鼻而来。
洞内又传来悉簌之声,仿佛还可听见有谁在重浊地呼吸。
我的衣服被冷汗湿透了,刹那间产生了无穷的想象——坟墓里突然发出了人声音,这种事情,可以有无数的解释,但是任何一种解释,都肯定是不同寻常的。获得真相最直接的途径,就是进入这座坟墓,看个究竟。我望了望这座新坟,想了想,到底不敢从洞里钻进去,那么就只有挖坟了。这个念头让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望着那堆潮湿的泥土,我踌躇半晌,还是没有动手。
似乎也不需要我动手。在我踌躇的这片刻之间,坟内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似乎是在移动什么重物,有似乎是有人在扣击木板,持续不断地响着,渐渐地响声朝洞口移来,我下意识地后退两步,警惕地望着洞口。
一双小手扒在洞口上,红泥与白手相映照,越发显出手的白与泥的红。
我感觉到自己胸腔内的最后一丝温暖也在瞬间变得冰凉了,不自禁又后退了一步。
那双小手显然是在使劲攀登,不一会,一个孩子的头露出来,朝四周看看,猛然看见我,他蓦然呆住了,停止了攀登的动作,宛如一只被捕兽套套出的小兽,一半身体在洞外,一半身体在洞内,保持着这样古怪的姿势,震惊地看着我,苍白的小脸上一派惊恐。
如果当时有第三个人在场,他一定会发现我和那孩子的表情惊人的相似。我感到自己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摆出惊恐的形态,而嘴角的一小团肌肉,不知是冷或是别的什么原因,开始微微地抽搐起来。
我们圆瞪着双眼互相对望了许久,谁也没有动。
在冷风中维持静止的姿势是很不舒服的事情,很快,我就感到自己的关节仿佛要被冻僵了。这样下去显然是不行的。那孩子看来也有些维持不住,犹豫地看看我,看看四周,又回头看看洞内,看来是在考虑是否缩回去。
这是一个大约7、8岁的孩子,脸上被风吹得十分粗糙,有的地方表皮已经破裂了,脸色十分苍白,没有普通孩子正常的红,一双眼睛却幽黑异常,定定地望着我,乌光闪烁。他长得既不漂亮也不难看,如果不是从坟墓里爬出来,这样的孩子丝毫不会引起我的注意。
但是他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
在我与他相对视的这段时间里,我始终在想,这孩子究竟是不是坟墓里的尸体复活过来了?
从他身上的衣着来看,虽然不新,倒也不破旧,而且也不是死人穿的衣服,这倒没什么可怀疑的。然而刚才我分明听见他在跟别人说话,这就意味着,在那坟墓里,至少还有一个人。
那个人又是谁呢?
我看着眼前卡在洞口的孩子,越来越感觉到三石村的古怪。
冷风吹得我禁不住颤抖起来,看那孩子也似乎不禁寒冷,小脸上起了一粒粒鸡皮疙瘩。我蓦然醒悟,面前这个孩子,倘若他的确不是死人复活,那么,这么冷的天,以这样的姿势,呆得太久,显然是对身体极为有害的。
“你怎么从坟墓里钻出来了?”我尽量显得轻松地问他。
他听见我说话,似乎松了一口气,略一迟疑,双手发力,从洞口钻了出来,一边拍打着身上的泥土,一边畏缩地道:“我在里面玩呢。”
这话说得我又是心寒又是好笑:在坟墓里玩?真是恶趣味。
“你不害怕吗?”我问。其实我真正想问的是,他究竟是死是活,只是这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毕竟对方只是个孩子而已。
那孩子摇摇头,望着我的眼神有些微的警惕,又似乎有些惆怅:“不怕啊。”他带着农村孩子常有的那种拘谨而羞怯的神情,脖子缩在棉衣的厚领子里,惆怅地看看我,又看看那座坟,似乎不知该如何是好。
“玩什么呢?”我问。
他迟疑了一下:“跟我弟弟玩。”说完他使劲吸了一下被风吹出来的清鼻涕,又道,“你不会进去吧?”他不放心地回头看看坟墓,“别告诉我爹,不然我要挨打的。”
“你告诉我你弟弟跟你玩什么,我就不告诉你爹。”
“没玩什么啊,我就是告诉他家里吃些什么,看他冷不冷。”
“你弟弟不跟你们住在一起吗?你们为什么要在坟墓里玩?不怕吗?”
“他当然不跟我们住在一起 ,他死了啊,怎么能住在家里?”
这孩子的话让我吃了一惊,虽然坟墓里住着死人是很正常的,但是我万万料不到这孩子居然会和一个死人玩耍,看他的表情不象是说假话。先前他刚钻出来时,我还曾经怀疑是诈尸了,现在看来,或许事情跟我想象的不一样,也许更加匪夷所思。
“这个洞是你挖的?”我问他。
他摇摇头:“本来就有,我没干坏事啊,我也没跟别人玩,也没靠近别人。”他紧张地看着我,似乎是害怕我告诉他爹。
“本来就有?”我怀疑地看着他,再看看那座坟墓。那个洞黑糊糊地对着我,仿佛一只不曾瞑目的眼睛。
孩子见我不相信他的话,着急起来,似乎想要说什么,眼珠转了转,露出一丝狡黠的神情:“你不是我们村里的。”
“我是记者。”我说。
“你晓得我住在什么地方?”他突然这样问。这个问题与眼前的场景完全搭不上关系,让我愣住了。
他看出我不知道他家在什么地方,很放心地笑了,突然转身跑开。他身体轻小,这一跑,仿佛一只被棉布包裹的小球,在灌木丛中弹跳。我慌忙追去,却只见他在林中一拐一闪,灌木在他身边分开又合上,很快便将他小小的身体淹没在植物的海洋中,再也找不到了。眼前一片草木摇动,那个孩子倏忽来去,让我一时无法分辨,他究竟是否真的存在过。
太阳依旧灿烂,而林中却越发阴暗了。
那孩子的行为和言语,无一处不让人心惊。我一边回想他所说过的每一句话,一边缓缓走到那座坟墓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