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
我真的是干嘛嘛不灵吗?人家都这么说,可我从不这么认为,我的聪慧非一般孩子可比,即便二般三般的也不在话下,我至今也忘不了我少年时的得意之笔。
还说我那种近乎畸形的爱与恨,有一段时间我险些成了恶魔,要说仇恨,我理应对中礼恨的咬牙切齿。是男人都忘不了那种耻辱,响亮亮的一个大嘴巴,还不敢还手。为这事我没少受到孙蕙的嘲笑,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嘛,我又没把你们家人推井里,让你这么抡圆了打我。老实说,我真想忘了那个大嘴巴,实在是觉得他太强大了,反抗无异于自取灭亡。是退而求其次?还是想找个辙摆脱挨打的窘迫?心里竟主动平息了愤怒,都是小孩子,谁跟谁能有多大仇。如此想来,我竟能主动忘却了,求的就是一个心理平和。
但有一种仇恨是无法从心底消除的,张姨,张姨她说过我父亲是什么东西我知道。还有她那个狗男人,居然嘲笑我是老鼠生来会打洞。告诉你,我会的多了,等着,有你们好瞧的。都是仇恨也就罢了,偏偏我还喜欢他们家的孙蕙,好长一段时间里我见不着她就心慌。
她跟小伙伴在街上一起玩,听见她的声音我就象打了吗啡那么精神,小鸟出窝似的跑出院门,没想到却先看见了中礼。不能过去,单独受他欺负也就算了,回头再当着孙蕙的面让他打一顿,多丢份不说,孙蕙还能看得上我吗。垂头丧气地回了屋,就这么一人干坐着,我也不嫌烦。没一刻钟的工夫呢,就听见中礼破口大骂起来,赶紧看热闹去,但得躲的远远的。听人说是孙蕙说了中敬大哥的坏话,中礼就不干了。真解气,他们谁打谁我都心花怒放,遗憾的是孙家竟是软的欺负硬的怕,碰上中礼那样的混小子,他们一家子都尿了。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忽然间热血沸腾,激动不已,是我想出了绝妙的好主意。盼着天快点黑下来,我好实施我的绝密计划。樊大妈来了,和母亲念叨起孩子吵架的事,说孩子说什么她也是孩子,那臊娘们也跟着掺和,要捯后帐、抖落事,她的臊事我三天三夜也说不完,咱不能那么干就是了。
终于夜幕降临了,再黑点、再黑点,最好是夜深人静,鬼魂游荡的时刻。从没这么热切地盼望过黑夜,等钟声敲过十二点后,再熬过一段时间,我蠢蠢欲动了。槐树庄的夜晚真静,摸到孙家的窗下,里面还亮着灯,抄起一块砖头就砸了过去。咣啷啷!玻璃碎了,我象猫似的溜回了家。
当鬼的感觉真好,显然好多家都听见了,但就是没一人敢出来。清晨我还迷瞪呢,就听见张姨在骂大街了。她不敢点名,可说的小流氓、小混蛋不是中礼还能是谁呢。中礼不干,要打架,被樊大妈拦住了,两家大人吵了一溜够也没弄出原委来。
到底是孩子,我憋不住,那是难以抑制的喜悦,竟悄悄告诉了母亲。
“又说梦话呢吧?”
“这回绝对是真的!”原以为能得到几句赞赏,谁知母亲却不置可否,只让我吃了饭玩去。
天地为之清爽,还从没这么快活过呢,有一种将世界玩弄于手掌之上的感觉。主动和中礼套近乎,他只顾喊冤,自然顾不上找我的麻烦。感觉好极了,少不了找他玩,接触多了才知道他不过是匹夫之勇。平生第一次挺起胸膛走路,真的感觉兴奋不已,我需要抒发这种情怀,直接去了铁架子。
秋高气爽、蓝天白云,不知不觉地我居然爬上去了,清楚地看到了西山的全貌,北边的山峦听说是八大处,还有东边广袤的平原,那地平线的尽头就是北京……啊!卢沟桥,宛平城。世界真美好,生活真美好。
回家遇到了樊大妈,刚要打招呼,她竟然破口大骂起来:“什么东西呀!有本事你一对一的上去,那算你小子能。”中礼正好来找她,她戳着他的脑门子说:“你小子长俩心眼,明儿把你卖了还帮人点钱呢。”
我恍然大悟,绝对是说我呢,谁透的风?只能是母亲。想起来她也是为我好,但感情上我就是扭不过弯儿来。这种感觉我说不上来,却越发痛恨她欺骗了我的父亲,然而母亲此时的态度已经转了一百八十度,她对我已从厌恶之极到生怕我出什么事。大概人到中年,情欲收敛了,另外她也得为她的养老做准备。
有一次我隔窗看到她没好气地打发走了叫花子,她一定是后悔了,不然也不会对我这么经心。明摆着的,两个男人的孩子泾渭分明,孰是孰非,谁好谁坏,她心中必有个评价。
鬼节到了,母亲第一次要给父亲送寒衣,没地儿烧纸,她就悄悄躲在西耳房前的空地儿祭奠父亲。她没叫我,好象在用行动洗刷她灵魂的污点,我也想起了我的不是,那种内心深处的悔恨时时都会啃噬我的心。说起我对父亲的伤害来,我想也决不次于母亲,然而我却无法摆脱心灵的创伤。因为父亲从小最疼我,更因为他看出了我对他的厌恶,也就是说我自觉地与父亲划清了思想界限,这种打击肯定比单纯在生活上的冷漠要严酷得多。或许正是因为对我的绝望,才促使他走上了绝路。
入冬了,花钱的地方更多了,母亲硬着头皮跟姐姐要钱,姐姐来信却说得给公公准备寿材。我不以为然地为母亲宽心,说钱多多化,钱少少花,没钱不花,反正老天爷也饿不死瞎家雀。
“儿呀!妈对不住你。”母亲哭了。
这都哪跟哪呀,噢!明白了,“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让她想起了叫花子。这可不是我故意伤害她的,也没准她还是因为姐姐的吝啬呢。她不说也罢了,一悔恨反倒让我恨她了,我觉得我没理由恨姐姐,毕竟她是人家的人,尽管和我一母同胞,但人生的根基决然不同。我能感觉到我的血管里流淌着的是我父亲的血,是一种死不悔改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