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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中见鬼鬼无踪

对方互相低语起来,显然在商量下一步的行动。打我一顿?还能忍受,只要打不死、打不残我都不报警。问题是他们打我有什么用?都老大不小的人了,上这过瘾来了?可不打我还能干什么,就我这身装束也不象有钱的主。绑架!?对!八成是来绑架我的,甭管他是黑社会还是克格勃,绑架都是他们的拿手好戏。撅巴撅巴捆起来,堵住嘴塞麻袋里,扔汽车里就走。去哪可就由不得我了,弄俄罗斯去不新鲜,到那时我就真真成了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一针大剂量麻醉剂下去顿时意识全无,任由人家把我摆上手术台,要心的、要肺的、要肾的……随便取喽,卖给谁都能换回大把大把的美钞……
  妈呀!我真的害怕了,早已顾不得脸面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磕仨头,又拉扯起中敬大哥的衣服,哆哆嗦嗦地哀求道:“大哥,您认不出我了,我真的是再旦。”
  “少跟我这儿称兄道弟,站起来!”说话的正是中敬大哥,阿弥陀佛,只要您开口说话就行。您开口说话了,我才能有解释的机会,否则老给我个闷葫芦,不吓死我才怪呢。
  “你听着,我代表曾经战斗在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的几十万知识青年,今天正式向你讨还血债!”
  “血债?”我蒙了,这是从何说起呢?我再旦可是我爹的儿子,血管里流淌着的是我爹的血液,我们爷俩相似的不能再相似了,连走路都习惯低着头,生怕不小心踩死一只蚂蚁,至于您说的血债我不知道它到底从何而来?
  “你诬蔑过伟大的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这还用我提醒吗!”
  原来如此,敢情您是为这事来的,我长出一口气,这的确不用人家提醒我,自己做的事情自己最清楚。我不但当时就是现在也一样认为,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就是一场人为的大悲剧,在历史的长河中它完全可以避免出现。难道不是吗?人类社会的发展从来都是由农村向城市迁移,除非战争,除非瘟疫,除非倒行逆施,还没见过有哪个国家如此大规模的把城市人口疏散到农村去的呢。
  即便如此,我还是皱起了眉头,眼下对方的真实身份已然成了我心中新的迷团。事隔三十多年了,社会氛围早已改换了天日,这仨人何以会在深更半夜里找到我,一个劲地捯这种毫无意义的后帐呢?
  忽然,我发觉那个长得极象中敬大哥的人,嘴角悄悄露出一丝窃笑,好象这一切都是故意安排好吓唬我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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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象是在回家的路上,可到处都乱哄哄,既跟后来的安顺城农贸市场有点类似,又好象六七十年代在体育场排队买冬储白菜,眨眼的工夫还出现了轰轰烈烈的斗争会场面,地点是陈庄大街工人俱乐部门前的广场么?可细一看和二七厂技工学校的大食堂又没什么两样,我也弄不清到底是在室内室外了,只觉得浑身燥热难忍,恨不能马上推开所有的门窗,敞开所有的衣襟心里才觉痛快。可惜我总也不能如愿,因为门窗我够不着,衣襟也解不开,心里的烦躁只能忍着。
  啊!终于打开大门了,终于透进一屡清风了。里面的人群蜂拥着往外挤,好象想看清什么新奇的景致,我也受到传染,踮着脚尖向外张望,好不容易到了门外,原来这里什么都没有。看见中敬大哥了,他刚从会场出来,身边还簇拥着五六个战友。他真仗义,无论多么风光的时候,他都忘不了和姐姐打招呼,好象还冲我笑了笑呢。
  “吱!”的一声尖叫,是汽车的急刹车声,绝对的从天而降,一辆北京吉普停在了台阶下。人们还没反应过来,已从里面下来了三个军人,他们早已找准目标,两人一左一右架住中敬大哥的胳膊,另一人从身后照着屁股就是一脚,周围的人还发愣呢,人已被他们押进了汽车。
  姐姐手疾眼快,一手抓住车门把手,拼命喊着:“抓人啦!抓人啦!”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军人,下车拉开姐姐,说他是打砸抢分子,你再拦着连你一齐抓。姐姐被他推了个踉跄,汽车箭一般的冲了出去,姐姐疯了似的追上前,没留神墙角开过来一辆解放军卡,卡车卷树叶似的把她卷进了车轮底下。
  吉普、卡车扬场而去,地上只留下了血肉模糊的姐姐。
  “姐姐!姐姐!妈呀,姐姐她死了。”
  “再旦!再旦!”母亲紧紧搂着我,呼喊着我,我却怎么也摆脱不了噩梦的纠缠,执意认定姐姐已经被汽车压死了。从没这么不顾一切的扑进了母亲的怀里,摇晃着她说:“妈,快去,快去看看我姐姐。”
  “你姐姐在家呢,她没事,是你做噩梦呢,准是又压着胸脯了。”
  我这才觉得胸口有些隐痛,太可怕了,太可怕了,我可不能说出梦中的情景,哪怕母亲和姐姐再怎么问,我都不能说出来。涉嫌诅咒姐姐好象还在其次,那梦的内容却着实让我不寒而栗了。梦是心中想,我怎么会有了那种想法?说出来真的要惹大麻烦了。
  从未有过的现象,母亲要哄我睡觉,手掌有节奏地拍着我的肩膀,嘴里随意哼着哪首民歌,真的就象催眠曲。可我的身体太疲惫不堪了,思想也若隐若现,好象听母亲在叹息,又仿佛是在和姐姐说话。
  “不能再让他闹下去了,这么下去太危险,弄不好要出事的。”
  说我呢吗?可我的想法从没告诉过任何人呀,准是说中敬大哥呢,爸爸死了,她们娘俩已然把中敬大哥看成了顶梁柱,中敬大哥决不能出事。
  这是我心里的那个不是秘密的秘密,最先好象不敢和任何人说,后来再想说却已经没了任何意义。因为是记忆中的垃圾,特别想把它从脑海深处清除掉,可惜总也不能如愿。脑瓜子真是个特别的东西,只要它发生了兴趣,不管主人愿意与否,它都会把他们深深的刻在沟纹里,平常或许隐而不露,可说不定遇到什么不经意的事,你马上就能将它拉到眼前。
  我是怀着极复杂的心情追踪中敬大哥的,他不仅是我青少年时期的偶像,而且至今我也会时不时的拿他的事迹来划定我的人生坐标,但当时我对他的感觉却只能用言不由衷来形容。我敬他、爱他、又恨他,无论是哪一种情感主宰了我,我都会千方百计地用相反的表情来遮掩。
  看来中敬大哥对姐姐的爱的确是真诚的,他并没有因为成了时代英雄而见异思迁。倒是姐姐暗地里有了另外的想法,当然不是移情别恋了,她不止一次地和母亲说,中敬是不是闹得太凶了?母亲肯定也有同感,她们娘俩的生活观都很实际,再加上我们家这副德行,谁也不是出风头的人。不是出风头的人却找了个出风头的人做朋友,这就是矛盾和痛苦。
  我对姐姐和中敬大哥的关心早已胜过了对小伙伴的关心,眼下同龄人中我唯一割舍不下的就是孙蕙了,总想和她在一起,又不敢拿眼正视她,看到她漂亮的脸蛋儿,眼前马上就会浮现出那白嫩嫩的屁股。其实我当时并未清晰地看见屁股沟儿里那物件的具体形状,但合理的想象再加上偶尔瞥见女婴的阴部,促使我在大脑里合成出了清清楚楚的影象。她如梦如幻、似真似假,圣洁得近乎天使,绝美得婉若雕像,每每想起来都是魂不守舍的样子,渐渐的,内心形成了强大的压力。她不但在当时扭曲了我纯洁的情感世界,若干年后也为我的人生蒙上了一层阴影。
  男欢女爱,本是人之常情,和初恋女友巅龙倒凤之际,突然看见了成熟的女阴,怎么会是这德行,和红润的脸蛋、白嫩的屁股比起来,简直差了十万八千里,一团黑忽忽的卷曲毛发,一条紫不紫红不红的阴沟,湿湿润润,粘粘糊糊,原来男男女女,世世代代,折腾来折腾去的,居然就为了跟这儿解解乏?据说这地方还是人生最消魂的地方,更有甚者,有人干脆将她美其名曰为爱情。
  当时我的阳物就软了,说不上什么原因,最终也没能留住初恋女友。
  就因为这种不着边际的冥想,我和同龄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了。不是看着中礼有气,也没打算故意冷落他,偏偏就对他的热情没了反应。他自以为受了莫大的羞辱,当然不肯善罢甘休,几天后他就找茬打了我一顿。我当时都傻了,不知道自己原来是这么软弱,别说还手了,连挡一下拳脚的胆量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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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耻大辱!奇耻大辱!要不是樊大妈赶来打跑了中礼,我还不知怎么着呢。樊大妈想安慰我,我却远远地躲开了,奇怪的是我没流泪。从此好象结下了仇怨,中礼动不动就无缘无故的打我,包括我母亲在内,似乎都习以为常了,好象我天生就该让他欺负,只有在他闹得实在不象话的情况下,母亲才到樊大妈那儿给他告一状。
  十九
  世上疼我的人只剩了姐姐,我一相情愿的把她看成了救星,就是这唯一的希望,他们也要强行把她从我身边拉走,这回作恶的不是母亲,而是谁也抗拒不了的国家。上山下乡,来的太不是时候了。
  象以往历次运动一样,中敬大哥依然冲到了最前边,他本可以参军或就地分配工作,但他却执意要下乡。樊大妈不能由着他的性儿胡闹,又一次藏起了户口本。中敬大哥实在没办法,只好不断地四处表决心,好象热情稍微降点儿温,他的决心就会在无形中溃败了似的。
  姐姐跟他折腾不起,早早报名去了山西,不是觉悟高,而是没办法的办法,毕竟中敬大哥那样的学生少之又少,大家都对远走他乡怀着莫名的恐惧。与其被人逼着离开北京,不如自己早做安排。
  那些日子的情景在我的记忆中是一片空白,姐姐怎么报的名,怎么收拾的行李,怎么去的学校,怎么坐的火车,我一概没了记忆,都因为姐姐走的当天晚上母亲给了我一个下马威。
  我们家从来没这么萧索过,偌大的院子就剩了我和母亲,娘俩跟堂屋面对面的干坐着,谁也不想先说话。忽然,院子里刮起了一阵孤零零的风,将门“咣当”一声吹开后就再也没了动静。母亲终于找到了话题:
  “你爸来了——”
  “我爸?我爸早死了,您是不是急病了?”
  “我没病,是你爸的魂儿来看咱们来了,家里这样子,他不放心。”
  “笑……笑话,世上哪有鬼魂儿呀。”我也不知是想安慰母亲还是要安慰我自己了,说话声都变了,这么静的夜晚,孤零零的一阵风,不是鬼魂儿又是什么。偷偷看一眼母亲,她脸上毫无表情,我实在弄不清她都在想什么呢。沉默了许久许久她才说话:“睡吧,时候不早了。”她竟一点也不考虑我的感受,好象我们正在谈论一件极随意的家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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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钻进被窝后母亲急匆匆地关了灯,随着灯光的熄灭我赶紧闭上了眼,惟恐看见黑暗中有什么怪异的东西。睡不着还不敢睁眼,这种感觉太难受了,就象身处地狱之门却无法走出来一样。怎么才能驱散内心的恐惧?怎么才能把鬼魂儿赶出家门,那怕它是疼我爱我的父亲的化身,我也不想让它陪伴我度过寂寞的夜晚。有限的常识告诉我,鬼魂儿都是来无影去无踪的,大概和崂山道士差不多,穿墙而入,破门而出,不言不语,行踪诡异。他不会告诉你他来的目的,但却能给你一个明确的警示。
  我拉过被子蒙上头,心惊胆战地等待着,连大气都不敢出,更甭说四处查看了,然而寂静的夜晚却毫无动静。蓦地,一声轻微的叹息从被窝缝里钻了进来,我以为幻听了,急忙揉揉耳朵,并将耳边的被子拉开条缝儿。这回听的真切,不是轻微的叹息,而是母亲的鼾声。这下我可吃了定心丸了,三间大北房里还有另一个阳间的人呢。全身的血脉顿时通畅,我轻轻拉开被子,又慢慢睁开眼,原来一切的一切都和所有的夜晚一模一样。
  宛如将死之人的心脏恢复了跳动,阳气也重新注入了我的体内,活动了下四肢,忽然发现天已亮了。我等待着小鸟的歌唱,甭管春夏秋冬,麻雀都是最勤劳的精灵。可惜,今儿它们没来光顾我们家的院子,大概打扫得太干净了。正犹豫着起不起来,窗外忽然传来孙蕙笑嘻嘻的声音。她在叫我,说学校有活动。我既忧且喜,真愿意和她在一起,又怕她口无遮拦再伤我的心。扭扭捏捏地象个女孩子,脸也没洗,牙也没刷,就和她出了院门,没容我打听她就告诉了我怎么回事。
  “学校让咱们给中礼的家长做工作,因为他哥哥逃避上山下乡。”
  “我行吗?”一提樊家的事我就含糊,我实在怕那个樊中礼。
  “怎么不行,大家都去,怕什么!”
  果然樊家门口围着好多同学,又跳“忠字舞”、又唱“语录歌”,中敬大哥已不知去向,站门口的是樊大爷和樊大妈。我不由自主当了缩头乌龟,孙蕙这通批评我,过来就拉我的手。我的心忽悠一下,涌起一阵异样的感觉,原来女孩子的小手是这么温润细腻。想保持这种感觉,就故意往后缩,反正也不是我主动上前拉她的。没想到孙蕙这么大胆,竟过来拦腰抱住了我,姑娘的体香隔着衣服直往我的全身弥散。不好,她怎么拿大腿夹住了我,我马上想到了她的白屁股。
  坏了!我的小鸡鸡突然挺了起来,想躲开她已来不及,一股异物象猛然拧开的水龙头,一泻千里般的冲了出来。
  啊!从没这么舒畅过,好象眼前的一切烦恼都不存在了似的。
  “啪!啪啪啪!”好象谁在抽鞭子,又象靶场上冲锋枪的点射,接着就是一道贼光,我还四处踅摸呢,敢情是母亲站在了我的炕头,一手撩开被子,一手拿鸡毛掸子正抽着炕沿的横木。我本能的夹住了双腿,因为裤衩已经一片精湿。
  “你小子做梦娶媳妇呢?”
  我爬起来揉揉双眼,心里直纳闷,原来这就叫做梦娶媳妇,可母亲怎么知道我做的梦了。意识清醒的这一刻,我又变得心事重重起来,真倒霉,连个梦也不让做塌实了。起来吧,要不然又得挨骂。待母亲走后,我偷偷看了看裤裆,黏糊糊,还散发着那么一种奇特的味道。我不敢换裤衩,怕让母亲发现,就这么穿上了衣裤。叠被、扫炕、下地,又去刷牙、洗脸、吃饭,好半天才把裤衩阴干了,可裤裆那儿却总觉得湿乎乎的,让你连走路都不敢迈步。
  从此后我迷上了“做梦娶媳妇”,那种感觉真好,比吃了猪头肉还痛快。几天不来还怪想的呢。渐渐地我开始主动出击了,可意念中的影象却总是孙蕙,换个人儿都不习惯。
  这天樊大妈来了,和母亲唠叨起来就没完没了,可翻过来掉过去就是中敬大哥那点事。老两口扛不住了,学校不但动员学生去他家宣传毛**思想,还在工厂给樊大爷施加压力,眼看着躲过了山西、陕西的插队,躲过了云南、内蒙的农场,这回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是无论如何也躲过不去了。没想到学校仍然把中敬大哥当做典型,还引诱樊大爷到处讲用,樊大妈气得险些病倒。母亲只关心姐姐和中敬大哥的事,两人相隔几千里,将来怎么是好呀。
  我跑了出去,说不出来的一种感觉,正碰见中礼和孙蕙在议论着什么,真的假的搁一边,反正中敬大哥成英雄了,中礼自然沾沾自喜。我知道怎么回事,虽然没当场戳穿,但说的话也够损的:
  “美什么呀,让人卖了还帮着点钱呢。”
  “你丫管得着吗!”中礼当胸给我一拳,竟把我打了个屁股蹲,孙蕙还算仗义,忙跑去叫我妈,樊大妈也出来了。我妈问清怎么回事,狠狠地戳了一下我的脑门子,说打死你都不屈。真他妈窝囊,我还不能说句话了,挨了人家的打,又挨了亲娘的骂,我活着算干吗地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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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我猛然一惊,终于弄清了对方的身份,他们仨很可能是国安局的便衣。问题很简单,文革期间的胡言乱语算得了什么,即便真的触犯了党纪国法,现在也早已过了法律的追诉时效期,他们来找我肯定另有原因。噢,准是为那件事,可那叫事吗?
  下岗回家后闲得无聊,电视看腻了,音乐听烦了,喝酒侃山也不过如此而已,再出去挣钱没本事,整天无所事事。那天不知想找什么东西找不着,气得我翻箱倒柜,无意中竟发现了多年弃置不用的半导体收音机,就在那么一瞬间,我突然象发现了意外的财宝,马上擦干净、装上电池,居然还能用,熟练地调到短波,里面传出了法国国际广播电台中文部的声音……
  好象见到了久违的老朋友,我习惯性地将声音调低,耳朵紧贴着收音机的麦克风,津津有味地欣赏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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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人是那么需要不同的声音,就算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也都在骨子里渴望着独立、自由。当层出不穷的赞歌、颂歌终日响彻在耳畔的时候,你很难想象忽然从收音机里听到《金蛇狂舞》、《二泉映月》的心情。曲子播完了,着实吓了我一跳,原来是“莫斯科和平与进步广播站”的节目。啊!敌台!它怎么会从我们家的收音机里播出来,肯定有特务,可谁会是特务呢?父亲?他已死了。姐姐?她可是团员,而且已经插队去了山西,那一定是母亲了……
  我一连观察了她好几天,恕我直言,她要是特务,那槐树庄一半的人就都得是特务了。母亲普通的不能再普通了,甚至有些猥琐而庸俗。几天后我耐不住好奇心,乘家里无人,又一次将收音机调到了短波的位置,微微扭着调谐钮,这次听到的声音更可怕,是中华民国的女特务在播送策反中国人民解放军的公告。紧张得喘不过气了,内容越惊奇越能吸引我的注意,再调,看它还有什么节目。一阵杂波的扰动后,我调到了“美国之音”,这里正在谈论中国的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怎么会和我们家的认识不谋而合,是敌人接近我们了,还是我们更象敌人了?兴奋中夹杂着恐惧,什么叫心在战栗,我算是体会到了。既想继续听下去,又怕被母亲和外人发现,声音小的不能再小了,耳朵几乎贴在了扬声器上。
  终于……终于它告一段落了,我赶紧调回中波的位置,又将音量调高,是一段男女声二重唱的颂歌:
  毛主席啊,您是灿烂的太阳,我们象葵花,紧紧围绕在您的身旁。
  您的思想是春天的雨露,我们在您的哺育下茁壮的成长。
  您亲手点燃的文化大革命烈火,把我们百炼成钢。
  ……
  好象从地狱回到了人间,总算能大口喘气了,这才发现胳膊腿直酸软,原来刚才太紧张了,我一直浑身上下绷着劲呢。不能再听了,再听我精神非垮了不可,然而就象吸鸦片,只要有了第一次你就会想第二次,以至最终离不了了。每次听完都觉得浑身发冷,不能自己。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一次听小提琴协奏曲《梁山泊与祝英台》,曲子太美了,不由你不忘情,母亲到了跟前我才发觉,但为时已晚。来不及关上收音机了,知道就得挨揍,双手不由得抱住了脑袋。等了那么一会儿,预料中的鸡毛掸子没落在身上,回头偷看,母亲已气得不能自己,我乘机赶紧关上了收音机。
  “你这是听敌台!”母亲歇斯底里地吼叫着,但声音控制得很低,看样子我凶多吉少了,溜吧,好汉不吃眼前亏。一挪一蹭地离开桌子,转着圈地绕开母亲,到门口了,我撒腿跑了出去。这一去就是晚上十来点钟了,硬着头皮也得回家,原以为这顿打是跑不了了,没想到母亲平生第一次给我讲起了道理。
  “你知道吗?让人发现了咱家就完蛋了。哼!自从进了你们再家门,我就一天也没塌实过,我们八辈子给人扛活,招谁惹谁了。你们老的折腾完了小的折腾,到哪天算一站?”
  我知道我做错了,可母亲说我的那些话我怎么听怎么别扭,好象……好象我们原本就不是一家人。我上天入地也弄不明白,就剩我们娘俩了,怎么就不能相依为命呢。您若对我好点儿,我何苦闲的没事听敌台呀。为能得到丁点母爱,我努力克服嘴馋的毛病,每天都啃窝头咸菜,家务活也抢着干,但她好象还是不满意。我不知如何是好了,敏感多疑、神经过敏,只能在醉生梦死的想象中拿孙蕙撒气,但已不是那种“做梦娶媳妇”了,而是恨不能将她揉搓碎了才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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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眠,不该是我的毛病,我刚十二三岁,它却着实找上了我。以前每次在意念中享受了孙蕙后我都能安安稳稳地睡一觉,现在不行了,好象安眠药吃多了就失效了一样。黑夜不但可怕而且可厌了,慢慢的我才习惯了它,习惯了在寂静的黑夜里胡思乱想,直至头晕脑涨,黎明将至再昏昏睡去。
  忘了是哪年哪月哪天的夜晚了,没觉着有什么动静,第二天却发现少了一只母鸡。我说可能是黄鼠狼,母亲却猜测是那位神鬼光顾了我们家,本来已忘了害怕的事,这回又让母亲提醒了。夜里更睡不着了,躺炕上还不敢想入非非,一会就浑身酸疼了。已然过了午夜,外面越发死寂,忽然窗户上闪过一道黑影儿,细听却没有任何声响。不知哪来的胆量,我竟从炕上爬了起来,掀起窗帘的一角,发现有个鬼影儿溜进了堂屋,又进了母亲的卧室。头皮不由得一阵发麻,既担心母亲受伤害,又怕它来找我的麻烦,赶紧钻进被窝,并死死地蒙上了头。
  第二天起来头疼欲裂,神鬼没找我的麻烦,肯定又是自己转不开磨了。明明看见鬼魂儿进了母亲的屋,为什么不敢上去阻拦。她对我再不好,我也是她的儿子,眼看着母亲受难,我做儿子的却远远地躲开了,我的心情可想而知了。
  奇怪的是母亲并无被鬼神困扰过的痕迹,相反,脸色还比平日焕发了红润。我问母亲昨晚睡得可好?她说什么好不好的,老百姓都是瞎胡混。我稀里糊涂地笑了,也看似轻松地说起了鬼魂:
  “昨儿夜里我爸又来了……几点钟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爸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咱悄悄给他烧烧纸吧。”
  “你看见什么了?”母亲脸色陡变。
  “没有,听说鬼魂儿都来无影、去无踪。”我没敢说出看见的黑影,也许那是我的幻觉。
  几天后的夜里,我们家真的闹了鬼儿,还是半夜三更之时,还是昏昏欲睡之际。鸡窝哗啦哗啦一通山响,我腾楞一下就清醒了。什么东西?鬼从来都无声无息,黄鼠狼也没那么大力气,肯定是贼了。中礼?别瞎猜,人家不干这下三烂的事,他就是想干还有樊大妈呢。出去看看,没那胆儿,再听,又是一通山响,躺炕上急得抓耳挠腮,真恨自己窝囊,怎么就不敢出去呢。
  一宿没睡,早起得知下蛋的母鸡没了几只,母亲没生气,只说这院风水不好,实在该请大师做做法事了,可惜现在“破四旧”呢。我不以为然,我是受到过鬼神的困扰,可昨夜的响动绝对是人为所致,他会是谁呢?没记着父母、姐姐得罪过人家,外来的飞贼?可他偷几只鸡怎么带走的呀?
  瞎琢磨的工夫樊大妈就来了,可恨的是她也认为是闹鬼了,还说这地界儿早先是乱坟岗子,不是穷的没办法咱祖辈也决不会跟这盖房子。
  二十一
  我不信她们的鬼话,偷我们家母鸡的必是贼人无疑,鬼魂儿我拿它没办法,血肉之躯我可知道怎么对付。菜刀家里就一把,不能惦记,使棍棒?没练过拳脚,长长短短的也忒碍事,想起来了,斧子!听父亲说那还是爷爷留下来的呢,锋钢夹的刃儿,磨出来比刀还快。真就翻箱倒柜地找了起来,最后竟在劈柴堆里找到了,拿起来掂掂,手感正好,就是锈点儿。磨!找来磨刀石,磨了一上午,终于磨出了利刃,然后悄悄藏进了炕洞里。
  转眼秋凉了,为逮着偷鸡的贼,我搬进了姐姐住的西厢房。人的精神挺怪的,怕鬼的时候,跟妈睡北屋还得蒙着脑袋呢,憋着抓贼了,却跟西屋整夜整夜的瞪起了眼睛。
  长风掠过山村,我隐约听见它吹过铁架子而引发的长啸,并联想到这是父亲的冤魂在哭诉。今儿月黑风高,我得加小心。已经后半夜了,正是贼人和鬼魂四处游荡的时候,他们真来了我下得去手吗?猛然跳下炕,顺手抄起斧子,随之挥了几下,来吧,甭管是谁,今儿有你没我,有我没你了。又一想,鬼魂来无影去无踪,再锋利的斧子也奈何不了它,顿时吓出一身冷汗,想开灯又怕鬼看见,正不知如何是好呢,忽听街门有响动,或许是风?不,是有规则的敲门声,三短一长、三短一长……
  什么叫毛发倒立?我可知道了,门闩刺溜一声,除此之外又没了动静。真不敢大口喘气了,不知该庆幸还是该惭愧,北屋的房门耗子似的吱吱了两声,随后便陷入了死寂。
  是鬼,一定是鬼,大概它又可怜我了。可万一母亲被吓出病来怎么办?不!说什么也不能让它惊扰了母亲,好歹我也是男子汉,如果连母亲都不敢保护那我还算人吗。鞋都没穿,提着斧子就出去了。夜凉如水,使我猛然清醒,别又是做梦呢?回头再闹个大笑话,传出去就没脸见人了。我用利刃蹭了下大腿,嘿!钻心的疼。我塌实了,巨痛也镇静了我的神经,再不怕鬼魂了,蹑手蹑脚地摸向了北房。靠近窗户不禁吓了一跳,母亲正与男人调情呢,是那风情万种、柔媚百态的浪笑。真希望是噩梦,使劲揉搓伤口,又是切肤之痛,看来一切都是真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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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感交集,恨不能亲手宰了那个奸夫,可一想到淫妇是母亲,我的手脚便软了下来。那也得看清他的模样,那也得弄清他的来路。踮脚窥视,借着屋里那支手电筒的微光,我看到的是不堪入目的景象。
  好一个鬼魂!好一副鬼脸!怎么那么面熟,好象在哪见过他?真想提着斧子杀将进去,然而一阵激动后,意识却变成了一摊糨糊……
  听到响动睁开眼时,东方已露出鱼肚白。房门开了,母亲披头散发的出来,那个男人紧跟在后面,俩人谁也没说话,大概该说的早说了。我一动不动,既怕母亲发现,又怕她不知道我的存在。她哼着小曲回来了,顺便还到西屋窗下喊了我一声,见没动静她才回去。
  心如死水,我踉踉跄跄地回了屋,一觉竟睡了大半天。吃午饭时母亲过来叫我,还象以往似的骂了我句挨刀的,我则闭着眼毫无反应。
  “再旦你怎么啦!”想不到母亲还会这么在意我,这可是少有的现象。我睁开眼,看着她惊慌失措的表情,心里说不出的高兴。
  秋后,要饭的又来了,母亲脸色难看极了,想哄他走,又下不了狠心。
  “大嫂,你们没少照顾我,今年丰收,也给您捎点土特产。”要饭的没拿自己当外人,放下一大包袱,又问:“大哥没在家吗?”他的关心很勉强。
  恍惚记起来了,这就是那野鬼,不禁热血冲顶,但却找不到发泄的的借口,更不知如何戳穿他们的鬼把戏。仔细看那男人,四十来岁,黑脸膛,圆脸庞,腰板挺的直直的,怎么和姐姐有几分相象?她老说我驼背,母亲也骂过我和我爹一个德行,我以前总纳闷呢,为什么姐姐长得不象爸爸?
  啊!恍然大悟,敢情母亲和他由来已久,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的推断,他们原本就是相好的,她有了姐姐才嫁给了父亲,我说这么多年怎么接长不短就能见到这个叫花子呢?好狠心的女人!她居然欺骗了父亲这么多年。可怜的父亲,他临死恐怕都不知道事情的原委。我死盯着叫花子问:“你怎么才良心发现了!”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他还在假装疯魔呢。
  “你不是说‘修桥补路瞎双眼,杀人放火儿女多’吗!”
  “彼一时、此一时,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你干的好事真不少。”
  他脸色刷白,想冲我发火,但到底没弄错自己的地位。母亲说这孩子有病,你别跟他一般见识,又好言劝我:“天儿凉,屋去吧,回头又咳嗽。”我回屋马上从墙上摘下姐姐的照片,趴窗台上对照着叫花子反复端详,没错,这绝对是一对父女。
  我真的病了,总觉着叫花子会来害我,又不能把猜测的根据说出来。明摆着的,我成了母亲的绊脚石,如果没了我,他们一家三口正好其乐融融。母亲怎么想的我不敢妄断,那叫花子绝对想要我的命。这日子还过什么劲儿,真想自杀,给他们腾地儿,又不甘心,偌大的四合院可都是爷爷父亲留下的,我是他们的后代,无论如何也不能便宜了野男人。可“奸出人命赌出贼”呀,到时候即便母亲不忍,那叫花子也决不会放过我……
  “快关院门,他要害我!”情急之下我顾不得许多了,又不能说出真相,只好向母亲发出呼救,毕竟我是她的儿子,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再旦,你怎么了?可别吓唬妈!”母亲吓得不知所措,而我则一个劲地向她呼救。樊大妈来了,围着我看了看说:“必是鬼魂附体了,你看他说的都是老再生前想说而不敢说的话。”母亲拉住樊大妈的手,哀求道:“他樊大妈,快想个办法,我可就这么一个儿子。”
  哼!现在知道就我一个儿子了,你早干吗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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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他干吗呢?”母亲大概是心虚了,见我眼神发愣,也不敢上前安抚我。樊大妈悄声说:“你不是认识一个大仙儿吗,让他来给叫叫魂儿、捉捉鬼、跳跳大绳什么的,兴许能管用。”母亲无言地摇摇头,似乎已经良心发现。樊大爷来了,说你别净出馊主意了,赶快送安定医院。母亲好象有了主心骨,可怎么送呢,我两眼发直,不停地念叨有人害我,别人的话什么也听不进去。樊大爷转身去了医院,时间不长来了救护车,我糊里糊涂地被他们哄上去,好象做个梦的工夫就进了门窗装有铁栏杆的楼房。
  ……看!他们果然来了,一定是那野鬼派来的,还用绳索捆住了我的手脚。可刀在哪呢?我纳闷的时候,脑袋已被铁箍紧紧罩住,想喊妈,又怕她早已和野鬼串通一气,正要喘口气,突然五雷轰顶,一切就都归于了平静……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了沉默,因为说话已没了任何意义。也不知过了多少天,大夫说就这样了,回去好好养着吧,别再受刺激了。母亲还跟人家解释呢:“没受过刺激,好好的就这样了。”哼!好一个饶舌妇,把我害成这样了,你还要逮便宜卖乖。不理她,说什么也不理她,直到进了家门我也没叫她一声妈。
  阿弥陀佛!真是老天有眼,我前脚进门,姐姐后脚就到了。不等她喘口气,我就拉住了她的手,“姐姐,咱家出事了……”
  “你怎么知道的?”姐姐惊慌失措的样子。
  “听他胡说呢,没跟你说呢,他这刚从精神病院回来,说话神神叨叨的,着三不着两。”母亲着急归着急,可说起我来,总是不当回事。
  “妈,是真出事了,中敬他死了。”
  看来姐姐的事比我的事大。
  “怎么回事?”母亲显得更焦急。
  “秋后一场大雨,冲走了堆在江边的木材,中敬奋不顾身去抢救,从此就没了踪影……我好命苦啊!”姐姐放声大哭,将压抑了好多天的悲痛通通释放了出来。
  “怎么没听说呢?”母亲将信将疑,我也不大相信。
  “事出的急,兵团不敢直接告诉家里,都知道我们在搞对象,就先给我拍了电报……中敬啊中敬,到哪都想显你能,你是英雄了,可我怎么办呀?”
  我也以为中敬大哥得成英雄了,事实却完全相反。几天后兵团领导来了,有什么新鲜的,不就是报丧吗。樊大妈哭得死去活来也无济于事,樊大爷说反正孩子也死了,我们也没别的要求,弄个烈士吧。领导不敢苟同,说中敬大哥抢救的是私人财产,顶多算个好人好事。再说……再说尸体也没找到,而江对面就是苏修……
  “你们说我儿子叛国投敌了?”樊大爷急了。
  “不敢不敢,但我们地处边境,必须提高警惕。”
  事情不了了之,伤心欲绝的除了大爷大妈,还有姐姐。好多天才塌实下来,我忽然又想起了我的事。仔细观察,越发坚定了我的判断,她就是那个野男人的种,然而姐姐对我的照料却无微不至,使我内心好生惭愧。
  或许我真的病了,或许我正在胡思乱想,因为我是疯子,接受治疗吧,每天都吃氯丙嗪。可我脑子里却怎么也除不去那天夜里的情景,分明都是真的,而且腿上的疤痕还在时时诉说着那夜的耻辱。
  内心矛盾还未消弭,母亲和姐姐又吵了起来,她想和母亲要钱,母亲一直说没有,而我住院却一下子花了上百元。姐姐当然生气了,冲她的脾气,少不了吵闹一番。母亲象是后悔了,直说我已经对不住你爹了,不能再对不住你兄弟。
  “难道我不是你们的孩子?”姐姐已有所怀疑,母亲只流泪,不说话。突然,姐姐仿佛想起了什么,返身观看墙上挂的全家福,好半天才说道:“我是谁?我从哪来?我要到哪去?你们骗我,你们都骗我。中敬到底怎么回事?谁也跟我说不清,天呐!”
  “闺女,妈给钱,妈给钱。”母亲是怕姐姐步我的后尘,姐姐却象要争口气似的,坚决不要了。
  真想告诉姐姐真相,但就是说不出口。娘仨正各想各的心事,叫花子又来了,母亲抢先出了门,姐姐紧跟在后。就听见母亲说:
  “谢天谢地了,你让我们过几天塌实日子吧。”
  她们回来了,我一语双关:“又是那个叫花子吧,姐姐那么善良,没赏他一口饭?”母亲近乎在哭诉:“我的小祖宗,少说两句吧,再折腾我就没法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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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对的恻隐之心,忽然心疼母亲了,她毕竟是我的亲母亲,不能再伤害她了。姐姐恍惚猜到了什么,一个劲地直摇头。母亲赶紧说:“闺女,别瞎想,你就是妈生的。”
  “那……那为什么我和再旦不一样?”
  “一龙生九子,连娘十个样儿。”母亲的解释看似有理。
  我要散心了,转身打开收音机,毫不犹豫地调到短波,正是“和平与进步广播站”的声音。听着听着瞪大了眼睛,赶紧叫来姐姐,里面正说“什么屯惨案”呢,就是中敬大哥他们那个屯子的事,敢情一下子淹死了十几个知青。
  我的怀疑绝对正确:“会不会是敌人散布的烟幕弹?没准中敬大哥真的没淹死,没准他早已爬上了江对岸……”
  “再旦你别说了。”姐姐慌了神儿,看来她真的承受了巨大的压力,证据之一,就是她回到山西后很快就嫁人了。
  二十二
  三十年后再次和“老朋友”相逢,已然是萧瑟秋风换了人间,恰巧又是有关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老话题,不过已是在谈论大陆公开出版的书籍了,思前想后,我还是觉得知青上山下乡是一种历史的倒退,哪怕他激励出多少豪情壮志,哪怕它结出过数不清的丰硕成果,都不能抵消她的历史倒退性。因为一切的一切都可以通过志愿者的形式来完成,至少她也是一种政策性失误后的无可奈何的补偿。如果真有那么多好处,何以不把现在的毕业生统统送到乡下去呢?
  突发奇想,干脆投书法国国际广播电台“书香世界”节目的安娜女士,把憋在心底三十多年的思想,连同事过境迁后的思索一古脑儿地发泄出来。信发出去后,我象卸下了沉重的历史包袱。
  ……
  用不着求证了,他们就是为这事来的,至少也是来调查原委和背景的。我给安娜女士的信我还记的大体内容,除了表达我对知青上山下乡自始至终的怀疑外,当然少不了言辞激烈的发泄,我用了种种事实质疑这件事的合理性,大概他们通过信件检查发现了我,但我并没有留下真实地址和身份呀?他们是如何查找到我的头上来的?
  短短的十几秒钟,却仿佛熬过去了几个世纪。他们越不言不语地围着我,我就越是心惊胆战,越是心惊胆战就越需要用没所谓的态度来遮掩。奇怪的是向来遇人遇事惹不起躲得起的我,怎么竟忘了三十六计走为上了?管他们是公安局还是国安局的呢,你不言语,我不多事,咱属黄花鱼的,溜边走之不就万事大吉了吗。偏偏我骨子里的犟脾气又上来了,非要看看他们仨到底要把我怎么样。
  这可不是好现象,身体里另一种声音提醒着我:算了吧,忍得一时忿,终身无懊恼。然而我的表情却违背了我的意愿,我怎么会做出一副想找茬打架的地痞流氓的嘴脸了?膀子居然也横过来了,就象胡同串子打架斗殴时说的黑话,装起大个儿的了。
  我的一反常态好象真起了作用,对方那种不可一世的神态立刻收敛,并且茫然胆怯了几秒钟。我内心不禁得意忘形,敢情你们也是软的欺负硬的怕,不是有那么个顺口溜吗,横的怕拧的,拧的怕不要命的。哎呀,我要早明白这道理就好了,原来压人一头不过如此而已,和革命谚语毫没两样:“困难象弹簧,你弱它就强。”不管三七二十一的耍起混来,什么中礼不中礼的,全不在话下了。可惜我明白的太晚了,都快五十的人了,混得好的全进上流社会喝咖啡、品红酒、泡洋妞了,您才想起刷混蛋来,岂不让人笑掉大牙。
  我一扭脖子的工夫,对方摇身一变,都换了一身工作服,就象川剧的变脸儿,白脸膛马上成了黑包公。惊讶、奇怪,未及仔细辨认中敬大哥,耳畔已然响起一片喧闹,就这么会的工夫,安顺城农贸市场门口已完全变了模样。
  原来秩序良好的商贩和顾客,怎么突然乱成了一锅粥?眼瞅着蜂拥而来的人群,眨眼之间就吞没了我。我看我分明是坠入了时空隧道,眼前一阵眩晕,接着就跟变戏法似的,我忽然矮了半截,人群挤的我快喘不过气儿了,好不容易才钻出去,顿觉神清气爽,天地为之一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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