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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恐怖故事合集

椅子
  
  他粗糙的手握住了椅子的腿,用力一掰,椅子的腿应声而断。
  “你这是干什么?”隔壁王伯不解地问。
  他淡淡地回答:“做的不好。重新再做一个。”
  
  王伯走了。他的眼泪掉下来。
  今天上午收到的信四四方方叠在他上衣的口袋里。有些温热。
  可惜字是冰凉。
  
  他的锤子再次落下,椅子被砸裂。
  人们说的果然没有错。出了这个村,谁还想再回来。
  是他傻。千辛万苦省吃俭用筹了钱让她出去,指望她在外面干份体面的工作,过个两三年回家和他盖房子生儿子。
  
  感情再深又如何?敌不过外面的花花世界。况且她又长得不丑。
  那男人也不过是个城里头开出租车的,却偏偏养得起她。
  她若是回到村里,就是她傻。
  
  椅子被彻底砸烂。一堆木头没有规律地散乱在他的脚旁。
  曾经她的要求也不高。看见村长娶媳妇进门的时候,她也只在喉咙里打了个滚,低低说了句,要是我也有那把带软垫的椅子就好了。
  
  他和她没有软垫椅子。他为村里人做的都是木头椅子,自己用的也都是木头椅子。一屁股坐上去,硬邦邦冰冰凉的。
  现在她的眼界当然不同了。城里头的沙发比带软垫的椅子还要舒服。她怎么可能再回来跟他过苦日子。
  
  
  他走路走了两个小时,走到县里唯一一个电话站。
  他用颤抖的手指拨打着她当初给他的一个号码。
  电话通了。
  
  “喂。”
  “喂……春玲……我……”
  “你找谁?”
  “方春玲。我找方春玲。”
  “她昨天搬了。”
  “她……她搬去哪儿了?”
  “不知道。”
  “她……”
  “嘟,嘟,嘟……”
  
  他放下电话,整个人委顿。
  
  
  城里头果然繁华。车水马龙,门店林立。
  他推着独轮车,满脸汗水地站在马路中央。
  独轮车上摆着一把椅子,带软垫的椅子。
  他做的。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做出了他有生以来第一把带软垫的椅子。不仅屁股上有软垫,连靠背上也有软垫。比村长娶媳妇进门时看见的那把椅子,还要好。
  
  为了做这把椅子,他瘦了。瘦得整个人就像寒风中的一片枯叶。一点血色都没有。
  以前的那件衣服现在穿在他的身上,像是偷来的。
  风偶尔吹过,他的身体就开始摇晃,仿佛随时会散架。
  
  他是来城里头找她的。不为别的,就想送她一把椅子。这是他当时答应过她的。
  他知道她早已不在乎,可是他答应了别人的事情,就一定要做到。
  
  一辆出租车在他身后狂按喇叭。他慌忙推着车闪到马路一旁。
  他很饿,他是走来城里的。从村里到县里,他走了两个小时。从村里到城里,他走了两天。
  他不知道她搬到了哪里,也不知道他该到什么地方去找她。他盲目地来,盲目地看。乞求老天会给他一个怜悯的眷顾。
  
  又一辆出租车在他身旁停了下来,喇叭猛按。他下意识缩在墙角。
  “椅子卖不卖?”车上有人问他。
  “不……不卖。”
  “二十元。”
  “不……不卖。”
  “五十元。你这椅子最多值三十,我多给你二十。城里这椅子如今不好找。”
  “不……不卖。”
  
  车门打开,一个男人走向他。
  “别跟我耍心眼。你到底卖不卖?”
  他看向男人,瞳孔突然收缩,收缩成针尖般的一点。
  渐渐的,他滑倒在地上,没有再醒来过。
  他最后看到的,是那男人脖子上的一个挂坠。他清楚的记得,那是他和她结婚时,他套在她脖子上的祖传玉佩。
  
  
  方春玲看着她男人费力地将一把椅子抗进屋子里,整个人突然有种惊惧的战栗。
  “你……你这是干什么?”
  她男人把椅子摆在窗台前,一屁股坐上去,“还不错。样子是老土了点,不过算是完成你的一个心愿了。”
  “我的心愿?”
  “你刚到城里的时候,不是说过想要一把这样的椅子吗?城里哪还有这样老土的玩意,今天正巧看见了,就抗回来了。”
  方春玲走到椅子旁边,冷笑,“你真傻。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懂,以为有把这样的椅子就够了。现在难道我还希罕它!”
  “反正不要白不要。那卖椅子的人莫名其妙死了,我不拿别人也要拿走。放着又不占地方。”
  
  
  夜。夜很深。
  方春玲睡不着觉。
  一个人走到窗台边,那把老土的椅子在月光下发出惨淡的色泽。
  她坐在椅子里,感觉很软。
  一种奇异的软,仿佛陷在一个人的怀抱里。是皮肤与皮肤的交融,是血液与血液的汇合。
  空气中,隐约有阵淡淡的腥味。
  
  从此以后,方春玲爱上了这把椅子。
  她闻不到,那隐约飘浮在空中的血腥。她察觉不到,她身体里的骨血在渐渐流失。
  她一次又一次坐在那把椅子里,感受肌肤相触般的柔软,感受血液流淌般的快慰。
  无法自拔。
  
  她当然看不见,每个暗夜里,那把椅子都在滴血。
  滴滴答答……滴滴答答……
  
  她看不见也听不见。直到有一天,她照着镜子时,才发现,她已然瘦得脱了型。
  她的身体像枯柴,没有水份。她的脸……她的脸……
  为什么她的脸那么像一个人?为什么她的脸那么像那个人?
  那个她背叛过的人。那个男人,用尽了他所有的积蓄,让她来到城里。而她,却给了他一封冰冷的信,告诉他,她不会再回去。
  
  为什么她的脸渐渐变成了他的?眉,眼,鼻子,嘴巴,都变成了他的。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那把椅子。是那把椅子捣的鬼吧!软垫椅子,这年头谁还记得软垫椅子。是他做的吧!从村里抗来城里,结果他自己还死了。冥冥之中,这把椅子还是落在了她的手里。坐在椅子里,似极了他的怀抱。不是吗?
  
  方春玲拿起了剪刀,疯狂地刺向那把椅子。
  忘记他,忘记他,忘记他。她的生命中已经没有他的存在,她不要他来打扰她的生活。
  
  椅子狰狞地裂开。一股血水迅速涌出,伴随着浓烈的恶臭。
  方春玲尖叫着瘫软在地上,血水蔓延至她的全身。
  她看向那把椅子,那是她这辈子所见过最恐怖的景象。
  
  皮包着骨,骨连着皮。鲜红的血,触目惊心。
  那把椅子,是用他的皮,他的血,他的肉,他的骨,做成的。
  她坐上了那把椅子,就注定要被它吸食。
  因为,她曾经是他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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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尸

  有几只巨大的黑蚂蚁从孩子嘴里慢悠悠地爬了出来,像失去文字的标点符号,孤零零地散落在苍白的脸颊上,显得无所适从。孩子的眼睛半睁着,蒙上一层浅灰色的薄膜,像不新鲜的紫葡萄。孩子仰面躺在草地上,皮肤干得发皱,仿佛是易燃而脆弱的纸人。所有迹象都表明:孩子已经死去,这是一具无生命的躯体。

  岩鸽站在死孩子的旁边,舔着融化速度极快的杯状冰淇淋,两只手轮流握着软塌塌的蛋卷,黏得几乎张不开手指。她站累了,就蹲在他脸部的左侧,仔细观察那些蚂蚁。几滴奶油汁落到了孩子的额头上,她想起幼儿园阿姨教的话,对他说:“对不起。”孩子非常安静,不发出一点声音。岩鸽只好代替他对自己说:“没关系。”一只金头苍蝇嗡嗡飞来,在孩子的头上盘旋着,孩子的脸上,多了一个会移动的淡灰色斑点。

  这是一个炎热的午后,郊外,草长得很高。岩鸽的父母在远处的树荫下纳凉,也有其他的大人领着小孩走来走去,却没有人走到岩鸽这里。她的冰淇淋已经吃光,开始一心一意地陪着死孩子玩。她摘来许多根茎纤细的蓝紫色小花,将它们扔在孩子的脸上。孩子真好,不会生气。岩鸽对着孩子喃喃自语,给他讲昨天刚听来的童话故事。她和孩子并排躺着,发现孩子比自己稍长一点儿。“你当哥哥吧。”她说。天上飘过了几朵浮云,遮住刺眼的阳光。岩鸽觉得这样舒服多了,就眯上眼,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啊——这里有死人!”卖冷饮的小贩用凄厉而变调的声音尖叫着,大人们惊惶失措地从四面八方跑向那个角落。这个时候,岩鸽的母亲才想起很长时间没看到女儿了。她萌生出不祥的预感,拖着自己的丈夫直奔过去,同时大声呼喊女儿的名字。

  眼前,是一幕骇人的场景:一具衣裳灰暗、看起来不很新鲜的童尸,身躯上覆盖着许多散乱的蔫掉的野花。他的左侧,不到一尺远的距离,躺着一个酣睡的小女孩。女孩脸色红润,白嫩的肌肤上布满细密的汗珠,她穿着绣有蕾丝花边的乔其纱连衣裙,脚上套着白袜子、小红皮鞋。看起来异常艳丽。一死一生,却是同样安静的躺在草地上。两个孩子,像是随意扔在地上的玩偶,却因对比过分鲜明,令观者产生一种突兀的恐惧感。

  人们围成了圆圈,有的在讨论这孩子是怎么死的,也有的在猜测女孩是从哪里跑来的?她在他身边,到底呆了多久?他们小声嘀咕着,竟然没人去叫醒岩鸽,直到她的父母赶来,大家自觉地让开了一条道。

  岩鸽醒来的时候,看到周围都是人,母亲紧搂住她,满脸是汗水和眼泪。父亲僵立在一旁,表情怪怪的,像一棵晒蔫了的树。很多大人都在窃窃私语,对着他们一家指指戳戳,谴责岩鸽的爸妈不负责任。岩鸽还瞧见,其他的小孩都被家长们捂住眼睛,有的还被推到了身后。“太恐怖了,放任自己的孩子跟死人躺在一起。”“那孩子是被吓晕过去的吧?”“简直是一场噩梦!”……到处都是声音,大人们的嘴皮子不停地蠕动着,有几滴唾沫星子喷到了岩鸽的脸上,让她觉得很讨厌。

  有人报警了,110赶来得还算及时。死去的孩子八岁左右,身上没有任何外伤,衣服褴褛,怀疑是流浪的小乞丐。死亡时间推测在两天前,大概是患了疾病,因无人照料而死在这里。总之,没有任何谋杀的迹象,大家也就失去了兴趣。死孩子显然不是围观者这一阶层的人。因此,即使躺在他们脚下,也无异于虚拟人物,并非那么真实的存在。在他们眼里,懵懵懂懂的岩鸽更令人担忧。毕竟,她可能跟他们的孩子上同一所幼儿园,在同一家麦当劳吃过汉堡,甚至是坐同一辆汽车来这里郊游。她是他们视线中的孩子,值得关心。

  一个五岁大的孩子,竟然碰到这样的事情!岩鸽的父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们诚惶诚恐地向围观的人群解释:真的不知道呀,这种地方,怎么会这样?……我们只是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书,她自己跑开了……这孩子喜欢瞎跑……说着,说着,自己也觉得说不过去。他们不明白为什么要向这些不相干的人说一些自我开脱的话,似乎这么做,心里面会好受一点儿。有人语重心长地告诉岩鸽的父亲:“回去以后,要注意一下孩子的心理状况,千万别把她吓出毛病。”人群渐渐散开,死孩子也被搬走了,就剩下他们一家三口站在原地,还有一只嗡嗡打转的苍蝇。

  岩鸽的母亲搂着她,低声抽泣,连声说:“都怪妈妈不好,都怪妈妈不好……”父亲紧张地盯着岩鸽的脸,想为她抹一把汗,又犹豫着缩回了手。他感觉女儿不再纯洁,每个毛孔里都钻进了可怕的细菌,因此尽量避免去触碰。但是,这仅在一念之间。很快,他又为刚才产生的想法感到惭愧。他掰开妻子的手指,抱起了岩鸽,默默地往回走。妻子揽住丈夫的手臂,紧紧跟随。三个人都很安静,两个大人心情复杂,说不出话。岩鸽的睡意已经消散了,她闷了大半天,冒出一句:“我还想吃甜筒冰激凌。”

  接下来几天,岩鸽的父母有些紧张过度。开着电视,一看到死亡场面,就赶忙切换频道。连岩鸽母亲的口头禅“找死”,都不敢再提。他们观察着女儿,是否有异常的举止。甚至把岩鸽的睡床搬进大卧室,半夜里竖着耳朵听,生怕她做噩梦,啼哭着惊醒。然而,岩鸽的反应出乎他们的意料。她跟平时没什么两样,能吃能睡,每晚六点半要看卡通片,上厕所的时候要带《娃娃画报》。总之,她保持着原来的所有习惯,好像根本记不得那次遭遇。

  一年前就拥有小卧室的岩鸽,似乎对重返父母的卧室不太满意。她几次想要搬回自己的房间,都被父母拒绝。岩鸽夜里有磨牙的习惯,大人们早就注意到。如今睡在一起,磨牙的声音特别清晰,听起来有些毛骨悚然。其实,这些天睡不好觉的是两个大人。岩鸽虽然在睡觉前嘟嘟囔囔,可一睡下去,就一觉到天亮。她甚至改掉了半夜上厕所的习惯,懂得在入睡之前就先去小便。明年就要上幼儿园大班,她觉得自己已经是个大孩子。

  事情过去半个月,岩鸽没有任何异常表现,父母基本放心了。可是有一天,他们看了一片DVD,讲一个童年经历过恐怖事件的人,长大以后心理变态。他们又琢磨开来:孩子会不会是受到的刺激过重,产生了强烈的抑制力?普通的惊吓,容易引起现场反应,会叫,会闹,会哭。但是,遇到极端恐怖事件时,人的外表反而显得很平静,要过一段时间才爆发。人们对于难以承受的现实,往往会采取回避态度,甚至有意识的遗忘。但是,心理问题不经过疏导,淤积得越久,就越严重。最后,可能导致精神失常……

  岩鸽的过分正常,就是异常表现!——父母忽然意识到这一点。怎么办?两人又开始惶恐不安,用异样的眼神打量着岩鸽。渐渐的,他们终于察觉到许多不对劲的地方:女儿玩的过家家,总是让洋娃娃躺着,还在脸上蒙一块白手帕;女儿在院子里挖小土坑,把残破的玩具、小鸟的尸体埋起来;女儿看到煺了毛的死鸡,显出害怕的神情……这一切都说明,女儿的内心深处,已经烙上了死亡的阴影。他们为自己的发现感到欣慰,到底没有粗心地“结案”。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两人又探讨着,如何引导岩鸽,让她正确地面对死亡。

  先前的方式显然不可行,一味的回避无济于事。首先,应该让岩鸽理解死亡,再让她从死亡的恐惧当中走出来。岩鸽的父母充满使命感,制定了一系列计划。于是,家里面的氛围改变了。大人们准备了许多素材,为岩鸽阐释死亡。电视上、图片上、光碟里……各式各样的死亡场景,摆在了岩鸽面前。人的死、动物的死、甚至是成片树林被砍伐(岩鸽的父母在这个例子上看法有分歧,母亲说不算,父亲说算——植物的生命终结,应该也归属于死亡),配合相关画面,父母在一旁为岩鸽讲解,她听得似懂非懂。最后,家里的椅子被碰倒在地,岩鸽就叫嚷:“椅子死啦!”杯子、玻璃器皿摔碎了,她也眉开眼笑地宣布它们的死亡。她本来是极为讨厌吃菠菜的,现在却一口塞进嘴里,恶狠狠地咀嚼,口齿不清地嘀咕着:杀死菠菜!岩鸽觉得死亡是一件有趣的事情,不喜欢的东西,就可以令它“死亡”。她对自己掌握的新知识很满意,并且频繁地使用这个名词。

  两个大人面面相觑,他们觉得岩鸽的兴奋表现,已经是变态的前兆。要尽快扭转她的观念,像正常人那样思维。于是,他们向女儿灌输:死亡,就意味着再也见不到爸爸妈妈,再也吃不到冰激凌;死亡,失去生命的物体就会腐烂,产生恐怖的病菌;死亡,使原本可爱的东西变得不可接近,面目可憎。岩鸽沉默许久,问道:“如果我死了,你们就不会再抱我。是吧?”大人们不知道该怎样回答,笑得很尴尬。岩鸽觉得鼻子酸酸的,跑回自己的小卧室,搂住最心爱的绒毛玩具“皮卡丘”,坐在板凳上发呆。

  日积月累,这种特殊教育还是起了作用:岩鸽开始害怕了。感冒了,要打针,她哭啼啼地问护士:“我会不会死?”有段时间,看不到某个熟悉的人,她就怀疑他已经死去。甚至在梦里,她也会哭着醒来,扑到大床上去找爸妈,担心他们已经停止呼吸。看着岩鸽身上的变化,父母觉得她正在往一个健康的方向发展。这孩子,终于能够意识到死亡的恐怖。接下来,诱导她把当时发生的情形说出来,就可以解开心结。——他们这样认为。想到那天的骇人场面,两个大人都心有余悸。

  “岩鸽,上回郊游你做了什么?”母亲问她。

  “和爸爸妈妈玩。”岩鸽随口回答,眼睛盯着电视里播放的卡通片——《神奇宝贝》。

  “还有呢?”父亲继续追问。

  “还有?……”她皱着眉头,想了一小会儿,欢快地叫起来:“还有摘花儿,吃冰激凌。”

  “还有,还有呢?”母亲的神情很古怪,声音跟平常不太一样。

  “还有吗?——想不起来啦。”岩鸽生怕错过精彩镜头,显得有些不耐烦。

  两个大人相互对视,心里面想到一块儿去:看来,女儿是在故意回避。

  “你……在哪里睡了觉?”母亲提到关键问题,嗓音不由升高起来。

  只有在做错事情的时候,母亲才用这种声调和她讲话。岩鸽的心咯噔了一下,注意力从卡通片转移过来。她认真地回忆:好像,还有一个小哥哥。小哥哥在睡觉,岩鸽也在睡觉。她又觉得,并没有做错什么呀?是不是她欺负了小哥哥,他告状啦?不会的,她把奶油滴到了他脸上,他并没有生气呀。而且,她还摘了好多花儿送给他呢。一想起那些漂亮的蓝紫色小花,岩鸽就很开心,眼睛微微眯着,露出愉快的笑容。

  “我和哥哥一起睡觉,在有花的草丛里。”岩鸽得意地说。

  “什么哥哥,那是一个死人!”父亲有些气急败坏。女儿的表述方式,令他产生一种反胃的感觉。哥哥,这么亲昵的称呼,似乎把那具灰暗的童尸纳进了他们的生活圈,成为家庭的一分子。这样的联想实在让人无法接受,像是吞进了一只苍蝇。

  “哥哥……死的?”岩鸽瞪大了眼睛,流露出惊恐的神情。这段时间,死亡的恐惧感已经震撼了她幼小的心灵。死的东西,从另一个世界伸来了魔爪,三番五次撩过她的梦境,那狰狞的长指甲几乎触到岩鸽奔跑中的粉红色纱裙。死的,就是坏的。——她已经如此认定。

  岩鸽想不通:安静的、和蔼的小哥哥,真的会伤害她么?会把她拖进黑漆漆、臭烘烘的墓穴中,再也见不着阳光、见不着爸爸妈妈?她努力回忆着小哥哥的面孔,越想越觉得恐怖。那张脸,没有一丝血色,像天上飘着的乌云。那双合不拢的眼睛,直盯着她,根本就不像睡着的样子……她想着想着,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小小的肺部猛抽着空气,嗓子眼里灌满了腥辣的汁液,岩鸽呛水一般咳嗽着,全身都在颤抖。不一会儿,温热的尿液溢出来,打湿了新换的小花裤,灌进红色的皮鞋里。谁都可以看得出:孩子处于极端的惊恐之中。

  终于等到了这一天!岩鸽的父母相视而笑。他们胜利了,看到了女儿真实的恐惧。——这才是正常人应有的反应。他们成功地揭开了岩鸽伪装的镇静,让她面对真相。只有这样,才能让她真正走出心灵的阴影。两个大人热泪盈眶,一边安慰着女儿,一边偷偷地握手庆贺。他们的心里面,终于放下了那具日愈腐烂的童尸,因此分外的轻松。

  然而,岩鸽再也回不到那个阳光灿烂的午后。那些花儿,那筒融化的冰激凌……所有的甜美记忆都沾染了尸臭,像嗡嗡的苍蝇一样,在她的心头盘旋着。她开始惧怕黑夜,脑子里塞满了阴暗的想象。夜里,她用被子蒙住头,紧闭着眼睛。她仿佛看到小哥哥的肉从骨头上掉了下来,两个黑洞洞的眼窟窿悲切地望着她,轻轻呼唤着:岩鸽,来玩呀……我们来玩过家家。小哥哥的身后,是一片混沌的烟雾状气体。它随着他对她的走近,缓缓逼来。

  有一个晚上,岩鸽梦见自己悬浮在半空中。看着床上蜷缩着的小女孩,她知道那是自己。女孩气息全无,身躯是冰凉的,泛发着银灰色的光芒。“那是一个死去的小孩,我们不要她!”——她听到父母在低声说话。她被抛弃了,成了一具无人认领的童尸。

  “不,不,我还活着!”岩鸽哭着醒来。寂静的夜里,传来父母酣睡的呼噜声。她抱着绒毛玩具,蜷着脚趾,缩在床角。一个人和空气里不可言状的怪物们对峙着,恐惧像阴冷的黑水,漫过了她的心脏、嘴巴、眼睛、头顶。这回,她确确实实地看见:小哥哥站在窗外,微笑着向她摆着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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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屋

小伙子李铭一天去街上办事,不小心把一个老头儿撞倒在地,而且倒下去就不会动弹了。这可把李铭吓得半死,好一顿忙活,老人总算苏醒过来。李铭要送他去医院检查,可他说不用,他患的是冠心病,经常休克,说完顾自走了。李铭怕他路上再出事,就扶送他回家,直把他送到家门口才离去。

在回家的途中,李铭碰上了老同学赵燕。久别重逢,分外亲切,赵燕非拉李铭去她家作客不可。盛情难却,李铭只得跟她而去。

到了赵燕家,李铭愣住了,这不就是送那位老人回家的地方吗?细细一看,一点没错,四间中式红砖瓦房,一个用砖墙围起来的小庭院,院子东面还有一个放杂物用的小屋。于是他笑着说:“啊,这里我熟悉,刚才我送你老爹回家是来过。”

赵燕一听也笑了:“你别胡扯,我家没有老爹,我九岁死了父亲,公爹也死了三年了。”

“这是绝对不可能的。”李铭把刚才的是详详细细说了一遍,并将老人的模样作了一番描述。

赵燕听完,吃惊地说:“老天爷!我公爹死前就是这模样,他进哪间屋啦?”李铭用手一指:“喏,就进了西屋。”赵燕吓得脸色大变,失声叫道:“那西屋成年上锁,根本不住人,天哪,这真是活见鬼了,我可怎么办呀?”

大白天出了鬼,自然是可怕的。赵燕吓得手脚冰凉,哪有心思招待客人。李铭也不由得毛骨悚然,无心久留,匆匆告别而去。

很快,一个月过去了。这天,李铭在街上又碰上了那个老头只见他呆呆地坐在路边的水泥台阶上,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李铭怕再次活见鬼,没敢贸然上前问话,只是站在十几步以外,细细地观察。可他左看右瞧,除了身子骨特瘦,眼神发呆以外,怎么也看不出他与别的老头有什么不同之处。于是就壮了壮胆,上前问道:“大爷,你又犯病了吗?”老人抬头朝李铭看了一阵,突然想起来了:“噢,上次就是你送我回家的吧,小伙子真好。”李铭为了解开上次那个迷,便说:“大爷,我送你回家吧。”

就这样,李铭再次护送老人回家,一路上还谈了许多话。到家一看,他才明白是自己弄错了,原来这位老人住在北三街,而赵燕住在北四街。巧的是他两家的房屋,院子一模一样,连建筑工艺都像是同出一位师傅之手。

既然知道弄错了,就得解释清楚,免得产生不良后果。因此李铭急忙赶到赵燕家
里,可他万万没有想到,眼前的赵燕已和一个月前大不一样了,她那原来已经发福的身子瘦得像一条带鱼,眼窝深陷,一副病态。

李铭见此情景,好不吃惊,忙问:“你病啦?”赵燕摇摇头:“没病,是被……”

她想说“是被鬼吓的”,可话到嘴边又缩了回去,:“不说了,一切听天由命。”李铭这才真正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连忙说:“赵燕,我上次讲的那件事全是我无中生有,胡说八道,你可千万别当真呀!你知道吗?事情是这样的……”他把今天又一次送那老人回家的事讲了一遍,并说:“你若不信,我领你到北三街去实地考察,见见那个老头。”但不管他怎么解释,赵燕就是不信。她只是摇着头说:“你别来宽我的心啦,我不信你这个大活人,会连北三街,北四街都分不清。你不知道,自从你上次来我家之后,我家西屋每天晚上都有响动,我还常在梦中见到他,他真的回来了。他回来干什么?还不是因为在他生前,我有亏待他的地方呀……”她说着说者,竟哭了起来。

这可把李铭弄得十分尴尬,而且手足无措。以后,他虽想了很多办法,企图解释清楚,但如对牛弹琴,毫无作用,闹得他连赵燕家里都不敢去了。

一晃又过去了一个多月。这天,赵燕突然来到李铭家里。只见她脸色红润,容光焕发,喜气洋洋地对李铭说:“好了,好了,一切都解决了,离开了他,再也听不到那可怕的声音,身体也一天天好了起来。”听了这话,李铭觉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后来才弄清楚:原来半个月前,赵燕与人调了房,离开北四街,住到另一个地方去了。这一搬家,似乎把那个天天晚上上门来的鬼也甩掉了。赵燕邀李铭去她新家玩,还对李铭说:“那件事我是保密的,你可千万别说出去呀!”她像捡了个大便宜似地兴高采烈。

此刻,李铭心里感慨万分,原来,跟赵燕调房的正是他的好友,他们之所以调房,是因为前不久在三家共用的厕所里吊死了一个老太太,后来厕所里就闹起了鬼,吓得大家晚上不敢上厕所,一家家都先后与别人调了房。

对这些,李铭当然守口如瓶,不予揭穿,但总有点哭笑不得的感觉。他常想:人啊人,胡折腾点啥呀?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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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生
 
  
  方霞会从单位四楼的露台上堕下是因为那里的她太高估了那里日久失修的栏杆的承受力,又或者她没有真正意识到自己的体重已经属于比较重量级。反正,在那天的下午,她走上四楼的工具室整理用具,然后不小心靠在了残破得最厉害的那一截栏杆上----事后发现那一截铁栏杆已经生锈变成了泥黄色并且已经脆化得不成样子了,然后,在一秒内她轰然连带着一大堆锈铁一起直接跌到了一楼的水泥地上,当时她甚至连叫都没有叫一声。
  最早发现方霞就那么躺在地上的是科里的办事员小李。他经过的时候不经意地说了声:“哎,方大姐你不是吧?好好的你也别睡在这儿啊!”说完了,他就走掉了,甚至根本没有细看,不过后来他解释:“当时她没有流血,也没有叫,姿势就好象睡着一样,我也没留意到那些烂铁,我以为她。。。又发傻了。。。。。”
  于是围在方霞病床周围的人就不再作声而且开始低声说了起来。
  “是啊,这也不能全怪小李,你想想方霞她是怎么样的人。”“哎,是啊,单位里是为了照顾老方才让他女儿进来,她也做不了什么,只能让她整理工具,可是现在连这事儿都做不来了。。。。。”“唉,老方老两口就这么一个女儿,谁知道她是这样的智力呢。”“算了,不要这么说,他女儿不是弱智,也就是天生有点迟钝,再加上胖。”“怎么通知老方,谁跟他说去?”“这是工会的事情,咱犯不上!”“那咱看一会,医生出来了,说几句就走!”“对对,别被小陈抓住了,要不就得一起去老方家了。”“对对对。。。。”
  陈彬正好走到房外,听到这话他没进去。在房外找个位置坐下,他抽起烟来。

他知道他这样不对,作为工会主席他首先应该第一时间到医院安排好,然后马上通知方霞的家人,可是,他还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妈的!什么破单位,大学四年,哪一科不是全优?!来这个单位,可是凭的实力,为什么,偏偏就斗不过那些皇亲国戚,他妈的工会主席,一进来就是干这种婆妈事儿!说是主席,连派报的都不如,整天干杂事!现在可好,摊上了这么一倒霉事情!
  想来想去想不通,他终于站起来,这时候,病房里面的人陆续出来了,一看到他,都尴尬地笑着:“哎呀小谗,你怎么现在才来,我们都等了半天,这得走了,自己家里还有事情呢!后面的事,你抓紧了办吧!”“先走了,先走了。”
  王主任走到陈彬身前,拍拍他肩膀:“小陈那,把事情处理好,明天我们再来。”打了个官腔,他转身往医院车库找他的帕萨特去了。

陈彬慢慢推开病房的门。
  “啊!”忽然他像被开水烫到一样跳着倒退了两步,方霞坐在病床上冷冷地看着他。
  “你。。。你没事?”陈彬伸手指着方霞,他冒出了一身的冷汗。
  “不要这样用手指着人,没有礼貌的。”出乎意料地方霞满冷静地回答了陈彬这个很没有逻辑性的问题。她还是冷冷地看着陈彬:“你刚才没有看到医生吗?他没有告诉你我只是昏迷了一会就醒过来了吗?”
  陈彬深呼吸了两下,他真的被吓到了,好一会,他才想到:“可是,你,你是从四楼掉下来的!”
  方霞对于陈彬狼狈的神情并没有笑,她还是那么冷冷地说:“医生说,这是奇迹,他检查过,还给我照了脑电波,我什么事也没有。”
  陈彬潜意识里竟然只想到,这下通知家属的问题解决了。

第二天陈彬还没有回单位,就接到了王主任的电话。
  “小陈啊,昨天的事你办好了没有?”
  “哎,好了,好了,小方她没什么事儿。”
  “我说的不是这个,小陈,你不是不知道,小方她是在咱们单位出的事,要是家属真追究起来,说是我们单位的建筑有问题,那是比较麻烦那!小陈,你明白我意思吧?今天不用回单位,你直接把小方接回去,买上点水果什么的,上去谈一谈,他们有什么要求,能满足地尽量满足,反正,事情不要闹大就行,你也可以说,是小方她本身智力有点那个问题,她自己没注意,你先跟他们说好了,过两天,单位里再组织人去。。。。”

陈彬差点想把电话掐掉。
  
  
  
  “什么,她自己回家了?她昨晚没在这儿住?”
  
  陈彬急急忙忙找到方霞的地址往她家里赶。
  方霞昨天晚上就自己回了家了,昨天晚上自己回家躺倒就睡,根本没有打电话去医院跟进,方霞她平时天生有点迟钝,也许她自己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就那么傻乎乎的回了家,要是在家里出了什么事儿,家属追究起来,还说单位连医院都不让人住,再说,虽然医生说没事了,可是,从四楼掉下来,也不在医院里观察两天那也是说不过去。
  陈彬坐在出租车上,焦急地想着:方霞,退休老工人老方的女儿,长得矮矮胖胖,眼睛小嘴巴宽,脸上总是一副呆呆的表情,在单位里也没有正式职务,人家叫做什么就做什么,来了单位那么久,几乎没听她说过一句话。一种无害的人,陈彬想。
  
  
  叮叮。。。。叮叮。。。。
  方霞的家离单位满远的,陈彬爬了八层的楼梯,一身的汗。
  没想到是方霞自己开的门。
  “你来了。”她冷冷地说了一句。陈彬发现从昨天到现在,方霞对他说的话,比过去一年的还多。
  他赶紧问:“你怎么擅自离开医院,你这样人家不负责任的!”
  方霞看看他,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
  “我没事,再说,就算我真的有事,单位里又会对我负起什么责任了?!”
  陈彬呆住了,他看看说出这句话来的方霞,而后者还是一脸冷冷的表情。
  
  “是谁啊?哦,小陈啊,进来坐进来坐。”
  老方招呼着陈彬:“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工会来探望退休职工啊?想得可真周到,我很好我很好,来来来进来坐。。。。。”
  老方的热情还是没有把陈彬从震惊的思绪中拉出来。
  这是方霞吗?看起来根本不傻,她好象。。。。聪明得很。
  “小陈啊,来来来,喝茶!”
  方霞忽然伸手拉住陈彬:“我只跟爸爸说我摔了以下擦破了点皮,明白了吗?”她深深看了陈彬一眼。
  陈彬看到的是一双深邃的清澈的黑色的眼睛。

方霞又回来上班了。
  领导找方霞谈了一遍,他们也乐得这事就这么解决了,而方霞一向不是众人空闲时间谈论的目标人物,在胡乱猜测了几天她为什么大难不死会不会有后福等等八卦情况之后,就再没有兴趣议论这些事了。
  只有陈彬,他慢慢地留意起方霞来。
  
  两个月后,大家开始发现方霞的改变。她开始瘦起来,长得高了一点,样子好象也随着变了一下,脸不再是宽宽的大脸,变得瓜子起来,而脸瘦下来以后,眼睛也显得大了很多,整个变得顺眼了,她两个月里瘦了好几十斤,单位里的小伙子们开始注意到她的存在了。
  又过了一个月,方霞好像突然间重新活了一遍,又好象完全变了个样,她身材越发高挑苗条,模样越看越是漂亮,单位里的小伙子渐渐地都围着她转,现在大家的话题都是脱胎换骨的方霞,有羡慕的,有嫉妒的。
  “什么东西嘛,她倒真的是交上好运了!”
  “那个弱智的女人!”
  “她是怎么回事,最近看见她,好象整个人也不傻了似的。”
  
  陈彬经过走廊,几个女同事的话飘进耳朵里。
  其它人不过是最近才发现方霞的转变,你们都是只看着外表!
  从发生事故的第二天,她就开始买书,英语书籍,实用书籍,她的动作跟以前完全不一样,轻盈而敏捷,在大家都下班后,她留下来学习电脑,她开始注意自己的穿着打扮,她早就开始在改变,只是你们没有注意到。
  只有一件事她没有改变,她还是那么的沉默,只不过,以前她的沉默,是因为她不会说话,现在她的沉默,看起来,是因为她不屑说话。
   她看起来变得清醒而清高。

在二楼的走廊里陈彬碰见了手里拿着一本英语高级会话的方霞,和他擦身而过,方霞今天穿着一件米黄底黑色图腾花纹的绸子面料上衣,一条同质料的月白荷叶裙,一双平底尖头鞋,与她有所触碰的时候陈彬能感觉到她衣料的柔滑和皮肤的光润,她好象高了不少,再经过与以前完全不同的细致打扮,她回过头来,长眉入鬓,抬起大大的眼睛盯了陈彬一眼,陈彬呆住了。
  方霞面无表情地走开。
  好一会儿,陈彬才吸了一口气,回过神来。
  不,这个人不是方霞。
  这不是从前又丑又笨的的那个女人,现在的方霞,像春花一样狠狠绽放,她光彩照人.
  陈彬慢慢地往回走,甚至忘记了他本来要去做什么。
  
  
  单位里对方霞的议论一天比一天厉害,然而,大家都不敢当面说什么,领导也没有找她谈过.这里是政府单位,陈彬明白,在单位里,是绝对不能公开说方霞这种问题的.
  陈彬这天晚上去了方霞的家。

“你来干什么?”方霞冷冷看着他。
  陈彬咽了一下口水:“小方,我来看看你,看看上次的伤好了没有。”
  “不用了,我已经好了。”
  说完,她就想让陈彬离开。
  “不,我们能谈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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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彬鼓起勇气,直视着方霞。后者那双眼睛里,射出的是冷冷冰冰的光。
  陈彬打了个寒战,这时听到老方在屋里的声音:“小霞,是谁来了?不请进来坐?”
  方霞连忙应声:“没有,单位里的一同志找我问一些事情,我跟他出去一下。”
  “那要做你的饭不?”
  “要的,要的,我很快回来,你别担心。”
  陈彬发现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方霞的眼睛不再冰冷,闪动着淡淡的温柔。

在楼下的街心公园,两个人沉默地站立着。
  好一会儿,陈彬说:“小方。“
  他马上接触到一双冰冷的视线。
  陈彬说不下去了,他噎了好一会儿才说:“你不是小方吧 ?“
  方霞冷冷地笑起来。
  “不,我是小方。”
  陈彬吸了一口气:“别人不敢说,也看不出来,可是,从你出事那天开始我就注意着你,你不仅仅是外观变了个样,你整个人都变了!”
  方霞没有作声。
  “你跟以前完全不同了!那天你一点事都没有,我就很怀疑,我到医院里去问了,医生说,你送来的时候曾经一度停止过呼吸!”
  方霞依然没有说话。
  “你不是小方,肯定不是!”
  陈彬指着她说。
  方霞挑起长长的眉毛,看了他一会儿。她的眼睛清澈明净,黑得透亮透亮,一直看进陈彬的心里.
  她笑了。
  “那,小方是怎么样的?”
  “小方,小方是我们的办事员,她。。。。她有点。。。。。那个。。。。但是她。。。。她。。。。”
  陈彬呆住了,方霞没有问他预料的问题“你说我是谁”,而是问“小方是怎么样的”,对于这个问题,陈彬真的说不出什么答案。
  小方,原来的方霞,是怎么样的?
  自己来了公司一年多,还没有跟她说上十句话,只有在别人偶然的谈话中得到一些印象。
  “小方真是笨!谁说她不是弱智的?!连一点东西都干不好!”
  “那么胖,搬点东西都撒一地!”
  “要不是照顾老方。。。”
  “老方啊真是倒霉透了,当初他老婆有孩子的时候还以为双喜临门,谁知道会是那样….”
  “哼!他不这样,上面还会给他那么多的照顾?!他算赚到了!你看,一个白痴女儿还能赖在这里白拿的工资呢!”
  “就是….每年的年终奖金还给她一点呢~”
  …………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以为我那什么鬼上身了是吗?哈哈哈,从前的方霞,不就是又丑又胖,又笨,是你们眼里的白痴吗?单位里请回来一个这样的人,不就是蹭饭的?!从来没有人关心过她,只有讥讽,嘲笑,谩骂,你.有曾经正眼看过她吗?!”
  方霞狠狠地大笑起来.
  “有什么脏活累活,都推给我,有什么责任,就让我去背,你知道去年的火灾事故吗?根本是小张的烟蒂,却硬说是我没有注意引起的;还有前几个月的打印机事故;还有储藏室的……..呵呵,因为我不会说话,不会为自己辩白,是吗?把责任都推给我的人,还要继续在用刻毒的话说我……”
  陈彬的汗从额上流下来.
  这是方霞,她什么都清楚,她是方霞.
  “可是……我没有这个意思,今天我来,只不过想关心你,我希望你能跟我一起去医院检查一下……”
  “你把我当成科学怪人,要我去医院让人家研究吗?!”
  陈彬倒抽一口气.
  她不是方霞!她不再任劳任怨,沉默善良,她变得冰冷凶狠.
  可是 ,当陈彬看着方霞的眼睛,他鼓起勇气:"我根本没想过,我关心你,我一直在注意你,我.....我喜欢你....."

方霞看着他,慢慢地笑了笑,冷冷地.
  "你喜欢我?今天算上你,向我明示暗示过这种意思的不下十个了,呵呵呵呵.....恐怕不过是喜欢我变得漂亮了,都是只看外表的人,不是吗?!"
  不是,我不是!我喜欢你是从那天开始的!是的以前我没有注意到你,可是,从那天,从你的外表没有转变的那天开始我就已经注意你了,你是那么的用功想补回失去的知识和其它的一切....
  可是陈彬说不出话来.
  "算了吧,现在的我,已经跟以前完全不同了,我纯洁幼稚地生活了二十多年,我要补回我失去的东西,我会离开这个你虞我诈的地方,到真正能让我发挥的地方去,"她冷笑着看着陈彬,"至于你,还是慢慢地在那里浪费你的青春吧!"
  她大笑着转身离去.

陈彬站在那里,站了好久.
  天黑了.街心公园里渐渐人散去.不远处飘来晚饭的香味.味道
  浪费.....浪费我的青春.
  陈彬呆呆地站着.
  "小陈."
  有人拍拍他的肩.
  回头,"啊.方师傅."是老方.
  老方满脸的皱纹在渐浓的夜色中显得慈祥而憔悴.
  "小陈,我想跟你谈谈."
  拍拍陈彬的手,他在旁边的凳上坐下来."来,坐."

夜色更浓了.
  "小陈啊,先别急着回去,听我说说事儿吧。”
  他招呼着陈彬。陈彬来的时候,老方已经退休了,他们倒是没怎么说过话。
  陈彬不解地坐下来。
  老方笑了笑:“年轻人,倒有精力,都追到我家里来了。。。。不过,先别急啊。”
  他低头搓搓那双粗糙的手,又笑了笑。
  “你知道,我这辈子,不容易啊.我从小在单位里做技术工人,一直熬到退休,我没有出过一次事故,没有旷过一天工,没有做过一件坏事,那个年头不像现在啊……..你知道小霞从前为什么会成那个样子吗?”
  陈彬疑惑地摇摇头,他太乱了,他需要整理一下思绪.
  “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爱人怀了孩子,对我是一个天大的喜讯啊!可是我一天到晚,就在单位里加班,到最后,我爱人要生了,我却还在单位里攻关,我爱人没有及时送去医院,结果生下来两个小孩.一对双胞胎.”
  “两个?”陈彬惊异地问.
  “是啊….”老方抬头看着夜空,深深叹了一口气。
  ”可惜,一个已经没有了呼吸,另外一个,因为在妈妈肚里憋得太久了,脑筋有了点问题,她就是小霞.”
  陈彬看着老方。
  “小陈你要知道,生个孩子不容易啊!因为我,把孩子弄成这样,我都恨不得杀了自己!我那时走遍所有的医院,都说我家小霞没法治,那种后悔,一一下子把我打倒了,我爱人因为这事,还落了病,很快就过世了,我在对自己的痛恨和对孩子的内疚中慢慢地熬着日子。那段日子,真难过啊。。。。。。“
  老方轻呼一口气,他看看陈彬。

“可是,后来,我发现,小霞也有正常的时候,有一次她对我说:我是小霞的姐姐,我还活着!…..起初我以为她在胡说,可是,她在随后的行动中证明了这一点,当她跟我说她是小霞那个死去的双胞胎姐姐的时候,她会很正常地跟我谈话,并做很多事,她会帮我做家务,要我教她写字,她像一个没有念过书的孩子,但是她很正常,她的智商很正常!”
  陈彬开始明白老方想跟他说什么了,他想着,脸色开始苍白起来。
  “唉。。。。小陈,我都这么大的年纪了,什么事没见过,既然小霞的姐姐还活在小霞身上,我还有什么可抱怨的呢?我马上接受了她,把她当成另一个女儿,虽然她清醒的时间比较少。。。。。可是,那天晚上回来,我就发现,小霞不见了,换成姐姐了,虽然她没有说,我也没有说,可是我们都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后来我看见你来了,我也自己把事情弄清楚了,小霞从楼上掉下来了,我猜想,小霞可能已经。。。。。虽然我对两个孩子都爱,可是我知道小霞从来就不开心,她智力不好,但是,别人说的话,她还是有些明白的,我知道她在社会上难以立足,她不过是一个单纯的孩子,要她这样,她也活得累。。。。。这么想想,我也就算了。”
  “你的意思是说。。。。”陈彬失声叫起来。
  老方淡淡地苦笑了一下。
  “现在下霞不是回来了吗?你看,她既聪明,又能干,她学东西又快又精,她的样子也变,整个都在变,她是小霞,小霞的姐姐没有名字,我还叫她小霞,这一个小霞,就好象重新活了一遍。”

陈彬张大了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老方慢慢站起来,他抬头看看天色。
  “今天晚上可能回下雨啊!以前的小霞最怕打雷了,可是现在小霞不怕,她很坚强,只是,也许她活在妹妹身上的时候受过太多的委屈,她有点不相信人的真心,觉得谁都是不怀好意的。”
  说完他又回头看看陈彬:“小陈啊,你可以把我今天说的当成故事听,别往心里去,也别追究什么,你是追究不到什么的。。。。。。小霞跟我说了,明天,她就要辞职,离开这儿,找可以让她发挥的舞台去了,你要是一个真心人,希望你能好好照顾照顾她啊!”
  说完,他挥挥手,走了。
  陈彬一直坐在那里。真的下起了雨来。
  
  
  第二天,方霞辞职离开,这在单位里被议论了好多天。而一天后,陈彬也毫不犹豫地递上了辞逞。
  一年后,方霞成为了市里最有影响力的明星作家和传奇。
  而陈彬,则是她的经理人,为她严密地收藏着她的过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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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小区里蚊子多了很多,而且跟往年的不同,蚊子更大更凶了,把人叮得更痒,甚至痒得有点痛,把蚊子打死了一看,都是花脚的大蚊子。
  大家都说是跟小区旁边油漆厂排放的污水有关,油漆厂把带有阵阵怪味的带着垃圾的臭水随随便便地就排到小区旁边的水沟了,近期小区里的人们往市里投诉了,政府排了几队清洁队正在清理之中。
  
  
  1.
  这是第五十只蚊子。
  自从发明了电子蚊拍,王伟聪抓蚊子的本事是越来越厉害,他故意把电子蚊拍里的电池换成快用完了的旧电池,那样子的话,电力不够,蚊子被电到了还不会死,它们粘在电子蚊拍的网上,抖一抖,就掉下地来,它们好象是受了重伤,但是还能动,挣扎着嗡嗡嗡动着翅膀,然而飞不起来,只在平地里闪着翅膀打着圈。
  王伟聪并不急着踩上那一脚,他从来不会那么立竿见影地解决掉一个虫子,他用两个手指把蚊子捏起来,动作甚至很小心。
  这正是最近在小区里最肆无忌惮的那种大花蚊子,王伟聪曾经仔细研究过,这些蚊子还跟平常的普通花脚蚊子不一样,那种蚊子更大一些,同时,它们脚上的图案看起来像一个个的图腾,比普通的蚊子更复杂了。

2.
  这个月再不做买卖,就得饿死了,其实吃的还不算严重,更重要的,是没钱去赌了,后街上那个地下赌摊里他的旧数未清,只怕很快那帮人就会操着家伙来了,在这之前,一定要博一次翻身的!
  林耀生在心里盘算好,用力把最后一支烟的烟帝丢到地上:不管了!又不是没干过,再去做一票!
  门口响起笃笃的敲门声,同时传来包租婆的嘶哑大嗓门:“姓林的,你到底在不在?!”
  林耀生一惊,今天是绝对没有交房租的钱了,他马上从铺着廉价床垫的地铺上站起来,正面对着的是一块脏而旧的从街上捡回来的大穿衣镜,里面是一个蓬头垢脸胡子拉渣的矮小的身影。林耀生想想,然后用回老一招,走到后窗边。这间屋子小得连厕所都没有,后窗下面是一个洗手池,林耀生一脚踩上去,轻松地一翻,就从窗口出去了。
  这是他赖以为生的身手。

3.
  也只有王伟聪才会这么仔细研究这些东西,他从小喜欢玩弄昆虫。王伟聪的爸爸在学校里教书,有点知识,曾经想过把儿子培养成法布尔,不过很快就放弃了。
  王伟聪的兴趣与常人不同,他喜欢玩弄昆虫,更确切地说,是虐待。小时候他把虫子抓起来,把翅膀撕掉,或者拉掉一两条腿,或者把小心地把尾巴切掉;假如有蚂蚁,他就用胶水把蚂蚁粘住,或者把各种方式的液体——酱油,油漆,肥皂液。。。。。都是蜚夷所思的东西------灌到蚂蚁窝里面去,当看到虫子或蚂蚁一下子埢缩起身子,流出亮晶晶的粘液,狠狠蹬着几条幼腿抽搐着死去情形,他就会兴奋地浑身发抖,对虫子的残杀仿佛能满足他的欲望。伟聪个子长得比较的矮小,也很瘦,不太会交际,在公司总是不为人所重视,所做的也是可有可无的打杂似的工作,只有在用尽各种方式去残杀昆虫的时候,他才会觉得自己能主宰这些比他更卑微的生命的生与死。
  从前他把虫子捉回家里,慢慢地玩弄着,他的家里长年拉上暗黑的窗帘,终日不见阳光,各式的瓶瓶罐罐堆满了每一个角落,里面是撕掉了翅膀的蝶,拔掉了触角的天牛,没有了四条腿的爬墙虎,破开了肚子流出黄浆的甲虫。。。。。。甚至还有一只被他把身子硬从壳里拔出来的乌龟。这些东西很多都已经死了,房间里散发着阵阵腐烂的臭味。
  最近王伟聪的新玩法是抓蚊子。旧的昆虫玩腻了,而蚊子,在他的房间里要多少有多少,随便抓。王伟聪蚊子抓来以后,小心地撕掉它们的腿,一只,撕掉四条腿,另外一只,撕到六条腿,再一只,撕掉翅膀,还有一只,把嘴巴里的吸管撕掉。。。。。。王伟聪对这种“手术”很是熟练,动过“手术”的蚊子放在几个透明的小罐里,他精心弄了几个小的瓶盖,里面装上了鸡血,后来发现蚊子不叮现成的血,他就在瓶盖上加了一层保鲜膜,他喜欢看着那些蚊子叮着它们的粮食,不过等做了手术以后,蚊子就吸不到血了,它们还能闻到血的香甜味,但是身体只要缺了一条腿都难以平衡,而失去了口中的吸管更是不能吸血。
  今天这一只,先养着两天吧!
  王伟聪嘿嘿嘿地笑着,一天之中最高兴的,莫过于现在,王伟聪把这只蚊子丢进为它准备的小瓶,原来装的是松节油,还没有洗干净,看来那只蚊子并不喜欢那股味道,它在瓶子里面乱冲乱撞,王伟聪拿起瓶子仔细看,他仿佛看到一张气急败坏地脸,这只蚊子显然饿了,它的肚子很瘪,肚子上面有着灰色与黑色相见的条纹,而它的腿上,有着斑驳的图腾的花样,王伟聪听到它发出来的嗡嗡声,很响亮,甚至听得有点生理上的恶寒。

4.
  已经蹲了一整天了,小区里的情况大概能搞清楚了。
  几只蚊子嗡嗡嗡地在身边绕来绕去。林耀生厌恶地挥手赶着。
  这些蚊子跟一般的蚊子不同,比较大,林耀生甚至可以看清楚她们脚上的一些黑白的花纹,听着那嗡嗡的声音,甚至有点生理上的恶寒,而且,它们不怕人,赶也赶不走,林耀生伸手拍了家下,那些蚊子轻巧地躲开了,看起来,它们并不笨呢!
  不管了,今天急着做买卖,没有时间再蹲点了,这里一般都是一家三口,不方便,只有10号那一栋顶楼那家,整天里,也就进去了一个人,那是一个瘦弱矮小的男人,脸色苍白病态,看起来,这一户倒是方便!

5.
  一会儿,那只蚊子似乎定下来了,它肯定是闻到了血的味道,蚊能够在三公里外闻到问身上的血的味道并顺着味道的方向通过嗅觉找到味道的源头,这只蚊子现在飞到了瓶盖上。那上面是一层透明的保险膜,王伟聪看着那只蚊子把嘴巴刺窗了保险膜,她可以清楚地看到蚊子在饱食,这是新鲜的鸡血,没有加凝固剂,看来蚊子觉得相当的美味。王伟聪看到那有着灰黑条纹的肚子逐渐地涨起来,慢慢地像一粒小小的米粒,在蚊子的身后,渐渐挤出一小滴透明的液体。蚊子都是贪婪的,为了饱食,她们甚至把身体里面的水份排出来以便吸入更多的美餐。王伟聪哈哈大笑:“赶快吃吧!明天把的一边的翅膀撕掉,你就大概吃不成了!哈哈哈!”
  这时候他看到那只蚊子好象停下了动作,回过了身体来,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觉得那只蚊子看了他一眼。
  晚上睡觉之前,王伟聪把装有第五十只蚊子的瓶子拿出来,然后举着那个瓶子,慢慢走过其余几个装有蚊子的小罐:“跟你介绍一下吧!这些是你的兄弟,哦,不对,你们都是母的吧?这些就都是你的姐妹了,要不要跟它们交流一下经验啊?哈哈哈!它们也饿了几天拉,哈哈哈哈!”他看看那只蚊子,那只蚊子肚子涨的大大的,隐隐透出暗红色,显然已经吃得很饱了,她一动不动,但是王伟聪并不觉得它是睡了,或者昏过去了。他突然觉得这只蚊子并不笨,为了证明自己的想法,他故意把一只已经撕掉了翅膀的蚊子丢了进去。

6.
  整栋楼都装着严密的防盗网。
  哈哈!天助我也~别以为这样我就没办法,其实,这样才最容易下手呢!
  林耀生嘿嘿低笑两声,对自己的身手,他颇有自信,干这样的事情,最重要的是胆子大,他往双手哸了一下,搓一搓,就开始抓住一楼窗台的防盗网,踩着那些横竖交叉的铁杆子,开始往上爬。
  夜色朦胧,小区里很静很静,一丝风也没有。
  爬到五楼,林耀生停下来稍微休息一下。赶快搞定这一票买卖,回去狠赌一把,一下翻身把债全还了!
  他想着想着就兴奋起来,他控制住自己,他知道这么爬的诀窍就是千万不能往回看,他眼睛盯着上面,一直爬上去。

7.
  这天晚上王伟聪躺在床上,盛夏的暑气把他蒸得出了一身汗,月色透过厚厚的窗帘朦胧地射到床头,空气里弥漫着热气腾腾的臭味。
  他打了一个寒战,室内更暗了,仿佛有什么遮住了月光。
  回过头来,窗帘上有一个巨大的影子。
  那个影子拘搂着身体微微颤动,它的躯干上布满了细细的毛,它在伸展着几条比窗框的铁条还粗的腿,那腿上面也是布满了细毛,它的翅膀的影子看起来颜色很浅,不断地动着。
  嗡。。。。。。。
  那声音仿佛轰炸机一样的响亮,王伟从还看见那个身体前端满是倒刺的吸管。
  那是一只蚊子。
  然后那只蚊子忽然伸腿撩开黑色的窗帘,也幕中王伟聪看见那条黑色的腿又错又长,上面满布着细毛和滑腻肮脏的液体暗绿色并流到了地板上,一股奇异的恶臭呈蒸气状扭曲地挥发出来,那腿上还隐隐有着灰白色图腾似的花纹。王伟聪从来没想过那卑小的昆虫竟然也能变成这么可怕的生命,他甚至感到这只蚊子能主宰自己,他惊恐地大叫起来。

8.
  就要到了!林耀生兴奋地加紧了手脚的攀爬速度,从头顶上方隐隐传来的是一阵古怪的臭味,就像垃圾腐烂一样的臭味,越往那屋子爬,味道就越浓。
  真是怪人。
  白天看到那人的时候,就觉得他怪怪的,糟糕了,这个样子,还不知道有没有钱呢!
  林耀生忽然又有点丧气起来,但他马上控制住这种感觉,都到这里了,怎么也得干!
  他的右手拉住了那一户的窗台上带着暗红铁锈的防盗网。
  高层的防盗网格子很大,自己的身体瘦小,是能够钻进去的。
  房间里好象并不安静,仔细听听,像是开动了发动机一样的声音。
  嗡嗡嗡。。。。。
  又像蚊子在耳边叫。
  讨厌的东西!
  林耀生又想想:都上来了,难道这么回去?哼!赌一把,即便他没睡,我也要叫他睡过去!
  林耀生试了试,头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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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呼。。。呼。。。。。
  王伟聪从床上站起身来,他满背的冷汗。
  那是一个恶梦。那些软弱微小尘土一样的小虫子,小蚊子,怎么可能向自己报复?!怎么可能主宰自己!?
  可是,那种真实的感觉让他浑身颤栗。
  讨厌的东西!
  他恨恨地想了想,身体还是抖过不停。
  他走出房间,想去看看刚才那只蚊子。
  厅里静静的,还是那股熟悉的臭味,王伟聪走到放着蚊子那一排架子旁,他伸手把那个松节油瓶拿出来。
  那只蚊子还在。
  哼!明天我再想点法子整你!看你能把我怎么样?!
  王伟聪有点得意地盯着它看,那只蚊子显然没有把晚饭消化干净,它的肚子鼓鼓的,但那层暗红色却没有了,它的肚子乌黑发亮,就好象吃饱了的东西是黑色的,它停在一边,震动着翅膀,两条前腿一抖一抖。
  王伟聪低声说:“哼!明天就弄你!”
  他觉得那只蚊子像在吃着什么,他把头凑过去看,他看到那只蚊子的前腿下面还有两条腿,两条跌在地下的蚊子腿。
  瓶里的蚊子嗡嗡地叫着,引得王伟聪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觉得那只蚊子长大了,他甚至能够看清楚蚊子的整个的头!
  倒生三角型的脑袋前面,是一支长长的长满了倒刺的吸嘴,那上面甚至清楚的能看到黑色的细毛,在一下一下地蠕动着。
  王伟聪第一次对昆虫感到了恶心,他几乎要吐起来。
  忽然他后背凉凉的,好象有些东西应该注意而他又没有注意到,那阴貔隐约地涌在胸口,呼吸不畅顺了,只感到闷闷的,有什么在胸口乱冲乱撞,又着急,又可怕。
  是什么东西?他隐隐感到那应该很恐惧。
  王伟聪使劲观察那只蚊子,忍着恶寒盯着那个小小的头,蚊子的构造特别,它们是靠腿支撑身体,两个触须撑着吸嘴,然后把带着倒刺的小吸嘴伸进肉里。。。。。
  可是,这只蚊子并没有触须。

可是现在没有了,没有了触须,经过一个晚上,食物也应该消化了,可是,它的肚子为什么还是鼓鼓的?
  王伟聪忽然打了个寒战,晚上的时候不是还放了一只撕掉了翅膀的蚊子进去吗?
  
  
  然后,他拿起一瓶杀虫剂扭开瓶盖就喷进去。
  嗡。。。。。~
  那声音一下子大起来,那只蚊子竟然用意料不到的速度迅速地飞出了瓶子,王伟聪能确定蚊子吸到了杀虫剂,但是它根本不害怕,它从瓶子里飞上来展开翅膀,王伟聪才发现那只蚊子的翅膀更大了,那上面半透明的胶质一样的翅膜像更厚了一点,甚至有他半个巴掌那么大了!
  它长得真快!
  那只蚊子并没有飞开,它耀武扬威地在空中打了几个转。
  嗡。。。。。。。!

那声音不见得震耳欲聋,但响着一种怪异的频率,王伟聪感到头昏眼花了,他举起手上的杀虫剂向着空中胡乱地喷起来。
  那蚊子并没有走开,它绕在王伟聪的身体打起转来。
  “快走!快走开!“
  王伟聪不断叫着,他感到头痛,也感到一阵阵的恐惧,就像一只残忍的兽类,忽然发现他正欲残虐玩弄的小生物原来比他强大得多,并正要把情势逆转过来好好玩一番,他接触到一双闪着怪异光芒的复眼,还有留着脓液的吸嘴,那是恐怖肮脏的,四周仿佛一下散发出令人昏眩的臭味,他惊恐地看着长大了的那只蚊子。
  那只蚊子嗡嗡怪叫着,脓液发着臭味滴到地板,那翅膀越伸越长,也渐渐发出金属般的光芒,仿佛炼过的翡翠一样越来越显得坚硬,它的身体逐渐变的更大,那腿也伸长了,腿上的细毛一下一下地扇动起来。
  王伟聪连救命都叫不出来,他瞪着眼睛看着那只已经有两个巴掌的的蚊子,现在蚊子停止了长大,它像新生婴儿一样开始尝试四处撞撞,然后震动翅膀平衡自己和以前不一样了的身体,它摇摆着飞,但是它的脑袋,却一直正面地对着王伟聪。
  王伟聪浑身淌着冷汗,那种恶寒与呕吐的感觉让他抖个不停。
  这是一只太可怕的生物,而且,渐渐地,王伟聪已经没有办法在欺骗自己这只生物对自己没有恶意,因为那双复眼里流露出来的不仅是肮脏恶心,而且更是令人胆寒的饥饿的感觉。
  蚊子是吃血的,而这一只蚊子它的触须没有了,也许是它本身的问题,又也许是某个环节出了点什么事故,但是,它变得甚至能吃同类。
  一只和它体积相等的同类。
  那么,现在的它,想吃什么?

王伟聪看到那蚊子嘴前面那支长长的吸嘴又尖又细,仿如刺针一样,在夜色中闪着冷冷的光芒。
  他开始觉得头皮阵阵发麻,恐惧电流一样传满了全身。
  
 10.
  屋里面是一阵阵令人呕吐的气味。
  倒霉!竟然摊上这样一户,但愿真的有钱才好!
  林耀生皱着眉头蹲下来,要爬上顶楼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现在他尽量不发出一点响声地放松自己,一边让眼睛适应屋里面的黑暗。
  这屋里是那样厚的窗帘,这里似乎是厨房,不过身边的食具都积着厚厚的灰尘。
  眼睛能够适应了,可是那股味道却越来越浓,中人欲呕。
  屋里很静。
  一能再忍了,到手了就走!
  林耀生迅速站起来,慢慢走出厨房。

厨房外面显然是一个客厅,尽管屋里很黑,但有什么在黑夜中闪着光。
  那股味道更浓了,看来发出气味的是在客厅中到处都布满着的在黑暗中隐约发出暗黄绿色的粘液,犹如煮滚烫的浆,既浓且绸。那中间混合着种种斐夷所思的东西,包括各种像浸在热浆中已经熔化变形的塑料瓶子还有很都碎掉的玻璃罐子残片,还有好象原本装在瓶罐中但现在丢在那些绸浓而恶臭的粘液中的很多虫子的尸体,也有一些在浓浆中挣扎扑腾并渐渐融化沉没的生物,在那里发出“咕“的几声怪叫,从浓浆中冒出几个细细的气泡来,“波”的一声,微微爆开,肮脏的黄绿色液体散开一朵腐烂味道的小花。
  客厅的尽头一片黑暗,林耀生看不真切,但他留意到地上有一团黑色的东西,就像一个很大的木偶,所不同的是这个木偶的身体异常扭曲,摆出一个人不可能做得出的造型躺在那里,手与脚好象还没有造好一样不成形状,同时黄绿色的液体不断从它的身体中渗流出来。
  “兹。。。。兹。。。。”那个身体发出雨天湿皮鞋踩到路面上发出的那种声音。
  林耀生在一刻已经完全打消了做一票的念头,他恐惧地往想往回走,但那个残缺不全的“人偶”忽然发出一些异常的声音来:“烧。。。。。烧。。。。。。”
  这时候林耀生认清楚地上那个人竟然就是今天留意的房子的主人,他的“点子”,不过这也难怪,因为现在那颗头已经没有了头发和面皮,甚至连五官都不再齐全,只有光滑的粘液浸满全身,前额----或者说那应该是前额位置——有一个大而深却没有血的洞。他的手勉强地动了动,那往下滴落的不仅是粘液,还有他的变成液体状的手指。

“烧。。。。。烧。。。。。。”
  他仿佛要指着林耀生的身边。
  林耀生的两条腿像灌满着铅,他上下牙得得得响,全身酸软。
  那股味道快把他熏昏了。
  嗡。。。。。。。停在客厅一角不动的那团黑影忽然飞上了屋顶,“沙”,像打开了飞行器的膜状双翼,它抖落了许许多多的毛屑,又脏又臭。
  那是一只蚊子,因为林耀生认得那六条有着这里的蚊子最显著的图腾状灰白花纹特征的长腿,更何况,那图案像故意要让他认个清楚一般放大了好多好多倍,
  “妈。。。妈的!”林耀生几乎把眼睛从眼框掉出来,他本能地后退一步,只不过做得不太漂亮,几乎摔倒,他伸手一抓,旁边是一个柜子,柜子上面是一些杀虫水,打火机,油等等物品。
  “烧。。。。。啊!”
  地上垂死的人拼命向他叫了一声,那只蚊子嗡嗡叫着,把长长的吸嘴插进那个人的喉咙,又准又简单,好象那不过是一团软软的面。
  “烧烧。。。烧?”
  林耀生渐渐地觉得自己要发疯了,他觉得眼前所有的东西都是一场梦,一场恶梦,他在等待着醒,可是他分明见到那蚊子在吸血,甚至在吸肉。那红红白白的浆夜透过吸嘴显得异常的怪异。
  蚊子变大了,这么大的蚊子!
  这是一个梦吧!假如真的有这么可怕的蚊子,那么,还需要有人吗?
  不可能,不可能。。。。。我的天啊。。。。。。
  烧,烧烧!
  林耀生忽然醒悟,要把它烧死!
  可是,行得通吗?
  林耀生是一个赌徒,下注的时候,他的手比脑子快,又或者说他已经混乱了,在无意识中,他点着了打火机!

轰~势没想到那粘液遇到了火这样的的燃烧得可怕!在林耀生没有反反应过来之前深蓝色的火舌就卷起了那只可怕的蚊子,昆虫永远都是怕火,而那蚊子在几秒钟内锩缩起来,它狠狠地用复眼盯了林耀生一眼,用里向他飞过来!但现在林耀生甚至还没有清醒明白自己做了些什么,他仓惶地大叫着跑回厨房,从窗口中跳了出去。
  一阵极臭的风吹过来,那蚊子飞得异常的快,只是一瞬间火舌把它卷回去了,它的滚圆可怕的两条手臂粗的肚子掠过林耀生的身体。
  火焰熊熊地燃烧起来,几乎照亮了半个天空。
  那栋楼整个地塌了,幸而在次之前居民听到了叫声被惊醒,伤亡不算严重。
  当林耀生在医院里醒过来时他才知道自己掉到四楼的平台上拾回了一条命。

嗡。。。。。嗡。。。。。
  现在林耀生最怕听到的就是蚊子的声音,他伸手抓起一本杂志四处地挥起来。
  他怕得发抖。
  他知道那场大火里什么都没有剩下,他想自己说了也不会有人相信,再说,那天晚上遇到的,是真的吗?他连自己也不相信了。
  嗡嗡。。。。。。
  蚊子。。。蚊子,吸血的蚊子,可怕的蚊子。
  蚊子为什么会吸血?因为它们需要营养。它们为什么需要营养?吸血的蚊子都是母的,它们需要养育下一代。
  林耀生终于发现那嗡嗡声根本不是在附近发出来的,他来自自己的肚子,来自那天曾和那只蚊子接触过的部位。
  蚊子长出来了?
  那么,无穷无尽的蚊害开始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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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埋庵夜谈

------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
亦复如是。
   ----------------《般若波罗蜜多心经》
    黄昏的时候,雪下得更大。
    我深一脚浅一脚在在雪地里走着,有点担心。地图上指出
的那个村庄怎么还没到?根据图上的指示,我该早就到了。唯一的
解释就是:这一场大雪使我迷路了。
    水不成问题,到处是雪。但食物只有两个干馒头。如果我
找不到有人的地方,那么我的生命只怕可以用分来计算了。
    转过一个山嘴,突然一朵灯光跳入我的眼眶。我又惊又喜,
加快了步子,走上前去。
    这是个小小的草庵,其实也不比一个凉亭大多少。在庵门
上,挂着块白木的匾额,上面写了三个字:活埋庵。
    这个阴森森的名字并没有让我害怕,我知道这是一个古代
的志士给自己家取的名字,以示异族定鼎后与之的不妥协。这庵中,
只怕也是个对现实不满而逃禅的人吧--如果能够和他清谈一夜,但
也不枉此行。
    我叩了叩门,道:请问,有人么?
    里面有个人应道:进来吧,门没闩。
    我推开门。
    里面只有一枝蜡烛,照亮了门口的一小方地。一个老僧坐
在角落里,在夜色中,看不清面目。
    施主,请坐。
    在他面前,有一个蒲团。我盘腿坐了下来,道:大师,我
迷路了,请让我借住一宿吧。
    这和尚袖着手,一动不动地坐着:施主这样的天气还要在
外奔波,真是辛苦。
    我只是淡淡一笑: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
利往。
    不外三毒。经曰:能生贪欲、嗔恚、愚痴,常为如斯三毒
所缠,不能远离获得解脱。施主三思。
    大师一语如棒喝,然天下事,有知其不可为而为之。虽千
万人,吾往矣。
    他一动也不动,只是道:三界无安,犹如火宅。众苦充满,
甚可怖畏。
    我道:大师佛法精深,但我只是个俗人,娑婆世界,于我
等如四圣。
    他抬起头,又道:一切色相,皆为虚妄。施主想必读过佛
经,可曾修过五停心观?
    我道:不曾。然天下不净,我自洁净,人无慈悲,我自慈
悲,大千之中,因果不昧。
    施主有大智慧,他已没有了笑意,不过施主,你可愿听
我说个故事么?草庵无茶无酒,只好借清谈销此长夜。
    我坐下来,把背靠在墙上,让自己舒服一点,从包里摸出
一个馒头,道:大师请讲。大师可要来个馒头?
    口腹之欲,最能损人。施主又着相了。
    我也笑:有相则着相,若无相可着,却又如何?
    存此一念,即是有相。
    我伸了个懒腰,咬了口馒头,道大师之言,犹是皮相。
六祖曰:外离一切相,名为无相;能离于相,即法体清净。我心中
纵存相之念,又何必强求无相?如此馒头,是为有相;吃下肚去,
仍是有相。然我心中已无此物,便为无相。
    他道:施主所言,也不过口头禅。
    我道:口头也罢,心禅也罢,只是表业,还是听听大师的
故事。
    那么施主且安坐,听我说吧。你可知我俗家是三十里外的
一个名门望族,方圆百里,都是我家产业。只是我家人丁实在不旺,
一门中只剩我一人。
    我道:那大师为何抛家为僧?
    在我十九岁那年,一位世叔为我说了门亲事,是北山成德
堂白家的三小姐。她是这里有名的美女,当时我可说是春风得意,
事事趁心。
    我忍不住笑了:大师当年,还是个风流年少。
    可是婚后不过三个月,一场大病夺去了我妻子的性命。
    我收敛起笑容:抱歉,大师。
   不用抱歉,凡有相者,皆是虚妄。所谓哀乐,都如过眼云
烟。他袖手坐着,真如佛龛里的一尊佛,那年我十九岁,正是不
知天高地厚的年纪,觉得她死后,世界于我已毫无意义,因此,我
在我家的祖山上挖了一个深洞,叫人把妻子的灵柩抬进去,然后。
    他顿了一顿,才道:我把所有的人打发走了,然后点着一
盏灯走进去……
    
    我把所有的人打发走了,然后点着一盏漆灯走进去。
    这洞我叫人挖得很深,走进去足足走了半天。天很冷,山
洞里倒不太冷,尽管土壁的泥都已冻住了,可由于和外面不通气,
所以不算很冷。
    她的灵柩已入在里面的一点小室里。朱漆的灵柩,非常大,
是我让柳州匠人特制的。
    我坐在她灵柩边的一张椅子上,点着了搭在灵柩边的一根
火线。那点火星在地上跳跳跃跃,好象一朵鬼火,向外飞去。
    随着一声巨响,进来的甬道整个崩塌了。现在,只有她和
我,在这个深深的墓穴里。
    我从怀里摸出一瓶酒。在昏暗的漆灯下,那瓶中的酒也似
在流动,幻出异彩。听说,鸩酒洒在地上都会起火,在瓶中,那也
如个不安份的妖魔吧?
    饮吧。
    仿佛有一个人在黑暗中以一种甜蜜的声音对我说。
    饮吧,醉于那醇酿中,好忘怀人世。
    我伸出手,拔去了瓶塞,默默道:等等我吧,如果黄泉路
上你觉得孤单的话。    --你不想再看我一眼么?我的眼如暗夜里最亮的星,我的
长发好似鸦羽,我的嘴唇也甜如蜜?
    在漆灯的光里,我仿佛看到了她,好似生前。她的肌肤依
然白皙如美玉,她的声音娇脆若银铃,手指纤长柔美如春葱,她的
吻如春天最后的细雨。
    等等我吧。我喃喃地说。
    我用力推开了棺盖。我没让人钉上盖,因为当初我和她立
过誓言,生则同床,死则同穴。发亦同青,心亦同热。
    推开了棺盖,我看到了她。
    天!
    她的脸并没有变形,但她的肤色却已泛青,青得象冻坏了
的萝卜,但也坚硬得和石头一样。她的脸依然美丽,但那种美已带
有妖异,只能说那是种虚幻不实的美。我知道,在那白里泛青的肤
色下,已没有鲜血在流动,最多是蛰伏的蛆虫等着春天来临,把她
食为一个空壳。而她的脸上,死前那种欣慰的微笑凝固在皮肤内层,
犹似生前。
    仅仅是这些,我却可以忍受,我还是愿意躺在她身边,搂
住她已僵硬的躯干,好让我们一同慢慢成为泥土。然而,更让人可
怕的是,我看到了她的嘴边。
    她的嘴边,伏着一只足有我的手掌大的老鼠!
    这老鼠旁若无人地啃啮着她的嘴唇,我甚至可以看到老鼠
的腹部开始鼓起来。我尖叫着,一把抓住老鼠,狠狠地向洞壁扔去。
老鼠象是一个球,在冻得坚硬如石的洞壁上弹了一下,又掉了回来,
摔在地上,四肤抽搐着。
    她的嘴唇几乎被老鼠啃光了,露出了雪白的牙齿,倒象是
在笑。混杂着她脸上的笑容,却变成了一种狡诈的讥讽,仿佛趾高
气扬地注视着我,即使她的眼闭着。我几乎可以摸到她锋利如刀的
笑,可以看见她的妖异的笑在洞穴中四处穿行,仿佛黑夜来临时出
巢的蝙蝠。
    我无力地跌坐在椅上。
    如果在此刻以前,我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都让人感动,会
流芳百世,但此时我只觉得自己好象一个疯子,我所做的一切都会
成为人们的笑柄,最多当孩子们不听话时大人提起我的名字来吓人。
    我是为了这具丑陋如鸠槃荼的尸体而放弃自己的生命么?
可笑,可笑。
    我长长地吁了口气。那点漆灯的光因为我的呼吸而在跳动,
使得她的脸明明暗暗,更象是寺院里立在天王身边的罗刹,仿佛随
时都要从灵柩中直直坐起,攫人而啮。

    我推上了棺盖,一口吹灭了漆灯。
    在黑暗中,我吃吃地笑了起来。
  
    饥饿的感觉象是鞭子,抽打在我身上。我乍醒时,在周围
的一片黑暗中,还以为自己睡在罗帐里。
    马上,记忆回到我身上。
    不,我要出去。
    我的手摸索着。那瓶酒还在棺盖上,我抓住了,在灵柩上
一敲,敲掉了半截,酒液流了一地,洞中充满了酒香,但并没有火
光。
    我站起身,摸索着到那来处。进来的洞口已被泥土掩住了,
我疯了一样这段洞中的土是从上面塌下来的,因此没有冻住,挖起来
十分容易。然而在黑暗中我干得很不顺手。我回到灵柩边,摸到了
一头的漆灯。幸好,我的袖子里还带着火镰。
    摸出火镰打着了,在洞壁上挖了个洞,放在里面,借着这
一点光,我开始挖土。
    不用想别人会来救我,我有一个堂叔早就想谋夺我的产业,
我失踪是他求之不得的事。也不用想别人会如此好心,再来挖开这
墓,当初开挖这洞穴时我找的都是远来的工匠,他们甚至不知我挖
这个洞做什么。抬进来的人也都是我找得过路人,他们都未必还能
再找得到这里。而此时,我求生的欲念却和当初我想自绝时的决心
一样大。
    我必须从这里出去。
    我干得挥汗如雨,但越来越难干。泥土越来越紧密,破瓶
子也极不顺手。
    不知干了多久,我的腹中好象有一只手在抓着,一阵阵酸
水都冒出来。这是饥饿么?也许,我在洞中已呆了一天了吧。本来
就是想丢弃我这皮囊的,当然不会带食物进来。
    对了,在她的枕下,有两个白馒头。那是过奈何桥时打狗
用的。
    我回到她的灵柩边,鼓足勇气,把棺盖推开了一点,手伸
进去,在她头下摸着。
    摸出馒头,她的脑袋"咚"一声敲在下面的木板上,倒象是
木头互相碰撞。但我根本不顾那些,狼吞虎咽地吃着馒头,甚至不
去理睬那是什么滋味。
    两个馒头一下子吃完了。尽管还饿,但至少我可以让自己
明白我的肚子里有了点食物了。我开始挖洞。
    挖出来的土越来越潮湿,总是沾在瓶上,甩都甩不下,我
挖一下后需要把泥土刮净了才能再挖,这样十分耗费我的体力。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当饥饿告诉我时间时,我已无法再举
起那破瓶子了。
    此时,我有点后悔把鸩酒倒了。
    借着暗淡之极的灯光,我回到灵柩边,想坐下来,但是我
已头昏眼花,一下坐空了,倒在地上。
    地上,冰冷而潮湿,除了泥土,什么也没有。没有草根,
没有苔藓。
    我的手碰到了什么毛茸茸的东西,不软也不硬。一开始我
还以为是自己的衣角,但马上知道,那是刚才被我打死的老鼠。
    恶心。一开始我这样想,但马上我想到,这可是食物。
    我欣喜地想着,抓着了那只死老鼠。
    我拉住两鼠的两只后爪,用力撕开。老鼠还没死透,当我
扯下一只后腿时还动了动,里面还有未凝结的血滴出来。我把撕开
的半只老鼠放到嘴边,机械地咀嚼着,鼠毛刺在我的舌头上,好象
在刷牙,而老鼠那有点尖利的小爪子也在我齿间开始粉碎。平心而
论,鼠肉只带有腥味,并不是太难吃,而且血液淌下我喉头里,带
给我一种暖洋洋的饱食的感觉,甚至有几分鲜甜。
    我拼命咀嚼着。老鼠的尾巴在我嘴里时而盘屈成一团,时
而又甩出唇外。终于,我把这死鼠的内脏、皮毛也同样咀嚼得粉碎,
吞入腹中。这老鼠虽然不大,但我想吃下去后大概也足可以让我再
坚持五、六个小时。
    我吃完了老鼠,觉得身上的力量又回来了一些。站起身,
摸到了那半只瓶子,重又开始挖掘。
    碎土里的冰屑融化后,又冻得硬硬的一整块,用破瓶子很
难挖。我的手机械地动作,泥土向后甩去,不知干了多久,只觉得
我的头上汗水直淌,背上的衣服已经湿得搭在身上。墓穴里空气越
来越污浊,让我喘息也有点困难。
    这时,我又感到了饥饿。
    洞壁挖进了大约有一尺多。然而我记得,进来时我大约走
了几百步,两百多步吧。每一步大约有一尺多点,而我这一天只挖
一尺多,那只怕要挖两百多天才能挖通。这让我感到绝望,一个人
再怎么坚持,也无法在这个密闭的山洞里呆上两百多天的。即使水
和空气都不成问题,但食物怎么办?我没有那么好的运气,再抓不
到老鼠了。
    想到这些,我丧气地坐了下来。
饥饿开始象一只毛茸茸的小兽,在我的胃里啮咬。一股股
酸溜溜的水泛上来,让我满嘴都发苦。我明白,如果再不能吃一点
食物下去,那我一定会马上倒毙。
    很奇怪。当我想要殉情时,觉得生命一点也不值得珍视。
但事到临头,我又觉得生命那么可爱,值得用一切去换。
    在饥饿中,我想到了平常吃的面条、稀饭。此时如果有一
碗热气腾腾的食物,不,即使是一碗猪吃的泔水,我也会甘之如饴
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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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黑暗中,我伸出手去,然而只摸到了潮湿冰冷的土壁。
    突然,我发现贴着我的掌心,有什么东西在蠕动,软而长,
好象一根粗粗的线。
    那是蚯蚓!
    我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做什么,那条蚯蚓已经蠕动在我的
嘴里了。我用舌头拨弄着它,用舌尖细细地舔掉它身上的泥巴,品
尝着那细而圆的身体上那种腥味。我让它穿行在我的齿间,从舌面
再到舌底,再用舌头把它顶出来,一半挂在唇外,似乎不这样不足
以表达我的狂喜。
    当我把这蚯蚓吮吸得好象瘦了一圈,我开始细细地咀嚼。
    蚯蚓不象鼠肉。鼠肉的皮毛太粗糙,而且血腥气也太重,
蚯蚓只有一点淡淡的血腥,不浓,就象化在水中的一滴墨,云层后
的一点星光,不经意的当口才能发现。但也就是那一点血腥气告诉
我,我吃下去的是可以消化的食物,不是木头和泥土。
    可是我再摸着洞壁,却什么也没有。本来,冬天就没什么
虫蚁会出来,这蚯蚓怕是埋在土里被我挖出来的吧。我借着漆灯光
摸索了一遍,却什么也找不到。如果我能找到什么,虫卵、蝎子、
蛤蟆,不管什么,我都会一下放进嘴里,但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找
不到。

注意:以下的文字过于恶心,请勿轻易入内观看。神经衰弱者或心
地仁慈善良者,慎重再慎重。

   饥饿是什么?是有毒的钩子,只是轻轻地钩住你的皮肉,
一拉一扯,不让你痛得一下失去知觉,只是让你摆脱不了那种感觉。
    不知睡了多久,我梦到了我正参加一个丰盛的宴会,吃着
那些肥厚多汁的肉块,炒得鲜美脆嫩的蔬菜,喝着十年陈的花雕,
围着火炉,让周身都暖洋洋的。我抓住了一根日本风味的天妇罗,
狠狠地咬了下去。
    象一条闪电打入我脊柱,一股钻心的疼痛使得我一下醒过
来。眼前除了那一点漆灯,就只有一具朱红的灵柩了。但我的嘴里
却留着点什么,暖洋洋的。我吐了出来,放在手上。
    在灯光下,我看到了半截手指。
    很奇怪,看到这手指,我首先想到的是这能不能吃,而不
是害怕。我把它含在嘴里,而右手上,伤口还在滴滴答答地滴下血
来。我把伤口放在嘴里,用力吸了一下,只觉得钻心地疼痛。但那
疼痛比饥饿好受一点。
我的血的滋味比老鼠的好多了。血在我的喉咙口,毛茸茸
的,有点辣,也有点厚,简直象是一块块的而不是液体。吸了几口,
伤口已不再流血,我开始咀嚼嘴里的手指。
    手指不是很粗,肉不多,事实上也只有一层皮。我先象吃
排骨一样把皮从骨头上用牙齿剥落下来。因为很新鲜,这层皮很难
剥下来。我含着手指,用力地吸着。在指骨中,还有一点点骨髓,
但并不怎么吃得出来。当皮剥下后,又有一点肉嵌在骨头缝里。我
用牙咬着那点肉,一点点地含着,象含着一块糖。指甲太硬了,也
嚼不碎,我只好吐出来。
    把皮肉吃完了,再嚼着骨头。骨头里还有点骨髓,不多了。
我用力把指骨嚼得粉碎,全都吞了下去。
    小手指太小了,吃下去并没让我感到吃过什么。也许,我
该再吃一个?我伸出左手。是左手的小指么?但我已没有勇气再咬
下去。如果不是在梦中,我想我也不会有勇气咬掉右手的小指的吧。
    在灯光下,灵柩已红得刺眼。很奇怪,那么暗淡的灯光,
灵柩上的红漆居然会这么鲜艳。那里,她身上的肉一定是非常美味
的吧?
    我惊愕地发现自己有了这么个邪恶的念头。我的口水已经
从嘴角流下来,仿佛已经嗅到了她肌肤的芬芳。如果咬下去,她的
肉一定会象蒸得非常好的发糕一样松软,从里面流出浆汁来的吧。
    我把漆灯拿到灵柩边。
    我用力推开灵柩的盖。尽管这盖并不是太重,但我还是花
了不少力气才推开。
    尽管已经下了那个决心,但我实在难以放弃再看她一眼的
愿望,即使她的脸已只是象噩梦中才有的妖魔的形状,但毕竟曾是
我的生命,曾是我的一切。
    漆灯的光阴暗得象凝结的冰。在光下,我看见她的脸——
如果那还算脸的话。
用半段瓶子开始挖掘。
她的脸已经开始腐烂,尽管在外表仍不太看得出来。她脸
上的皮肤光滑得象刚剥壳的鸡蛋,已经被下面的脓液顶起来,透过
变薄而紧绷的皮肤,我看到她的皮肤下那些脓液象是流动,幻出异
光,使得她有点庄严。由于上颚也腐烂了,她的牙呲出来,使得本
已没有唇的嘴更为可怕。我用手指戳了一下她的脸,她脸上的皮肤
先是被我戳了个洞,然后,象熟透了的葡萄一样,猛地裂开,脓液
仿佛果汁溅到我脸上来,有几滴溅到我嘴里,并不难吃,倒有点蜂
蜜的厚重和腐乳的怪诞。也许是因为在洞里并不算太冷吧,她的腐
烂也是从里开始的。洞里面也没有苍蝇,所以她的身上没有蛆,但
她的身体已经浸泡在一种液体中了。这是从她身体里流出来的尸液,
混和着棺木的味道,醇厚得象酒,在灵柩中积了一层。也许,我已
在这洞穴里呆了十几天了吧?
    我伸手到尸液中,那些液体象小小的刀子,刺痛了我右手
小指的伤口,却让我更有了几分勇气。掬了一口喝下。
    有点暖洋洋的味道,有点酸,也稍带着一点辣,直涌入喉。
那是她身上的液体,从她皮肤下渗出的,没有多少日子前还曾流动
在她粉白的皮肤下,好象流动在初生的芽鞘里的植物汁液。那是她
的身体吧。
    我伸手在尸液中,摸着她的手臂。她的手臂上,那些筋已
许已腐坏了,因此我拿起她的手臂时,半截手臂就好象煮熟了一样
脱骨而出。我把她的手臂举到嘴边,这半截手臂有点臭味,一阵阵
的,不象尸液那么容易接受。
    然而我要活下去。
    我闭上眼,咬了一口。其实不闭眼,那只有一点绿豆大的
漆灯光也没法让我看清什么。只是闭上眼,我可以想象我在吃一只
烧得不太可口的肘子。那块肉在我的咀嚼下渐渐成为肉泥,奇怪的
是,此时我倒并不觉得太过难吃。她的肉在我的身体内燃烧,让我
感到一阵阵温暖,感到饱食的满足。
    第一口下肚,以后就不再犹豫了。我开始象个老饕一样恬
不知耻地吃着她手臂上的肉。我从嘴唇夹住臂上的皮肤,一场脸,
把那张皮都撕下来。由于手臂已处于半腐败状态,撕下皮来很是轻
易。而皮肤一撕掉,里面的肉便渗出黄液来,我伸出舌头舔着那些
肉丝,把上面淌下的液体都吸入嘴里。事实上她身上的肉并没有什
么难吃的,一点腐烂只让肉质咬嚼起来有种蘑菇一样的味道。
    我把一条手臂都吃完了。许久没有的饱食感觉让我精力充
沛。我端着漆灯,站了起来。此时,我才发现失去了一条手臂,她
的样子一下变得象个陌生人。也许,她连人也不是了,在她肘上,
被我撕裂的地方,还有几条腐肉浸在尸液中,象是荇草。
    我开始拼命地挖掘。她大约有九十斤重,但此时一定没有
那么重了,除去渗出的尸液,她的肉大约总有四十多斤吧。我每天
吃半斤,也许可以坚持到挖通这洞穴。
    然而我想我一定是堕入魔道,我在挖掘着泥土时也时时想
着该去吃她身上的哪一块肉了。
    挖了大约有五尺多深时,我觉得饥饿又开始了。
    到了灵柩边,那盖子我没合上。此时我才发现我是失算了,
开着盖,里面的尸液蒸发得很快。
    我先掬了口尸液喝下去,撕开她已被尸液泡得霉烂的衣服,
用手插进她的肚子里。她的肚子已经腐烂得象一堆烧得烂烂的肉皮,
插进去时也有种伸进面粉的感觉。我两手用力,把肚子分成两半,
她的内脏登时流出来,带着黑黑的泡沫和腥臭,活象一堆蛇,还在
滑动她的内脏也多半变成了黑色,但这多半已是我的感觉,即使很
新鲜,在漆灯光下也是黑黑的。我伸手在这堆内脏里拨动两下。肝、
脾、心都还没有腐坏。我抓住了一根肠子,提了起来,滑溜溜的肠
子有点粪便的臭味,但也不难闻。我把肠子捋到了肝处,掐断了,
放到嘴边。
    皮肉虽然腐坏了,但肠子还没有腐烂。我咬住肠头,感到
一种韧性,象是十分筋逗的面条,尽管她的肠子比面条粗多了。我
一边吸,一边咀嚼。肠子里面还有一些大便,但不多,因为她死前
已经好几天除了些参汤没吃过东西,在她的肠子里,那些残余的大
便还带着参味,却有点腐烂的味道。尽管如此,我想营养该还是有
的。
    我必须吃下去。
    肠壁不是很厚,但咬嚼起来也有点费劲。我咬下一段,在
嘴里细细地咀嚼,感到了这肠子由坚韧逐渐变得松散,又慢慢融化。
我伸伸脖子,吞了下去,只觉得有点咽着。
    这根肠子十分耐饥,我吃下去以后居然又挖了近十尺。现
在,我已经有了一条一丈多的通道了,然而,我却知道我肯定挖不
通了。
    正挖着,突然,灯灭了。我的手一抖,“啪”一声,那瓶子
已经断成了两截。
    灯火灭了是因为灯碗里的漆燃尽了。尽管火非常小,但也
有燃尽的一刻。我颓唐地坐在地上。我已绝不可能挖通这洞穴的,
何况失去了光,失去了工具,我还能怎么挖?
    我自暴自弃地坐着,过一会儿,在黑暗中摸到灵柩边,想
从里面撕一条肉或者抓出一颗心脏来吃。咀嚼于我不是为了吃,而
是一种支撑,仿佛只有如此才让自己明白自己还是活着的。
    我的手一伸进去,觉得指尖一阵刺痛。我自然不相信什么
报应,但也吓了一跳。很快,我知道这不过是我摸到了一段断裂的
骨头。我撕下她的手臂时,有几片小骨被我拉断了,留下很坚利的
锋刃。
    是了。我想到了,用骨头去挖,远比用破瓶子好。
    我伸手摸下去。她的腿已经开始腐烂,摸上去却光滑而浮
肿,还没有脓液。我用手指抠入她的大腿里,撕开了肉块,从中取
出一根大腿骨。
    大腿骨很粗,但没有尖头。我摸到了一块玻璃片,细细地
刮着骨节。这根腿骨开始变得尖利,我的指尖也摸到了一股油腻腻
的东西。
    那是骨髓吧。
    我把骨头放到嘴边。但只有一头开口,骨髓流不出多少。
我在另一头用玻璃片钻了个洞,然后吸了一口。腿骨里发出“呼噜
噜”的声音,一些骨髓流入我喉头。
    骨髓比肉更能耐饥。在黑暗中,我机械地用骨头挑着土。
骨头不太粗,每一次只能挑起一小块土,但比破瓶子好用多了。当
我觉得饿了,就伸进去撕一块肉。在黑暗中我不知那块肉是她身上
的什么地方。由于大多腐烂了,所以一切肉都样子差不多。我吃在
嘴里的,不知道那是她肚子上的,还是腿上,或者是她的胸脯。开
始也能凭口感知道一些,但随着一次次摸到的肉都渐渐和浆糊差不
多,我也只是抓起来就吃。
  
    不知过了多久。
    空气越来越污浊,要呼出一口气也很困难。我不觉得饿,
但浑身无力。不觉得饿,并不是我不饿,而是我的胃只怕已塞满了
过多的腐尸肉。我摸索着,又一次伸到灵柩中去摸时,终于发现除
了她的头在里面滚动,就只是一些半流体的东西,另外只剩下碎骨
和一些小肉块。这就是她留下的一切么?我抓着她的头发,但头发
也一下脱落了,我的手指只碰到了她的滑滑的头盖骨。
    在灵柩下这一堆滑腻腻的液体中抓起了这颗头颅,捧在手
里,用舌尖拨弄着她眼眶里的眼珠。她的眼珠上的筋也已腐烂了,
所以就象石狮子嘴里的石球一样滴溜溜地转,不过流出一些腥臭的
脑浆。即使我把她的头全吃下去,最多不过坚持上几天吧。可是,
我能在这几天里挖通这洞穴么?那是绝对不可能的。我已数过了许
多遍,我挖了大约有三十几步的路,但至少还有一百多步的路要挖。
    当我想活下去的时候,却根本没有活下去的希望。如果我
当时就死了,那我也许自己心里也好受一些吧?只因为自作多情地
想看她最后一眼。可能,人们还会传说我是个至情至性的人,可是,
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实在是太可笑。
    我抱着她的头,在漆黑一片的洞穴里吃吃地笑。我看不清
这个骷髅是个什么模样,但多半也是有点笑意。她也在笑我么?
    我不知笑了多久,空气越来越混浊。在已混乱成一片的脑
子里,好象啄破一层厚厚的棉被,我听到了一种奇怪的声息。仿佛
有什么洪荒时代的巨兽在外面爬行。先还是慢慢的,渐渐地越来越
急。我几乎不知是什么回事,在洞穴那一边的内壁一下塌了下来。
    外面,阳光直射进来,让我的眼也睁不开。过了好久,我
才发现,其实当初我把这洞挖得太深了,竟然已到了山的另一头,
离外面不过几尺厚而已。只是那是石壁,因此我根本不曾发现。随
着春天来临,山上的雪化了,积雪流动时,这层石壁支撑不住,终
于崩塌了。
    我爬出了洞穴。外面,积雪未化净,在残雪中,几株野梅
悠然而开,干瘦的枝上挑着几点红,仿佛浮在空中一般。山顶,白
云正飞过。
    
    “所谓此身,观种子不净,观住处不净,观自相不净,观
自体不净,观终竟不净。”
    看着他上下抽动的嘴唇,我长叹了一口气。这时,远处有
鸡声响了,野庵的窗纸上,也有了一片白里透青。
    “大师,你真的讲了一个好故事,”我压抑着内心的恐惧,
装作淡然地道,“当真象是个新编的《五卷书》或《百喻经》里的故
事。不过,大师,天也亮了,我得告辞了。”
    他道:“施主,你不信这是真事么?”
    我笑了:“你讲的这事是很多年前了,现在早已没有什么‘世
德堂’这样的称呼,火镰也不知有多久没人用了。这事即使是真事,
那也是六七十年前的传说,不可能发生在大师身上。至于大彻大悟,”
我笑了笑,却觉得自己也有点不太自然,“大师既已悟道,那就不该
还在尘世。”
    他不答,看看外面,道:“施主,天也晴了,我送你出门吧。
老僧枯禅已坐至于今日,施主所言也不无道理。所谓枯禅,即是尚
未开悟。”
    他站起身,送我到门口。我道:“大师,我走了,请回吧。”
    朝阳照在积雪上,嫣红素白,如非人世。他的手从袖中伸
出来,向我一合什。
    太阳正跳出地面,一切都温暖而清洁。然而我却毛骨悚然
地看到,他的右手上,本来的小指处,只是空空荡荡。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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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鬼三章

作者 tom李逵

在龙吟九天两次看到有朋友谈起关于鬼的文章,李逵当时承诺将自己经历的一些事写出来。今日有些许闲暇,当陆续成文。

  在生活中,我的胆大是出了名的。我喜欢看恐怖小说、恐怖电影,许多试图突然给我惊吓的朋友往往被我的镇定吓个半死。记得当年《午夜凶铃》刚出来的时候,我半夜一个人面对29吋彩电,看完倒头就睡,评价是:一般。
  我如此这般是因为我不相信有鬼,更相信我一身正气不会和传说中的这些东西有什么牵连。然而自从我遇到几件事以后,我不能不改变了我的想法。
我印象中最深的有三件事。


※排行第三的事——鬼打墙
  这是我上大二的时候。记得从我刚上大学的时候,就有关系很好的学长跟我讲过学校里的种种怪谈,更说起某自习楼经常出现奇怪的事。对此我一笑置之。大学生么,唯物主义者,还能相信当年祖父母哄小孩常讲的那些事?

  某晚,我和我的女友去上自习。大学时代的我,贪玩得很,号称是去上自习,其实是在教室的最后一排和女友打扑克。玩了一阵,想吃点东西,于是去厕所放水,顺便洗手。
  厕所里黑着灯,没有别人。我洗完手正在甩来甩去,忽然听见似乎厕所里有女声在含混不清的唱歌——这可是男厕所!而且每个隔门都开着,虽然没有灯,但我可以借助楼道里的光看得很清楚,没有人!我当时心里咯登一下子,虽然没有害怕,总是觉得别扭,于是赶紧从厕所出来。
  ——楼道里空无一人,静悄悄的。
  我当时丝毫没有注意到,急匆匆返回我们所在的自习教室,推开门——我愣了:应该是我和我的女友的座位上坐着两个男生!更奇怪的是,我打开门,屋里没有一个人抬头看我一眼,都在低头认真看书。
  我觉得可能走错屋了,带上门出来——然而我们所在的屋是这一层的最后一间!不会错。我又确认了一下房间号,没错。我再次推开门,这次带着点怒气,开门的声音很大——然而还是没有人抬头看我。我本想进去确认是不是我女友出去了…然而不知道为什么腿总是抬不起来…我再次辨认当时进屋时看到的几张熟识的面孔…他们一个都不在这件屋里。

  慢慢的关上门,我甩了甩头,让自己冷静一下。然后,我挨间屋看过去——不但没有我的女友,甚至我没有看到任何一个我见过的面孔。要知道,学生时代的李逵交游非常广泛,这简直是不可能的。
  与此同时,我脑海里终于出现了一个词:鬼打墙!

  我缓缓走回厕所。这么长一段时间内,走廊里只有我一个人在跑来跑去。我在厕所洗了把脸。这次没有听见什么奇怪的声音。走出厕所,两个女生说笑着与我擦肩而过。我径直回到了我们所在的自习室,女友抬头问我:“怎么这么半天?”

  我跟女友把刚才的情形说了一遍。女友知道我从不说谎,更不信有鬼,然而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于是她只能安慰我:“是不是你困了?等我去趟厕所,咱们早点回宿舍。”
  女友一去将近一个小时。
  等她回来的时候神色紧张,她紧紧抓住我的手腕,指甲甚至扣进了我的肉里而不自觉。我知道一定有问题,赶紧收拾东西跟她一起往宿舍走。出了自习楼,女友用快哭的腔调压抑着声音说:“我也找不到了!从一层到四层没有你!楼道里只有我一个人!”

遇鬼三章之白圈

※排行第二的事——白圈
  这件事发生的时间最接近,是在去年。

  某日晚,我健身归来,下车以后步行穿过最后的一片居民区,然后就可以到家了。我哼着小曲,心里无比轻松。呵呵,虽然已经晚上十一点半了,但是我长时间的健身取得了很好的成果,就算出来个把截道的也绝不是我的对手…不过…
我的脚步放慢了下来。因为我看到在我正前方的路中央,有一点白色的东西飘浮在半空中。那是什么?

  李逵在几篇文章中都谈到过自己散光。如此夜里,这个白色的物体又不算大,我根本看不出来是个什么东西。于是我越K越近,鼻子都快贴上去了,这才看清楚——这是一个白色的圈。
  我仰头向上看,没觉得有什么东西吊着这个白圈。用手从下面划过,也没有碰到任何支撑物。这个白圈的高度恰恰在我的眼前,可似乎是真的悬空着。一阵微风吹过,白圈没有丝毫的动弹。

  不知为什么,我非常想摸摸这个白圈是什么东西做的——这点是我事后白思不得其解的地方,因为我不是一个爱多管闲事的人。然而当时就如同鬼使神差一般,我真的向白圈伸出手去…我不知道这一动作在旁人看来会有多久——虽然当时整条路上只有我一个人,楼群里也竟然没有一个亮灯的窗口——但是我自己感觉似乎非常漫长,而且我的大脑好像也在同时高速的运转着,想要找出点什么东西来…就在将要接触白圈的一霎那,一句话电光火石的出现在我的脑海中——
这不是上吊圈么?!

  没错!形状、大小…更有它正对着我脸的高度…我一时间从头冷到脚低,迅速把手抽了回来,加快脚步往家走去。走出几步,回头看,白圈还在。不是我的错觉。等我再多走出一段距离,回头望,什么也看不到了。

  回到家里,已是十二点过一刻。算起来,我在白圈旁边竟然呆了二三十分钟。而我走开的时间,差不多十二点整。
  当天夜里,我辗转反侧,不得入眠。我的心跳不断加速,以每分钟一百二十下的速度持续到凌晨五点。我扛不住了,给一个大夫朋友打电话,跟他说我心跳每分钟一百二。朋友当时就急了:“赶紧上医院!”我吃力的走到医院…心跳突然平稳了下来。
  回家时我重走过昨晚的路,没有白圈。我抬头看周围的情形,没有树木或者楼稫梢源沟跸吕匆桓霭兹ΑU獠皇嵌褡骶纭?br />
  我本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然而常去强国或者笑侃的朋友可能知道,我去年发生了一次意外,很危险,头上缝了六针,至今伤疤还在——那是在看到白圈的第三天。
  我不知道,如果我真的摸了这个圈,又会是怎样。

  我更没有跟朋友说,我是因为感到恐惧才没有在夜里去医院——这时我已经知道了什么是恐惧,因为我大四那年遇到的事。

遇鬼三章之魑影

※ 排行第一的事——魑影
  这件事是我埋藏在心灵深处许久以来不愿触动的部分。然而,我发现,忘记它…不可能。

  那是在大四做毕设的时候。我女友的朋友所做的论文要占用系里的一个机房,于是每天我和女友都会兴冲冲的去找那个朋友——以下就简称颜吧——美其名曰是找朋友,实际是玩游戏。颜是一个类似男孩子的很有主见的女孩,跟我俩都很好,也就跟着我们一起打游戏。楼里虽然有别的同学,但不会来我们这间屋打扰。记得当时玩美少女梦工厂三就培养出了大多数结局。

  正是因为这个游戏,我女友某日非要打穿再走。我看差的也不多了,于是也没有催促什么。到晚上十点十分,终于过关。由于宿舍是十点半关门,我们赶紧收拾东西,断电走人。

  因为过了十点,没有电梯了,所以我们只能爬楼下去。好在是在六层,没有多高,楼道里又有灯,不会摔着。我一马当先走在前面,心里不着急,时间应该刚刚好。

  然而当我走到三、四层中间时,突然,没有任何预兆的感受到一阵凉气,全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当时是在四五月份,我又有北方人的血统,更感觉到不是单纯的寒冷原因…难道…难道这就是人家说过的恐惧?我自小到大从来没有害怕过什么,然而不用人教,这次我确定了自己的感觉。因为,我的脚已经一步也动不了了,如同钉在楼梯上一般,我站住了。

  奇怪的是,紧跟在我身后的女友和正在转弯处的颜也站住了,没有人问我为什么不往下走了。我很想回头看看她们怎样,但是我没有那么做,因为…
  我的余光看到在下面半层的台阶上,有一个穿黑西服、寸头的男子。他正以我觉得极其缓慢、极其缓慢的速度抬起头来…直到我看见了他阴郁的眼神…阴郁不对,我根本无法形容!当时的感觉就好像有人用力在攥着我的心脏,我想喊,却不要说发声,连眼光也无法移动分毫。

  那个抬头对视的动作感觉很慢,但我心里很清楚,是一瞬间的事,从我停下脚步到此时,不过两三秒钟,感觉上却比一个世纪还要长。我的女友!我担心胆小的女友的感情终于给了我一丝力量,我迅速回头想看看两个女孩子,然而转到一半的时候我的脖子就僵住了——我的余光看到,楼上有一双穿黑西裤的腿。

  如同出来时一般,倏忽间又什么都不见了。我把头转回来,没有再试图看两个女孩子。我怕我一旦看到苍白的脸我们会谁也走不动。我希望一切都是我的幻觉而已。我加快脚步向下走去,两个女孩子一言不发跟在我身后。下楼,女友紧紧拉住我的手,她的手心里全是汗。我们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一个劲儿的向宿舍走去。终于来到女生宿舍楼下,女友拉着我不放,用蚊子似的声音问了一句:“刚才,你看见了么?”

  我当时的感觉就好比结结实实挨了一棒子。颜终于控制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我从没想到她这样像男孩子的女生也会哭。我压抑住心里的真实想法,抚摸着女友的头发:“没有啊?什么东西?”女友直直的望着我的眼睛。我知道,如果我这时说出我看到的东西,她或许会疯掉。于是,我回了她一个笑容。
女友半信半疑的搂着颜上楼了。

  大约半个月以后,镇定下来的女友再次问我,我反问她看到了什么。女友说她看到楼上有一个穿黑西服、寸头的男子,低下头来用很恐怖的眼神看她。我详细问了衣着、胖瘦、特点…和我看到的楼下的那个一模一样。
  我试图解释这是一对双胞胎偶然同行,但我们都清楚他们的突然出现与消失,更有那无法言喻的恐惧。另外,我们都清楚,下面几层楼的楼门是被封死的,除了坐电梯,根本不可能有人出入。至于颜为什么哭…我相信,我感受到了。
  晚上回到宿舍,我讲了这件事,宿舍里一片骂声:“别说了!你好别说了!”平日在宿舍里,不会有半个人对我吐脏字。因为我是硬汉子,我胆大手黑。
  后来这件事传开了,大家都知道我的为人不会说谎,于是再没有人晚十点以后还在那栋楼里。

  某日晚去自习教室,找到了一间空空的屋子。我心中窃喜,刚要进门开灯,黑暗中一股似曾相识的感觉摄住了我。是他们!我没有看见,不过我感觉得到。正在这时,女友“哈”的一声跳在了门口,我浑身一颤。女友很得意:“我终于吓到你了吧?还说什么你从不害怕…”“是吓到了,不是你,是…他们。”女友没说话,我俩逃出了教学楼。
  这是我最后一次进教学楼。


  然而事情至此还没有完。
  2001年的时候,我和几个兄弟在外面创业,同住。我们租了两居室,一间工作,一间作宿舍。那天我从繁忙的计算机旁边站起身来,想到宿舍找点东西。一进门,那种感觉又回来了——真正的恐惧。我抬起胳膊,借着工作室的光,我看到小米粒大的鸡皮疙瘩密密麻麻。窗外有什么动静,我清楚的看到窗上有阴影。
“赶紧过来!”兄弟的一声大吼救了我,刚刚屋里那种凝重的感觉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咬牙冲到窗边打开来——窗外什么也没有,甚至无风,不知道刚刚的响动和阴影是什么。
  晚上兄弟们看我神色不对,非逼着我说出来。我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一个月以后,我们各自回家了。

  然而这几年来,我再没有过跟这件事相关的感觉…也许是过去了吧。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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