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星卡卡安全论坛综合娱乐区Rising茶馆 夜半笛声(作者:蔡骏)高手一出,必是精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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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笛声(作者:蔡骏)高手一出,必是精品!

第二部 人间蒸发(五)

  十 六

  “尸检报告出来了。”

  叶萧快步走到办公室里说,他看到杨若子正呆呆地站在窗前,对他的话完全没有反应。

  他蹑手蹑脚地走到杨若子背后,然后轻轻拍了她一下。

  她立刻就跳了起来,脸上刷白刷白的,就差没叫出来了。叶萧赶紧后退了一步问:“你没事吧?” “我——”杨若子茫然地看着他,这才明白过来,她摇了摇头说:“对不起,我走神了。”

  叶萧走到她刚才站的地方说:“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昨天的那个小男孩——”她忽然打住了,神色又恢复了正常,“你前面对我说什么?” “卓越然的尸检报告出来了,死亡时间大约在十天以前,死因是脑动脉血管破裂。没有外伤或者中毒的迹象,暂时可以定为自然死亡。”

  “脑动脉血管破裂?可为什么会七窍流血呢?”杨若子摇着头说,“还有,为什么尸体会在天台上?有挪动过的痕迹吗?”

  “没有挪动过的痕迹,他就是死在天台上的。确实很奇怪,我查过卓越然的医院记录了。两个月前他还参加过一次体检,检查结果完全正常。一般来说,脑动脉血管破裂死亡的人,大多是中老年人,有高血脂、高血压、脑梗塞等心脑血管方面的疾病。而卓越然才三十五岁,也没有这些疾病。”

  “死者的女儿还没有消息吗?”

  “我查过了,没有她的消息,已经把她作为失踪立案了。”

  杨若子咬着牙齿想了想,突然问道:“那失踪的女孩叫什么名字?”

  “卓紫紫。”

  “紫紫?她竟然叫紫紫。”她的双眉紧紧拧在了一起,若有所思。

  “有什么不对吗?”

  杨若子紧张地摇了摇头:“不——没什么。我只是觉得,如果卓越然真是自然死亡的话,他的女儿不应该失踪的。如果是起谋杀案的话,那问题就复杂多了。”

  “分析得不错。”叶萧的目光又投向了窗外。忽然,他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嘴巴里喃喃地念着几个字。杨若子悄悄地靠近了他,才依稀听到他好像在念着:“失踪。”

  “失踪?”

  “对,也许失踪就是其中的关键。杨若子,帮我查一查最近几天的失踪报案。”

  “没问题。”杨若子坐到了电脑面前,忽然又回过头来说:“叶萧,下次叫我若子就好了。”

  叶萧眉头耸了耸说:“好的,若子。”

  杨若子进入公安局内部电脑系统,查询了最近所有的失踪报案,很快她就发现了一些情况,“叶萧,你快过来看看。”

  她指着电脑屏幕说:“瞧,几天前有一个叫张名的人报案,说他的儿子张小盼在家里失踪了,至今仍下落不明。”

  “这个我知道,看下一个。”

  杨若子又点了几下鼠标说:“你看这一个,今天早上有一对童姓夫妇报案,他们清晨起床以后发现,九岁的儿子童家乐在家里失踪了。真是奇怪,这个孩子失踪的情况和刚才的张小盼完全相同,也是一夜过去以后,就发现孩子不见了。你再看这家人的地址,与卓越然家那栋楼在同一条路上,距离应该很近的。”

  叶萧点了点头说:“也许这不是巧合。再查一查最近几天110报警系统里,有没有失踪案的报警记录。”

  “看,昨天子夜,也就是今天凌晨零点四十分,有一个叫池翠的女人报警说她儿子不见了——”杨若子忽然停住了,她忍不住说了出来:“天哪,是她吗?”

  “别紧张,先看看她的地址对不对。噢,没错,就是这个池翠,发现卓越然尸体的女人,而且还住在卓越然家的隔壁。”

  杨若子继续按照电脑显示的念下去:“当警察及时赶到她家时,却发现她的儿子已经自己回来了,所以警察就撤退了。”

  “卓紫紫、张小盼、童家乐,这些孩子都神秘地失踪了。”

  “还有那个有着奇怪名字的小男孩也差点失踪。”

  “我记得他好像叫——”叶萧想了想,“肖弥赛。”

  杨若子从电脑前站了起来,径直向门外走去。

  “你要去哪儿?”叶萧在她身后问道。

  “我去找肖弥赛和他的母亲谈谈。”

  话音未落,她已走出了办公室。叶萧走到门口,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中。

  十 七

  刚从局里出来,天上就飘起了雨丝,杨若子开着叶萧那辆车行驶在雨中。当她抵达那栋灰色楼房时,雨已经越下越大了,刮雨器不停地打着,水花高高地飞溅起来。她没有立刻下车,而是在车里呆呆地坐着。透过被雨水覆盖的玻璃看出去,眼前的楼房变得一片模糊,仿佛一幅画被浸入了水中,所有的颜色都融化在了一起。

  杨若子面对这栋楼的时候,脑子里不断闪过一些奇怪的东西,这种感觉让她的意识变得模糊,甚至有些昏昏欲睡。她赶紧让自己振作起精神,飞快地从车子里跳出来,顶着雨跑进了楼里。在走过底楼的时候,杨若子忍不住又有了那种感觉,她不想在昏暗的楼道里停留,快步跑上三楼,按响了池翠家的门铃。

  门很快就打开了,她看到了池翠那张略带疲倦的脸。也许是杨若子没有穿警服的原因,池翠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尽管显得很意外,但还是非常客气地把她请了进来。

  “不好意思,又来麻烦你了。”虽然当了警官,可她说话还是少不了女孩子的客气。

  “昨天不是都说过了吗?”

  “啊,还有其他一些事。”杨若子向里张望了一下说,“请问你儿子呢?”

  池翠显得不太情愿地叫了一声:“小弥。”

  杨若子很快就看到那张小脸从门后伸了出来,小弥先把头探出来看了看她,然后才走到客厅里。她对这男孩的眼睛有着深刻的印象,她对池翠说:“你真有福气,有一个漂亮的儿子,尤其是他的眼睛。”

  “不,其实他的眼睛很不好。”

  “他眼睛有病吗?”

  “你来就是为了问这个?”

  杨若子能听出池翠问话里隐藏着的警惕,她暗想池翠为什么要忌讳别人提有关她儿子的问题呢?她又看了一眼小弥的眼睛,总觉得这对母子给人印象非常奇怪。她忽然问池翠:“对不起,怎么没见到过你的先生?”

  “我没有先生。”

  池翠冷冷地回答,她说完眼睛就朝别处看去。

  “哦,原来是这样——”杨若子本来还想问下去,但转念一想就打住了,她猜池翠一定有什么难言之隐。于是她便转移了话题:“其实,我这次来主要想探问下你在今天凌晨零点四十分曾经打过110报警电话的事,对吗?”

  “是的,我半夜醒来发现儿子不见了,于是就打了110电话报警,但我刚打完电话,儿子又被人送回来了。”

  “是谁送回来的?”

  “住在这附近的一个人。小弥半夜里自己跑到那个人家里去了,那个人又把小弥送回来了。”

  “请问他是什么人?小弥为什么半夜里要过去呢?”

  池翠犹豫了一会儿才回答:“我也不是很清楚,好像是吹笛子的。小弥半夜里过去是因为想学笛子。”

  杨若子越来越觉得奇怪,她问道:“那个人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

  “你们为什么总是刨根问底?”但池翠的语气又软了下来,她觉得这样只会引起警察不必要的怀疑,“其实,我对他一无所知,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只因为他住在我小时候住过的房子里,所以才阴差阳错地认识了,那仅仅是几天前的事。”

  然后,她把苏醒和他现在的地址都告诉了杨若子。

  杨若子记下来之后,看了看男孩的脸说:“小弥,下次可不能半夜里乱跑了。”

  小弥的眼睛眨了眨,刚要说话就听到妈MD声音:“快回房间里去。”

  看着小男孩不太情愿地回到房里以后,杨若子忍不住说了句:“你儿子的脸色太苍白了,你不应该把他关在家里。”

  “你永远都不会理解的。”池翠叹了一口气,摇着头说:“我很害怕会失去他。”

  杨若子沉默了,她想也许将来自己做了母亲以后,就会理解池翠了。就当她要说再见的时候,池翠忽然说:“还有一件事我想告诉你。”

  “什么事?”

  “昨天晚上,当我发现小弥不见了以后,我曾经出去找过他。我没有找到小弥,却发现了另外一个小男孩。”池翠显得非常紧张,每说一个字都小心翼翼的,“那孩子像着了魔似的,一直向前走去。突然,我听到了笛声。”

  “半夜里听到笛声?”

  “是的,我立刻就吓坏了,眼睁睁看着那孩子消失在夜色中。现在想来有些后怕,当时深更半夜的,不知道那孩子后来怎么样了。”

  “然后你就回到家,打110报警了?”

  池翠的表情显得有些内疚,她微**了点头。

  “还记得那男孩的模样吗?”

  “八九岁的样子,比小弥高一些胖一些。当时是半夜里,我只能看清个大概。”

  “还能形容一下你半夜里听到的笛声吗?”

  池翠闭起眼睛想了很久,最后她缓缓地吐出了四个字:“毛骨悚然。”

  毛骨悚然?杨若子心里猛然一颤,她一声不响地看着池翠的眼睛,心里涌上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突然,她听到窗外似乎有某种细微的声音。她紧张地向外看去,却发现是雨点敲打玻璃所发出的奇异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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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八

  这是一支中等长度的梆笛,在柔和的日光灯下,表面发出幽暗的反光。当笛声悠悠地停下以后,苏醒缓缓地长出了一口气,把笛子放下。他又想起了在民乐团里的时光,他曾经是个非常优秀的笛手,每次参加演出他都会吹响这支笛子。他对它了如指掌,熟悉它的每一个吹孔,就像熟悉自己的眼睛。苏醒闭上了眼睛,轻声念出了刻在笛管上端的两行草书:“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虽然嘴里念着诗,可脑子里却总是晃动着那个小男孩的影子。苏醒觉得那对母子有种幽灵般的气质,时而让人浮想联翩,时而让人望而却步。

  突然,电话铃响了。他接起电话,听到了一个柔和的女声:“是苏醒吗?我是池翠。”

  苏醒立刻就听出了她的声音,他有些紧张地问:“你就是小弥的妈妈吧?”

  “是我。”

  “请问有什么事吗?”

  池翠停顿了一会儿说:“是关于小弥学笛子的事。”

  “你不是不同意吗?”

  “不……我已经改变主意了。”

  苏醒先是一愣,然后想了想说:“你刚才听到我吹的笛子了?”

  电话那头只有池翠轻微的呼吸声,她没有回答。

  “池翠,你在听吗?”

  “我在听。”她显得有些紧张。

  “好的,听我说,我愿意教小弥吹笛子。告诉我,从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池翠的声音越来越轻,“你看行吗?”

  苏醒看了看时间后回答:“没问题,我马上就到。”

  电话挂断以后,他从抽屉里翻出了一支小笛子,这是他小时候用过的。他又找出了几本笛子的教科书和曲集,再带上他常用的笛子就出门了。

  几分钟后,苏醒到了池翠家里。三楼的走廊依然还是那副样子,他在池翠的门前特意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然后才按响了门铃。很快,池翠为他打开了房门,她似乎化了淡淡的妆,彬彬有礼地向苏醒点了点头。

  走进客厅,苏醒看到小弥也正襟危坐着。池翠给他倒了水,但却没有说话,房间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尴尬。好不容易才由苏醒打破了沉默,他对池翠说:“你为什么改变了主意?”

  “对不起,昨晚我实在太失礼了。你把小弥送了回来,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她看了看苏醒的眼睛,立刻又低下头说:“你问我为什么改变主意?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刚才心里突然萌发这个念头,就再也抑制不住了。”

  “是因为我的笛声?”

  “我不知道。有许多事情并不需要理由,你说呢?”

  苏醒不明白池翠的话什么意思,他的目光忽然移到了小弥脸上。只见那重瞳般的眼睛对他眨了眨,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是的,就像我与小弥的相遇,也许真是一种缘分。小弥,我们现在就开始吧。”

  “好的。”小弥微微笑了起来。

  池翠摸了摸小弥的头说:“这孩子已经很久没笑过了。”

  “那我真荣幸。”苏醒回答。

  “你知道吗?他已经在窗口盼望了整整一天了,就是为了等你的笛声吹响。当你的笛声传来时,他就完全沉浸在其中了,我无法形容他当时的表情。我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害怕,但我知道他非常陶醉,他从你的笛声中得到了快乐。也许在冥冥之中,他和笛子真的有缘。”

  说话的瞬间,池翠的脑子里忽然掠过了七年前的那个夜晚。在那神秘笛声飘扬之夜,她和肖泉度过了一个错误的夜晚,从此小弥就在她的腹中生根了。这是一种宿命吗?池翠看着小弥的眼睛,心中隐隐作痛。

  “真的吗?他也许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男人。”苏醒摸了摸小弥的脸说。

  小弥伸出手抚摸着苏醒带来的笛子,用那细嫩的童声说:“我想我们能够开始了。”

  池翠也向苏醒点头示意了一下。

  他微微一笑,把笛子举到小弥的面前说:“首先,让我们来认识一下笛子。中国笛子又名‘横吹’,通常由竹子做的。正如你现在看到的,它有一个吹孔、一个膜孔和六个音孔,此外还有前后出音孔。笛膜一般用芦苇杆的内膜制成。”

  “它看上去就像人的眼球。”小弥指着笛膜说。

  “像眼球?不,笛膜是透明的。”

  “人的眼球也是透明的。”

  池翠突然打断了小弥的话:“别乱说,人的眼球当然是有颜色的,大多数人的眼睛是黑的,还有些人是蓝色或棕色的眼球。”

  苏醒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对小孩子的话如此紧张,他继续说:“过去传说是西汉张骞出使西域时把笛子传入中国,但事实上早在七千年前中国就出现了笛子。浙江河姆渡遗址就出土过骨哨和骨笛。湖北曾侯乙墓和湖南长沙马王堆汉墓都出土过横吹。唐朝是竹笛的兴旺时期,出现了许多著名的演奏家,如李暮、孙梦秀、尤承恩、许云封等一代名家。”

  “苏醒,小弥只有六岁,他连汉字都认识不多,更别提中国历史了。”池翠提醒了他。

  “哦,对不起。”

  小弥把笛子拿到自己的手里说:“没关系,我能听懂。现在我想知道,怎么才能把它吹响呢?”

  苏醒拿出了那支小笛子,放到唇边示范着吹了1234567七个音。

  “能给我试试吗?”小弥从苏醒手里接过了这支小笛子,照着他刚才的姿势和动作,把笛孔放到唇边,然后深呼吸了一口气,缓缓地把气吹了出来。

  小弥左手的三只手指按住笛孔,轻巧地翘起右手的手指。于是,从笛管里清晰地传出了“1”这个音。

  苏醒感到很惊讶,他记得自己第一次学笛子的时候,足足用了二十分钟才吹出了第一个音。

  紧接着,小弥又吹出了从2到7的六个音符,池翠和苏醒都呆呆地看着小弥,觉得这有些不可思议。

  更不可思议的还在后面:小弥在吹出了七个音之后,居然自己又吹出了一个曲子!他按着笛孔的六根手指不停地翻飞着,一支有着诡异旋律的短曲,就从这六岁男孩的指间流了出来。

  苏醒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睁大着眼睛看着小弥。虽然他从没听过这支曲子,但这确实是一支完整的笛子曲,就算它比较简单和短促,也足够吓人一跳的了。池翠则感到了一种恐惧,她用手捂住了耳朵,闭起了眼睛。她觉得小弥吹的曲子不是人间所能有的,她甚至联想到了肖泉述说过的,那个“重阳之约”故事中的神秘笛子。

  “你学过笛子?”苏醒问小弥“不,这是我第一次摸到笛子。”

  “那刚才的曲子是怎么回事?”

  小弥放下了笛子,一脸茫然地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当我的嘴唇一贴到笛孔上,我的耳边,就响起了一种奇怪的声音,好像就是笛声,从非常遥远的地方传来。于是,我的手指就自己跳了起来,把我听到的奇怪笛声吹了出来。”

  “住嘴——”池翠立刻打断了儿子的话,她对小弥的话显得非常不安,她训斥着儿子说,“你的妄想病又犯了。”

  “别这样,你会吓住小弥的。也许,这就是人们所说的天赋和灵感。”苏醒不明白池翠为什么会如此恐惧,他对男孩说:“来,把你的手伸过来看看。”

  小弥伸出了那双修长白嫩的小手。苏醒轻柔地抚摸着男孩的十根手指,赞叹着说:“你天生就是吹笛子的料。”

  “行了,今天就到这里为止吧。”池翠忽然说话了。

  苏醒看着她沉闷的表情,担心池翠又改变主意不让小弥学笛了,他抢先问道:“那我什么时候再来?”

  池翠在心中重新考虑这个问题,她犹豫地看了看小弥,儿子眼中的重瞳向她投来期待的目光,最后她点了点头说:“下星期我会给你打电话的。”

  “非常好,否则,你也许会扼杀一个天才。”

  “不过。”她的声音又放了很低,“我经济条件不太宽裕。我知道现在的孩子学一门乐器是很花钱的,我想学费能不能便宜一些——”

  “我不收你钱。”苏醒脱口而出。

  她忙摇着头说:“不,你应该拿报酬的。”

  “既然小弥和笛子有缘,我很乐意尽义务了。”他又摸了摸小弥的头说:“小笛子就留在你这里,记住要听妈MD话,晚上不要到处乱跑。我走了。”

  他对池翠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打开了房门,这时候他听到了池翠的声音:“苏醒——”

  苏醒转过头来,怔怔地看着她。池翠紧紧搂着儿子,她的脸颊又恢复了一些血色。

  “谢谢你能来。”她停顿了许久,才说出这句话来。

  “再见。”

  他关上了房门,走到了昏暗的走廊里。

  忽然,苏醒似乎听到从楼梯底下传来某种细微的声音。他的心跳又快了起来,有了一种奇怪的预感。他又回头看了看走廊尽头的那扇房门,但却一点都看不清楚。他越来越紧张,以至于不敢走下楼梯一步,反而躲进了一个阴暗的角落里。他屏住呼吸静静地站着,小心地观察着前面灯光能照射到的地方。

  果然,一个影子出现在洒着淡淡灯光的地面上。

  苏醒的心里一荡,但他竭力控制住自己不发出声音。在阴影中他睁大了眼睛,看到那小小的影子正离他越来越近。他渐渐看清了,那是一个小孩的影子,以一种奇特的姿势走上楼梯。

  终于,那孩子走到了他的面前,昏暗的灯光照射在孩子的身上,显露出了一身白色的长裙。白衣服的小女孩一步一步向他靠近,他感到了莫名其妙的恐惧,瞳孔在黑暗中放大开来,他几乎看清了那白色的裙摆下隐藏着的脚尖,正无声无息地踏上三楼的走廊。

  紫紫?苏醒在心底默默地念出了一个小女孩的名字。

  刹那间,他只觉得眼前闪过了一张小女孩的脸,那张脸映着幽幽的反光一掠而过。

  她实在太快了,如果把人的眼睛比为摄像机镜头的话,那么刚才就好像有一张脸突然挡住了镜头,但瞬间又从镜头前消失了。

  苏醒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要不是整个身体都躲在黑暗之中,他早就控制不住自己了。眼前已经见不到小女孩的影子了,他终于大着胆子走出阴影,在走廊里环视了一圈,却发现走廊尽头的那扇房门已经打开了。

  太奇怪了,他记得自己刚才明明看不清那扇门的。但现在他确实看到了,而且房门还是打开着的。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刚才小女孩走进了那扇房门。

  苏醒小心翼翼地走到那扇门前。他不停地颤抖着,他已经听说了这间房子主人的死讯。

  房门对他敞开着,就像是那个夜晚无比的诱惑,他似乎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伏在他耳边说:进去吧,有人在等着你。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迈动了双腿——

  突然,他感到有一只冰凉的手搭在了他的肩头。

  “老天!”

  苏醒听到了自己喉咙里发出的怪音,冷汗瞬间就从他的后背心冒了出来,他条件反射地跳了起来,然后回过头来看到了眼前的黑影。

  那个黑影微微一颤,向后退了一大步。苏醒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勇气,立刻追了上去,却听到一个惊恐的女声:“你是谁?”

  在昏暗的灯光下,苏醒终于看清了那个影子的真面目——池翠。

  “怎么是你?”

  “我也想问你呢。我刚才听到外面有奇怪的脚步声,就出来看一看。”

  苏醒这才如释重负般地吐出了一口长气:“你差点吓死我。”

  “你为什么还不走?”

  “因为我看到后面那扇房门开了。”

  池翠把头伸了伸,向苏醒身后看去,说:“我怎么看不出来。”

  苏醒转身走到那扇门前,却发现眼前的房门分明是关着的。他又用手推了推,房门牢牢地锁着,里面毫无动静。

  “可我刚才明明看到——”他的话说到一半又咽了下去,他感到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恐惧,那扇门就像是一双无时不在的眼睛,他说的每一个字,做的每一个动作,都逃不过它。苏醒又退到了池翠身边说:“对不起,我打扰你了。”

  “告诉你,这房子里没有人。几天前我在天台上,发现了住在这间房里的男人的尸体。”

  苏醒着急地问:“那紫紫呢?”

  “谁是紫紫?”池翠一脸困惑。

  他挥一挥手说:“算了吧,我走了。”

  “苏醒,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他走到楼梯口,冷冷地看着池翠说:“池翠,你一定要小心。看住你儿子,不要让他晚上乱跑。”

  “小心什么?”

  苏醒缓缓吐出了三个字:“鬼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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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人间蒸发(六)

  十 九

  在柔和的白色灯光下,三张照片平铺在桌子上,分别是两个男孩和一个女孩。他们中第一个失踪的应该是八岁的女孩卓紫紫;第二个是十岁的张小盼;第三个是九岁的童家乐。

  叶萧眯着眼睛,右手托着下巴,呆呆地盯着桌子上的三张照片。半个小时过去了,他始终都保持着这个姿势。现在,他看着那个叫卓紫紫的女孩的照片。这是一个漂亮的小女孩,有一双楚楚可人的眼睛。从照片上看,她唯一的缺憾就是脸色太苍白了,给人以贫血的感觉。与那两个男孩相比,卓紫紫更为不幸,她的父亲离奇地暴死,尸体在楼顶的天台上晒了十天。她身上有更多的谜团没有搞清楚,最关键的问题是,她的失踪和她父亲的死究竟是什么关系呢?

  叶萧下午已经去过童家了,了解到昨晚的情况,竟然和张小盼的失踪如出一辙。而杨若子回局以后,也把从池翠那里打听到的情况告诉了他。经过分析,基本上可以确定池翠昨晚所见到的小男孩,就是失踪的童家乐。这样至少可以肯定,失踪的孩子不是被暴力绑走的,而是自己离开家的。他们去了哪儿?现在是死是活?一切都在迷雾之中。

  他闭起了眼睛,没由来地想起了新来的助手杨若子。这是他第一次和年轻的女警察搭档,虽然他在局里是出了名的少年老成,但还是有些不习惯。当他见到杨若子的时候,又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雪儿,这让他的心里隐隐有些不安。所以,他故意显得有些冷淡,既是为了显示自己的权威,也为了排除心里那些莫名其妙的念头。他总觉得杨若子的眼睛里藏着什么东西,就像今天她走神以后,突然被叶萧吓了一跳的恐惧神情,这不是一个警察应该有的表现。当然,她只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子,她面临着别人所没有的特殊压力。

  叶萧的思绪越来越乱,脑子里有一些闪光的碎片飞来飞去。就当他感到自己要沉入深渊的时候,门铃响了起来。

  他猛然睁开眼睛,清醒了许多,立刻跑过去打开了房门。门外站着一个形容枯槁的中年人,叶萧好不容易才认出来,原来是隔壁的张名。

  “叶警官,我想和你谈谈。”

  “进来吧。”叶萧把他迎进了房间,上下打量着他说,“张名,几天不见,我都快认不出你了。”

  张名的头发乱如稻草,眼圈发黑,面色枯黄,看起来就像是个活僵尸。他缓缓地坐下,对叶萧说:“等你做了父亲以后,就会理解我现在的处境了。”

  “很遗憾,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关于你儿子的线索。”

  “这我知道,否则我也不会每晚都在外面游荡了。”

  “怪不得这两天没见到你。”他给张名倒了一杯水说,“不过,像你这样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而且你工作怎么办?”

  “我已经请了长假。”

  叶萧点了点头,他想果然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我来找你,是想告诉你一些事情。”张名盯着他的眼睛,缓缓地说,“在我小的时候,我的父母不断地告诫着我天一黑就不能出门,不要和陌生人说话,睡觉前要把门窗关死。这对我们家来说,就好像是某种不可侵犯的戒律,在我父亲死后依然严格地遵循着。就算是在最炎热的夏天,我们家也都是紧闭着门窗,拉着厚厚的窗帘睡觉,那时候既没有电风扇也没有空调,记得有几次我都差点中暑。”

  “你们家有遗传的怪僻?”

  “不,你听我说。在五十多年前,我的父亲还是一个少年,那时候他和三个兄弟姐妹住在一起。那是一个夏天的夜晚,他躺在床上听到远方传来笛子的声音。第二天醒来,才发现他六岁的弟弟已经不见了。原来还以为弟弟很快就会回来,但没想到第二天晚上,人们又听到了那奇怪的笛声。于是,我父亲十二岁的哥哥也从家里神秘地消失了。第三天晚上,笛声再度响起,他八岁的妹妹也失踪了。”

  “他们再也没有回来过?”

  张名点点头,就像他亲眼目睹了这一切:“别以为我父亲在吓唬小孩子,他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当时住在这附近的许多人家,都发生了这样的悲剧。这就是夜半笛声的传说,如果你不相信的话,可以对这附近的老居民做一些调查。”

  “夜半笛声?”叶萧的脑子里又开始嗡嗡作响了,他竭力让自己清醒下来,说:“那笛声又是从哪儿来的呢?”

  “你听说过‘花衣笛手’的故事吗?”

  叶萧想了想说:“你说的就是那个欧洲的民间故事吧?”

  “没错。在七百年前,德国有一座叫哈默林的小城。当时鼠疫猖獗,全城人都处于危险之中。有一天,一个身着花衣、手拿风笛的陌生人来到该城,声称能灭鼠除灾。人们允诺如能灭鼠,必将重金酬谢。花衣笛手吹响了风笛,在神奇的笛声中,成千上万的老鼠应声出洞,随着笛声跳入威悉河中淹死了。整个城市得救了,但人们却背弃了诺言,不肯酬谢花衣笛手。于是,花衣笛手再次吹响魔笛,一百多名中了魔的孩子随他出走而消失在山中。从此,人们把花衣笛手视若神明,规定在每年的7月举行花衣笛手节。”张名一口气说了那么多,那感觉却是越说越兴奋。其实,叶萧曾经在一本介绍欧洲的旅游指南上看到过这个故事。

  “你的意思是说,在中国也发生过花衣笛手的故事?”

  “没错。”张名的眼睛里放出一种可怕的光芒,他抓住叶萧的双手说:“那个恶魔就是花衣笛手,他像个幽灵一样,不,他就是一个幽灵。在五十多年前他游荡到了东方,走进这座城市。就在那三个恐怖的夏夜,花衣笛手用邪恶的笛声,带走了许多无辜的孩子。”

  叶萧忽然感到呼吸有些困难,他扑到窗前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窗外正夜色沉沉,房间里那个处于极度恐惧中的男人,正在对他述说一个离奇的神秘故事,这本身就可以写进爱伦。坡的小说了,他趴在窗前说:“你认为花衣笛手又回来了?”

  “对,恶魔又从地下回来了,他吹着邪恶的笛子,让所有的人都毛骨悚然。”

  “就这些吗?”叶萧不想再听下去了。

  “不,还有一个与夜半笛声有关的传说,你想听吗?”张名不待叶萧回答,就自顾自地说了起来:“虽然,花衣笛手早已销声匿迹了,但这里的夜晚依然令人恐惧。”

  “为什么?”

  张名缓缓地回答:“因为鬼孩子。”

  “鬼孩子?”

  “没错。在漆黑的深夜里,有一个小孩子的背影,徘徊在清冷无人的街道上和小巷中。

  那个孩子具有一种诱惑力,会使你不知不觉中对他产生好感,然后你会跟着他走,最后你就消失在了黑夜的深处。鬼孩子就住在这附近的一栋旧房子里,没有人敢靠近那里,否则必死无疑。

  “有人看到过鬼孩子吗?”

  张名果断地说:“当然有。”

  “是谁看到了?”

  “我——”

  听到张名嘴里吐出的这个“我”字,叶萧的心里不禁一晃。他沉默了几秒钟,仔细地打量了张名几眼,发现他还不像精神病人,便试探着问道:“张名,你是亲眼看到了鬼孩子?”

  “我亲眼看到了,就在几天前的晚上。”

  叶萧立刻就想起来了,那天晚上张名要他去看窗外,说看到楼下站着一个小女孩,但其实什么都没有,“你真的看到了?”

  “当然,我现在确信,她就是‘鬼孩子’。”

  张名的表情是如此坚定,仿佛那个小女孩就站在他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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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十

  她睁大着眼睛,美丽的黑眼球闪着光亮,但她什么也看不到。她有一头很长很长的秀发,从头上垂下来,遮挡住了半边的脸庞,还有右边的眼睛。他微微地喘息着,伸出那只颤抖着的手,抚摸着她垂下的长发。他的两根手指微微翘了起来,撩起了覆盖在她眼睛上的黑发。眼白,他看到这只眼睛里只有眼白,找不到黑眼珠子。

  他隐约听见了一声惨叫。这是从他自己的喉咙里发出的声音。

  莫云久终于睁开了眼睛,他大口地喘着气,两眼一片茫然。四周都是白色,眼前有一台检测眼睛的仪器,看起来这里应该是医院,他问自己是不是生病了?他自己摇了摇头。过了几秒钟,他才想起了自己来医院的原因,因为他是一个医生。

  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手上全都沾满了汗水。莫云久长吁了一口气,刚才只是一个噩梦,他已经梦见过多次了。可在医院上班的时候梦到她还是头一回。他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在门诊室里睡着了,如果让同事或者病人们看到那就太不好了,怎么说他也是一个有名的眼科医生。他记得早上出门的时候,他把妻子递给他的离婚协议书撕成了两半,妻子打了他一个耳光,八岁的儿子在一旁哭泣着。莫云久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家,来到了医院里。一大早的眼科门诊室里冷冷清清的,第一个预约的病人要九点半才到,他的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涩,就趴在台子上昏睡过去了。

  忽然,门诊室的门打开了,一个三十岁不到的少妇牵着一个小男孩走了进来。莫云久看了看表,九点半到了。他知道每个月的这个时候,这对母子都会准时到来的。

  “池翠,见到你很高兴,请坐。”

  “莫医生,你好。”她客气地微笑了一下,然后让儿子坐到莫医生面前,摸着儿子的头发说:“最近小弥的眼睛又开始发病了,我真担心他还会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

  小弥的眼皮耷拉下来了,半遮住了眼球,看起来不太情愿。莫云久用柔和的声音说:“把眼睛睁大点。”

  男孩的眼皮抬了起来,露出了一双深邃的黑色眼球,两对重瞳如宇宙间神秘的黑洞,吞噬着一切光线和物质。莫云久的面色始终保持着冷峻,他第一次看到这双眼睛时,大吃了一惊。他只在古代医书和传奇志异里看到过这种病例,原本他以为那只是古人的神秘幻想,但现在它却真实地出现在了自己面前。他深知必须抓住这个机会,因为有的医生为了一个特殊的病例等了一辈子,这个男孩的眼睛是上天赐给他的礼物。

  莫云久用特殊的小手电照了照小弥的瞳孔,那奇特的黑洞立刻就缩小了。在男孩黑色的眼球表面,反射着小手电的光线,宛如一面球形的镜子,莫云久从这面黑色的镜子里看到了一张脸。

  那不是他自己的脸。

  只一瞬间,他看到映在小弥眼睛里的是另一张脸,一张右半边被黑发遮盖住的脸。

  莫云久差点叫了出来。

  他的手微微一颤,小手电掉在了地上,发出轻脆的撞击声,手电前端的玻璃碎了一地。

  “莫医生你怎么了?”池翠连忙问道。

  “没关系,是我自己不小心。”莫云久一时显得非常尴尬,他从小弥的面前躲开,蹲到地上把碎玻璃全都扫掉了。他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不让心里的恐惧表露出来,他咳嗽了几声故作镇定地说:“小弥,把眼睛放到仪器前面。”

  小弥有些不高兴,呆坐着没动。池翠严厉地催促了一声:“听医生的话,快点去。”

  男孩坐在仪器面前,按照医生的吩咐,把眼睛对准了一个镜头般的东西,他只感到一片橙色的光线射进了瞳孔中,眼睛里的感觉有些热。莫医生在仪器的后面观察了一下,他依旧皱起了眉头。然后他要求小弥换一只眼睛,结果和刚才一样。

  他让小弥从仪器前下来,然后陷入了沉思之中。

  池翠有些着急了,她轻声地问:“莫医生,怎么了?”

  莫云久嘴巴里喃喃自语道:“难道真是《聊斋》里说的‘瞳人’?”

  “瞳人?”池翠下意识地想到了某种半人半兽似的怪物,她呆呆地看着儿子,脑子里一下子掠过了肖泉的眼睛。

  “别害怕。我只是一种猜测而已,请问你儿子眼睛的异常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生出来就是这样,别人都说这孩子眼睛漂亮,其实我心里却很担心。至于他说自己看到重影的现象,是最近一年里的事了。”

  莫云久深呼吸了一口,他摇着头说:“这就奇怪了。”

  “告诉我,小弥的眼睛里到底有什么?”

  “你看过《聊斋志异》吗?”

  “知道其中一些故事,但没看过原文。”池翠感到很奇怪,医生应该相信科学,怎么说起怪力乱神的《聊斋》来了?

  “蒲松龄在《聊斋志异》中写过一个叫《瞳人语》的故事,说的是一个姓方的书生,在郊野偶见一辆车内的美貌女子,性情风流的书生对那美女穷追不舍,惹得那女子生气了,就遣婢女捧起车下的尘土,一把撒到了书生的眼睛里。书生吓得逃了回来,觉得被撒进尘土的双眼很不舒服,后来眼睛上居然蒙了一层白膜,其右眼中还出现了旋螺。书生失明后追悔莫及,只得每日念《光明经》以忏悔。一年后,他忽然听见自己的左眼里有细微的声音,原来竟有人在他的眼睛里说话,然后他就感到鼻孔中有什么东西飞了出来,后来又经鼻孔回到了眼睛里。他将此事告诉妻子,妻子暗暗观察,发现有两个豆粒般的小人从书生鼻子里出来,径自飞了出去,不久又一起飞回到了鼻孔中。过几日,书生又听到眼睛里有小人在说话,大意是说出来的道路太弯曲,不如自己开个洞。于是他感到左眼好像被什么东西抓裂了,然后他睁开眼睛,竟清楚地看见了自己的房间,他又恢复视力了。第二天,他左眼的白膜已经消失了,但却变成了重瞳之眼。而他右眼的白膜和旋螺依然如故,才知道两个小瞳人已经合住在一个眼睛里了。”

  池翠几乎听呆了,茫然地看着眼前的这位眼科医生。说实话,她确实被医生讲述的《瞳人语》故事吸引住了,书生最后变成了一目重瞳,而另一目则瞎掉了,也可算是冥冥之中的报复。但那终究只是《聊斋》而已,她摇着头说:“你是说小弥的眼睛里也有‘小瞳人’?不,这不可能。”

  “池翠,你听我说下去。”莫云久喝了一口水,他接着郑重地说:“从医学的角度出发,所谓‘瞳人’现象未必是蒲松龄的文学想象,而是一种寄生虫。”

  “寄生虫?”

  刚一说出口,池翠就捂住了自己的嘴巴。这个词立刻使她联想到了某些恶心的东西,感到肠子里面隐隐有些发痒。

  “根据医学前辈的研究,所谓‘瞳人’,实际上是一种寄生于人体的蝇类。《瞳人语》故事中书生所患的眼疾,在医学上称为‘眼蝇蛆病’。致病的是一种叫狂蝇属的蝇类,以羊狂蝇为常见。感染这种病通常是因为人眼的分泌物,引来雌性狂蝇产幼虫于人的眼中,造成人眼有寄生物,有发痒、刺痛、流泪等症状。故事中的那两个小‘瞳人’从人的鼻孔中出入,其实是蝇蛆寄生于人体后,羽化为蝇的成虫。这是一种极其罕见的疾病,几乎找不到第二个相似的病例,看到你儿子的眼睛以后,我才相信古人没有欺骗我们。”

  六岁的小弥还听不懂医生的话,他茫然地看着妈妈。池翠盯着儿子的重瞳说:“你的眼睛里生了苍蝇的蛆了。”

  她的眼前又浮现起了那具楼顶天台上的男尸,无数条蛆虫在尸体上扭动着,令她作呕。

  现在,这些可怕的生物又寄生在儿子的眼睛里了?他真的是一个怪物吗?可她依然有疑问,如果是寄生虫,那应该是后天的,而小弥的眼睛生下来就是这个样子了,难道那蝇蛆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突然,池翠想到了自己怀孕时候的那种奇怪感觉,当小弥作为一个胚胎在她腹中蠕动的时候,她的体内确实有种生了蝇蛆般的感觉——肖泉的眼睛?想到这里,她微微颤抖了一下,只能把心中的疑问又吞回到了肚子里。莫云久继续说:“治疗‘眼蝇蛆病’最简单的方法就是直接从眼中取出蝇蛆。”

  “那你快点帮小弥取出来。”池翠立刻说道,她感到了一丝希望。

  “可是——”莫云久摇了摇头,无奈地说,“在你儿子的眼睛里,我找不到蝇蛆,刚才我用仪器也检查过了,在整个眼眶的范围内都未发现这种东西。我想如果他真的生了‘眼蝇蛆病’的话,那么所谓小‘瞳人’,也就是蝇蛆,可能已从他的眼睛转移到了其他部位。比如鼻腔、口腔、耳道,或者颅腔。”

  “你是说那小‘瞳人’可能钻进了小弥的脑子里?”

  “这只是一种可能性而已,你不必害怕。”

  “如果真是这样,他会不会有危险,会不会——死?”池翠紧紧搂着小弥,缓缓吐出了最后的“死”字。

  “我不知道,但我想这一可能性微乎其微。你别担心,小弥的‘眼蝇蛆病’纯属我的推测,我自己都无法肯定。而且,人眼的重瞳也有可能是虹膜先天畸形所造成的。其实,史书上记载的许多著名人物都有重瞳现象,比如舜帝、晋文公重耳、西楚霸王项羽、南唐李后主,他们都不是因为重瞳而死的,晋文公重耳还很长寿。总之,你需要耐心,至少目前还看不出小弥有什么实质性的危险。”

  池翠低下头轻叹了一口气:“但愿如此。”

  “妈妈,我要回家。”小弥轻声地在她耳边说。

  “那今天就到此为止吧。”莫云久转过头,不再看小弥的眼睛,“如果有什么异常,随时都能来。”

  池翠一句话都不说,紧紧拉着儿子的手,离开了眼科门诊室。医院的走廊里永远散发着一股消毒酒精的气味,她只觉得自己的鼻息中充满了这种味道,将把自己烧成一团灰烬。

  二十一

  清晨时分,依旧春寒料峭,苏醒刚从车上下来,就立刻竖起了衣领。旁边就是江边的公园,江风夹带着泥土的腥味,直扑到他的脸上。费了很长时间,他才找到了那个地址,一栋临江的楼房。

  敲了很久,门才轻轻地打开,苏醒看到一个满头银丝的老人。老人个子不高,但体貌健康,双目有神,面容清癯,用一个成语来形容就是鹤发童颜。

  “请问你就是风老先生?”

  “正是本人。”老人有浓重的方言口音。

  苏醒好不容易才听懂了,他犹豫了一会儿说:“我想向您请教一件事。”

  “请进来吧。”

  说完,老人把他让进了房里。客厅布置得古色古香,让人恍若回到了上世纪的二三十年代。

  苏醒在一把红木椅子上坐下,老人给他冲了一杯浓香四溢的茶。

  “年轻人,你想问什么事,不妨直言。”

  苏醒的嘴唇颤抖了一会儿,终于说出了四个字——“夜半笛声。”

  老人眉毛扬了扬,停顿了片刻后问道:“为什么要问这个?”

  “我叫苏醒,目前在为一家报社撰写一篇有关五十多年前‘夜半笛声’传说的纪实文章。我已经采访过很多人了,他们都指点我来找您老。”

  “那不是传说,而是事实。”老人自己咂了一口茶,用那浓重的口音说,“年轻人,你能否告诉我,为什么要写这篇文章?”

  “因为,我也曾经是一个笛手。”

  “中国竹笛?”

  苏醒点点头:“是在一家民族乐团里。”

  “所以你对当年夜半笛声的传说很感兴趣?”虽然老人年纪很大了,但思维却和年轻人一样敏捷。

  “是的,如果那确实是事实的话,我想我有义务把历史的真相还原于公众。”

  “年轻人,我很欣赏你的态度。好了,有什么问题就请问吧。”

  苏醒突然感到自己有些紧张,尽管这个问题他事先早就准备好了。终于,他大着胆子问道:“风老先生,我听说您见过传说中的花衣笛手,这是真的吗?”

  老人又扬起了眉毛,微微闭上眼睛,似乎陷入了遥远的回忆之中。他用茶杯的盖子在杯口不断地擦着,发出奇特的声音,然后轻轻地咂了一口茶水。他终于点了点头说:“是的,我曾经见过他,也就是传说中的花衣笛手。”

  “能说说具体的情况吗?”苏醒一边说,一边已经拿出了笔记本,准备记录下来。

  “说来话长了,那是中华民国三十四年,也就是西历1945年。那时候我还很年轻,至今回想起来,已经过去五十八年了,但一切都仿佛历历在目。”

  然后,老人就用那浓重的南方口音,把五十八年前他亲身经历的所有一切,都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老人足足说了一个多小时,苏醒一边听一边用笔记下来,一直写到他手都麻木了。最后,老人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行了,我已经全都告诉你了。”

  “非常感谢。”苏醒看着手中厚厚的一叠笔记,心想确实不虚此行,最后他又提了一个问题:“风老先生,还有一事请教。您老在当年见过那支神秘的笛子吗?”

  “你是说那位神秘笛手的笛子?”老人眯起眼睛,又沉思了片刻之后说,“对,当年我确实与那支笛子有过一面之缘。”

  “您老还记得那支笛子是什么样吗?”

  老人又回想了一下,缓缓地说:“那是一支传统样式的中国竹笛,表面是棕黄色的,笛孔间镶嵌紫红色的丝线。笛子上没有留下制作者的落款和时间,惟有在笛子的最上端刻着两个行书汉字,那两个字是——”

  “那两个字是什么?”苏醒有了种不祥的预感。

  老人似乎一时记不起来了,他闭起眼睛想了很久,终于说出了那两个字:“小枝。”

  苏醒的面色如死人般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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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人间蒸发(七)

  二十二

  成天做了一个梦。

  这是一个非常奇怪的梦。梦醒他立刻就睁开眼睛,看到了黑色的天花板。他感到自己的后背出了许多虚汗,浑身发热,于是便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看了看窗外,在朦胧的夜色中,只看到自家窗前的铁栅栏。这些铁栅栏立刻就让他想起了爸爸:现在爸爸一定也看着铁栅栏,想着七岁的儿子呢。他的爸爸就住在铁栅栏的世界里,今天上午妈妈刚带他去看过。那里很远很远,有着高高的大墙,墙上架着带电的铁网和武警的岗亭。七岁的成天已经有一年没见到爸爸了。爸爸刚进去的时候,他还在读幼儿园,等到父子再相见的时候,儿子已经是一年级的小学生了。铁栅栏后的爸爸剃着光光的头,儿子还以为爸爸做了和尚。虽然隔着铁栅栏,爸爸还是亲了亲他,他被爸爸那浓密的胡茬刺痛了,他还感到爸爸的眼泪流到了他的嘴唇上,那味道咸咸的。妈妈和爸爸一句话都没有说,她始终都低着头,就好像做了什么错事。

  吃晚饭的时候,家里来了一个陌生的男人,妈妈殷勤地招待了他,而把儿子晾在了一边。然后,她和那个男人又到房间里呆了很长时间,成天一个人在客厅里打游戏机,直到他两眼都流出了眼泪,他不知道流泪是因为打游戏时间太长,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于是,他抹干了泪水,回到自己的房间里睡觉了。他翻来覆去了很久才睡着,直到他被那个奇怪的梦惊醒。

  七岁的成天仔细地回想着那个梦,眼前似乎不断地浮现起梦中的细节。除了梦以外,他还觉得耳边有什么声音在响。那奇怪的声音响了很久了,非常细微,忽隐忽现。他从床上下来,把耳朵贴在窗玻璃上,终于听清楚了那个声音。

  有人在叫他。

  成天对着窗外点了点头,然后走出了房间。他悄无声息地来到了楼下,月光明媚无比,眼前是一条幽静的巷道,两旁是绿色的树丛。

  突然,他看到了一个白色的影子。

  在黑暗的小巷深处,绿树垂下的枝叶间,正站着一个白色的人影。

  成天向那个影子跑去,渐渐地看清了那是一个小女孩的影子,个头似乎和他差不多,穿着一身白色的长裙,一头乌黑的长发披在脑后。

  幽冷的月光下,小女孩突然向前跑去。

  在她一甩头发的瞬间,成天依稀看到了她的脸。他轻声地喊出了一个名字:“紫紫。”

  小女孩立刻停了下来,像被定住了似的一动不动。

  成天快步跑到了她的身后,小心翼翼地伸出了手,拍了拍小女孩的肩膀。当他的手指触到小女孩的时候,他立刻有了一股恶心的感觉。

  一阵风吹了过来,月亮躲进了一朵云中。

  眼前漆黑一片,他只感到小女孩缓缓地回过了头来。

  成天睁大了眼睛。他记得老师说过,人类的瞳孔会在黑暗中变大。

  一阵笛声传进了他的耳朵里。

  第三部 幻影复活(一)

  一

  教室里又多了一个空位子。

  全月站在讲台上,默默地点了点学生的人数,现在总共有两个位子空着。一个月前,一年级三班原来的班主任,在上班的路上出车祸骨折了。学校就让全月来临时代理一下班主任,但她教的是美术课,让美术老师来当班主任还不多,也许是三班的小孩子们都喜欢全月的缘故吧。至于孩子们为什么那么喜欢她,自然是因为她是个年轻漂亮的女教师,生来就讨人喜欢。

  两个星期前,班级里一个叫卓紫紫的女生失踪了,全月对那个小女孩有着很深的印象,她的失踪让刚代理班主任的全月感到惴惴不安。几天前有警方来学校调查过卓紫紫,据说她的爸爸死了,这又加深了全月的烦恼。今天早晨,又有一个男生没有来上课,她想下课后就给那男孩的家里打电话。全月的目光始终落在那两个空位子上,沉思了许久,直到她发现学生们都用奇异的目光看着她,才想起来从自己跨进教室到现在还没说过一个字呢。

  “同学们,现在开始上课。”全月的思绪有些乱了,刚才备好的课一下子就忘了,她匆忙地想了想说:“今天,我们画水彩画,我们画什么内容呢?”

  她又想了想,看了看学生们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就脱口而出了:“今天我们画梦。”

  刚一说出口,全月就意识到自己乱说了,可是作为老师怎么能在学生们面前承认错误呢?她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同学们,大家都做过梦吧?还记得起来自己做过的梦的内容吗?如果谁还记得,请举手。”

  令全月意外的是,她看到所有的学生都举起了手。

  她来不及多想,只是点了点头说:“非常好,现在就请大家准备好颜料和调色板,把自己最近做过的梦给画出来吧。”

  然后,她把八开的铅画纸发给了教室里每一个学生。

  学生们似乎对画梦很感兴趣,一拿到纸立刻就做好了准备工作,把颜料挤到调色板里,拿起画笔调起了颜色。全月的心里七上八下的,违背了预定的教案教学可不好,如果被学校领导知道可能会挨批评的。不过,如果画梦能够引发学生们的兴趣,开发学生们的形象思维与想像力,倒也不算坏。她站在讲台上,静静地看着学生们做画。这些调皮的一年级小学生平时上美术课时,都喜欢开小差做小动作,但现在却全都一反常态地认真了起来,几乎是一丝不苟地画着。

  当看到班里最贪玩最不喜欢画画的学生,也都非常投入地画了起来,全月感到有些不可思议,于是她走下了讲台,来到了那个学生旁边。那个男孩几乎没有意识到老师的存在,继续埋头画着。

  全月侧着头,看到了那男孩的画——画面上端是用黑色颜料涂抹出来的漆黑深夜,天上挂着一轮明月,画面中间是一个巨大的圆圈,周围也涂着黑色,中间似乎有了些黄色的光亮,基本上还符合透视原则,看起来像是地道之类的地方。在圆圈或者说是地道的中间,男孩正在用黑笔勾画一个小女孩的线条,女孩显得很纤细,身体上没有涂颜色,似乎是要穿一身白色的长裙。然后,他画出了小女孩的一头长长黑发,披在身体后面,原来他画的是女孩的背面。

  小男孩突然抬起了头来,他和老师的目光撞在了一起,他怯生生地说:“老师,我画好了。”

  “这就是你的梦吗?”

  “是的,一个小女孩走在黑暗的地下。”小男孩认真地解释着自己的画。

  “你是什么时候做这个梦的?”

  “昨天晚上。”

  全月一怔,嘴里又默默地念了一遍。小男孩有些紧张:“老师,我画得不好吗?”

  “不,你画得非常好,老师很喜欢这幅画。”

  她又看了一眼画里的小女孩,总觉得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心里泛起了一阵凉意。她又看了看旁边另一个女生的画,结果让她大吃一惊,那女生也画了同样一幅地下小女孩的画。全月拿起了那幅画,和刚才男生的画比较了一下,两幅画的内容几乎一模一样。

  “你们谁抄谁了?”

  “不,是我自己画的。”女生有些委屈地说,“昨天晚上我做的就是这个梦。”

  全月不相信,她又走到了教室最后一排的学生那儿,结果发现那一排的几个学生画的都是相同的内容,也是一个小女孩走在黑暗的地底。全月摇了摇头,那种不安的感觉充满了她的全身,她走回到了讲台上,大声地问道:“同学们,画完的请举手。”

  所有的孩子都举起了手。

  全月强忍住自己的震惊,故作镇定地说:“现在大家在画上写好自己的名字,交上来。”

  很快,全班所有的画都交到了她的手里,她把所有的画都看一遍,结果发现所有的画都是一个黑暗地底的小女孩,而且画的都是女孩的背面,披着一头长长的黑发。可她刚才明明看到学生们都是非常认真地在画,并没有互相看来看去或交头接耳的现象。

  她摇了摇头说:“同学们,老师不希望你们说谎。现在,你们告诉老师,你们画中的内容都是你们自己梦到的吗?”

  学生们全都整齐地举起了手。

  “那你们是什么时候做的这个梦?一个一个地说。”

  全月一圈问下来,结果,所有的孩子都说是昨天晚上做的梦。

  她重又摊开了那些画,睁大着眼睛看着画中的女孩背影。全月感到自己呼吸急促起来,眼前有些发黑。

  全月又一次抬起头来时,目光依旧落在了那两个空位上。

  二

  遥远的苍穹传来一阵沉闷的声音,就像某个巨大的轮子从云层上挤过。小弥趴在窗口上,仰头看着天上浓密的乌云。被乌云覆盖的黑色天空显得神秘莫测,这个六岁的男孩睁大了眼睛,忽然听到空中传来一些奇怪的声音,仿佛是什么人在对他窃窃私语。

  几秒钟后,他听到了一声巨响从黑色的云端里传来,震耳欲聋。

  “小弥,快把窗户关了。”

  池翠高声叫了起来。

  小弥似乎没有听到妈MD话,继续趴在窗边看着天空。

  “外面打雷了。”池翠快步走到儿子身边,关上了窗户后说:“打雷有什么好看的。”

  然后,她一把将儿子的脸转了过来,看到儿子的瞳孔正对着她。

  在几万米高的天空上,一道闪电如利剑般劈开了云层。

  刹那间,电光照亮了整个天宇,也照亮了池翠的脸。小弥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闪电的倒影,还有一圈黑色的围墙——

  “夹竹桃……”

  小弥看着妈MD眼睛,喃喃自语。

  也许是闪电刺眼的原因,池翠感到眼睛一阵火辣辣的疼痛,当她听到儿子嘴里的话时,下意识地心里一颤:“你说什么?”

  “我看到……夹竹桃花开了……花里有毒……”

  小弥看着池翠的眼睛,茫然地说着。窗外,豆大的雨点已经打到玻璃上了,发出一阵奇异的响声。池翠的脑子里一下子掠过了许多年前的那个夏天,不,她不该想起那天,她猛地摇了摇头,努力要想起些别的什么事。雷声继续在响,她什么都想不起来了,除了她七岁那年的夏天,与现在同样的雷声。

  又是一道闪电,照亮了她的眼睛。

  “我看到一个小女孩……她穿过小巷……一道黑色的围墙……谁都不敢进去……”

  “别说了——”

  她的样子忽然变得有些狰狞可怖。窗外雷声滚滚,大雨如注。

  小弥依旧说了下去:“有人翻进了围墙……小女孩大叫起来……闪电……”

  他刚说完“闪电”两个字,池翠就感到空中又闪过一道电光,那耀眼的电光直刺得她两眼发黑。她什么都看不到,只看到七岁时候的自己,看到那个奇异的少年,看到父亲告诫中的那道围墙。许多年以后,她又遇见了那个少年,最后生下了小弥。

  最后一道电光过去了。

  窗玻璃上飘荡着雨点敲打的声音。池翠的眼睛又恢复正常,她紧紧地搂着儿子,呼吸急促起来。

  “就在这里。”

  小弥在妈MD耳边轻声说。

  “你说什么就在这里?”

  “我刚才看到的那些东西,它们就在这个地方。”

  池翠立刻愣住了,她这才感到自己的脚下升起一股幽怨之气,那堵传说中可怕的黑色围墙仿佛又回到了眼前。

  那堵墙,就在这里吗?

  她感到了一阵彻骨的凉意,她感到自己又成为了七岁的小女孩。父亲从坟墓里爬了出来,站到她的面前,用阴森的语气告诫着她:“翠翠……绝对不要靠近那堵墙……鬼孩子,就在墙里面……没有一个孩子能走出那堵墙……”

  不——她抱紧了小弥,浑身冰凉,不停地颤抖。

  池翠仿佛看到在光滑的地板上缓缓生出了夹竹桃的枝叶,雷雨滋润着它们的根系,一朵朵妖艳的花蕊肆意地绽放,汩汩地流淌出毒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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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天空不再打雷了,但是大雨依旧下着,雨点不断地打在窗外的树叶上,溅起带着尘土的水珠,偶尔还飞进了窗户,打湿了全月的衣服。

  下午她没有课,办公室里也没有其他人,于是就一个人呆呆地坐着,反反复复地看着孩子们的画。一滴雨点溅了进来,落在一张画纸上,正好是那小女孩头发的位置。这一块黑色的颜料缓缓地融化了开来,变成一团模糊的墨迹,覆盖在画面中央。

  有人走进来了,全月连忙把这些画全都收了起来,然后回过头来,看到了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子。她连忙站起来说:“你找谁?”

  “打扰了,我想找一年级三班的成天的班主任。”

  “就是我。”

  “你好,我是公安局刑侦队的杨若子,今天上午成天的父母报案说他们的儿子失踪了,请问你有他的消息吗?”

  “失踪?怪不得今天没来。”全月又细看了杨若子一眼,她还从来没见过生活中的女刑警,杨若子给她的印象更像是一个温柔可人的幼儿园女老师。全月有些紧张地说:“不,我没有他的消息,能不能告诉我,他是怎么失踪的?”

  “他的母亲早上起来,就发现儿子不见了,而昨天晚上并没有发生异常的情况。”

  “这真可怕。”

  “请问你能提供更多的线索吗?”

  “我?”她整理了一下纷乱的思绪,想了想说:“忘了自我介绍,我叫全月,是教美术的。我对成天这孩子了解不是很多,只知道他的父亲在去年因为受贿罪被判处了三年徒刑,现还在服刑之中,不知道这和成天的失踪有没有关系。”

  “这个我已经了解过了。昨天上午,他母亲曾带着他去监狱探望过父亲。”杨若子的语气有些失望,她觉得不应该再在这里浪费时间了。

  全月仰起头,几乎是自言自语地说:“成天已经是我们班失踪的第二个孩子了。”

  “第二个?”杨若子警觉地问。

  “是的。两个星期前,一个叫卓紫紫的女生没有来上课。后来警方来证实过了,她的爸爸死了,而她则失踪了。”

  “原来卓紫紫也是你的学生,这真的是很巧。”但杨若子的心里却在问:这难道是巧合吗?

  “班上出了两件失踪案,作为老师我很难过。”

  杨若子赶紧问道:“全老师,能谈谈你对紫紫的印象吗?”

  “紫紫?”全月感到这样的称呼出自警察之口有些意外,但她并不介意:“她是一个非常内向的女孩,平时很少和同学们往来,也很少见到她说话。据说她的母亲有精神病,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她母亲现在还在精神病院里,还不知道她丈夫的死讯,也不知道女儿失踪了。”

  全月的心里一跳,为这可怜的女孩到难过,她说:“不过,所有教过她的老师都认为她很聪明,有着很高的天赋。总之,她越是不说话,她那副楚楚可人的样子就越是令人印象深刻,宛如一幅图画印在心中,挥之不去。”

  “她有什么爱好?或者她在失踪前一段时间,有没有什么异常情况?”

  “我是美术老师,只记得她对画画很感兴趣。”说到画画,全月的脸色立刻变了,她连忙打住说,“至于她失踪前的异常情况,我没有发现。”

  杨若子点点头说:“非常感谢你提供的线索,再见。”

  说完,她转过身,此刻全月的心里一阵难受,窗外的大雨像是某种声音不断地提醒着她。犹豫了一会儿她还是说了:“请等一等。”

  “还有什么事吗?”

  “我给你看些东西。”全月说着拿出了孩子们在美术课上的那些画。

  一张张画平铺在了杨若子的面前,她看到画里黑夜的月亮,幽暗的地下通道,一个穿着白色长裙的小女孩的背面。每一张画都是相同的内容,只是用笔和颜料的搭配略有不同。

  “这是什么?”

  “今天上午,孩子们在美术课上画的画。我让他们画自己做过的梦,结果,所有的孩子都不约而同地画出了一样的内容。他们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在昨天晚上,自己梦到了一个白衣小女孩走在黑暗的地下。”

  杨若子用难以置信的语气问:“你是说——在同一个夜晚,班级里所有的孩子都做了同一个梦?”

  “我也不相信,可是他们没有必要说谎呀?他们只是些天真的孩子,不会串通起来捉弄老师的。”

  “你说的确实有道理。”杨若子点了点头,问道:“全老师,把这些画借给我好吗?也许派得上用场。”

  “没问题,你全都拿走吧。”全月像是赶走不祥之物似的,把所有的画都交到了杨若子手中。

  杨若子把画收好以后,又问道:“能把你班级里所有学生的名单和家庭地址给我看看吗?”

  “好的。”全月从抽屉里取出了一张表格交给了杨若子。

  “全老师,非常感谢你,再见。”

  杨若子带着画和表格刚走到门口,就又听到了全月的声音:“杨警官,你说卓紫紫和成天还能回来吗?”

  原本杨若子想回答能的,但话到嘴边她又说不下去了,她茫然地回答:“对不起,我不知道。”

  说完,她离开了这里。下课铃正好响了,她看到一群孩子风一样冲出了教室,她心里暗暗地想:他们也会和那四个不幸的孩子一样吗?杨若子感到了一阵难受,她迅速地冲进了雨幕中,雨点立刻打湿了她的头发。

  四

  晚上八点,走廊里略显得有些空旷,杨若子的脚步在光滑的地板上敲出一阵清脆的声响。她推开了办公室的房门,看到整个房间都在一片黑暗中,只有电脑还在发着荧光,叶萧紧张地坐在电脑前头,电脑显示屏的光线照射在他的脸上,返出一片幽暗的蓝光,看起来就像是另一个世界来的人。

  “这么晚了,还来干什么?”叶萧猛地回过头来说,半边脸在阴影中,半边脸被蓝光照耀着。

  杨若子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她战战兢兢地说:“叶萧,我想找你谈谈。”

  “好吧,你过来。”

  她走到叶萧的身边,发现他正在上网。叶萧拧着眉头说:“若子,这些天我一直都在想,失踪的定义是什么。”

  “失踪的定义?”杨若子还从来没考虑这个问题,她随口说道:“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介于生存与死亡之间,如水一般蒸发于空气中。”

  “蒸发于空气中——”叶萧又把她的话复述了一遍,他站起来,指着电脑屏幕说:“你来看看吧。”

  杨若子有些困惑了,她轻手轻脚地坐到电脑前,看着面前蓝色的网页,这是一篇很长的文章,她回过头问叶萧:“这资料哪来的?”

  “图书馆,可靠的资料。”叶萧回答。

  然后,杨若子轻轻地念出了文章——

  1915年12月,英国与土耳其之间的一场战争中,英军诺夫列克将军率领的第四军团准备进攻土耳其达尼尔海峡的军事重地加皮利亚半岛。那天英军很英勇地一个一个爬上山岗,高举旗帜欢呼着登上山顶。突然间,空中降下了一片云雾覆盖了一百多米的山顶,在阳光下呈现淡红花色,并射出耀眼的光芒,在山下用望远镜观看的指挥官们对此景观也很惊奇。过了片刻,云雾慢慢地向空中升起,随即向北飘逝。指挥官们才惊奇发现,山顶上的英军士兵全部消失了。

  ……

  1975年的一天,莫斯科的地铁里发生了一件不可思议的失踪案。那天晚上二十一点十六分,一列地铁列车从白俄罗斯站驶向布莱斯诺站。只需要十四分钟列车就可抵达下一站,谁知这列地铁在十四分钟内,载着满车乘客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列车与乘客的突然失踪迫使全线地铁暂停,警察和地铁管理人员在内务部派来的专家指挥下,对全莫斯科的地铁线展开了一场地毯式的搜索。但始终没有找到列车和满列车的几百名乘客。这些人就在地铁轨道线上神奇地失踪了。

  ……

  1980年6月,中国科学家彭加木在罗布泊荒原的库木库都克失踪。救援人员进行了四次大搜索,始终未发现一丝线索,最后一次拉网式搜索足有六十九人,只在沙漠深处找到几架数百年前的骆驼鞍和朽烂的大衣。

  “不可思议。”杨若子情不自禁地说了一声,她听说过彭加木的故事,但对前两件军团与地铁的列车失踪案从未听过。

  “若子,我经历过许多不可思议的事。”叶萧倒了一杯咖啡,端到了杨若子的面前。

  “谢谢。”她拿起咖啡杯,轻轻地啜了一口,“你的咖啡冲得很好。”

  “有个女人教过我的。她是一个女作家,现在呆在监狱里。”

  杨若子不想再问他了,她低下头想了想,然后从包里拿出了一叠铅画纸,一张张摊开在叶萧的面前。

  “这是什么?”叶萧把每一张画都看了看,他奇怪地问:“什么意思?一个白衣服的小女孩,走在黑暗的地底。”

  “是的,这是一群孩子在昨天晚上做的梦。”

  “同样的梦?在同一个夜晚?”

  杨若子点点头,然后她原原本本地把今天在学校里与全月谈话的内容都告诉了叶萧。

  “你的收获真大。”叶萧微微一笑,“如果是我去,或许那美术老师就不会全都说出来了。”

  “我查了一下她给我的学生名单和地址,所有的孩子都住在那附近。”

  “而他们又做了同一个梦。”

  杨若子沉默了一会儿说:“叶萧,我现在有一个想法。”

  “说吧。”

  “我想回到卓越然的案发现场。”

  “你说什么?你要去那栋楼的天台?”

  “不,是卓越然的家。”她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几步后说:“我们可以模拟一下案发的过程。”

  “可我们无法确定那里就是第一现场。”

  杨若子摇摇头说:“我确定。”

  叶萧让步了,他无奈地说:“你想什么时候去?”

  “现在,立刻,马上。”

  “你真是一个固执的女孩。”

  “别用这种长辈的口气说话。”她忽然变得咄咄逼人起来,和平时的温柔判若两人。

  “若子,我猜你对这案子有特殊的兴趣,是因为那个叫紫紫的女孩吗?”

  “把卓越然家的钥匙给我。”

  她向叶萧摊开了右手。

  叶萧看了她许久,终于叹了一口气说:“好吧,我陪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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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夜雨依旧下个不停,车前灯照亮了闪光的雨丝。挡风玻璃前雨刷不停地扫着,让叶萧联想起某个可怕的夜晚。

  他抬腕看了看表,提醒坐在旁边的杨若子说:“已经晚上十点了。”

  “我知道。”

  车子驶入了那片街道和社区,周围都是八十年代建造的六层住宅楼,这里不是交通要道,再加上绵绵夜雨,显得异常清冷。杨若子看着车窗外的黑夜说:“我查过了,所有失踪的孩子都居住在这一带。这片社区总共有五万居民,居民小区是八十年代建的,大多数居民都是回迁户。也就是说,这里的人都是世居于此的。”

  “到了。”

  叶萧把车停在了那栋灰色的楼房前。他们没有带伞,快速穿过雨幕,跑进了楼里。他们身上的雨水滴在水泥楼梯上,发出轻脆的回声。杨若子拿着钥匙走在前头,她听到除了自己和叶萧的声音以外,整栋楼的走道里都有这种滴水声,在幽幽地回荡着。

  他们来到了三楼,叶萧在杨若子耳边说:“尽量不要打扰隔壁那对母子。”

  杨若子点点头,轻挪着脚步来到了走廊黑暗的尽头,她小心翼翼地把钥匙插入锁孔,打开了卓越然的房门。他们轻手轻脚地走进漆黑的房间,当叶萧的手刚要摸到墙上的时候,她突然轻声地说:“别开灯。”

  “为什么?”

  “在黑暗中我能有感觉。”

  “若子,你太相信自己的直觉了。”叶萧摇了摇头,他走到了客厅的窗边,一些微弱的光从窗户外射进来,雨水在玻璃上汩汩地流淌。他好一会儿才适应了这里的光线。

  杨若子伸出手在黑暗中摸了摸,好像她能抓住空气似的,她低声说:“我有一种感觉,有个陌生人来过这里。”

  “没错,鉴定组在这房间的门框上发现过陌生人的指纹。”

  “现在我来模拟受害者卓越然,你来模拟那个陌生人。”

  叶萧在黑暗中沉默了一会儿,他淡淡地说:“这种模拟纯属你的想象。”

  然后,他走到了门口,缓缓地说:“现在我进来了。”

  他走到杨若子的面前,黑暗中他们只能看到对方的眼睛,杨若子忽然焦虑了起来,呼吸也有些急促了。叶萧意识到他们靠得非常近,他能清楚地感受到杨若子的口中呼出的气息,一时间让他的心跳也加速了。他有些不好意思了,在心里暗暗地说:这真是胡闹。

  但杨若子是认真的,她确实有了那种奇特的感觉,仿佛自己真的回到案发时间。她正等待着,至于等待什么她并不清楚。

  “夜半笛声。”叶萧忽然说。

  “什么?”

  “现在应该响起笛声。”他忽然想起了自己那晚的梦,还有那个可怕的传说,他的耳边仿佛真的听到了笛声。

  不,这不是想象,而是真实的笛声,他真的听到了。

  黑暗中,叶萧睁大了眼睛看着杨若子。

  杨若子会意地点点头:“天哪,笛声——我真的听到了笛声。”

  那笛声似乎从一个遥远的地方传来,穿透了黑夜里淋漓的雨幕,忽隐忽现,诡异幽怨,夺人心魄,仿佛不是人间所能有的。

  他们都呆住了,在黑暗中倾听着夜半笛声。

  突然,杨若子看到在叶萧的身后闪过了一个白色的影子。

  幽灵复生?

  瞬间,杨若子控制不住自己,尖叫了一声。

  叶萧立刻回过头去,看到那白色的影子已经闪到了门口。他立刻转身追过去,那白色人影迅即冲出了房门。杨若子也紧紧地跟了出去,她和叶萧一起向楼梯下面追去,在过道昏暗的灯光下,那人影显得娇小可人,杨若子甚至还能看到那是一身白色的长裙,脑后披着一头长长的黑发。

  白衣服的小女孩?

  笛声在继续。

  杨若子一边追着,脑子里一边闪过了孩子们的那些画,还有那些梦。瞬间,她的心底又浮现起了某一张小脸,她突然叫了一声:“紫紫——”

  前面那白色的人影一怔,停顿了几乎半秒钟。

  就在叶萧就要抓到她的时候,她一闪身又继续向前跑去,叶萧一把抓空了。

  当他们追到底楼的时候,已经看不到那小女孩的身影了,就像突然消失了似的。杨若子冲到了楼外的雨幕中,茫茫的黑夜里什么都看不清,只有雨点不断敲打着她的头发。

  她忽然听不到笛声了。

  叶萧站在她身边,喘着气说:“她消失了,笛声也消失了。”

  雨水已经完全把杨若子淋湿了,她茫然地看着雨夜,喃喃自语道:“真的是她吗?”

  “我们再上去看看吧。”

  杨若子点点头,又跟着叶萧回到了三楼的房间里。这一回叶萧打开了灯,柔和的灯光照亮了卓越然的房间,他们的眼睛又重新适应了一次。

  “你确信你看到的是卓紫紫吗?”

  “我不知道。”她走到门厅边,看着玻璃台板下面那小女孩的照片,“但愿她还活着。”

  “如果她死了呢?”

  杨若子摇摇头说:“你的想法太残忍了。”

  “警察应该有勇气面对残忍。”

  “求求你,别说了。”她走到里面的几个房间里看了看说,“也许,我们已经真实地模拟了现场。”

  叶萧补充了一句:“再加上那神秘的笛声。”

  “所以才把她给吓出来了。”她环视着房间,茫然地说,“所以,我说过她就在空气中。”

  杨若子推开了小女孩的房门,发现那张小床上有人睡过的痕迹。

  “刚才她就睡在这里,是我们吓着她了。”

  “她会在哪里?”

  杨若子走到窗边,看着外边的茫茫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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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幻影复活(二)

  六

  雨已经停了。

  苏醒带着笛子走在雨后的小巷中,地上还是湿漉漉的,空气中充满了潮湿的味道,一些湿气渗进他的毛细孔。

  十分钟前他接到了池翠的电话,请他去教小弥吹笛子。他迈着轻快脚步,来到了那栋灰色的楼房前。他一看到那栋楼,心情又莫名其妙地沉重了起来。他来到了三楼,习惯性地向黑暗的走廊尽头望了望,然后按响了门铃。

  池翠打开了门,她看起来有些疲倦,那张瓜子脸显得瘦削了一些,脸色也更加苍白了。

  但这样丝毫不能减低她的迷人程度。苏醒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小弥已经在等着他了。

  “苏醒,昨天晚上你吹笛子了吗?”

  “没有。”他茫然地摇了摇头。

  小弥忽然说话了:“妈妈,那笛子不是他吹的,我听得出来。”

  “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池翠回过头,将信将疑地问苏醒:“真的不是你?”

  “当然,我没有听到什么笛声。”

  池翠有些自言自语:“难道真的是夜半笛声?”

  “你在说什么?”

  “不——”她停顿了一会儿,突然问道,“苏醒,你能帮我办件事吗?”

  “说吧。”

  她轻声地说:“帮我问一问,这栋楼以前是什么地方?”

  苏醒用一种奇特的目光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不用去问了,我知道。”

  池翠有些紧张,她回过头对儿子说:“小弥,你先进屋一会儿。”

  儿子有些不高兴,噘起嘴巴回到了里面的房间里。

  苏醒走到了窗边,看着窗外缓缓地说:“其实,我曾经住在你的对面。”

  “对面?”池翠也走到窗边,看着对面几十米开外的那栋楼房。她看到在对面的三楼,有一扇窗户里面是空的。

  “对,就是那个房间,我曾在那里住了两年,一年前才搬出来。”“所以你对这里很熟悉?”

  “不仅仅是这个原因。”苏醒仰起了头说,“我还没有回答你的问题呢。”

  “你真的知道?”

  苏醒用一种奇怪的表情苦笑了一下说:“其实,这附近的人都知道。我以为你也知道。”

  “不,我从十八岁就不常住在这里了。二十三岁以后就没回来过。”

  苏醒想起池翠说过自己离开这里六年了,他立刻就算出了她的年龄,她确实是个年轻的母亲。苏醒点点头,用缓慢的语调说:“这里本来是一座非常破旧的老房子,周围有一道黑色的围墙环绕。只有一条小巷通往外界,巷口是一个大花园,里面种满了夹竹桃,每当夏天就会开满红色的花朵。”

  “别说了——”池翠有些失态了,她的耳边仿佛又响起了小时候父亲对她说的话,一种被命运捉弄的感觉笼罩着她。

  “大约是十年前,一家房产商看中了这块地皮,就把那老房子连同围墙一起拆了,盖起了这几栋多层居民楼。至于那条小巷和外面种满夹竹桃的花园,也一起被拆掉了,总之是面目全非。”

  池翠离开了窗口,她睁大着那双清澈的眼睛,用一种近乎绝望的口气说:“这是命运。现在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我居然就住在可怕的围墙里。”

  “据我所知,这栋楼正好就造在那老房子的旧址上面。”苏醒用手指了指地下。

  立刻,池翠想起了小弥说过的那白衣小女孩,她脱口而出:“所以,鬼孩子和我们在一起。因为,这里就是他(她)的家。”

  苏醒看着她的眼睛,还有她痛苦时微微颤动的下巴线条,这些都让他产生一种要搂着她、抚慰她的冲动。他只能转变话题:“行了,我想可以叫小弥出来了。”

  “对,我几乎忘了请你来干什么。”

  “现在能开始了吗?”小弥自己走了出来,坐到台子前,摊开了曲谱和教程。

  “好的。”苏醒坐在他跟前,笑了笑说,“不过,你还不认字呢。”

  “但我识谱。”

  “是妈妈教你的?”

  男孩摇摇头说:“不,是我自己学的。”

  “好吧,我先吹一个曲子给你听。”

  苏醒吹响了笛子。

  他没有注意到,池翠又回到了窗前,遥望对面空着的房间。

  七

  第五个孩子失踪了。

  杨若子没有想到,就在昨天晚上,她和叶萧赶到卓越然的家里模拟现场时,住在附近的又一个孩子失踪了。她立刻就想起了当时听到的笛声,每当有人失踪的晚上,那神秘的笛声就会如约响起——这是来自地底的召唤吗?

  想着想着,她的目的地已经到了,她小心地按下了门铃。

  门过了很久才打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站在她面前。这一回杨若子穿着警服,那男人立刻就明白过来了:“请进。”

  杨若子走进了这套宽敞的房子,这里装修得非常豪华,看起来这家人的经济条件应该不错。她立刻问道:“我是公安局刑侦队的杨若子,请问你就是莫云久吧?”

  “是的,今天早上起来,我发现我八岁的儿子莫非不见了。”莫云久的脸色很差,表情焦躁不安,就连说话也不太利索了,“昨天晚上九点,我儿子就睡下了,房间的门窗都关得严严的,没有人闯进来过。可我一觉醒来,他就从家里消失了。”

  “他没带走什么东西吗?”

  “他什么都没带走。事先也没有任何异常的征兆,除了——”他的表情忽然显出了恐惧,“除了笛声。”

  “你听到笛声了?”

  “不,我梦到笛声了。”

  梦?他居然分不清梦和现实了吗?杨若子用一种异样的目光看着他,或者,自己听到的也是一个梦吗?她又想起了那些一年级小学生的画,那同样也是梦。

  “你住嘴,我听到了笛声。”一个女人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杨若子看到从卧室里走出来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脸绷得死死的,用一种冰冷的目光看着莫云久。

  “介绍一下,这是我妻子。”

  “不,很快就不是了。”

  莫云久总算强硬了一回:“我提醒你,我还没有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呢。”

  杨若子立刻就闻到了火药味,她可不是居委会来调解的,她连忙问:“莫太太,你昨天晚上听到笛声了?”

  “别叫我莫太太。”她生硬地回答。

  “对不起。”

  “是的,昨天晚上我是听到笛声了,非常可怕的笛声,忽隐忽现,难以用语言来形容。

  我一个人躲在床上,吓得浑身颤抖。我没想到,我的儿子就这样被笛声带走了。“她越说越激动,眼眶也有些湿润了,她大声地指着莫云久说:”如果我早点和这个男人离婚,及时带着儿子搬出去,就根本不会有这种事了。“

  “你这么说,好像是我造成的?”

  “就是你造成的。你从来不关心儿子。你以为你是一个有名的眼科医生就了不起了?我告诉你,你过去做过的那些肮脏的事情,其实我都知道。”

  莫云久脸色苍白,他又软了下来,哀求着说:“求求你,别说了。”

  “如果你不肯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的话,我会在法庭上把这些事说出来的。”

  “你别逼我,我最近遇到了一个非常罕见的病例,那个长了重瞳的孩子需要我。”

  她冷笑着说:“我没说错吧?你根本就不关心自己的儿子。你不会又喜欢上某个生病孩子的妈妈了吧?”

  “住嘴!”

  杨若子退到了门边上,她默默地看着他们的争吵。两个人越吵越响,各种呵斥与谩骂声交织在一起,直到杨若子什么都听不清,她感到自己的头要被挤炸了。她的脑子里又掠过了许多年前,某个清晨或傍晚的景象,她忽然大声地说:“你们别吵了。”

  房间里突然一片死寂。

  “谢谢你们配合,我走了。”

  杨若子夺门而出,迅速地离开了这里,隐约听到门后传来玻璃砸碎的声音。

  走在昏暗的楼道里,她的耳边依然回响着刚才的争吵。她忽然想到了自己的童年,她的父亲和母亲,他们不该离婚的,为了她妹妹——紫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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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杨若子决定去找紫紫的妈妈。

  紫紫的妈妈叫罗兰,她已经在精神病院里住了一年了。还没有人敢告诉她家中所发生的巨大变故。杨若子先找到了精神病院里的医生,询问了一下罗兰现在的状况,医生说罗兰是一年前来到这里的,当时她几乎完全疯了,逢人就说自己跟前站着一个白衣服小女孩,实际上什么都没有。经过了一年的治疗,现在她已经很少发病了,并且还坚持写日记,医生和病友们都很喜欢她。不过,别看表面她很正常的样子,其实她的病依然很重,是一种特殊类型的妄想症。所以,医生关照杨若子一定要小心,不能乱说话。

  在一间小病房里,杨若子见到了罗兰——出乎意料,她是一个漂亮的女病人。

  罗兰静静地坐在床上写着日记,她有一张小巧的鹅蛋脸,古典式的细眉细眼,和那叫池翠的单身母亲相比,罗兰完全是另外一种类型,但同样有着诱惑力。看起来她在精神病院里保养得不错,长长的黑发富有健康的光泽,皮肤看起来也很白嫩。从罗兰的脸上,杨若子能想象出卓紫紫的样子。如果卓紫紫长大了,也会和她母亲一样迷人的。

  尽管罗兰并不是那种危险类型的精神病人,但窗户还是全部装上了铁栅栏,铁栏杆的投影像一道道黑色的手印按在她们的脸上。下午的阳光时而暗淡时而强烈,来回地在罗兰的脸上游走,偶尔停留在那双细长的眼睛上。

  “你好,我是杨若子。”

  罗兰抬起头来,先把日记本放好,然后非常礼貌地说:“你好,我是罗兰。快请坐。”

  杨若子坐到了罗兰的面前,她不知道该怎样说话,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说:“我想谈谈关于你丈夫和女儿的事情。”

  “越然和紫紫?你想问哪方面的?”

  “他们的一切,特别是紫紫。”

  罗兰看着她的眼睛说:“你是警察吧?一个很漂亮的女警察。”

  杨若子没想到一下子就被她看出来了,只能点点头说:“谢谢你的称赞。”

  “越然是一个好人,他非常有才华,写过很多有名的报告文学。他喜欢到各地旅行以寻找灵感,经常一年半载游荡在外面不回家。他最大的问题,就是对自己的工作太执着了,以至于自己的妻子红杏出墙都茫然无知。”

  杨若子很惊讶地看着她,听罗兰说话的口气,就好像是在和邻居聊天一样。一个女人怎么如此轻易就把这种事说出来了呢?难道她不以为羞耻吗?或许,只有精神病人才能敞开心怀吧。

  罗兰继续说:“至于紫紫,她是一个圣婴般美丽纯洁的孩子。”

  “圣婴?”

  “是的,就像它。”罗兰从床头柜里拿出了一尊婴儿的雕像,她微笑着说,“别害怕,它是用塑料做的,不会伤害你。”

  杨若子仔细地看着这个圣婴像,看起来应该是刚诞生的小基督。罗兰紧紧地抱着圣婴像,被一片暧昧的阴影覆盖着。她现在的样子,就像小女孩抱着自己的洋娃娃一样。她白色的睡袍皱巴巴的,睡袍下一双洁白的脚丫露了出来,那双脚有着瓷器般的光滑,精致、小巧,像个工艺品。

  “罗兰,你过去是做什么的?”

  “中学音乐老师。”

  “音乐老师?你一定很聪明。”

  罗兰摇了摇头,叹息着说:“不,我一点也不聪明。现在,我只是一个精神病人。”

  “放心,你会好起来的。”

  忽然,罗兰冷笑了一下,她靠近了杨若子,睁大了眼睛说:“我知道你来干什么。告诉我,是不是我家里出事了?”

  房间里死一般沉默。

  杨若子呆呆地看着她,内心在激烈地斗争着。罗兰是紫紫的母亲,她有权利知道自己的女儿失踪,也有权利知道自己的丈夫死亡。这是她的权利。

  她终于说出口了:“是的,你家里出事了。你的丈夫死了,他的尸体在楼顶的天台上被发现。你的女儿紫紫——她失踪了。”

  罗兰神情呆滞,一直沉默着。

  杨若子不知道,刚才自己把一切都告诉她是对还是错。她看着罗兰的眼睛,心里微微有些颤抖,她等待了许久,终于说:“罗兰,你怎么了?”

  罗兰的眼睛无神地望着她。沉默像一种空气弥漫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渗入了墙壁、地板、天花板,还有坚不可摧的铁栏杆。

  忽然,罗兰伸出手抓紧了杨若子,把嘴凑到了她的耳边,用奇特的耳语说:“魔笛又回来了。”

  “你说什么?”

  罗兰不回答,她闭上了眼睛倒在床上,一动不动地,仿佛是一具冰凉的美丽女尸。

  ——魔笛?

  九

  晚上八点。

  叶萧又来到了那栋灰色的楼房前,这回他不是去卓越然家的现场,而是去找隔壁的池翠。他遥望着高高的天台,只感到夜色越来越沉,好像要把楼顶给压瘫了。

  当他刚刚跨进楼门的时候,就听到了一阵笛声响起。他立刻紧张起来,环视了周围一圈,发觉那笛声是从楼上传来的,他立刻冲上了三楼昏暗的走廊。

  笛声就来自这里,非常清晰地从池翠房门里传来。

  他立刻按响了门铃。

  几乎在同时,笛声中断了。

  池翠打开了房门,看到叶萧先是一愣,然后问:“叶警官,有什么事吗?”

  她还没说完,叶萧就推开了门,自己走了进去,大声地问道:“是谁吹的笛子?”

  “我。”

  在客厅里坐着一个男人,举起了手中的笛子。他的对面还坐着小弥,小弥的手里也有一支小笛子。

  “你是谁?”

  池翠帮苏醒回答了:“他是我请来教小弥笛子的老师。”

  “你又是谁?”苏醒反问了叶萧一句。

  “我是公安局刑侦队的叶萧,我想和我的证人谈谈。”

  “对不起。”苏醒走到了他的面前,把自己的名片递给了叶萧。

  叶萧看着苏醒那张只印着“笛手”头衔和名字、地址、电话号码的奇怪名片,用怀疑的口气问道:“你是笛手?”

  “过去是。现在我为报社撰稿。”

  “刚才你吹的笛子?”

  “最普通的练习曲,是教小孩子吹的。”他指了指后面的小弥说。

  小弥点了点头说:“现在我也会吹这首曲子了。”

  “怎么,吹笛子犯法吗?”

  “我建议你晚上不要吹,否则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和恐慌。”

  苏醒怔怔地看着对方的眼睛,最后他点了点头:“好的,我答应你。”

  “请你理解,我这是为了这附近的居民着想。”

  “我不打扰你工作了。”苏醒又回头对小弥说,“小弥,我已经在这里教了你整整一天了。”

  小弥微笑着说:“今天我很高兴。我喜欢你,还有你的笛子。”

  “我该走了。早点睡觉吧,下次,晚上不要再练了。”

  然后,苏醒又向池翠道了别,迅速离开了这里。

  叶萧皱起了眉头说:“对不起,我中断了你儿子的学习。”

  “不,有时候我自己也在想,让小弥学笛子是不是个错误。”池翠叹了一口气,摸了摸儿子的头说,“小弥太喜欢笛子了,只有在笛声中他才能得到快乐。小弥,回你的房间去吧。”

  男孩收起了笛子,用那双神秘的重瞳瞪了叶萧一眼,然后慢慢地回到房间里去了。叶萧被男孩那双眼睛吓了一跳,他向池翠问道:“你儿子的眼睛怎么了?”

  “你上次不是看到过的吗?他天生就这样的。”池翠坐了下来,盯着他的眼睛问,“叶警官,你要问我什么?”

  “关于你儿子。”

  池翠的心里一震,她感到眼前这个男人,正试图窥视她内心最隐秘的地方,她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只能敷衍着他:“你先请坐吧。”

  叶萧点点头,缓缓坐下说:“上次你儿子说,是一个白衣服小女孩带他到的天台。你相信吗?”

  “小弥就喜欢胡说八道,当然不能相信他。”

  他又试探着问:“那么你认为那白衣服小女孩不存在?”

  “当然不存在。”

  “可我看到她了。”

  叶萧的话如针一般扎到了她的心里。池翠睁大了眼睛,愣了愣说:“你看到谁了?”

  “穿白衣服的小女孩。”

  “不,那只是幻影,一个飘荡在黑夜里的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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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是幻影吧,可我还是看到了。就在昨天晚上,你隔壁的房间里。”

  “那是死人的房间。”说完,池翠立刻捂住了自己的嘴。

  “是的,我亲眼看到,一个白色的影子从黑暗的房间里冲了出来。我看到她了,一个穿白衣服的小女孩的背影,她跑到了楼道中,又跑下了楼梯,我紧紧地追在后面,直到她在底楼消失得无影无踪。”

  池翠摇了摇头,把头微微后仰着说:“警察不应该说谎。”

  “不,我没有说谎。而且,当时我还听到了笛声。”

  “那是你的幻觉。”

  “不是幻觉,是真实的笛声,神秘莫测,夺人魂魄。”

  她深吸了一口气,知道自己无路可退了,她突然低声地说:“请你轻声点,别让我儿子听到。”

  “对不起。”

  “好的,我承认我听到了那笛声。”池翠把声音压得非常低,“我跑到我儿子的房间里,紧紧地抱住了他。”

  叶萧试探着问:“你害怕?”

  “是的,我对那笛声感到恐惧。”

  “可为什么还要让小弥学笛子呢?”

  她摇摇头:“你不明白,苏醒的笛声和半夜里响起的笛声完全不同。小弥喜欢的是苏醒的笛子,那是真正的音乐。而夜半笛声,则是幽灵的魔咒。”

  “魔咒?”

  池翠的心跳又加快了,她淡淡地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说出了这个词。”

  “好了,现在让我们言归正传。谈谈你儿子吧。”

  “你究竟要谈什么?他只是一个六岁的小男孩,你以为他是凶犯吗?”

  “请不要误解我的意思,我只是觉得,他是一个非常奇特的孩子。”

  “算了吧。”池翠的语气有些轻蔑,她冷冷地说,“所有看到过小弥眼睛的人,都会有这种感觉。”

  叶萧摇了摇头,他对池翠的言语暧昧和闪烁其辞感到厌烦了,他想自己应该拿出杀手锏了,他忽然盯着池翠的眼睛说:“今天我已经查过你和你儿子的档案记录了。”

  “什么?”池翠立刻愣住了,她不敢想象,眼前这个警察真的要打开她的秘密,她颤抖着说:“你不能,不能这么做。”

  但叶萧毫不手软,步步紧逼:“档案里显示,你从来没有结过婚。”

  池翠又感到了一阵羞辱,她必须要面对这一切:“是的,我承认我是一个未婚妈妈。你很鄙视我,是不是?”

  “不,我没有这个意思。”叶萧忽然觉得自己有些残忍了,但他必须这么做,“我还查过你儿子的档案,他的出生记录显示,他确实是你所亲生的。不过,在公安局的户口登记表里,在小弥的父亲一栏,居然填着‘不详’,我还从来没见过父亲‘不详’的户口。”

  房间里死一般沉默。

  叶萧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美丽少妇的眼睛,她的眼眶似乎渐渐湿润了,一些泪珠在涌动着。她的嘴唇微微颤抖,许久之后才说出几个字:“你真卑鄙。”

  “告诉我,小弥的父亲是谁?”

  “这和你无关。”池翠避开了他的眼睛,颤抖着说,“你无权——无权知道他人的隐私。”

  叶萧知道自己有些过分了,到此为止吧,他的口气又柔和下来:“好的,我不逼你。如果你不愿意说的话,我不会强迫你。”

  池翠重新抬起了眼睛,她的目光忽然变得幽怨无比,仿佛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她从喉咙里发出了一阵嘶哑的声音,那声音一字一顿地说:“好的,我告诉你,小弥的父亲是谁。”

  “说吧,那个男人是谁?”叶萧用期待的眼神看着她。

  几秒钟以后,他听到了池翠的回答——

  “幽灵。”

  ……

  两分钟以后,叶萧离开了这里。

  他走下阴暗的楼道,一边走一边对自己说:这女人疯了。

  刚走到底楼的门口,叶萧忽然产生了某种奇怪的预感。果然,一个黑色的人影突然从他面前闪过。

  “谁?”

  那个人影颤抖着没有动,叶萧立刻伸出手抓住了对方。手上的感觉是一个成年男子,叶萧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对方抓到有灯光照射的地方。

  在昏暗的灯光下,他看到了一张惊恐万分的脸。

  “张名?”

  怎么是他?叶萧松开了手。张名几乎已经吓瘫,他靠在墙上,嘴里喃喃自语不知道说些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看清了叶萧的脸。

  “是叶萧吗?”张名惊魂未定地说。

  “是我,你先镇定一下。”

  张名缓缓地吐出了一口长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说:“我还以为碰到鬼了。”

  “你怎么会来这里?”

  “还记得我对你说过的,鬼孩子的传说吗?”

  叶萧点了点头说:“你说鬼孩子就住在这附近的一栋旧房子里,没有人敢靠近那里,否则必死无疑。”

  “那栋旧房子,就在这里。”

  “这里?你没开玩笑?”

  “十年前,那栋旧房子被拆掉了,在原址上造起了新房子,就是现在的这栋楼。”

  “你觉得鬼孩子还在这里?”其实,叶萧心里从来不相信这种传说,但他还是要顺着张名的口气说。

  “没错。”张名抬起头仰望着楼梯,又看了看叶萧,忽然压低了声音说,“他(她)就在你身后。”

  叶萧的心里立刻一震,连忙回过头去。身后是一片阴影,他什么都看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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