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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感小屋] 我的眼淚不會掉下來【转贴】

我的眼淚不會掉下來9 
12.叶子从天而降

  我的试用期终于过了,我终于可以舒一口气了。我结束了提心吊胆的日子,尽管过了试用期,他们若想炒你,也只是一张嘴的事,但过了试用期,总觉得自己有能力作一个合格的保安人员,也就对自己充满了信心,觉得有保障一些。

  叶


子于一天上午,从天而降。当大门的一个门卫,告诉我一个高个子的漂亮小姐找我时,我一下子懵住了,是谁呢?除了程清找了我两次之外,再也没有谁找过我了呀,究竟是谁呢?我同老刘讲了一声,就飞也似地跑到了大门口。

  是叶子!叶子穿一件新的米黄色的衬衫,满面红光,人也显得精神多了。

  我一把抱住叶子,摸摸她的头说:"天呀,你竟然活着回来了,头发也没见掉一根,我还以为你失踪了呢!你去哪里了?"

  叶子说:"我就知道你该担心了。我现在在龙岗上班。"

  我说:"我现在不能跟您多说,我快要下班了,您先在这等我,下班之后我马上过来。"

  我于是一蹦一跳地回去车间门卫室里。

  老刘问我怎么那么快就回来了。

  我说我不敢呆得时间长。

  老刘说,你也不用那么紧张。

  我说,我不敢。我害怕被炒鱿鱼。

  老刘说,不会的,你不用那么紧张。

  我真的不紧张了。我心里面非常地快乐。那喜悦简直就要从胸口处飞出来。我巴不得马上下班。我只嫌时间走得慢。

  我终于等到下班了。

  一下班,我就冲到大门口。

  还没跑到叶子面前,就问叶子:"你怎么跑到龙岗去了?"

  "我在这里找不到工作,赵光明就给我写了他一个老乡在龙岗的地址。他说他那个老乡在一个厂作组长,或许能帮我的忙。我就去了。谁知道找到了那个厂,一打听,说他那个老乡,已经不在那个厂干了。那个厂有一个门卫,是咱们这个县的,挺帮忙的,冒着风险,偷着让我在门卫室呆了一夜。谁知被门卫队长查夜时发现了。我不能在那里住了。又认识了一个捡破烂的,也是咱的老乡。我说起我找工作没地方住,他说若不嫌弃可以住在他那里。他和他儿子住在半山上,他儿子也是捡破烂的,他们在半山上搭了一个棚子,那一片搭了五六个棚子,全部是捡破烂的,哪里的人都有。我蹲在他们的棚子里,不敢睡觉。还不到半夜呢,他儿子就使劲往我跟前靠。我吓得尖叫起来。那老头就说,让我作他的儿媳妇。真的是'瘌蛤蟆想吃天饿肉'。我王叶,再怎么着,也不能跟一个捡破烂的呀!但那儿子一听我的尖叫,竟动起手来,我就使劲咬了他的手,不顾一切地逃了出来。好在那是个棚子,没有门。我躲在一丛草丛后,吓得全身瘫软,大气都不敢出。就这样,我呆到天亮了,才下山。又找到那个门卫老乡,向他讲述了发生的事。咱那个老乡就找了人把我介绍进了一个厂。本来他不想让我进这个厂的,这个厂工作环境又差,活又累又脏,又经常加班,工资还低,但没有办法,先找个地方住下来再说。"

  我听着叶子的叙述,不仅流出了眼泪,而且我的心在抽搐。

  苦命的叶子哟,为什么这些苦难,偏偏发生在你的身上呢?为什么在深海打工那么难?为什么女孩子"自己找食吃"那么不容易?为什么女孩子想做到经济上的自立,和人格的独立,却要面临那么多的艰难险阻?为什么那一对捡破烂的父子,竟乘叶子落难之时,丧尽天良,掠夺叶子的圣洁?难道不怕天打雷轰吗?

  天啊,您为什么不显显灵呀?您为什么不惩罚那些已坏了良心的人,给那些准备坏良心的人,敲响警钟呢?

  叶子说,她不想再在那里干了,她想进我的厂。

  我毫不犹豫地说:"这一次我一定要让自己的脸皮厚起来,无论如何,不论成功与否,我都要帮你问问经理,让他帮一个忙,他平时对我很看得起,相信这个忙他会帮。

  也是叶子命好,当我们在外面聊了好长一会儿回厂时,见厂门口刚好贴了招聘启事。我们就站在门口等,一边等一边聊。

  我说请叶子吃饭。叶子说不用了,要省钱。她说着从包里掏出一包饼干。那一包饼干打发了我们两个人的肚子。我们也不觉得怎么饿。

  下午三点钟左右时,廖小姐下来了。我跟廖小姐讲,我有一个姐姐,想进我们厂。廖小姐自然不会给我面子。但叶子有备而来,证件齐全,视力也顺利通过,叶子凭自己的本事进了厂。

  办了入厂手续之后,我向叶子的小组长,帮叶子请了一天假,回去带行礼。那小组长因为经常到我那里取信,和我很熟,就给了我面子。

  我跟叶子说,工资尽量要,能要多少就要多少,要不到也不要误了这边的事,钱是人挣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结果,在叶子的恐吓下,叶子扬言,要是不准她辞工,不发她工资,她就要告到劳动管理站去,不知道是不是叶子的恐吓有作用,反正,他们只扣了叶子半个月的工资。叶子说满足了,象她这种情况,按照那个厂的惯例,是要扣一个月的工资的。

  叶子住着八个人一大间带有卫生间的宿舍,吃着一荤一素两个菜,再加一个汤,不管这荤菜里有多少真家伙,也不管这是用什么做的汤,但说起来顿顿是一荤一素还有一个汤,再加上上班有工作服,车间里有空调,叶子觉得象进了天堂,高兴得一下班就找我说话,不知怎么样报答我。有一次被队长发现了,队长笑着说:"王小姐这下好幸福,一下了班就有姐姐陪着。"我不明白队长是开开玩笑还是有什么深意,从此不敢叫叶子呆在车间门卫室,陪我聊天。

  叶子刚来还没有朋友,于是一有空就跑回伞厂,刚开始我还能接受,还让她向程清她们问问好。叶子也同我讲了,程清她们对我让叶子入了我的厂,而没介绍她们进来,很有意见,说,还是我们姊妹亲。

  我对她们这样看我,很不高兴,我自己都没站住脚,怎么拉你们呢?你们就不会自己帮自己?怎么老是把自己的重担,放在别人身上呢?就是想进我这个厂,也不同我讲,想让我帮忙,不同我说,还让我主动地去帮你们想让我帮的忙,我怎么知道你们想让我帮什么忙呢?我要是叫你们辞了工进了这个厂,将来要是有了什么一点点的不好,你们还不是抱怨我?那我图个啥呢?

  我听了叶子的话,很是不高兴。就对叶子说,你叫梦丽写信,让她家里帮她重办一个身份证,将来这个厂要是招工,你可以让她来试试,其他的要进这个厂的,就让她们要家里人办身份证。叶子就去同她们讲了。

  事情办妥之后,我对叶子还经常往伞厂跑,就不高兴了。我说:"那个厂有你什么挂心的?你天天去,上班那么辛苦,那个厂又那么远,你好象不累?" 我知道叶子去那个厂,大部分是因为赵光明。把赵光明的钱还了,不就算了,看一两次老乡,不就算了,哪能天天往那跑呢?并且她和赵光明也是不可能的事,尽管都是河南省的,但一个是周口的,一个是信阳的,那么远呢,又互相不知根不知底的,怎么可能呢?我不赞成她同赵光明深交,两个人作作朋友,相互帮一下忙,已经够了。但叶子不高兴我干涉她的自由,我们俩都没把话说明,也没拌嘴,但我们有了隔阂。叶子不再有什么话,都对我讲。加之我也忙,我们虽在一个厂,虽天天见面,但很少说话,形同不在一个厂上班。

13.秋霞的遭遇

  秋霞也来找我了,和一个女孩子一起来的,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秋霞说她辞了工。我立即跳起来:"你找到工作了吗?你辞工。"

  秋霞说:"附近的一家厂在招工,我想着是100%的把握进那个厂,就同小组长吵了架,把身份证给要了回来,


我同这个女孩子一起出了厂,谁知道该我们倒霉,没进到。"

  我替她焦虑起来,替她担心起来,就情不自禁地骂她:"秋霞呀,你怎么做事这么鲁莽呀,你不会先进了厂才辞工?"

  秋霞说:"我不辞工就拿不到身份证,没有身份证我怎么应聘呢?你知道的,不辞工是不退身份证的。"

  我说:"那你要有100%的把握才辞工呀。"

  秋霞说:"本来是有100%的把握的,谁知道事情会变成了这个样子。"

  我说:"那怎么办呀?前一个星期你不来,前一个星期我们招工。现在不招了,你来了。这叫我怎么办呢?厂子也不是我开的,也不是我说了算的,我也是新来的,能有多大面子呢?你什么时候辞的工?"

  "我辞工两天了,刚开始我不敢找你,我就怕你骂我。我们两个一块找工作,找不到,才来找你。"

  我的心软了,便说:"你住在哪里呢?"

  这一问不当紧,秋霞便哭了:"住在伞厂门卫室。"

  "他们会让你们住吗?"

  秋霞哭得更凶了:"我们先是呆在门卫室外面,到了后半夜,几个男的就想对我们......,我们吓得使劲拍门卫室的门,那几个门卫就让我们先进了门卫室。谁知那几个门卫也不是人,竟上来掀我们俩的裙子。我们不让掀,他们又把我们赶出来了......"

  我的心再一次流泪了,不,是血,我也是女孩子,也是闯深海的女孩子,也是没靠山、没背景、没亲戚朋友、没引路人、单枪匹马的女孩子,我听到一个女孩子,尽管这个女孩子与我没有多大关系,只是一个老乡而己,但,当我听到她这样的处境,我无法不伸出援助的手,我无法不变得强大起来。为了保护她,保护一个比我更加弱小的女孩子,我不得不,由一个弱小的女孩子,成长为一个所谓的"女强人"。尽管男人不喜欢"女强人",觉得"女强人"太强,不需要他们的保护,因而觉得"女强人"是"男人味"的女人,便不喜欢了她们。但我没有办法。为了首先保护自己,我不得不去作人们一提起来就众说纷纭的"女强人"。现在,为了保护需要我保护的女孩子,我不得不再作一回"女强人"。要是男人不喜欢,我又有什么办法呢,让他们不喜欢好了。

  我问秋霞:"他们有没有怎么样你们?"

  秋霞说:"我们被赶出去之后,在厂外流浪的找工作的人,不知道为啥,打起群架来,没顾着我们。我们吓得半死,天一亮,就找你来了。"

  我多么渴望我强大起来,可以保护她们呀。她们投奔我来了,她们把我看成了最后的希望。如果我不能够,在这个关键时刻,拉她们一把,如果在这个非常时刻,我不去拉她们一把,那她们会不会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走向另外一条叫人一想起来,头发就一定会竖起来的路呢?想到这里,我心里面禁不住打了个寒颤。在这样的天气里,在你站在太阳底下不到十分钟,你就会觉得你一定被太阳晒化了的天气里,我打了个寒颤。我只觉得身上有些冷。

  我看了看秋霞,她正在流着泪。她只是流泪,一句话也不说了。不,她是拿泪在对我诉说。这泪的力量,远远超过语言的力量。这眼泪让我咬了咬牙,我对自己下了决心:只要我在,我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她们没有路走。尽管天下事很大,我根本管不了那么多,我甚至于管不了自己的事,但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弱小的姐妹,被血淋淋地强暴。那样的屈辱,是怎样的屈辱呀?那不单单是一个女孩子的屈辱,那是整个女性的屈辱,甚至可以说,那是整个人类的屈辱。这样的屈辱,我们一定要禁止它发生,我们无论如何都要禁止它发生,我们不管付出怎么样的努力,都要禁止它发生,我们不管怎么样,都不能让它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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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你表姐呢?"

  秋霞再次哭起来:"她不管我。"

  我再次生气了:"这个时候表姐不管表妹,谁管呀?"

  秋霞说:"她也没能力管我。"

  我说:"领了多少钱工资?"

  秋霞说:"没有领到。"

  我差不多要跳起来了:"为什么不给工资呢?他们有什么理由不给工资?他妈的这些王八蛋,活得不耐烦了是不是!他妈的再黑也得给你们一条路走呀。惹烦了老子,老子找几个人,把他们的心肝,给挖出来,他们不是不要心肝吗!"

  秋霞不吭声,这时候也不哭了,只顾着抹眼泪。我对那伞厂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把他们咬碎,恨不得抽他们的筋喝他们的血。还叫他们吸我们的血!

  但气话归气话,大话归大话,这些话就象男人酒后的承诺,或者想得到一个女人,在未得到这个女人之前的海誓山盟一样。酒后的承诺,酒醒了之后,就会不见的。一个男人得到了他想得到的女人之后,那之前的海誓山盟,也会消失得无影无踪。我的那些"黑话"也只是说一说解解心头恨而已。

  "告他去。"我对秋霞说,"把这些'王八蛋'统统地都告到监狱里面去,还叫他们在人间为非作歹!"

  秋霞没吭声。

  我知道秋霞一个人是不会去告的,除非我帮着她,但我哪里有时间帮她告状呀。

  也许很多工厂之所以敢这样子,正是因为,他们看透了外来工的弱点,才敢放胆这样子做。

  我只得再次叹了口气,对秋霞说:"你们先去外面转转,看看有没有招工的。12点的时候再回来等我话。下班的时候,我要是看到了生产部经理,我帮你问问。"

  我一回到车间门卫室,就心里忐忑起来,我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想着怎么开口,怎么样开口才能成功。我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只许成功不许失败。未到12点,我的心就开始跳起疯狂的迪斯科来,等工人涌出楼梯时,我的心就要跳出胸膛了。

  工人走了一会了,还不见吴生出来,我的心又慢慢地跳回胸膛。我默默地祷告着:"吴生不要出来呀,吴生不要出来呀。"因为只要他不出来,我就有希望,秋霞也就有希望,但一旦他出来了,一旦我说了,说不定彻底完了。那个时刻,我宁愿抱着希望,但我又渴望他出来,因为我要解决问题呀,他不出来怎么解决问题呢?

  就在我的心,被折磨得有如刀割一般时,吴生的"咚咚咚"的脚步声,响起来了。我的心再次要跳出胸膛。我眼看着他跑着下了楼梯,冲出门口,我好象傻了一般,我的脚好象被粘在地上,我的口好象被万能胶粘住了,就是开不了口。我眼睁睁地看着吴生已经冲出门口,心里的希望顿时变成了绝望,这时我看到一群张牙舞爪的男人,朝秋霞扑过去,他们已开始撕她的裙子,我看到秋霞缩成一团,发出绝望的但还没有完全绝望的呼救声……

  我的脚忽然冲出去,我的口也开了,我喊着吴生,吴生回过头来,诧异地看着我,"有什么事吗?"吴生问我。我一下子又不知道怎么说了,吴生见我半天说不出话来,也许以为我脑子有些问题,就想转过身准备离去,我的心又开始绝望起来,但同时我的耳边,响起秋霞,不,不只是秋霞,还有叶子,她们戚厉的呼救声,撞击着我的耳膜,不,不仅是耳膜,还有我的心,我同时看到一群丑恶的,但却是强大的男人,正伸出那肮脏的手,要毁了秋霞和叶子的贞洁,我的心就剧烈地抽搐起来……

  于是我不顾一切了,不顾求人的难为情,不顾成功与否了,不顾吴生会不会拿这次对我的帮助,当作以后与我为难的资本了,我不顾一切地说:"吴生,能不能帮个忙呀?我的老乡出厂了,能不能把她进咱们的厂呀?"我听出我的声音有些异样。

  吴生说:"男孩女孩?"

  我说:"女孩。就因为是女孩子,我才来请你帮忙,她出厂两天了,没地方住。你知道的,女孩子没地方住是很不安全的。她哭哭啼啼找我,我也没法,只好求你帮个忙。你看......"

  吴生说:"几个?"

  我不敢说多,怕他嫌多拒绝,就赶紧说:"就一个。"

  吴生说:"下午我写个条子给人事部,叫他们招工。"

  我差点没欢呼雀跃,我叫起来:"谢谢,谢谢吴生。"

  我差点没说:"吴生,你真是个好人,好人,好人。我们一辈子都不会忘记您的大恩大德,您一定会得到上帝的回报的。您不仅这辈子大富大贵,您下一辈子也会大富大贵的,您会永远心想事成......"

  我真的不知道怎么样感谢吴生为好。这一下,不是我的心要跳出胸膛了,而是喜悦要跳出胸膛了。我快步跑到大门口,我看到秋霞对我张望着,秋霞在对美好的未来张望着。

  我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秋霞面前,气喘吁吁地说:"事成了,吴经理叫人事部下午招工。下午2点钟你可要准时过来呀,这个机会难得,千万不要错过了呀。下午是专门为你而招工呀。这样吧,你去一下伞厂,叫梦丽也过来试试吧。下午就招一个人,你先试,要是不成叫梦丽试,总而言之,别浪费了这个机会。"

  秋霞并没有被这个消息冲出笑脸。秋霞的脸,依然迷迷瞪瞪的,好象被昨晚给吓傻了,到现在还没过来,听到这个好消息,这么好的好消息,她还是麻木不仁的样子,好象这消息与她无关似的。

  秋霞走了,去伞厂了。但我不放心,我怕她通知不到梦丽。对梦丽来说,这也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况且我们还是姊妹呀,若秋霞应不上,这个机会岂不是浪费掉了,那哪成呀,我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呀,下次我可是再也不会求吴生了,我已求过他一次,我哪能老是求他呀,我求他一次就够承他的情了。我下次可是无论如何也不求他了。我不想欠男人的人情,特别是好色的男人的人情。俗话说:"吃人家的嘴软,拿人家的手短。"欠了人家的人情,以后做起事来,多少要受人家的牵制。所以无论如何,都不能浪费掉这个机会。于是我去了食堂,找到了正在吃饭的叶子,我对叶子讲述了事情的经过,叶子也同意叫梦丽来试试。我说,这次指标少,只有一个,先叫梦丽来试吧,其它人以后再说吧。叶子听到这个消息也很高兴,来之前,梦丽的娘一再安排叶子,要她好生照顾梦丽,现在把梦丽一个人丢在又苦又累的伞厂,早就不安,这次若能把梦丽拉进来,回去也好向梦丽的娘交待。叶子三口二口扒完饭,兴冲冲地跑去伞厂了。

  离上班还有10分钟左右时,叶子就汗流浃背地回来了。叶子告诉我说,梦丽被她几乎是从伞厂抢过来的。还说,如果不是她去,梦丽根本没有本事从厂里出来。

  我问叶子:"程清她们肯定不高兴了吧?"

  叶子说:"我同她们讲了,我说楚楚说'你们下一批再进来'。她们是有点不高兴。她们说,'你看,还是人家姊妹亲,先把叶子拉过去,现在又把梦丽拉过去,就是不管咱们。'"

  我听了也觉得有点对不起她们。

  2点钟时,我把午间休息的时间给牺牲了,直接去了厂门卫室。我看见梦丽远远地站着,不知道上前与我打招呼,没什么表情。我在这边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秋霞和梦丽两个人,不是麻木不仁,就是呆若木鸡。我对梦丽笑笑,梦丽也对我笑笑,叫了声"楚楚姐"便不再作声了。

  几个同事都问我:"那个女孩子是不是你的妹妹?长得与你一模一样。"

  我说:"我的亲妹妹长得不与我一样,谁还长得与我一样呢?"

  他们说:"真象。"

  他们又问我:"怎么不把你的妹妹介绍进咱们厂?"

  我说:"她们来就是来见工的。"

  他们说:"今天不招工呀。"

  我说:"等一下就招工了。"

  他们不相信,说我吹什么牛呀,他们还不知道呢,我就知道了?招工不招工,他们是最早知道的。因为招工的广告要他们写呀。我说这一次不同。

  这在这时,廖小姐打电话要他们写招工广告,这下他们信了,说:"咱们的女门卫就是神通。才来没多久,面子比咱们都大。"

  我只得谦逊地说:"介绍进一个人算什么?你们要是想介绍人,还不是一样的?"

  我本来以为只招一个女工的,但我看到他们写的招聘广告说招几个女工,便后悔了,后悔没让程清春霞一起过来,如果我们这几个人能够都在这间厂上班,该有多好呀。但为时已晚。

  我正在后悔失算时,一个门卫说:"你妹的视力怎么样?"

  我就叫梦丽和秋霞进门卫室,先测一下她们的视力,梦丽的是完全合格,1.5的眼,没法挑剔的,但秋霞就不行了,一个眼1.5,另一只眼还不到1,我焦急起来。

  一个门卫说:"视力表的内容就这么多,廖小姐2点半才下来,背也背得下来。"

  于是我就用一张纸把视力表给抄了下来,交给秋霞背。秋霞好象心不在焉,背了一下就不背了,我还没说她,她说不好背。

  我生气了,骂她道:"再不好背,也胜过没地方住的滋味。"

  她好象还是认识不到今天若是进不了厂,将遇到也许比昨天更坏的情况,仍旧不专心背,我更生气了,我说:"我对你的帮助,只能到此为止,我只能给你一个机会,去不去抓,抓不抓得到,全在你自己。廖小姐性格高傲,你别看经理都给我面子,她可不会给我面子的。我也拿她没办法。"

  秋霞仍然是看一眼视力表,就东张西望几下,我对她绝望了,便不再理她。

  廖小姐终于迈着高傲的步子,姗姗地来了。我离老远就向她打招呼,我向她挤出笑脸,谦卑地说:"廖小姐来了。"

  廖小姐看了看我,算是对我的打招呼的回应。

  我说:"吴经理有没有跟你说,我有两个人要进来?"

  廖小姐说:"没有呀,他只是跟我说,要我今天下午招工。"

  我为了让廖小姐重视我的话,便说:"今天下午招工,就是为了招我介绍的两个人。"

  廖小姐说:"我不知道。生产部叫我招,我就招了。"

  我把梦丽拉过来,说:"这是我妹妹。"

  廖小姐这才正视我说:"长得很象。"

  梦丽不用说,很容易通过了。轮到秋霞时,我很紧张,站在她旁边给她压阵,甚至于偷偷地暗示她,但她的一只眼就是不争气,廖小姐是看不起我的,我是门卫,她觉得我不够重量,我说过的,她是不会给我面子的,但我还是做了努力,还是对她说了好话,结果还是与预想的一样,她不理我的好话。梦丽被廖小姐带入厂去办入厂手续。

  秋霞站在厂门口,眼睛里含着泪,她终于知道哭了。我那会儿是"恨铁不成钢"呀。她自己不争气,但我又不能不理,我就开始数落起她来:"给你机会,你白白地扔掉了,我刚开始以为只招一个工,还不让梦丽跟你争,叫你先试。现在招不止一个,招几个,我才先让她试,又给你一个做准备的机会,但你就是不背,你就是不要这个机会。现在好了,你知道哭了,你知道不知道,我是从不求人的,为了你,我才向吴生张了口,你知道吗,为了向吴生张口,我受了多大的煎熬!要不是你对我讲了昨晚的事,我才不理你呢。"

  秋霞哭得更凶了。

  我说:"别哭了,'深海不相信眼泪',你哭有什么用?哭就能解决问题了?哭就能进厂了?哭就有地方住了?别哭了,要生存,就要先把泪擦干。我利用中午休息时间,陪你找找厂,先找个住的地方再说。"

  秋霞渐渐地止住了哭声。

  也是苍天有眼,离我的厂不多远的地方,贴有一张招工启事,这家厂不太好,工资少,且有时有活有时没活,住宿是免费的,厂里面也有食堂,但要自己掏钱。秋霞不想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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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最起码今天晚上,你可以睡个安稳的觉了。我也差不多到上班时间了,没时间陪你找了。先进去再说吧。"

  我见秋霞不怎么同意,便说:"那好。我不管你了。你自己有本事就飞吧。"

  秋霞只得点头。

  临走时,我一再叮嘱秋霞:"尽管这个厂不好,但不要随便辞工。这个厂虽然待遇不好,但管得不严,你刚好可以利用这个大好机会,找个好一点的厂,反正我的厂也近,有什么事不要自作主张,要先与我商量。丑话说到前头,要是你未找到工作,自作主张辞了工,不要再哭哭啼啼找我。我操这一次心就够了。"

  我还是不放心,唯恐秋霞脑子一热,再出了什么事,反复叮嘱了几次,才回厂上班。回厂的路上还是不放心,但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14.三姊妹团聚

  到车间门卫室上班时,见梦丽呆坐在车间门卫室,又是喜又是诧异。

  梦丽说:"廖小姐叫我先坐在这里,等舍长上班打卡时,同她一起去宿舍。"

  李立华同我一样,也是四点钟开始下午班的。李立华见梦丽时,直看着她,诧异地对我


说:"这个是不是你妹呀?"

  我说:"是呀。正等你安排宿舍呢。给安排一个好的房吧。"

  我又对梦丽说:"工人是六点钟下班,叶子姐今天上的是白班,快六点时,你过来这里等叶子姐,让她带你吃饭。"

  梦丽不到六点钟就来了,我不敢让她呆在车间门卫室,就让她站在门口外边等。

  吴队长听说我把自己的妹妹介绍进来了,又听门卫说,今天的招工是专门对着我妹妹的,脸上也出现了嫉妒我的神色。不过吴队长又说:"我进厂不久,张经理也曾经问我有没人要进厂。张经理说我没老乡,很孤独,想让我介绍一个伴进来。我就介绍了我老婆。当时我还不好意思,张经理一听我要把我老婆介绍进来,可高兴了,说,'老婆来了,你会更加安心工作,这是个好事呀。'要不是张经理,我老婆说不定还呆在家里。她一个女仔,我哪能让她到处跑着找工作呢。张经理解决了我的大困难。"

  我说:"我还没让张经理帮我进人呢,我也要让他帮个忙。"

  吴队长说:"是不是你男朋友想进来?要是男朋友就肯定行,要不是就不行。"

  老刘也附和着吴队长的话。

  我说:"瞎说呢,就是张经理给我这个人情,我还真找不到这个人呢。我只有女孩子,但女工的事,张经理又不管。他只管厂务和人事。"

  老刘说:"找想进厂的男孩子,容易得很,你在我们厂门口贴个广告,十分钟之内,包有一打。"

  这样说着,就到了下班时间。叶子下楼梯的时候,看到了梦丽,便飞快地向她跑去,两个人兴高采烈地走了。叶子也有了伙伴了,梦丽也有了伙伴了。我照样是没有伴。

  我下了班后,去看了梦丽。李立华果然分给了梦丽一个好的房间。叶子帮梦丽买了生活用品。我把自己的内衣、外衣各拿了一套,给她穿,嘱咐她赶紧写信,把这个喜事告诉家里。我们三姊妹终于又呆在一起了。

  我叫叶子带着梦丽去伞厂要工资,要身份证,要行礼,但伞厂什么都不给,理由是梦丽是逃出来的。我不服这口气,就鼓动她们俩去劳动站告伞厂。叶子的反叛性格最是接近我,我这一鼓动,她就来劲了。梦丽也很激动,说她在伞厂里,还可以领三百多块钱工资,要是要回来了,宁愿给我一半,要回来300给我150,要回来100给我50。

  我笑了,说,那是你应该得到的,是你的劳动所得,是辛劳换来的,来之不易,我怎么能要呢,再说了,我也只不过为你拿拿主意,壮壮胆,鼓鼓劲,并没有替你去要。梦丽说那也得给我一半,理由是,要不是我,她一分钱也拿不到。

  劳动管理站的人,开车去了伞厂,责令退身份证给梦丽,放行礼给梦丽,且结清工资。我还让梦丽拿着我的身份证,顺便把我的工资,也给结算一下。上次我不记得跟他们要工资了。结果,梦丽身份证也要回来了,行礼也带回来了,工资不知道怎么算的,才结了一百多。因叶子不让进厂,梦丽没嘴,也没同他们争执。而且把我的工资的事,忘记得一干二净。两人回来见到我,都不好意思,说忘记了给我要工资。我一听自然是不高兴,对她们说了一通就你们的事是事,我的事就不是事的话。只不过,心里面再不高兴,她们表现得不好意思,我也没法计较,但内心里总是一个结:你们为什么不把自己的事,给忘掉呢?为什么就偏偏把我的事,给忘掉在脑后头呢?还说什么工资给我一半的话,叫你们顺带着帮我办点小事,都不记得。要是办不成也就算了,问题是根本就不记得,你说这气人不气人?

  叶子对我讲起,她们一过去,就在厂里面,引出了一阵惊慌,个个都说是王楚楚的主意,说王楚楚又回来闹事了。叶子说到这里时,很自豪地说:"现在你成了名人了,个个人都知道你王楚楚的大名。在伞厂里,你比刘晓庆还红呢。"

  我并不希望我成为一个名人或者一个红人,我只是希望我能够成为一面旗帜,这面旗帜,能够让一些不觉悟的人觉悟起来;这面旗帜,能够唤醒人们的一些意识;这面旗帜能够是人们在艰辛的人生路途中的加油站;能够是黑夜里的一盏灯;能够是"望梅止渴"的梅;能够鼓励人们为了更加美好的生存和生活的空间,而更加勤奋地工作。

  梦丽后来没有对我提起,那要回来的工钱,分给我一半的话。我也没有对她提醒要她回报我的话。不过后来在叶子的提醒下,她倒是请我们吃了三块钱的饼干。她给我的另一个回报,恐怕就是给我洗了一次衣服。那一天我在图书室摆书时,不小心被玻璃划破了手,不能洗衣服。李立华说她帮我洗,我不好意思让她帮着洗,就去叫了叶子。叶子不高兴伺候我,就叫了梦丽来洗。梦丽帮我洗衣的时候挺高兴。但是,她并没有主动地帮我洗下一次的衣服。我只得又去叫了叶子,叶子说她没有时间,等会儿她叫梦丽下来。我把衣服泡在那里,等了一个晚上,她们两个人没有一个下来的。我就很有些不高兴,也不高兴再去叫她们了,觉得她们很不够姐们,很自私,不知道知恩图报,就多少有些心寒。我就把衣服泡着,等到手上的伤稍好些再去洗。但令我实在想不到的是,李立华在第二天早上,帮我不声不响地洗了,这令我很是感动,因为我没有叫她洗,而且她要帮我洗时,我一再地对她说不要帮我洗,我有姐妹帮我洗,而且她连内裤都帮我洗了,我真有些过意不去。后来我对妈说,这自己人为什么有时候就不如外人!

15. 眼睛盯上写字楼

  刚入厂的时候,我见写字楼的小姐,穿着漂亮的衣服,说着温软的白话,受着全厂的尊重和另眼相看,李立华说起她们,总是谦卑地说:"人家是小


姐。"我也是觉得她们象天上的仙女,象人间的贵族,吃着小灶的饭,不食天间烟火。一天,我听说写字楼的一个小姐被炒掉了,很是震惊。她们怎么可能也会被炒掉?!带着这个疑问,我问了经理。经理笑了:"她们也是打工的,同你一样,干得不好被炒掉,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我舒了一口气,从此再看她们时,再没有了那种敬畏。她们同我一样,没什么了不起的,都是打工妹。她们之中有的文化程度,还没有我高,有的只有初中毕业,仗着会说白话,或者某某的介绍,坐了写字楼,但性质还不是一样的,同属于打工妹。从此我便拿看打工妹的眼光看她们,在她们面前,我说话自如了,不再讨好她们了,不再怕自己因没说好一句话,得罪了她们,她们一告到写字楼,被炒了鱿鱼。她们也同我一样存在着被炒鱿鱼的命运,我还怕她们干什么!

  那小姐一走,我是满怀着进写字楼的希望的。我是高中毕业,她们是高中毕业,为什么她们能坐写字楼,而我不能坐?我的心里存在着极大的希望。经理那么喜欢我,他一定提我到写字楼补那个缺的。但经理没有,他们贴出了招聘广告,又招了一个小姐。

  我的心里很不好受,我是个人才,不什么不用我?"千里马"就在身边,为什么还舍近求远,招一个说不定不是,或者根本不是"千里马"的"千里马"?我心里很不平衡。但又不能说出来。

  直到他们再次贴招聘启事,招写字楼文员时,我终于憋不住了。我问经理:"经理,为什么不选我进写字楼呢?我是个人才呀。"

  经理说:"他们不会要你的。首先你不会白话,与老板没法沟通。"

  我愤愤地说:"白话算什么东西!用人是用人的长处的,哪能因为人的一个短处,就不用了他的长处呢?老板要是求贤若渴,为什么自己不学习普通话呢?而且会说白话,难道说是一个人才的必要条件吗?而且我就不信一个只说普通话的中国人,和一个只说白话的中国人,就沟通不了。语言只是其中的一个沟通方式嘛,那动物不会说话,还能沟通得了呢!况且人还是高等动物呢。"

  厂医务室的文阿姨,也替我在经理面前求情,文阿姨说:"我看王楚楚坐写字楼能行,我觉得她挺有才,挺有前途的。"文阿姨是经理高中时的同学,退休之后由经理介绍进来作了厂医,在经理面前说话很响的。

  经理说:"我当不了这个家呀。"我就噘着嘴。经理说:"你一个月休息一天,你可以利用这一天的时间,去找一份好工作嘛。但不会白话,找一份写字楼的工作,是很难的。不过,台湾人开的厂没有这个要求,你可以试试。"经理话说到这个份上,我是没有话说的了。经理不是不帮我的忙,也不是不想我坐写字楼,他是帮不了我的这个忙呀。

  几个门卫听说我想坐写字楼,都嘲笑我,说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不理他们,我根本不屑于理他们。"燕雀焉知鸿鹄之志哉。"

  我要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嘛。"

  迟早有一天,我要坐到写字楼给他们看。

  坐写字楼有什么了不起呢?我不仅要坐写字楼,成为一个小文员,我还要成为一个人上人,作一个大人物呢。

16.升为图书管理员

  就在我做着一定要坐到写字楼的梦的时候,一个好事从天而降了。由经理提议的在厂里建个小图书室的计划,被老板批准了,并且近日就要具体办理


这件事。消息一传开,马上就有几个人,包括几个主管,介绍他们的人,都被经理谢绝了,经理说他已经看好人了。大家都在窃窃私语究竟这个人是谁呢?并且据说这个人就在我们厂里,是谁呢?当经理悄悄地告诉我,要我作图书管理员的时候,我情不自禁地欢呼起来,情不自禁地对张经理唱起了赞歌:"经理真是人民的好经理。'先有伯乐后有千里马',没有一代张经理就没有一代王楚楚。啊,张经理真是伟大的经理。我可以在书海里尽情地吸收养料了。我现在觉得我'贫血'得很。"

  张经理说:"我是要你去工作的,不是要你去读书的。"

  我说:"那当然。当然是工作第一。我哪能辜负您对我的厚望呢。以前是'华主席办事,毛主席放心。'现在是王楚楚办事,张经理尽管放心。"

  张经理笑了,说:"这个职位好多人争呢。"

  我说:"我早就听到一些人在私下里议论了,他们都在猜张经理选中的这个人是谁呢?哇,等到我一坐到图书管理员的位子上,不知道有多少人要得'红眼病'呀!"

  经理说:"你怕人家红眼,就别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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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谁不怕红眼?眼睛红红的,一副要吃人的样子,你不怕呀?不过呢,我现在是不怕,我有张经理,张经理信任我,用我,他们再是小人,再施展小人的计谋,有什么用呢?只要经理不信,能拿我怎么样呢?"

  张经理笑道:"你怎么那么肯定我不相信呢?"

  我说:"因为我相信经理的眼光。"

  当我从门卫室坐到图书室时,好多人都惊诧不已:"为什么是你?"为什么不可以是我呢?难道我要一辈子坐在车间门卫室不成?难道我只配作人们心目中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门卫,不配作要有一点点学问、一点点知识、一点点管理才能的图书管理员不成?

  厨房里的各个师傅,以及二个女服务员,都到我的工作室参观。伙食长李师傅还同我讲笑,说:"王楚楚,你可得把床搬到这里,睡在这里哟。"

  我很不明白他的含意,便说:"把床搬到这里干啥?我有地方住呀。"

  李师傅就说:"你住在这里是不是害怕呀?"

  我说:"那当然了。"

  李师傅说:"你不用怕,有人会来看你的。"

  我更加不明白了,但隐隐约约感觉到这不是好话,他说这句话的时候,那两个女服务员在窃窃私语,不时地挤眉弄眼,难道他是说这么好的位置,经理安给了我,经理肯定要占我的便宜不成?

  于是我生气地说:"那个有胆让我住在这里?"

  李师傅还是慢条斯理地说:"经理让你住,你敢不住?"

  我说:"我就不住怎么样?经理要是让我住在这里,我就不住在这里,他能怎么样我?炒掉我?经理绝对不会让我住在这里,就是让我住在这里,我不住,那是我的事。如果你老婆愿意住,你就让你老婆住了。"

  他老婆见我生气了,便骂他:"你不说话不行呀?"

  然后又对我说:"同你讲句笑话,你就恼了,又扯到我身上,关我什么事?"

  我说:"怎么样?你还说我恼了,我就说了一句,你就恼了,你老公说了我那么多,就不许我不高兴?"

  "给你开个玩笑都不行哪?"李师傅说。

  我说:"这也是玩笑?开这样的玩笑,不如站在街头骂我一顿。"

  张师傅笑道:"好了,好了,你们都别说了,王楚楚,我跟你住在这里,行不行?"

  他们哄地一声都笑了,我气得脸红脖子粗,谁也不理。张师傅又重复了两遍他刚才的话,我就绷着脸,一句话都不说,不管他们中的谁,说什么话,我都不吱一声。他们不得不没趣地走了。

  我比开饭时间,提前半个小时吃饭。打饭时我站在窗口,一句话都不说,里面的师傅同服务员也正在吃饭,我还在生他们的气,不再象以前每次打饭时,总是甜甜地说:"冯师傅帮我打饭。""张师傅帮我打饭。""李师傅帮我打饭。"我站在那里,谁都不想理他们。他们见我不开口,也故意装作没看见我,我就生气了,我绷着脸敲敲窗口,冯师傅故意笑着说:"王楚楚你有啥事?"

  我还是绷着脸说:"你说我有啥事?"

  张师傅说:"你不对冯师傅笑笑,冯师傅不给你打菜。"

  我火了:"哟,你们的权力挺大的哟。我今天就是不会笑了,看看你们给不给打菜?"

  李师傅站起来说:"你们别给王楚楚开玩笑了,来,我给我们的王楚楚小姐打菜。王楚楚,别生气啊,我们都是大老粗,别跟我们一样。"

  李师傅打的菜比往常多好多,还说:"够不够?不够再打点。"

  我说:"谢谢。够了。"

  我刚把饭菜端到饭厅,张经理也到饭厅来了,他坐在我的面前,看着我吃,我不理他,他笑着说:"怎么啦,谁得罪你啦?"

  我就瞪着经理,硬硬地说:"张经理,你是不是打算让我搬到图书室去住?"

  张经理皱起了眉头,说:"你在宿舍里住得好好的,搬到那里去住干什么?哪个说的让你搬到那里去住?"

  我说:"李师傅他们说,你要我搬到那里去住,他们还说,说,说什么,反正很难听的话,另外还说,我要是不住在那里,你会把我炒掉。"

  张经理笑了:"他们在跟你开玩笑,你就当真了。"

  我说:"就你护着他们,他们才如此猖狂,这哪里是开玩笑的范围?这是对我人格的侮辱。"

  刚说到这里,李师傅笑着走过来,远远地跟经理打招呼,经理没理他。他走到我旁边坐下,满面笑容地说:"王楚楚,好吃不好吃?不好吃,可要说出来,让我们知道,我们下次改进,给我们提一些宝贵的意见。我们全体厨房的工作人员将感激不尽。"他装得很恳切的样子,还对我抱了一下拳。

  我心里很讨厌,但不敢做事太执著,便说:"我们公司的食堂,在李伙食长的英明领导下,我们哪里还有什么意见可提?就连经理对你们的工作,也是200%的满意。"

  经理严肃着一张脸,对李伙食长说:"将来工人增多了,你们会忙不过来,到那时要再招一个师傅。"

  李伙食长说:"是是。"

  我说:"经理还招不招女门卫呀?"

  经理说:"女门卫暂时不招了,老板说女门卫暂时作用还不是很大,女门卫又不能上夜班。要招一个男门卫。"

  我说:"要招男门卫呀?"

  经理说:"怎么?你是不是有男朋友要进来呀?"

  李伙食长说:"要是你男朋友进来,经理保准同意。经理,你说是不是?"

  我说:"你好象是经理肚子里的虫一样,什么事经理还不知道呢,你就知道了。"

  李伙食长听我这句话,脸上很不是颜色。

  经理笑了,说:"你嘴巴这么厉害,难怪有人背后说你。"

  我说:"身子正就不怕影子斜。我才不怕别人瞎说呢。嘴巴说烂才好呢。"

  李伙食长的脸色更难看了。

  经理说:"出来打工呢,就是为了俩钱。要多做事,少说话。话说多了是没有好处的。别人的坏话更不要说,特别是无中生有的话,运气不好的时候,会惹火上身的。"

  李伙食长更加坐立不安,他想转移话题,便说:"王楚楚,有没有男朋友嘛?我帮你介绍一个行不行?"

  我说:"谁要你操心!一个食堂还不够你操心的呀?"

  经理对我说:"你也到了找男朋友的时候了。不过不能影响工作,影响工作,我要不高兴的。"

  我说:"你叫我怎么找男朋友?找男朋友你们又说影响工作。"

  经理说:"我是说,找男朋友,要在不影响工作的情况下,并没有严格规定不要你们找男朋友呀。"

  我说:"那我到哪里去找呢?我的活动范围,只局限在宿舍、图书馆、食堂,我到哪里去找男朋友?再说了,我一天上班12个小时,一个月才有一天的休息时间,叫我到哪里找时间找男朋友呀?"

  经理说:"你下了班之后,刚好是拍拖的大好时光。谁要你白天拍拖了?夜里才是拍拖的时候嘛。"

  我夸张地大笑起来:"经理不仅作经理的经验丰富,而且拍拖的经验,也很丰富嘛。什么时候,给我们上一堂关于拍拖的课?"

  李伙食长说:"我们的王楚楚小姐,也可以把罗漫史讲给我们听听。"

  经理护着我说:"人家是女孩子呢。不要乱说。"

  我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不清,就岔开话题说:"经理什么时候招男门卫?"

  经理说:"你对招男门卫这么感兴趣,是不是真的有人要介绍进来?"

  我说:"就是有人要介绍进来,我也不敢找经理把他介绍进咱们的厂呀,这样的话岂不是给别人一个说闲话的机会?有人又会说经理向着我。"

  我瞄了一眼李伙食长,李伙食长被我瞄得有些不好受,他说:"经理是为了你的婚事,是关心你,有什么可说的?我要是没结婚,经理也肯定把我的女朋友给招进来,成全我。"

  我说:"你老婆早进来了,经理早就成全你了,你当然是没话说了。但并不是每个人都象你那样通情达理。"

  李伙食长说:"你不要跟冯师傅张师傅他们计较,他们没有文化,大老粗,说了就说了,心里是没啥的,你不要老是记着今天上午的事,他们是跟你开玩笑的,你不要跟他们一般见识。"

  我说:"冯师傅张师傅他们都是好人,这我还不知道?我知道他们是在跟我开玩笑,我王楚楚还没那么小气吧,斤斤计较一个玩笑话?"

  张经理说:"你们同她开什么玩笑了?"

  李伙食长不等我说,就赶紧说:"冯师傅也是同她开玩笑,说怕她一个人寂寞,要去陪陪她。她就恼了。"

  经理生气了:"你们在你们的厨房做你们的事,无端端地跑到图书室干什么?以后上班时间不准到图书室瞎逛。"

  李伙食长说:"我已经同他们讲了。等一下我再同他们讲一下。今天图书室开张,他们新鲜,就去参观了一下。"

  经理说:"以后不准再发生这样的事。前两天我还收到工人投诉你们做得不好吃。我还没时间同你讲呢。今天我跟你说一下,到时再让文主任给你们开个会。"

  说着说着到开饭时间了,李伙食长回食堂去了,张经理也去打饭去了。

  这之后,我和李伙食长,表面上象以前一样,但实际上两个人各有一腔心事。冯师傅张师傅也象以前一样对我挺不错的,但不再开过分的玩笑。李伙食长的老婆虽然见面也会以笑笑打个招呼,但总感觉象路人。

  我开始大量阅读,我的上班时间,大部分也是阅读时间。

  以前作门卫时,我总是在上班时间没事干时,偷偷摸摸地读书,那滋味象作贼的差不多。一次我同吴助理不知怎么的,就谈到了唐诗宋词上,谈到高兴之处,我就对他说了心里话,说我现在利用上班时间,偷偷地又把唐诗宋词给抄写了一遍,说我抄那些诗词时,心旷神怡。谁知第二天文主任就找了我谈话,说不可以上班时间偷着看书,要是被发现了可是不行的。我知道是吴助理告的状。老刘问我文主任对我说了些什么,我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告诉了他。老刘说,你怎么那么傻?你以为和上司可以说知心话?可以作朋友吗?上司只是你的上司,在作你的上司的时候,你是不可以跟他说知心话的,不可以当他作朋友的。我心里面很难受,有一种被人出卖了的感觉。

  从此之后,对于吴队长、吴助理、文主任,我更是说话挑着说,小着心谨着慎。

  但张经理不同,他依然是我的朋友,而且不止是朋友,我有时把他当作父亲对待。

  总而言之,现在我可以放心大胆地读书了,那心里可真是乐开了花。我写信给家里说,我一边上班,一边老板供应着我吃和住不算,还付我工钱,让我读书,这真是不知道哪辈人给我积的福。

  工人大多在吃完中午饭或晚饭后,才来借书,大部分的时间,是我一个人呆在那里。吴助理每天要从图书室门口转两次,以示监督,有时也会走进图书室,吩咐我把已经打扫好的卫生,再打扫一遍,或站一下,说两句话。我们之间是没有话说的,也就是两句话的光景。自从他把我的心里话,给出卖了之后,我们之间就没有什么话可说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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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文主任也会从门口过一次,以示检查工作,但他只是从门口过一下扫一眼而已,他一般情况下,不会过里面去。听写字楼的一个小姐说,文主任因为年轻,恐怕众人不服,只得每天装出一副严肃的面孔,不敢与众人说笑,唯恐与众人太接近了众人不惧他。但不管怎么说,我看着他整天把脸绷得紧紧的,故意拉开与群众之间的距离,我就觉得他不是人民的主任,就没法与他亲近,且文主任与我之间是没有话说的,不是借书他是不进图书室的。至于图书室的工作,我做得井井有条,经理都没有话说的,他还有什么话说呢?过一下图书室门口,只要看一下我有没有睡觉,有没有打毛线衣,就行了。我是不会睡觉的,也是不会织毛线衣的,我根本不会织,我也不会在织毛线衣上浪费时间。

  我在里面读书,他们是不会说我的,我可以放心大胆地读我想读的书,再也不用象作门卫的时候,偷偷地提心吊胆地读了。我的上班时间仍是12个小时,这12个小时,我最起码有8个小时以上的时间在看书。回到宿舍,也是看书。一天的看书时间,很多时候超过12个小时。有时候因看书看得一连几天眼睛痛痛的,不能看书也不能看电视,在这个时候,一个人时我就闭上眼睛,但屁股因在板凳上坐得时间太长,也抗议着不挨板凳,一个人站起来闭着眼睛是没有意思的,若有一个人,特别是一个聊得来的人,能够同我聊聊,是很有意思的。

  有时经理也来图书室,经理来了,我就不觉得他是在检查工作,我觉得他是在指导工作,我于是就有很多话说,对着经理叽叽喳喳个没完,请教经理一些问题,一聊就是半个小时以上。

  有时经理说:"我要上班哪,不能在这里陪你聊呀。"

  我就不愿意经理走。

  经理就说:"我要上班呀。"

  我只得放他走了。

  若是经理几天不来,我就会问:"经理你这几天怎么不来了?"

  他就会说:"我要工作呀,不可能天天来看你呀。"

  我除了很喜欢经理过来聊聊外,还喜欢医务室的文阿姨过来聊,但文阿姨不借书是不会过来的,她要值班,她也只能借着借书的机会,在我那坐一下聊聊,但也不能呆得太长,至多20分钟,她就得走了。文阿姨是唯一的相信我有前途的一个人,因为这个,我特别喜欢她,尽管也许她心里并不这样认为。

  后来经理的老婆来了,我们称她宋阿姨,宋阿姨是一个很简单、很快活、很自然、从不修饰自己的言行的人,最喜欢说笑,有时候笑得东倒西歪,嘴巴张得大大的。我很喜欢她,她一过我那里,我就缠着她不要她走,尽管我们之间并没有多少话题,但我喜欢她陪着我。

  宋阿姨也很喜欢我,自己不喜欢吃的鸡腿呀、咸蛋呀等等好的东西,都是往我那里拿。我因为仍是吃工人的食堂,对这些来自小食堂的东西,特别亲热,对宋阿姨特别感谢,见到宋阿姨喊得特别甜。写字楼的小姐说,我喊宋阿姨喊得甜得把宋阿姨好吃的东西,都喊到我嘴巴里了。宋阿姨就伏在我的身上,笑得起不来,宋阿姨说她不是舍不得吃,而是吃厌了,不想吃。在宋阿姨的带动下,文阿姨有时候也把她不喜欢吃的好东西,拿给我吃。

  这期间我吃了一些经过时间和人们精挑细捡的精神食粮,比如《围城》,比如《白鹿原》,比如《孙子兵法》等等。

  记得我看了《围城》后,虽然觉得钱老有向读者炫耀他知识庞大的嫌疑,而内心里有些不舒服,但这并不影响我对它的喜爱。正是因为我对它的喜爱,我就巴不得能够有更多的人分享我的喜爱,于是我特意给它写了个广告词贴在图书室。结果自从那广告一贴出来,那《围城》就由原来的"冷宫"里面的生活,一下子提升到"大明星"的生活,好多人都要借这本书,好多人都因借不到这本书,而讨好我,要我给他留着。这让我觉得宣传的重要性,东西再好也得宣传。这也许就是现在为什么广告火爆的原因吧。"酒好不怕巷子深"的年代已经过去了。以前的日子可以慢悠悠地走过去,但现在的日子非得跑不可了。

  《白鹿原》这本书就很有些争议了,有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说这本书是最近几十年内,最有水平的一部书。但文姨就红着脸说它不好。我问文姨看完没有,文姨说看完了。我也看完了这部书。它那么厚却能够让大家看完它,说明它还是很有些本事的。不过我觉得,那里面男女之间的床上的戏,描写得太细、太多、有些过于突出。我把我的感觉对文姨讲了,文姨红着脸,小姑娘似地说,这本书让人感觉到男女之间的事很不正经。我好象没有这种感觉。我不明白的是,怎么男人和女人之间,要做那事,还要那么繁杂,好象事情还没有开始,就已经让人觉得很累了。我其实并不知道,男女之间的事,究竟是怎么回事。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谁给过我性方面的教育,也从来没有谁明确地告诉我,男人和女人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不知道那本书对我算不算是性的教育。更不知道是好的方面的性的教育,还是坏的方面的性的教育。反正我读那本书描写性生活的细节时,身体里免不了有一些性的反应。还好,我还能够对付得了。

  看《金萍梅》时,我就对付不了了,这本书是文主任捐过来的,记得当他把这本书捐过来时,我一把抢过去,大呼道:"这是一本好书。我找了很长时间。"文主任见我把一本"淫书"当成一本好书,脸上的表情很亲切很自然,丝毫没有别样的让人感到很不舒服的表情。而且,莫名其妙地,这本书把我们之间的感情刹那间拉近了。可惜的是,我们感情的贴近,也只是那一刹那间的功夫。我早就听说这本书,先是因为它是淫书不去看它,又听说它是好书,却是一部写给成人看的书,就没有看它。现在我自以为可以看《白鹿原》,就可以看《金萍梅》了。但我只看了第一册的一半时,我就不看了,看这本书时,身体里产生的巨烈的性的反应,说真的,我真的支持不住。这本书也许是本好书,但我现在还不到年龄。还好,我因为看的高尚的书看得已经深入了骨髓,还是能够拒绝一些不良的诱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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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完了贾平凹当时已经出版的几乎所有的著作,我特别喜欢他的散文。他的散文,可读性很强,我可以一口气看很多篇。但看得多了,就觉得贾老师,在语言方面的功底如果能够再上一个台阶,那就更好了。

  台湾的刘庸的几本散文小集子,我也看完了。我试图在他的书里面,找一些为人处事的妙策,我因为不知道怎么样为人处事才看他的书,看了他的书觉得心里面亮堂了一些,但也只是心里面亮堂了一些而已。那些个教你如何为人处世的书,你因为不知道如何为人处世而看它,但看完它之后,你更加不知道如何为人处世。关于这个问题,我对经理解释说,我看的书太少了,不知道怎么样为人处事,我应该多看一些书才对。经理就不屑一顾地笑道:"在书里面,你是学不到如何为人处世的。壁碰得多了,也就学会了。"

  我读《孙子兵法》时,时不时地为那里面的智慧而震惊,并且很多时间,为那些计谋,惊得出一身冷汗。只要我一翻开那本书,我的背就没有干过。

  龙应台的书读起来特别解气。柏杨和李敖的书就好象是一块磁铁一样,吸住我的眼睛不放。那张爱玲的书读起来就给人另一种震惊的感觉。

  孙梨的文字非常地平民化,而且你拧不出来一滴水,那文字上的火候,真的可以说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红梦楼》那本书,就自不必说了,这是一本常看常新的书。在家的时候,我就把它看烂了。我读书极少做笔记,特别是对于小说,《红楼梦》却让我做了好几本笔记。我的笔记做得很特别,比方说,我把书中的人,对王熙凤的不同的评价,都记录下来,归纳在一起,再逐一分析,同一个人,为什么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看法呢?但《红楼梦》现在放在那书柜里,尽管被我列为天字第一号书,而且我也曾经对它爱不释手,但现在,每次当我从它那里走过的时候,总觉得它离我很远,离生活在九十年代的极其现代化的深海的我来说,很远很远。它现在是我心中的一块宝石,我对它爱得都有些不忍心碰它。

  《红楼梦》是一本大书,《三国演义》也是一本大书。《红楼梦》是一部主要地描写女人的书,《三国演义》是一部主要地描写男人的书。毛主席说,《三国演义》是他的第一本军事教材。但是,《红楼梦》难道不能成为一本军事教材的书吗?谁说那里面没有"军事"呢?《红楼梦》和《三国演义》这两本书哪一本更好,这样的话题,很多人都在讨论,也讨论了很久,但我想,我是不会把时间和精力放在这个上面去的,它们是古典文学的两条腿,既然是两条腿,你就很难说出,哪个更重要?也许我们有必要弄清楚哪个更好,但那是评论家的事,我的事是,把这两本书的精华,想尽一切办法吸收过来,尽可能多地为我所用。

  《麦苗里的守望者》是一位老师推荐给我看的,这也许不是一本大书,但却是一本自然的书,这本书教给我的是,艺术品原来是"天工"的,不是"人工"的,是不经意的,不是有意的。这是我读这本书的另外一个收获。

  我在图书室里,把这些个名人名书,要么生吞活剥来个囫囵吞枣,要么细细咀嚼细细品味,我一边吃它们的肉,一边喝它们的血,一边嚼它们的精髓,好不痛快。

  在痛快之余,我向经理提议在图书室设个板报,由我或者其他的人,向大家一周推介二至三本好书。我说,那些个工人的阅读兴趣也太低了,那些个港台爱情武打凶杀小说大受欢迎,而这些个上等的精神食粮却很少有人问津。我说,他们需要人指导他们,牵引他们读一些好书。经理只是笑笑,并没有反对我的提议,但也没有说支持。经理说开这个图书室的目的,是让大家休息的时候有事做,不要到外面乱跑,影响上班,并不是真的为了提高大家的文化素养,只要工人们安安静静地呆在宿舍里就行了。

  经理还补充说,他现在只看一些娱乐性的书。经理说看书是有年龄阶段的,我们年经人是为了长知识,他们老头子也没有什么大的追求了,加之工作那么累,也只能是看一些消遣性的书了。

  我第一次感到我和经理之间,其实是存在着一条沟的,但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一条代沟。不过我希望这是一条代沟。

  我的向大家推介好书的梦想,就这样破灭了。有时候,你的一个梦想是否能够实现,只是一个当权人物的一句话而已。现实就是这么地无耐。

  有很多时候,我读书读累了,就大声地读一些英语文章,背英语的声音又招致厨房里的工作人员的好奇,他们又都对着我的图书室探头探脑,有的进来坐一下。李伙食长面色很难看地说:"图书室成了王楚楚的学堂了。"

  你看,很多人就是这样的,自己不上进也就罢了,但看到别人上进,他就心里面不舒服了。你要是不舒服,你就上进罢,不,他不去象别人一样上进,他倒是希望别人象他一样地不上进。这种人你要是说他坏吧,未免大词小用,但你要是说他不坏吧,有时候他就想方设法地阻止你上进。

  一天, 经理带来了深海以及南方的几本杂志,我对经理说:"咱们的图书太少了,不如下个通知,发动大家捐书。"经理很同意我的建议,立即到写字楼做了发动工作,写字楼的人员,基本上都捐了书。

  大部分人捐的书,属于杂志或者消遣性的书籍。

  经理拿过来一本叫做《如何过好性生活》的书。我一看这个名字就叫道:"哇,这个书名起得不错嘛,我要是在捐书名单中,把你的大名和书名照录下来,肯定是个新闻,肯定能引起人们的窃窃私语,经理你信不信?"

  经理红着脸说:"我是拿给你看的,哪个要你登记下来!"

  我啧啧了两声说:"你不推介一些名著给我看,倒拿来一本淫书给我看,你自己说说,你安的什么心哪?这是一本'父亲'推介给'女儿'的书吗?"

  经理继续红着脸说:"这本书怎么啦?我和我老婆都看呢。"

  我说:"好吧。即然不是毒品,我就收不了。留着我以后看吧。"

  经理说:"你也该学学了。"

  我意识到这不是一句好话,便沉下脸,说:"你让我学什么?学习作潘金莲?"

  经理说:"潘金莲有什么不好嘛?男人就是喜欢那样。"

  我拿鄙视的目光看了看经理,同时又觉得很奇怪,我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把他与潘金莲联系在一起,经理是一个人人称赞的经理,是一个大家眼中的正人君子,是一个正面人物,而潘金莲是一个人人唾骂的小娼妇、小淫妇、是正规人家的女人看都不看的反面人物,这样的一个作为一个正面人物的男人,怎么就喜欢上这样的一个作为一个反面人物的女人呢?天哪,要是宋阿姨知道了,不知道会有何反映,要是他的家人知道了,不知道会怎么样想,要是全厂尊敬他的人知道了,真不知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但经理,他并没有羞愧的表情,好象就是他喜欢潘金莲也没有什么不对似的。

  我说:"天,最好宋阿姨不要听到这样的话,不然,你们家肯定要有一场国际级别的战争。"

  经理说:"我老婆哪里听得到?她正在家睡觉呢。"

  我很奇怪地说:"咦,怎么这个时候在睡觉?"

  经理竟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昨晚上我们俩挤在一张床上睡不好嘛。"

  我有些疑惑,正想说"你们的床睡不下两个人哪?",就在这时,吴助理来了,说老板找经理,把经理给带走了。

  经理走后,我把捐书人的名字及所捐书的名字,都登记下来,一份图书室保存,一份交给经理,让他出了一纸大字报鼓励一下大家。当然经理捐的那本书并未在功劳薄上留下痕迹,说实话,就是经理同意,我也不好意思写下这样的书名,更加不好意思把这个书名面对大家呢。经理也同吴生讲了捐书的事,但也许是因为工人的觉悟低一点,竟很少有人捐书,以至于每次见到吴生,我都要同他开玩笑,说他没做好宣传工作。

  仔细地看了经理带过来的那几本杂志之后,我忽然冒出了一个想法:这上面的一些文章我也能写,为什么我不试试投稿?一有了这个想法之后,我立即付诸行动,我一口气写了两篇文章,分别寄给了两家杂志社。稿子一寄走,我就开始盼望着它们的新的杂志。一有新的杂志出来,我赶紧翻看目录,看看有没有我的文章,一边心跳得咚咚响。一看没有我的名字,便象泄了气的皮球,尽管我知道一般情况下三个月之后才见报的。等到第四个月我还是没发现我的名字,便失望了,便不再争着看新出的杂志了。有一天,大概是第五个月的光景,我不经意见到我的名字同时刊登在两本杂志上。我简直不敢相信,可这上面的"王楚楚"三个字是属于我的,这上面的文章的名字也是我的,我迅速地浏览了一下文章的内容,正是自己写的。没错。

  当时我很想叫起来,很想大声喊,我咧着嘴,笑得合不拢嘴,见到谁都合不拢嘴。见到笑脸,我合不拢嘴;见到阴沉的脸,我合不拢嘴;见到任何人的脸;任何表情的脸,我都一样合不拢嘴,我不再受别人的脸色的影响。

  晚上我买了酒,买了水果,买了两个小菜,请李立华一起庆贺了一下。李立华见我行为古怪,问我有什么天大的喜事,我说:"想通了。一朝有酒一朝醉。人,不能老是想着奋斗,也要学会享乐。放松一下自己,不耽误事。"

  正是这两篇小文章,让我尝到了,打工路上,第一次成功的喜悦。正是因为尝了这一次的喜悦,为了品尝更多的喜悦,我才在以后的路上,没敢松懈过。不管那路平也好不平也好,好走也好不好走也好,总之,在以后的人生路上,我从未松懈过。从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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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眼淚不會掉下來10(待续) 
17.程清、春霞、叶子及李华纷纷退出打工路

  赵光明找我来了,他已没有了以前的潇洒,站在那里,孩子般地手足无措,面上也一副饱经风霜的样子。我感到很失望,他


的潇洒把我们的叶子姐迷去,虽然我不赞成他们拍拖,但我也因为他的潇洒不得不承认叶子的眼光。今日他脱去潇洒的外衣,露出他的本来面目。我替叶子一阵难过,原来他的潇洒只是属于伞厂的,一旦他没有了伞厂这个背景,一旦我们脱离了伞厂,他便没有了潇洒,我们再也看不到他的潇洒了。看来,男人的潇洒是那么地不堪一击。它比起女人的花容月貌来,更加容易消逝。他说起他因为打架被炒掉鱿鱼时,面孔红红的,好象很难张口的样子。

  天哪,个个被炒掉鱿鱼,或辞了工,都来找我,好象我这里是避难所,好象我有天大的本事,要知道,你们是男人,而我只是个弱女子而已呀,我哪里有那么大的力量连男人都保护呢?

  但我想起了他对叶子的帮助,想起了他是个热心人。打工路上多么需要相互帮助,多么需要热心人呀。叶子落难时,他能伸出援助之手,他有难时,若得不到帮助,下次他还会帮助别人吗?

  我说:"门卫你作不作?"

  他说:"都行。"

  我说:"明天上午你来等话。"

  碰到经理时,我说:"我有一个老乡,在深海作过舍长作过门卫,后来因家里有事辞工回家了,现在刚从家里来,你不是说要招门卫吗?这个小伙子又英俊又潇洒。"

  经理问都没问,竟然说:"你带他过来,我看看嘛。"

  赵光明再次过来时,还领着一个小伙子,那小伙子长得不胖不瘦,五官端正,二十三、四岁,身高1.78米的样子,穿着也很得体,那样子,姑娘们看了都会动心。

  我把经理领到大门口,叫赵光明去见经理。赵光明很窘地站着,不动。我叫了几遍,他仍是不动,脸上挂着姑娘般羞羞的笑。我生气了,"不能见正神"的男人,还算是男人吗?就在我满脸怒气准备告诉经理,我所说的那个人找到了工作时,只见赵光明同跟他一起来的那个人嘀咕了两句,然后那个小伙子对我说:"老乡,赵光明不好意思进你们的厂,我来试试吧?"

  我很劲地瞪了赵光明一眼,这个机会容易吗?是我为你争取的呀,如果不是你,如果你没有帮过叶子,我哪里会落经理一个人情呢?你以为欠人一个人情好受吗?欠钱还钱,这是天经地仪的事;欠人情还人情,这同样也是天经地仪的事呀。你要是不想进来,何必当初呢!何必让我欠人一个人情呢!

  但事到如今,我也只好点头了。那小伙子直接走到经理面前,先叫了声张经理,然后说他来应聘门卫。经理见他眉清目秀,也十分喜爱,问他一些事,又口齿伶俐,对答如流。经理就把他给招了进来。

  晚上见到叶子时对她讲了这事,一边说一边还止不住气愤。叶子听说赵光明被炒了鱿鱼,很是吃惊,说:"怎么会把他炒掉了?他表姐是老板的情妇呀。"说完叶子不停地对我讲伞厂的事,我知道叶子在紧张赵光明。

  两天之后,那个被我介绍进来的门卫,值夜班时,携带着餐厅里的电视机和录相机,以及发的衣物,潜逃了!天哪,当经理笑着责备我介绍的好门卫时,我真的瞠目结舌了。那个人,长得那么帅,说话那么客气,态度那么有礼貌,怎么看,也不象一个贼呀。而且还这么大胆,才来两天,就敢偷厂里的东西,而且还有另一个门卫与他一起守夜班,他竟然能把那么大那么多的东西从厂里偷出来了,看来,他是老手了。我心里面非常震惊,觉得非常地没有面子。我怎么就介绍了这样的一个人来。我真的后悔死了。全怪赵光明。这叫我怎么再在经理面前有脸!

  我就对叶子发脾气。叶子脸上就表现出更加对不住我的样子。之后去了伞厂,不知怎么找的找到了赵光明。除了把赵光明臭骂了一顿之外,还带回了新消息:"赵光明的表妹失宠了,那个台湾的老板又有了一个新的情妇,也难怪他被炒掉了。"

  我感叹了一声作情妇特别是被人养的情妇,简直如履薄冰,那条路比我们这些苦命的打工妹的路还难走。打工妹被老板炒掉了,还可以重新找个老板,作情妇的若被老板炒掉了,因那脸上的皱纹是一天比一天多、身上的皮是一天比一天粗糙、人是一天比一天老,重新找个养自己的老板,比起我们重新找一份工来,要难上不知多少倍呢。我们打工,随着日子的流失,一天比一天有经验,一天比一天成熟,一天比一天懂技术,一天比一天工资高,一天比一天值钱,她们却是一天比一天不值钱哪。

  我说:"他表妹是老板的寄生虫,赵光明是他表妹的寄生虫,寄生虫的日子可不是好过的呀。"

  叶子听到这话很不好过,但我就是要让她清醒。

  "看着你的面子,我欠了经理一个人情,他又不进来,搞什么鬼呢?"

  叶子听这话,好象我在说她欠了我一个人情似地,很心虚地说:"他说他和我在一个厂不好意思。"

  我说:"不好意思,就不要来求我嘛,不好意思,以前不是和你在一个厂吗?我帮他介绍份工,他都觉得难为情、觉得没面子,他表妹靠作老板的情妇帮他介绍份工,他怎么就接受了?靠着表妹作老板的情妇的面子生活,他一个男人家怎么就好意思了?"

  叶子被我问得不好意思,说:"以前不同,现在他觉得自己被炒掉了,很没面子,他说他都不好意思见我。"

  我说:"这种人活该没有工作,活该没饭吃,活该到处流浪。不进来你早说嘛,我费了那么大劲,还欠了经理一个人情,给他说好了,他又不进来了,这样的人还算是男人吗?"

  叶子见我脑子转不过来弯,就转移了话题,对我说起了程清她们已经辞工的事。我很是惊讶,离别之情袭上我的心头。我们是一起来的呀,现在她们放弃了打工的生活,这对我来说,多少是一个打击,多少是一个挫伤呀。自责也漫过我的心田,如果我把她们拉过来,拉到我们这间厂,不管怎么说,这间厂比起伞厂要好得多呀,再加上我们几个在一起天天有说有笑的,那日子要好过的多呀,她们也不至于那么快就向深海投降,那么快就对深海说"公明YE 公明YE。"了。想起我们来时,个个雄心壮志,个个对深海充满着美丽的梦想,个个对美好的未来怀着憧景和希望,现在她们却要回到起跑线上去了,回到家里由别人安排命运去了。

  我好久说不出话来,好久才说:"叶子姐,这是不可能的,你骗我的,不会的,不会的,她们还等着进好厂呢,她们还没有在好厂打过工呢,她们甚至连我们这样的厂都没打过工呢,她们只是尝到打工的辛酸,还没尝到甜头呢,就这样走了?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我说着说着,流出了眼泪,从她们的身上,我看到了自己,自己将来是不是也要走她们的道路?因为无奈,因为抗挣不过,而不得不放弃为美好的生活而奋斗的初衷,不得不走着别人以及命运安排的道路?

  天哪,为什么要改变自己的命运是那么难呢,致使很多女孩子不得不放弃?!

  叶子说:"我真的不骗你。她们这一走,我也想家,也想回去了。"

  叶子这句话给了我一个新的打击,我赌气地说:"你现在走我都不拦你。"

  叶子脸上讪讪的,叶子说:"我来了两个月了,挣了差不多六百块了。挣到1000元我就可以回家了。"

  我说:"回家吧,你们都回家吧。"

  然后不再理叶子。叶子没趣,只得走了。

  过了两天叶子又来图书室了,刚开始两人互不搭理,叶子就坐在图书室不走,就看着我,我只好与她说话了,我说:"想通了没有?"

  叶子说:"楚楚,我们有一个小组长走了,你跟吴生说说让我去干吧?"

  我又生气了,我说:"工厂不是我开的,我也不是老板,我说让你当小组长,吴生就让你当小组长呀?我跟吴生很少打交道,他不一定会给我面子,况且我求过他,现在我真的再也不想求他了。"

  叶子说:"你可以试试嘛。你要是不给他说,我就辞工。"

  我更加生气了,我说:"要辞你就辞。难道你自己不会争取吗?你自己好好干,好好表现一翻,只要你什么活都会,不用我求情,吴生自会提拔你。吴生虽然好色,但他手下的女孩子也并非个个漂亮,也并非所有的坐在管理阶层上的女孩子,都是因为与他有不正当的关系,才坐上管理阶层的,他还是很看重才的。"

  叶子说:"我实在不想作工人了,好辛苦哟。两班倒。上白班的时候还好,上夜班的时候,唉......"

  我说:"比伞厂强吧?比你以前在龙岗的强吧?你记不记得刚进来的时候,你是怎么想的?你是怎么说的?你说简直象进了天堂,你说你要大干一翻,现在倒好,你又退却了,你以为挣钱是那么容易的呀,腰都不用弯钱就到手了?你以为老板会白白地养活你呀?天底下没有这样的老板,如果真有这样的老板的话,那老板就得灭种了。"

  叶子说:"我也不是怕吃苦,主要的,我天天做梦梦见爹娘。"

  我说:"在家你整天惹爹娘生气,出来了你知道想爹娘了。想爹娘是很自然的,但有什么用呢?我们是要挣钱的呀。挣了钱给爹娘花,比单单地想爹娘有用得多。还有,有了钱,可以买自己中意的衣服,自己中意的化妆品,可以把自己打扮得漂亮一些,要是自己没钱,就得同爹娘要,别说咱们的爹娘都没有钱,要了还不一定给你,就是爹娘有钱,也不如自己有钱,自己有了钱,往口袋里一伸就行了,爹娘再有钱,还隔着手呢,还得张口要呀。再说了,这么大了早该自立了,不给爹娘两钱花,反而伸手向爹娘要钱花,好意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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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子说:"我知道呀。但我就是不想在这里干了。我不想干我的活了。"

  我说:"现在打工打两天你烦了,要是回家呀,我保准你呆不了两个星期,你又想来打工了。"

  叶子说:"到那时再来嘛。"

  我说:"那么容易呀,说来就来了?而且一来就有好厂等着你、好工作等着你、好职位等着你?你看你们的头头,哪一个不是从工人熬过来的?你就不能熬一段时间?你在这里才干了多长时间?"

  但叶子回家的念头,就是用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我不再白费口舌。我对叶子说:"有时间你去一下伞厂,告诉她们,我不让她们走,等到咱们这里招工的时候,只要她们愿意来,我一定想办法让她们进来。"

  叶子去了伞厂,但程清她们回家的心意已决,她们说已经辞了工了,好不容易摆脱虎口,怎么着也不会再钻进去了。

  但我仍不死心,我说:"她们什么时候走?你去送她们吗?"

  叶子说:"下个星期四走,刚好我下个星期上夜班,肯定要送,我跟她们说好了。"

  我说:"走时叫着我,我也要送,挽留一下她们,就是挽留不成,也要去送一送,稍进心意,毕竟是老乡,咱们是一起来的呀。想想来的时候,咱们是多么热闹呀,现在慢慢地剩下我一个了,她们两个走,你和梦丽一走,秋霞没了消息,还不就剩下我一个了?"

  叶子说:"你也回去嘛,咱们一起走。"

  我被这句话剌痛了,我叫道:"回去?就这么着回去了?你别拉拢'老干部'下水,你也拉不走我,不在深海混个人样来,我是决不会回去的,我决不作深海的逃兵。"

  叶子说:"你不走我也没办法,也不是我不让你走的,是你自己不愿走的,你也别怪我把你一个人扔在这里。"

  我说:"人各有志,我凭什么怪你呢?我现在翅膀硬了,不再害怕一个人呆在深海了,不象刚来的时候,你一说走,我就觉得心里面好没着落,现在不怕了,我心里慢慢地有底了。"

  程清她们走的那天,我和叶子一大早就赶去她们的工厂了。

  程清和春霞见到叶子很是亲热,见到我则很是吃惊,她们说:"呀,楚楚怎么来了?你那么忙怎么有时间来了?真没想到你会来。"

  见到她们两个,我心里一阵难过,她们怎么熬过来了!也许整天不见太阳的缘故,她们俩都比来的时候白了,而且竟然也胖了些,加之都添了新衣服,好象漂亮了些洋气了些。

  我说:"你们非走不可吗?我们厂的隔壁的一家厂在招工,听说比我们厂还好,你们不如试试。"

  程清说:"我家里一封接一封的信来,要我回家。最近,还连翻了两次加急电报。我要是不回去,说不过去了,出来的时候惹家里人生气,现在还惹家里人生气,我心里也不好过。"

  春霞说:"好不容易出了火坑,再去跳另一个火坑?不了,不了,我打工打怕了。楚楚,你看看,我们俩的屁股都坐大了。"说着把屁股扭向我。

  我在她们的屁股后面转了转,也许因为心里作用,惊叫道:"真的大了。"

  这一叫不当紧,两个人的脸色更难看了。

  我说:"你们有没有春霞的消息?我真的很担心她呀,我做梦都梦到她。我把她安排了一个厂,虽然那个厂不好,但最起码可以解决最迫切的住宿问题吧,我叫她先安顿下来再说,一再安排她要是辞工,先同我讲一声,一个星期后我见她不来找我,便犯疑了,去她厂一看,厂里的人说她三天之前就走了,她只在那里干了三天。她真的太过份了,走时连句话都不给我。"

  春霞说:"她说她不敢再找你,怕你骂她。她说那个厂很差的,没钱赚的。"

  我说:"进厂时就知道这个情况呀。我不是告诉过她,先找到工作再辞工嘛?她就是不听。"

  春霞说:"你不用管她,也不用为她费神。她在家就这么任性,说她她不听。"

  程清说:"当初她从伞厂辞工的时候,我们就劝她不要轻易辞工,厂再赖,就象你所说的,最起码不为住而发愁。我们都说她进那个厂没把握,不要她辞工,她就是不听。她说,'怕什么,我进不了那个厂,我去找楚楚去。'我们说她,'梦丽同她一个老太爷,还没拉进去呢。'她就是不听,好象脑子发了热一样,非辞不可,还与组长骂了一架,组长当即把她赶出去,只退了身份证,工资也没给。"

  我说:"不是说我不拉她,我给了她机会,她自己不珍惜,自己眼睛近视,让她背视力表她不背,就站在那里玩,气得我要死。"

  停了一下,我又说:"你们生我的气没有?"

  她们说:"我们生你啥气呀。"

  我说:"秋霞找我时,我们厂本不招工的,但看到她哭得挺可怜的,我便硬着头皮找了吴生。吴生问我几个,我怕他拒绝,就说只有一个,我没敢说多。但谁知道招工的时候,广告上是说招几个女工。当时我就很后悔,但已经来不及了。你们那时也已上了班,我和叶子也要上班,就是你们不上班,我们也没有人去叫你们了。为什么叫梦丽呢?我是这样想的,因为秋霞有一只眼近视,我怕她混不过去,她要是混不过去,这个机会岂不是浪费了!加上梦丽又小,不如让她来试试,若秋霞不过呢,再让她试,她是不近视的,证件又全。所以我就没有叫你们两个来。"

  程清说:"我们不生气,我们也知道你的难处。"

  春霞说:"在外面自身还顾不了自身,也只能各顾各。就象秋霞,说起来好象我不操她的心,你想想我怎么操心?说她她又不听,她出厂了,我自己还不能给自己找厂呢,哪有本事帮她找厂。她表姐气得也不理她。刚出厂的时候要钱还有,上次来要钱,她表姐说,'没有。'秋霞哭了。她表姐说,'你哭我也没有钱。不叫你辞工你非辞工,自己闯了祸了,我们也陪着受罪。"

  我的心又一次痛了,虽然我对她是"恨铁不成钢",但我毕竟是同情她的,心疼她的,我说:"后来有没有给?"

  春霞说:"没有。"

  我说:"那她怎么办?又没住的又没吃的又没有一分钱,叫她怎么办呢?她表姐也是,怎么心那么狠呀?是自己的表妹呀,亲表妹呀,见她落难,就是怎么的也不能撒手不管哪。"

  我们好久都没说一句话,我们都不知道说什么好。还是我先打破了沉默,我说:"她怎么没同我讲没钱的事?要不然,没多的,最起码,三、二十总是有的,你别小看这三、二十呀,说不定能帮她度过难关呢。"

  春霞说:"我也没钱,我的钱要是借给她,我家都没法回了。哎,不管她,全都是她自找的。"

  我说:"她一个人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也不跟我们联系一下,会不会出事呀?深海这么乱,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我很想说她差一点没被强奸的事,但我憋住了,在世俗人看来,这是一个不太光彩的事,尽管秋霞是受害者,并没有错,但要是家里的人知道了,真不知他们会怎么样想秋霞,怎么样把整件事变味,怎么样把深海说成不是好人家的女孩子呆的地方、好的女孩子呆在深海也会变坏,所以我就压下这事。

  程清也说:"就是,她一个女孩子不会出什么差错吧?"

  叶子坐在那里对秋霞的事并不发一言,听到程清这么说,便接道:"秋霞那么大了,也不是第一次打工,应该会保护自己。"

  我不想再谈秋霞的事,我谈得很累了,便说:"你们知道怎么坐车回去吧?"

  她们说:"李华送我们。"

  我说:"他怎么那么好呀。"

  春霞说:"还好呢,程清同他商量好长时间,刚开始他不同意,说忙,我们同他算一算刚好我们离厂的那天他上夜班,他没话说了,但他就不说'好',后来我和程清商量了一下,由我们出来回路费,包路上的吃,他说多给他30元他买烟抽,我们不同意也不行呀,现在用着人家了,人家说啥我们还不答应个啥!"

  叶子说:"我告诉你们路线,你们自己可以走呢,何必多花钱又求他。"

  程清说:"路上有个男孩儿照应,觉得有个靠头,心里面也踏实些。"

  我说:"那倒是。"

  但我心里却在说:"把别人当作心里上的靠山,不如把自己当作靠山。扔掉心里上的拐仗,走路才会走得轻松。"

  我告诉程清:"见你们走,我也特别想家,叶子见你们辞工回家,她也要辞工回家,看来我真的不应该骂她,这也是人之常情嘛。"

  叶子听我这么一说,来劲头了,叶子说:"楚楚这句话说到我心窝窝里去了,我本来是不想回的,但一见她们回家,我也就想回家了。"

  春霞说:"叶子你回家干啥呢?你呆在那里那么好,我要是你,我就不回去,我回去实在也是被逼无奈。"

  程清也说:"叶子你回去干啥呢?你回去真是可惜了,你好不容易找了个好厂,不好好干几天再回去,你那么急着回去干啥?"

  春霞说:"叶子,你是不是觉得赵光明不在这个厂干了,你不得见他了,才回去的?"

  叶子脸红了,说:"我才不想他呢。才不是呢。"

  我深刻地看了叶子一眼,叶子被我看得低下头去。也许春霞的话是对的,我仔细想想,还真的是赵光明没了工作之后,特别是找赵光明不那么容易之后,叶子才闹起来了回家的病。

  哎,她什么时候才能醒悟呀!现在是爱情第一的年代吗?深海是爱情第一的地盘吗?面包才是第一位的呀,温饱问题才是第一问题呀。没有面包的情况下会有爱情吗?或者说,正是因为解决不了温饱问题,才有滋生爱情的可能性?如果衣食无忧,那滋生出来的却是淫欲?而且他们之间的感情,属于爱情的范畴吗?说实话,我真的不明白,我也真的想明白,却没有时间和精力去明白。哲学家是空闲的产物,而我的心情和时间都在为生存、为前途而忙碌着,哪里有那个悠闲,去考虑哲学问题呢?不过,我真的喜欢思考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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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子喜欢思考问题,并不是一件好事。喜欢思考问题,可以使一个人变得深刻。一个深刻的女孩子,可以使一个男人成为知音,却很难使一个男人成为她的男朋友或者老公,而一个简单的女孩子却很容易办得到。你可以看到一个深刻的女孩子脸上的笑容,但她内心里面的悲凉,谁又能够读懂呢?可谓是曲高和寡呀。

  说着说着,差不多到了吃中午饭的时候了。她们俩要请我们吃午饭。我们怎么好意思呢。我们坚决地拉着她们的手,不让她们去买。叶子也困得上下眼皮打架,她说要回去睡觉了,晚上还得上夜班。我也出来半天了,也要回去了。但我们还是等她们吃过饭上了车才回去。

  走在路上时,我说:"我敢肯定她们对我有意见。她们也真是的,想进咱们的厂,又不对我说,就是有机会让她们进来,我能说,'程清,春霞,你们辞工吧,到我们厂来吧。'我能这样说吗?我要是把她们拉过来,将来要是有了不好,她们肯定要报怨我,'这不是楚楚硬让我进来的?不是她硬让我进来,我哪会这样呢?'你想想看,道路能会是平坦的吗?哪能100%的好呢?要是有1%的不好,她们报怨起我来,我哪里有话说呢?要是她们求我,就不一样了,就是再不好,她们没有话说,是你们自己要进来的,就是罗网,也是你们自己要投的,是好是坏均与我无关。但她们就是不说,她们要是找找我,我也不至于不帮忙。"

  叶子先要我不要多心,随它去,然后也附和我的话:"这些人也真是的,老是想着别人应该想到她们心窝里去,主动地帮她,别人哪里知道你们的心思?人家咋恁该死。"

  从那日之后,叶子很少去图书室找我。这样一连过了十几天。我心里面慌慌地,不知道叶子是安心了工作,还是已经辞了工。我找叶子不仅因为不方便,不好找,而且我也实在不愿意找叶子,一见到她,我们就会因她辞工的事,而不开心。梦丽简直象叶子的影子,也不来找我。

  直到有一天,梦丽和叶子吃饭时,看到饭堂里的小黑板上来信的名单中,有她的名字,她们吃完饭后,就一起来到了图书室取信。叶子的表情很不自然,眼睛不敢直视我。梦丽的笑容,显示着她在这里过得很开心。梦丽叫了一声"楚楚姐",我便把她的信给了她。梦丽接信的手微微颤抖,她把它握在手里,并不打算当着我们的面,把它拆开。也许怕我们知道了信的内容,怕我们争着看信。梦丽只是握着信,握得紧紧的,就是不撕开。我和叶子都等急了,我们迫切地想知道来自家乡的信息,我们恨不得把那信抢过来,先睹为快。梦丽也许察觉到我们的心怀鬼胎,便想转移我们的"视线",她说:"楚楚姐,我们辞了工了。"

  这句话点燃了我心中的怒火,我赌气地说:"不要跟我说,你们的事我不管,我管不了。"

  她们也都不吭声,我继续说:"你们辞工了,才跟我说,这时候跟我说,有什么用?"

  梦丽小心冀冀地说:"我的辞工书递给了组长,组长还没交上去,组长说,要是我想通了不想走了,可以不算的。"

  我冲着梦丽说:"回家回家,家里有啥好吃的等着你们哪?你才来多久呀,你就回家?我好不容易才把你弄到这个厂里来,早知如此,我根本不管你们的事。"

  梦丽小声地说:"其实我不想走的,叶子姐回去了,就只有我一个人。"

  我说:"你心里只有叶子姐是吧?我不是你姐姐是吧?我没管过你,没尽过姐的责任,是吧?"

  叶子责备梦丽说:"我不叫你跟楚楚说,你偏偏跟她说,这下好了,对着咱俩发一通脾气,你心里高兴了?"

  我说:"好呀,现在翅膀硬了。走的时候,一句话都不对我说,才好呢。眼不见为净。我也省得心烦。"

  叶子说:"不是说不跟你说,一跟你说,你就发火,火气那么大,我怎么跟你说?"

  梦丽趁我们吵架的功夫,把信拆开看了,我看到她眼里噙着泪花,便很想把头伸到信上去,但又不好意思。

  叶子说:"信上写的啥,值得这么掉泪?"

  说着就把头凑过去,梦丽已经来不及收信了,只得让她看了。我见叶子都看了,也禁不住把头伸了过去。原来是梦丽的妹妹写来的。她妹写道,秋季的庄稼被淹了,今秋收不到多少庄稼了,爹去建筑队没挣到钱,娘因为没钱买化肥种麦子,跟爹打了一架。她还写到:"咱娘卖了麦子给咱俩一人添了一件新衣裳。你的新衣裳咱娘给你锁在柜子里了。咱娘这几天老是跟爹生气,说,人家的闺女有新衣裳穿,就你闺女倒霉,长这么大,没穿过你一丝一线。"

  我信没读完,就流出了眼泪,这封信出了好多错别字,有一些句子还不通顺,但很感人,感动得我们个个眼里有泪。就是大文豪也很难让我们三个同时流泪的呀。

  我说:"梦丽,还回不回家?回家干啥呀?在这里多挣点钱,为家里分分忧,尽点孝心。你想想看,在伞厂多受苦呀,我好不容易把你拉过来你就走,也太伤我心了。你现在吃得比家里好,你家里哪里顿顿都有菜?这里不管咋着,总还有两个菜,一个肉菜一个素菜,还有一个汤,在家里你哪能吃得这么好呢?住,你也没这好呀,大吊扇一个劲地扇,这么热的天气,宿舍里也不热,能睡个安稳觉。在家里你哪能呢?我听说你家里连个电风扇都没有。就是有,你娘也不舍得你们一个劲地扇呀。上班还有空调,热不着晒不着又累不着。在家上哪去找这么好的活呢?在家里,就是托人又花钱,也找不到这样的活呀。农活,你也不是没干过,不管刮风下雨,天多热,你都得干,又脏又累,慢了,父母骂你,人家还笑话你。你爹,一个大男劳力,去干建筑队的活,建筑队的活,你也不是不知道,吃的是啥?住的是啥?那是啥活?你比我清楚得多,我也不用多说,就这,干了半年,你爹还没拿到钱,就是拿到钱,你爹辛辛苦苦苦干一个月,还不如你这个小姑娘挣得多。你想想看,在家里的时候,你拼命想出来挣钱,建筑队你也去干过,那吃得啥苦,我也不用说,你心里最清楚,挣多少钱,你也心里很清楚。现在你月月三百多,月月三百多,还不舒服?钱拿在手上心里难受是吧?"

  梦丽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眼泪一个劲地往下掉。

  我说:"不回家了中不中?在这里享福中不中?多挣点钱中不中?有钱了你可以自己办嫁妆,你爹娘能给你办多少嫁妆?到时候,抬着一点点嫁妆出嫁了,婆家人也看不起。别走了,挣点钱办嫁妆,省得你婆家的人看不起,也省得你爹娘为你的嫁妆发愁。不走了,中不中?"

  梦丽说:"中。明天我去跟小组长说说,把辞工书要回来。"

  我说话的时候,叶子一言不发,听梦丽这样一说,叶子眉头拧起来,冲着梦丽说:"你不回去,叫我一个人回去呀?"

  梦丽吓得不敢吱声,我拦住叶子说:"你也把你的辞工书要回来。要么,你为什么不能一个人走呢?我就可以一个人留下来。"

  叶子的眉头松了下来,叶子说:"我的我已叫组长交到主管那里了。"

  我说:"那有啥?你不好意思要,我去帮你要。"

  叶子说:"别,别,你知道,她们劝了我好多次,都没劝住我,到头来,反而自己又把它,给要了回来,多不好意思呀,她们肯定笑我。"

  我说:"你这个人呀,什么都不重要,就是面子重要,面子能值多少钱哪?能吃能喝?到头来,你肯定要吃这面子上的亏。你现在已经在吃这面子上的亏了。你要是不改,保管叫你'好戏还在后头'。"

  叶子说:"说句心里话,离走的日子越近,我倒是越不想走了。"

  我说:"这才是个头,包你到家不到一个星期,又要想深海了,又要想打工了,到那时,可别再给我写信说'楚楚帮我找一个厂吧'。"

  叶子说:"哎哟,看你神气得哟,你放心,我就是再想来,也不会找你的麻烦。我找旁人也不会找你。"

  我见叶子当真了,故意气气她:"听着,这句话可是你说的呀,你到时候,别忘记了自己说的话。"

  我见叶子气得脸红脖子粗,得意地说:"总之,今天我胜了,现在一个人的不是我,不是我一个人在这里打工,而是你一个人回家。看你回到家,亲戚朋友问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你怎么说?现在我有了伴了。"

  叶子笑了:"你今天想要气死我,是吧?我就不气,我偏要笑。"说着哈哈哈笑起来。

  我说:"我脸上不笑心里笑,谁脸上在笑心里在哭?"

  梦丽说:"楚楚姐,你别说了,你再说,叶子姐就要哭了。"

  我便说:"好好,不说了,今天梦丽做了一个伟大的选择,一切听她的。叶子,说是说,笑是笑,咱们可是姊妹们,姊妹们亲不亲,在家里还无所谓,外面可不比家里,走的时候告我一声,我去送你。"

  叶子说:"你真送我呀?"

  我说:"那还用说,程清她们,我都送了,我难道会不送你?肯定要送的。"

  叶子说:"那我就不客气了。"

  我说:"咱们之间谁跟谁呀,用得着客气吗?"

  梦丽说:"叶子姐,我可能没法送你。"

  叶子说:"送啥。你楚楚姐,我本来也是不要她送我的,但盛情难却。你只要在这里好好上班就行了。我回去跟你娘说说,要她放心。楚楚,你们两个有没有啥话捎回家?东西我可是不捎,我个人的东西就带不了了。"

  我说:"你看你吓的,先把话拿出来堵人的口,你什么样的人,我们还不清楚?你不用害怕,我们也不会张嘴,我们还怕吃'闭门羹'呢。"

  叶子说:"就你'门缝里看人',你也不是不知道不好带。我又是一个人,哪有那么大劲呢?说正经的,有没有话捎,话放在肚子里,不占地方也不压人。"

  我说:"你把这里的具体情况,跟家里面讲一讲,就行了,家里人就放心了。"

  叶子走的时候,果真到宿舍里叫了我。叶子背着一个大包,提了一个半大的包,手里还拿着一双工鞋,对我说:"工衣退了,但工鞋不给退,我也不拿回去了,送给你吧。"

  我说:"天哪,这么大的鞋,我咋能穿呢?我也穿不着,你拿回去吧,你还可以穿。"

  叶子说:"拿不了了。还有一些东西,我放在梦丽那,我叫她分给你一些。"

  我说:"天哪,你想得多周到呀?放在她那。放在她那,我好意思去要吗?"

  叶子有点过意不去,解释说:"我懒得拿下来了。"

  我说:"算了,算了。我也不想你的东西。这双鞋,你倒是拿下来了,你就知道她不能穿,你就不知道我也照样不能穿吗?算了,你也不用带回去了,我问问李立华能不能穿,要是她不能穿,我就扔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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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子说:"不好意思。这双鞋还好好的,我还把它刷得干干净净的,你尽量穿吧,丢了可惜了,要实在不能穿,你就把它扔掉了。反正我给了你,我不管了。"

  我说:"好了。好了。咱们别再磨嘴了。走吧。"我执意拎起大包,以表示我的心意。

  我拎起大包来,有点吃力。

  叶子就有些过意不去,就说:"我来吧。"

  我很执拗,叶子脸上更加露出过意不去的神色。

  我们走在路上,一句话都不说。我们没有话说。我们说什么呢?我对叶子当"逃兵"的事,仍然愤愤,脸上的神色很不好。叶子不得不看着我的脸子,不得不陪着小心。也许因为我心里的火没处使吧,走路时就不看路,只管走,结果一不小心,一脚踩在一个小石子上,加上我背上的东西很重,身体失去了平衡,一下子栽在路上,膝盖也破了,并且流出了血,我痛得直流泪,手捂着流着血的膝盖,龀着牙咧着嘴,那个大包也被甩在一旁。

  叶子顾不上捡大包,站在我旁边束手无策,脸上更有过意不去的神情,半天她才掏出一块纸巾,让我用来擦拭,一边说:"楚楚,你回去看一下医生,让文姨帮你包一下。"

  我不吭声,好象没听到她的话,我咬着牙站起来,想去捡那个大包重新背在肩上,叶子忙说:"不行,不行,你的膝盖还在流血呢,你赶快回去吧。"

  我赌气地说:"我不回去。"说着我自顾自地捡起了大包。

  叶子见我牛脾气上来了,便说:"那你背这个小包吧。"

  我说:"不。我就背这个大包。"

  叶子没办法,只得帮我把大包放在我的背上。我咬着牙把她送到可以坐车的地方。幸好那地方离我们厂不远。到了之时,我的两个腿上已经流满了血。叶子帮我一放下包,就说:"你赶快回去吧。我自己站在这里拦车,上车时会有人帮我的。你赶快走吧。"

  叶子完全被我感动了,说话都不流利了,声音也颤颤的。我不想见叶子上车对我挥手说'再见',便说:"到家立即写信报平安。别让我们在这里挂念你。"

  叶子说:"你放心,我一到家就给你们写信。不用挂念我,我也出过好几次门了。"

  我说了句:"路上小心。"

  便转身离去,没再回头。我并没有太多的离别情绪,毕竟有梦丽可以同我讲讲家里的事,毕竟我一个人在他乡生活的勇气越来越大了......

  我的腿好长时间才恢复过来,文姨骂我这么迟才来让她包扎,说,都发炎了。大约有半个月的光景,我走路都是一瘸一拐的。

  梦丽偶尔过我那去,我们就算算叶子走了几天了,是不是该到家了,信是不是已经写了,是不是已经在路上了,等等等等。有时我问梦丽叶子走了,是不是很狐单?叶子没走时,两个总是一起上下班,一起吃饭,一起出去玩,不象我,就是叶子在,一个星期也只是见几次面,更不要说一起上下班一起吃饭一起出去玩了。一说到这里,梦丽的眼里就含着泪,说:"俺叶子姐一走,我觉得心里可那个。"梦丽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

  我说:"心里没着落是吧?心里不安全是吧?觉得心里没靠头了,是吧?"

  梦丽点点头,说:"对对。心里好孤单。以前打饭总是她挤着去打,我总是站在旁边接着,现在我得一个人去打饭,第一天我不敢去跟人家挤,现在被逼着与人挤,也不害怕了。"

  我说:"梦丽,你早晚要自己撑起一个家,不能老是想着靠人。你现在心里上正处于过度期,咬咬牙,过了这一段,就好了。你可以结交一些朋友,以前你有叶子,你们也不跟别人玩,就你们两个玩,现在叶子走了,你可以结交一些其它的人。'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想家了,就过我这里来。反正我上班轻闲,咱们可以聊聊。"

  梦丽说:"楚楚姐,我觉得跟你说了这一通话之后,我心里好受些。"

  我说:"你会慢慢地觉得有没有叶子无所谓的。"

  叶子离去的三天之后,我收到了程清写给我们的信,上面写道,她回去之后,到各人家里去了一趟,梦丽的娘一见到她,就又哭了一大场,梦丽的妹妹说,她娘想梦丽想得整天哭,梦丽的妹妹还说,她在梦里梦到她姐了。

  程清说我:"楚楚,你太不应该了,来深海那么长时间,你才写了两信封回家。我去你家时,只见到了你妈,你妈说,你妹你弟一放学回到家,就问有没有你的信。楚楚,抽空写封信吧,多向家里报告一下你那里的情形,好让家里放心,要知道,家里人是多么地想知道你在那里的情况呀。楚楚,你再忙,也要抽空给家里写封信哪。我就不信你连写信的时间都抽不出来。"

  讲到叶子时,程清说,去叶子家时,她只见到了叶子的娘,一到她们家,叶子的娘就说:"你咋回来了,她们几个呢?"然后叶子的娘就说,叶子刚走的那阵,叶子的爹两天没沾一口饭。当程清说叶子快回来时,叶子的娘就说:"我就知道她哪里都呆不长。谁养的狗谁还不知道狗的脾性!"

  讲到秋霞时,程清说:"秋霞的后娘说,'秋霞有了啥事,她才不会跟咱说。她自去了深海,从没给家里来过信。听人说,她在那里挺挣钱的,她不跟咱说,咱也不知道。'"程清还说,当她告诉秋霞的家里,她失踪了的事时,她后娘说,她不知道这事,一点反映都没有,一滴泪都没掉,她还说秋霞见过世面,根本不用担心,秋霞的爹也不着急。程清感叹地说:"这后娘真的是差了一大截,要是亲娘,听到这个消息,肯定大哭一场,说不定非逼着男人,借钱也得来深海找女儿不行。我早知是这样,根本不去她家。我本来想,我有责任告诉她家里的人,真实的情况。谁知竟是这样?恨就恨不听春霞的话,春霞不让我说,我偏偏说,结果自讨苦吃。"

  梦丽看了程清的信,哭出了声,我也心里不好受。我不好受的是,梦丽的娘想女儿想得天天哭,我妈为了我一滴泪都没掉过,同样是女儿,梦丽这个女儿真是作得值。梦丽是一个多幸福的女儿呀。

  一个多星期之后,叶子的信也到了,叶子说:

  "我一到家就写了这封信,我怕你们挂念我。"

  "幸好我回来了,全村的人都在议论深海,说了深海很多坏话。家里人都在讲秋霞在深海失踪的事。关于秋霞失踪的事,什么样的说法都有,真的可以说是千奇百怪。我听到这些闲话,又好笑又好气。深海人在拚命挣钱,家里人没钱也不想法挣钱,就知道说东家长西家短,编人家的故事,看人家的笑话。幸好我回来了,不然的话,家里真的要闹翻了天。家里人甚至于议论我们在深海也失了踪、被人梆架、被老板关在厂子里干活出不来了。哎,幸好我回来了,梦丽的娘,眼泪都哭干了,她见人就说,恨自己把闺女放到深海去,差不多要疯了。梦丽的娘,楚楚的妈,俺娘,三个妇女商量着要来深海找咱们呢。我问她们,'你还找我们呢,你们知道不知道路。'三个妇女说不知道,你说可笑不可笑,别说找我们了,到时候恐怕是,找不到我们,她们自己反而失了踪。我回来得好及时,平息了这场风波。要不然,不知道家里面会出现什么乱子。楚楚还不让我回来,还真亏了我回来了。我在深海的时候,整天做关于家里的恶梦,我就知道不对劲。就是觉得非回来不可。现在你们也不用担心了,我把那里的情况,给你们各自的家长,都说了。她们听了之后,对你们的工作,对你们在深海的情况,都很满意。她们听我说起那边的情况,还怪我不该回来呢。你们就在那安心地工作吧,不用挂念家里,家里一切都好。只是别忘了多写信回家。"

  这封信象那冬夜里的篝火,温暖着我们孤寒的心,也象那家传秘方,疗养着我们的想家病。

  从此之后,我更加疼梦丽了。

  在深海,我无亲无故,心里就特别地渴望亲情和友情,见到一个不沾一点亲不带一点故的人,都喊得比沾亲带故的人还沾亲带故,比如宋阿姨和文阿姨,她们都说我比亲外甥女叫得还甜,连我自己都感到叫她们的时候,心里面浸满了柔柔的暖暖的亲情。就是叫张经理时,那声音里也充满了亲情。所以对于梦丽,我比以前疼自己的小妹还疼她,有了一点好吃的,我就请她来分享。看着她吃,我觉得是一种幸福。梦丽每一次见到我,总是一脸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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