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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恐怖故事合集

儿歌

她听到身后有脚步声,知道是他在接近她,心中自然而然有一种甜蜜的感觉,而且,高耸饱满的胸脯上,也起了一种异样的感觉,因为她知道他来到了她的身后之后,一定会有那个动作。她正在帮两个孩子盖被子,两个孩子,一个四岁,一个三岁,睡在特别为孩子设计的双层床上,孩子睡着了,替孩子盖上被子,是做妈妈的她,每晚临睡的必然工作,而她的丈夫,他,几乎很少有例外,总会迫不及待地到她的身后,自她的身后环抱她,双手一定向她的双乳,令她有全身酥软的感觉。

  结婚五年,生了两个孩子,她的身形,比婚前更丰腴饱态成熟少妇的胴体,每每令她的丈大有发狂一样的冲动。他最喜欢在她替两个孩子整理被子的时候去拥抱她,他说你不知道,你垂着头,头发披散开来,现出雪一样白的一截后颈,再加在你身子一动,乳房就轻轻颤动,宝贝,这时不抱你,我会被火烧死!这番情话,她听过不知多少遍了,可是总听不厌,每次,当他身子贴上来,当他发烫的手按上了她的双乳,而且缓慢地转动,当他焦切的唇吻上她的后颈,舌尖在她发际轻轻舐着的时候,她觉得整个身子都发酥,会往后倒,倒进他强有力的怀中,然后,仰起头来,用她的唇,搜索他的唇。

  还好,一来他们在孩子的房间里逗留得不会太久,二来孩子都睡得很沉,不然,他们那样亲热,给孩子看到了,好像总有点不好解释。她勉力想站直身,可是在热吻之时,她的身子软得完全不听自己的指挥,她只是发出“唔唔”的声音,暗示他把她抱出去。

  她是被半扶半抱着出孩子房的,他的双手不肯离开她的身,她轻轻拉上门,就在只剩下一道门缝的时候,她和他听到大女孩忽然叫著小男孩的名字,小男孩只回答了一声。两人都愣了一愣,她自然地挺直了身子,想再推开门,要孩子别再讲话,快点睡觉,但是他却拉住了她的手,在她耳际,用极地的声音说“别惊动他们,听听孩子讲什么?”

  她立即表示同意,软软地靠着他的身子,他们听到大女孩又叫了一声,小男孩又答应了一声,大女孩道:“明天要去探外婆了!”

  小男孩「嗯」了一声,声音中有十分浓厚的睡意,听起来模模糊糊:「我喜欢外婆,妈常唱给我们听,摇摇摇,摇到外婆桥,我也喜欢那座桥……。」

大女孩的声音相当兴奋:「那座桥好高,为什么每次都不让我们走过去?桥上明明有好多人,是小孩子不准上桥吗?」

  听到这里,他和她互望了一眼,虽然仍然在丈夫的怀中,可是刚才那种酥软甜腻的感觉,都已一扫而空。他也一样,两人都在对方的神情中,看到了各自心中同样的,极度的疑惑。他们不约而同一起伸手推开门,一起张口,想要说话,但是也不约而同,没有发出声音来。

  虽然是双层床,但也不是很高,睡在上层的大女孩,和睡在下层的小男孩,一推开门就可以看到,两个孩子睡得四平八稳,一动不动,小男孩的口唇在动,但那不是说话,只是孩子在熟睡时常有的动作。

  他们呆了一呆之后,轻轻来到了床前,他伸手推了大女孩一下,大女孩睡得很沉,没有反应,听说孩子如果是装睡,虽然闭着眼睛,但是眼睫毛都会不住颤动,他仔细看了好一会,孩子是真正在熟睡!他吁了一口气,四岁的女孩子,有什么理由装睡呢?

  可是,孩子如果真的在熟睡,又为什么会说话?刚才明明清清楚楚听到他们在说话,若是只有一个孩子在说还可以说是孩子在说梦话,可是明明是两个孩子一起在说。这时,她也完成了对小男孩的检视,可以肯定小男孩也在熟睡。两人的神情讶异莫名,在孩子房中,又僵立了片刻,心中都有说不出的诡异感,然后,才互相握着手,向外走去,当他们互相握着手的时候,发觉双方的手心中全是汗。

  他们走向门口,又轻轻拉上门,而就在门只关剩一道缝的时候,房间中,突然又传出了大女孩叫小男孩的声音和小男孩答应的声音!上一次,他们听到这种叫唤声时,心中只感到有趣,伫立着,并不推开门,想听听大人不在的时候,两个小孩说些什么话。

  可是这一次,他们却感到一股寒意,自顶至踵,像是从身体的每一根骨头中心直冒出来,他们双手紧紧地握著,没有勇气再去推门。

  小男孩的答应声,仍然满是睡意,大女孩的声音听来很清脆:「见了外婆,向外婆要什么?」

  小男孩含含糊糊的道:「外婆叫我好宝宝,糖一包,饼一包……。」

  大女孩像是在自言自语:「我要叫外婆带我过桥去玩,上次见外婆的时候,外婆说桥那边很好玩,有许多许多新鲜的东西。」小男孩忽然叽叽咕咕笑起来:「我也要去,我也要去,外婆答应过,会带我们去的!」

他和她听到这里,身子已不由自主发起抖来,她看来已支持不住,他勉力提了一口气,在又听到大女孩在说「外婆一定会……。」的时候,一抬脚,还没有用脚去踢,膝盖已经「砰」地一声,把门顶了开来。那一大声响,足以把两个熟睡中的孩子吵醒了,所以他们看到的情形是,大女孩和小男孩,都正坐起来,揉著眼,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他多半不知道他样子有多难看,再加上他声音也不由自主地提高,所以,他才喝了一句:「你们在胡说什么?」

  两个孩子都「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她快走过去,把小男孩先抱起来,放在上层床上,然后,一把搂着两个孩子,虽然她自己也在发抖,可是还是狠狠瞪了他一眼。

  他知道吓着了孩子,没有再说什么,就退了出去,在门口,他听得她在对孩子说「没事,快睡觉,乖孩子,快睡觉!」接着,他又听到她在唱唱惯了的催眠歌:「摇摇摇,摇到外婆桥,外婆叫我好宝宝……。」他突然感到了一阵莫名的厌恶和烦躁,回到了卧室,到他抽到第三支烟时,她才走进房间来,薄薄的睡衣叫汗沁得半透明,看来很诱人,可是他只是望着她。她在床边坐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她用发颤的声音问:「明天……别去扫墓了,只怕…只怕……」他破例地粗声粗气:「怕什么?」她没有再说什么,默然地躺了下来。

  好了,故事完了!不像鬼故事嘛。那有什么鬼怪出现,但这真不像鬼故事吗?如果留意那年清明,有一宗严重的车祸,一家人,大人两夫妇轻伤,两个分别是四岁和三岁的孩子当场死亡的新闻的话。各位看算不算是鬼故事呢!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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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行李箱

我最后还是与我寝室的哥们儿分道扬镳了。由于我的气管实在无法忍受寝室里浓重的烟味与劣质空气清新剂的混合味,经常剧烈的咳嗽。我出于对健康的考虑最终还是决定与学校交涉,要求换一个寝室——— 一个没人抽烟,整洁干净的寝室。但是校方的反应使我很失望,显然他们不想诚心解决这件事。我一气之下提出了走读申请……
  要我走读自然是不可能的。我家在另一个区,离校太远了。于是我就到学校附近租房住。真幸运,我很快就在离校五分钟车程的地方找到了房。那幢房子有些年代了,是房东夫妇的祖屋。他们的祖屋很大,有不少房间,于是将底楼改建成了便利店,二楼住的是他们一家,三楼则租了出去。我住进去时已经有几个房客了。这个故事就发生在我刚搬进去不久:
  那天是周末,房东一家出去探望朋友,晚上才回来。午饭后一个老人提着个行李箱来到了门口。“对不起,房东有事出门了,请到晚上再来找他租房吧。”我正好坐在门口看几个老人下棋,便对他搭起讪来。“可我不是来租房的,这个行李箱,”他拍了拍那只箱子,“是要给住在这里的一个房客,姓……姓……邹的先生,请务必把这只箱子给他。”说完他就留下箱子走了。显然这老头是要我把那只箱子送去。也只好这样,谁叫我主动和他说话?我提起那只箱子就上楼去找那个倒霉的邹先生。邹先生在我们这里是最有钱的,他给每个房客他的名片,告诉我们他住哪儿,其实不就和我们住一楼嘛。当我把那箱子给他看时,他竟一脸的惶恐,虽然他很快镇静下来,但我仍然看得出他对这只箱子十分恐惧,他说什么也不承认这只箱子是他的。他拒绝收下,而且很不客气的把我和那只箱子赶了出去。那就只好由我暂时保管了。我把那只箱子放在了我的房间。
  晚饭后,我就出去看电影,直到十点才回来。此时楼里的房客都挤在便利店看球赛,三楼就剩下我一个人了。我刚一进门就听见房里有孩子笑的声音,但是笑得很阴森,笑得很惨,我没有开灯,拿起放在门边的手电往屋里照,我顺着那声音直照在那只行李箱上。箱子已经打开了一条缝,一只苍白的小手也已经探了出来,显然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爬出来。我立即打开日光灯,跑过去,抓住那只小手塞回了行李箱,并坐在了上面。起初那东西还向上顶了又顶,看样子是要出来,几分钟后,它不再闹了。我在上面坐了一个小时,确定它不会再作祟,才坐到地上仔仔细细地看这只行李箱。行李箱是黑色的,很旧了,但是很大,大得可以装进一个五六岁的小孩。从外面看不出有什么古怪,于是我决定打开瞧瞧。而当我把它打开时,空的!里面什么东西都没有,甚至一点异味也没有。我又对它反复察看,没有什么令我感兴趣的发现,于是我坐在椅子上目不转睛地盯着行李箱,希望能再看到一些不可思议的东西从那里爬出来。但是一直到次日早上送晨报的人来那箱子也没动一动。我失望地睡觉去了。
  午饭的时候,房东来找我,说有一个老人找我有事。我到楼下一看,原来是昨天送行李箱的老人,经过昨天发生的事,我这才仔细打量了他一下,年逾古稀,佝偻着身子,脸有些浮肿,瘦骨如柴,脸色苍白,一双眼睛没精打采的。还没等我开口,他先说话了:“那只箱子还在你这里吧?”
“您怎么知道的?”我很奇怪。
  “但请你务必把箱子送到他那儿,至少要在他面前打开一次。拜托你了。”他接着说。
  “为什么?他说那个不是他的。”我不解地问。
  老头笑了笑,转身就要走,我没有上前追他,苦笑了一下,“不该知道的还是别知道好”。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我最终决定把它交给房东,由他再交给邹先生。
  没一会儿,就有人恶狠狠地敲我的门。我开门一瞧,果然是邹先生,此时他一脸怒火,向仇人一样看着我,手里还拿着那只旧行李箱。“你什么意思?我说了这箱子不是我的!为什么还要送到我这里来!?”“这也许是哪个朋友送给你的,你真的对这箱子那么忌讳吗?”他没有回答,但已经把箱子扔给了我。“那好吧,”我说,“你跟我来。”我看了一眼他那双惊恐甚于愤怒的眼睛,提着旧行李箱,朝门外走去,他也跟在我的后面。我们一直走到小河边,然后我对他笑着说:“我一直很想知道为什么你那么讨厌它,难道里面有什么鬼东西吗?”我边说边把那只箱子打开。他连忙上来阻止,但还是我快了一步,但是这次又是空的。邹先生长出了一口气,我却很失望。“既然你那么不喜欢,就扔了吧。”邹先生没有表示反对,我就在附近找了几块砖头放在里面,把它丢进了小河里。邹先生见到箱子沉了下去,心情这才放松下来。“你究竟知道些什么?”他问我。“我们萍水相逢,我哪里知道你的事?”我们彼此笑了笑,回去了。
  似乎一切都随着箱子的消失而结束了。但是当夜幕降临之后……
  深夜,所有人都熟睡过去,突然之间,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呼救声回荡在楼里,十分恐怖。当房东、房客们听出这声音是从邹的房里传来时,呼救又如同来时那样突然消失了。房东大着胆子用钥匙打开了邹的房间———竟然一个人也没有。邹先生不见了,但没人见到他出去过,大家都很纳闷,呼救明明从这里传来,也有很多人看见高兴得喝醉了的他一小时前进了自己的房间。当大家正在猜测发生过什么事的时候,我突然发现那只行李箱正静静地躺在房间的中央,而此时房东去报了警……
民警离开后已经是凌晨三点了。我也总算可以睡了。但是没过多久就有人把我叫醒,我两眼朦胧,竟看见那位老者坐在我床前。吃惊之余我使劲揉了揉眼睛,但他还是实实在在地坐在那儿,身边还有那只旧行李箱。
  “您有什么事?”
  “来谢谢你的帮助。”他的语气和蔼中有些喜悦。
  “但我把那只箱子扔了,真抱歉。”
  老者似乎并不在意我的道歉,自顾自地说:“我的小孙子五岁时被人绑架,当我的儿子把赎金交出去后,第二天收到了一只行李箱……”说到这里,他哽咽了起来。
  “我猜里面装的是你孙子的尸体吧?”我试探地问道。
  “没错!”他此时已老泪纵横。“到了很久以后我才得知,是那个姓邹的干的。但此时我已经在阴间了……”他擦了擦眼泪。
  “好了,以后的事您不用说了,夜里是您的孙子从箱子里出来报仇了吧?”
  “对,把他拖进了箱子里,直接去找阎王了。”
  说道这儿,我已经可以想象出一个五岁的小冤魂厉鬼把一个人硬拖进行李箱———不,是直接拖进了地狱———而那个人又无法自救的那种恐怖的场面。
  “为了表示感谢这只箱子就送给你了。”他笑着说道,并打开他身边的那只旧行李箱,钻了进去。
  “那您以后还会再出来吗?”
  “恩怨已了,不必再出来了。行李箱请放心地用吧。”说完他就从里面关上了箱子。
  于是,那只旧行李箱就归我了。虽然老人说不会再从里面出来,但是偶尔在夜里他那调皮的孙子还会从里面探出头来,一次差点把正在我房间里通宵复习的侄女琳吓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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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五

今天是农历的七月十五,传说在这一天里,阴间的大门会打开,所有的鬼魂都可以到世上来走走,运气好的,还可以把家人烧给自己的东西带回底下享受。也有人说,如果你在这一天把两片绿色的树叶放在眼睛上的话,就可以看到自己已故的亲人。  
    
  我要讲的故事,就是发生在多年以前的一个鬼节。 
    
  一九九八年的夏天,我高考落了榜,只好去找补习班再来一年,可恶的是当年考的成绩实在是太对不起国家的培养,连重点高中的补习线都没到,只好到郊区的一个普通高中“进修”,我在学校的附近租了一间平房,骑单车上学只要20分钟,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写字台,如果我回来把单车放进房子的话,那基本就没什么空间了。由于是在郊区,我这里经常停电,还好学校要求每天都要上晚自习,晚上停电的时候也可以和其他人聊聊天。  
    
  这一天,天气特别的闷,晚自习的教室里好象人特别的多,而且似乎有不少的陌生人,这并不奇怪,我们学校管理并不是很严格,有些人把自己的男女朋友带来一起“探讨学习”,所以经常有不认识的人在教室里。诶?平时一起神侃的几个哥们都没来啊,那有够无聊了。我象征性的翻了一会书,就开始发呆。怪了,今天的自习室好象没什么人讲话,这些家伙要是早这么用功学习的话,还用得着跑到这里来多受一年罪吗?真是想不开。“热死了,到晚上肯定会下雨”我找了个大体看上去还挺顺眼的女生搭讪,哦?没反应,奇怪我一贯都对自己的声音颇有自信的,这个美女也太不给面子了,“呵呵,我原来没见过你啊,你不是我们学校的吧?”我坐到她的对面,她还是低着头,看来和美女打交道都是不怎么容易,她没回答我的话,静静的做着历史习题。“同学,这个年代填错了”我拿笔在她的习题集上划了个勾。“谢谢”她终于抬起了头。哇!好美的女生。我终于真正看清了她的脸,用任何华丽的词语来形容我面前的这个美人都不过分,薄薄的嘴唇,小巧的鼻子,弯弯的眉毛,眼睛……虽然很漂亮,但看上去似乎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不过还好,这样已经够完美了。我正发呆一样的看着她,她似乎有些心慌,手一震,橡皮掉在了地上,我们几乎是同一时间去拾那块橡皮,不经意我碰到了他的手,好冷,她缩回了手,我把橡皮放在了桌上,我才发现到这个女孩的皮肤很白,甚至是看不到什么血色,可能是教室里日光灯的关系吧,我没有仔细想很多,对她笑了笑,她终于对我的努力有了回报,给了我一个淡淡的笑。就在这个时候,我突然感到背后一阵寒意,刺骨,甚至叫我觉得全身毛孔都张开了。我不禁回头看了一眼,立刻,我发现了这阵寒冷的来源,前排的一个男生正在看着我,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当时他的眼神,怨恨而狠毒,我的胸口仿佛被一块巨石压住一样,连呼吸都感到困难。他站起来,走到我身边,但那双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睛一直在注视着我,我拼命的想摆脱他的眼神,但不知怎么回事,我使出全身的力气也无法把自己的眼光从他的眼睛上拿开。“她是我的!”他用一种缓慢而无力的语气说了这句话。我张大嘴巴想说些什么,可是说出的话自己都听不见,“算了,放过他吧”那个女孩淡淡的说,男生的眼光终于离开了我的视线,顿时我有中如释重负的感觉,迅速的离开了这张桌子,在旁边深深的吸了几口气,我回头看了一眼女孩,她轻轻的叹了口气。  
    
  我坐到了教室的最后,再也没敢抬头看那个男生,再看了几本漫画以后,我看表已经11点多了,陆续有人离开了自习室,剩下用功的学生已经不多了,我注意到那个男生已经不见了,女孩的座位也是空的,估计已经回家了,想起刚才的情景,我不禁嘟囔着:“见鬼了”,收拾了一下东西,我背着包离开教室下了楼,在我去车棚取单车的时候,我习惯的跟看门的大爷打了个招呼,奇怪了,平常天天见的那位和善的大爷今天没来,帮我开门的这个我从来没见过,我满怀疑虑的推了车,蹬了几步就上路了。 
    
  外面果然已经开始下起了雨,我是从来不带雨伞的,我把衬衫脱下来,缠在单车的把手上,冰冷的雨点打在身上很舒服。今天晚上格外的宁静,路上没什么车辆,我索性离开了人行道,把单车骑到了马路中央,路灯有些昏暗,忽然远远的我看到前方有两个人影,是一男一女,共用一把白色的雨伞,看起来挺亲热。慢慢的近了些,我认出他们就是刚才在教室碰到的男生和女生,“哼,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还走在大路中间,不怕被车撞啊。”想起来刚才狼狈的样子,我不禁有些恼火,于是想到了一个报复的办法。我狠踩了几下踏板,在经过他们旁边的时候突然伸手打掉了男生手中的雨伞,然后一阵狂笑而去。我一边骑车一边回头看着男生慌忙的拣雨伞替女孩遮雨,心里得意万分。就在那个男生拣雨伞的时候,突然一辆卡车从后面疾驰而来,强烈的车灯照在我的眼睛上,我急忙将车往旁边一拐,卡车呼的一声开了过去,我赶忙回头看他们,只看到路边的白色雨伞,而男生和女生都不见了。“奇怪,一定是走在旁边的人行道上了,我返回刚才恶作剧的地方,还是没发现他们,我从地上拾起了雨伞,”下次见面再还给他们吧,差点害人家被车撞“我心里有些内疚。  
    
  我家的附近有个商店,每天晚上路过的时候我总要买一些东西回去做夜宵,虽然今天下雨,我还是照例走进了这家商店,随便买了些东西,我发现商店的电视正在放刘德华演唱会,于是我饶有兴致的边看电视边和卖东西的小姑娘聊天,演唱会结束的时候已经快0点了。我哼着歌走出商店,发现我的单车居然不见了,“靠,今天是怎么了,碰到这么多倒霉事!”我骂骂咧咧的回到我的小屋里,妈的,又停电了,摸黑洗漱完毕,我关好门准备睡觉。外面还在下雨,我躺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突然,一声巨响,狂风把门吹开了,我一骨碌从床上跳了起来,看到那个自习室里的男生正站在我的面前,闪电照进了小屋,他的脸雪白雪白的,他伸出手抓住我,我一点反抗的能力都没有,感觉浑身都是力气但却无能为力,他仍然用那种恐怖的眼神看着我,我感到心在狂跳,心脏的承受能力已经达到了极限,意识也渐渐模糊……慢慢的,我清醒过来,是做了个梦吗?门还是开着,天已经亮了,好象已经过了上课的时间,我看了一下表,桌上的闹钟停在了凌晨0点。  
    
  我满怀疑虑的来到了学校,课间的时候派出所的人过来说找到了我的单车,他们从车牌号上找到了我,我去领车的时候他们告诉我偷车贼死在了路边,并给我看了现场的照片,奇怪的是所有的照片都照不出来死者的样子。回去以后我把发生的所有事情告诉了我的几个哥们,他们却说昨天晚上自习室根本没有开门,我看了传达室的黑板,上面清楚的写着:“今天晚上,由于学校停电,自习取消。”我和他们说起我见过的男生和女生,也没人对他们有印象。  
    
  故事本来就该到此结束了,一年过去了,我考上了一所大学,临走的那天,我和学校看门的老大爷聊起一年前发生的事情,老大爷告诉我,前些年,有一个男生和一个女生谈恋爱并且在外同居,学校发现以后,就在高考的前两个月开除了他们,可是他们仍然在别的地方报名参加了考试,并且双双考上了名牌大学,在那年的今天,他们出了车祸,都死了。那个男生的家就住在学校旁边。听完这段话,我确定我的经历不是这么简单,于是我决定去拜访一下那个男生的家人,还要带上那把雨伞。  
    
  没花什么工夫我就找到了我要找的地方,给我开门的是位四十上下的女士,没等我对她说明我的来意,她已经泣不成声了,她告诉我,他的儿子和那个女生是被卡车撞死在学校旁边的马路上,那天晚上下着雨,他们打着一顶白色的雨伞。“雨伞?”我突然发现我身旁的雨伞居然不见了!“是,白色的雨伞,在这里”她从旁边拿过一把雨伞,盯着我,脸上浮现出一种诡异的笑,然后慢慢的说:“就是这把,我儿子每年鬼节回家探亲的时候都要来拿这把雨伞。”我突然感到背后一股刺骨的寒冷,就和一年前的自习教室里的一样,身后东西慢慢靠近,我呆呆的坐在沙发上,一动也不能动,只能看到对面墙上有本日历,上面用鲜红的字写着:七月十五…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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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车的故事-老谢

接了这辆车还不到半年,好多莫名其妙的事情就接踵而来。
  这是一辆三厢富康出租车,车号不错:京B E5007,北京很常见的那种。这辆出租车是2001年的,人家开三年了,我半年前接了过来,不过车保养得确实不错,自打我开上以来,从没半路抛锚过。
  第一件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事儿是有一天下雪,雪不大,是带着冰渣的那种雨夹雪,天灰蒙蒙的,那天我象往常一样,早晨7点出去的,拉了一天,晚上大约8点半左右收的,我把车停在我们小区楼下的小松树边,当时车上全是是泥点儿,轮胎上也满是泥,锁车的时候我还在想:明天又该洗车了。
  可令我想不到的是第二天早上,我一出家门,就看见我的车锃光瓦亮,一尘不染,我奇怪地打开车门,发现就连车里的脚垫都象是刚洗过的,不见一丝泥土,完全一个出租车“七净”的标准模样:车身净、地板净、玻璃净、轮胎净、座椅净、仪表盘无杂物、发动机表面无油污。
  直到现在我也猜不出这到底是谁干的。不会是家里人,家里的妻儿不可能趁我睡觉的时候大半夜的出去擦车,即使擦车也不会擦的如此专业,更不会开着我的车去外面洗车—她们根本不会开车。还能有谁呢,四单元的大郭?大郭也开富康出租车,是渔阳的,不是我们喜来福出租公司的。可他连自己的车都脏兮兮的,怎么会帮我擦车?莫非是这小子糊里糊涂大晚上的擦错了车?哈哈,那太好了——可又一想,也不可能,车外面他能擦,可里面呢?他哪有我的车钥匙呀?
  接下来更摸不着头脑,有一天我正在保利大厦门口排队“趴”着,后面一个瘦高的“的哥”从他的捷达上下来,拉开我的车门子,拍着我的肩呼我“老谢”,我回头说:我姓徐不姓谢。那瘦“的哥”连忙道歉说认错人了,可又走到我的车后边,看着我的车牌号自言自语:“这不是老谢的车么?”我想这位兄弟也许是认识我的前任“的哥”,不知道换主儿了,也没太在意。
  还有件莫名其妙的事儿就是我这辆车的公里表老不准,明明头天收车,把车锁在小区楼下时,表上最后五位数是 13201,可第二天早起一出车,居然变成16575了,多出了300多公里,一开始我以为自己记错了,我这个人大大咧咧,对数字这东西常常糊涂,记不太准确,就拿张纸记了几天,可还是老也对不上。邪了!每天都多出二三百公里,我开始怀疑是表坏了,去了一趟富康特约维修中心,修理工仔细检查后说一切正常,公里表根本就没毛病!
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接二连三,一天中午我正在三环附路上扫活,前面有辆夏利出租车前机器盖儿大开,打着双闪,旁边有个“的姐”向我招手求援。都说开出租的辛苦,“的姐”就更不容易了。我连忙停下车问怎么回事,“的姐”说车一下子熄火,怎么也不着车,好象是没油了,管我要点儿油,我说没问题。接过“的姐”递过来的油桶和塑料管儿,我走回自己的车前,拧开油箱盖儿,把塑料管儿一头插进油箱,一头用嘴吸了一口,然后马上对准白色的塑料油桶——
  当汽油注入油桶的时候,我发觉汽油的颜色有些不对劲儿。“的姐”也诧异:“大哥,您使的什么汽油?怎么那么红啊?”
  “我一直加中石化的油,93的,好使着呢……”我也纳闷。
  真的奇怪,我油箱的汽油怎么会是红色的?我百思不解。
  更离奇的还是三月份的那一天,天色渐渐暗下来,北京的黄昏更显得灰沉沉的,视线不是太好。我车上拉着一个广东佬,往机场赶,时间挺紧,从三环的拥堵中好不容易“杀”出来上四环,速度一下子挑到90,过四惠桥直奔机场高速,一路顺畅,我在最里道开着,车子又快又稳,一眨眼的工夫便过了朝阳公园桥,就在这时不知怎么我的车突然间轮胎抱死,象是有人猛踩了急刹,然后就是尖利的刹车声刺破耳膜……
  等我回过神来,车已经熄火,钉子一样钉在路面上,我的右脚竟还在油门上踏着,空气间弥漫着轮胎摩擦的胶皮味儿——更令我大吃一惊的是,一个浑身白灰点子、头戴安全帽的小个子民工,就在我的车头前,离前保险杠最多只有一拳的距离!
  小个子民工也许是刚从隔离带翻过来,被眼前的一切吓傻了,脸色苍白,也象钉子似的钉在那儿。
  而我,也僵僵地坐在车里,半天没缓过神来……
  我真的没看见那小个子民工是从哪冒儿出来的,真的无法解释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车子怎么一下子急停住了,我真的是一点刹车也没踩,脚还在油门上呀!想想都后怕,一身冷汗!如果说突然轮胎抱死是个故障,那这故障岂不是救了一条人命,那也太巧合了?
  难道真是——天助我也?
(二)
  不安的情绪让我又痛苦又烦恼。联想到这些日子的种种奇怪的事情,对这辆车,我开始产生了强烈的好奇,我打通了我们公司杨队长的电话,把刚才的惊险的一幕,和杨队仔仔细细说了一遍,可没想到杨队颇不以为然,一口咬定是我当时吓懵了,产生了幻觉,让我注意休息,别整天的没命地挣钱拉活,迷迷瞪瞪的,注意身体,劳逸结合,还要注意遵守交通安全法,说到这里,杨队好象忽然想起了什么:“哎,对了,徐子,交通队的违章通知下来了,好象有你,你买张《交通安全报》吧,那上面登着呢,想着交罚款啊!”
  我连忙上报摊儿买了报纸,打开一看,在违章车辆的一大串名单中,居然真的有我的车牌号:
  车号 车型 颜色 违章地点 日期 时间
  京B E5007 小客车 红 小街桥 2004-1-17 04:39:02
  我不禁又大吃一惊:自打开出租以来,我一直是早上七点以后才出车,晚上收车最晚不过九、十点钟,怎么会在这冬日里的凌晨四点多钟违章呢?
  难道是有人克隆了我的出租车?冒用了我的车牌号?以前在报纸上好象见过类似的报导,我决心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不然每天被这一连串奇奇怪怪困扰着,根本无法塌塌实实拉活挣钱,非折腾出神经错乱不可。
  对!一定要搞个水落石出!
  我开车直奔交通队,问询1月17日凌晨我车违章的具体情况,交警对电脑敲了敲说我凌晨在小街桥超速了,车都上了130迈,催我赶紧拿驾驶证,开违章通知,去银行交罚款。
  我马上对交警说出了我对违章记录的看法,并强烈要求警方出示我车违章的证据。交警想了想说好吧,你看一看雷达测速的录象监控。
  交警把我带到另一个墙上满是屏幕的房间,在一个键盘上输入了我的车号,录象清晰地显示了出来——
  一辆红色富康出租车由远而近,从镜头前划过,屏幕的右上角监控数字飞快地变换着,最后定格在130.2KM/H上,严重超速!
  又放一遍是慢镜头,我一眼认出那就是我的车,千真万确是我的车,不仅车牌号相同:京B E5007,就连反光镜底托用胶布缠着,右前角有一块硬币大的掉漆,都一模一样!不可能是克隆车,的的确确是我的这辆车!只觉得我的心“咚咚咚”剧烈地跳个不停!
  车的图象定在屏幕上,我请求交警把图象放大,我要看看开车的是谁?
  “除了你,就是你的搭档的,还能有谁?”交警有些不耐烦,但还是照我说的做了,图象一步步放大,也越来越模糊了,只能看见一个大脑袋的,前额头发稀少,有些卸顶的中年人坐在驾驶室里……
  我简直惊呆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三)
  我开始猜想,一定是有人半夜在偷开我的车,这个念头一直萦绕在我的脑海,令我觉得愈加惶惶不安。晚上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这些日子的一个又一个离奇现象,种种疑惑,种种猜想在我脑子里打转,使我惊讶、甚至惊恐,我决定一定要探个究竟。
  夜已深了,等妻子和女儿都熟睡了,我蹑手蹑脚地爬了起来,披上件棉大衣,拿上手电,悄悄地下楼,朝我停车的地方走去……
  我惊愕——
  车不在了!
  我的头嗡的一下懵了,我的车真的不在了,每天收车我都把车停在楼下的小树旁,可现在小树边空空的,只有小树在夜风中孤零零摇曳着,不见我的车。昏暗的路灯下,树影子在地面上来回移动着,显得有些阴森可怕。
  我的车丢了!
  我的车真的丢了!
  等我懵然中缓过神来,马上想到了报警。
  我跌跌撞撞地跑进派出所,上气不接下气地冲着值班的民警说“报案——车、车……”
  民警挺和蔼的,见我气喘吁吁、语无伦次的样子,说了几声不要着急之类的安慰话,还给我到了碗水递过来,让我把话说清楚。
  我就把我刚才发生的的事情大概说了一遍,那民警脸上虽带着笑,可一副心不在焉的神态,可能对他们警察来说,机动车失窃并不是什么大惊小怪的事情,司空见贯,也许是总有什么报警电话打进来,民警一会儿接电话一会儿又接电话的,听得有点儿分神,也许就是我太心慌意乱了,语言表达不是很清楚,每次民警接完一个电话,总是让我“从头说起”,尽量详细点儿,好不容易听完了我的叙述,民警又拿出一叠纸来开始做笔录。
  做笔录一问一答。民警问我姓名、年龄、民族、籍贯、家庭住址什么的一大堆,我一一做答,好象我不是丢车的,而是偷车的。又问我车的号牌、车型、颜色、出租公司名称之类的许多问题,我还是老老实实一一做答,最后才扯到丢车这件事上。所有细节一一问过,笔录完了,已是黎明时分,天已蒙蒙发亮,我在厚厚的笔录上签上自己的名字并写上“属实”两个字之后,民警让我回家等消息,说你相信政府吧,我们一定会抓住偷车的犯罪嫌疑人的。
  万万没有想到的是,等我走回到我家楼下时,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的这辆富康出租车,就停在我家楼下的小树边,丝毫没有移动过的痕迹,停在每天我停车的位置,象是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我连忙又跌跌撞撞地跑进派出所,上气不接下气地冲着值班的民警说:“车、车、车没丢……”
  民警上下左右仔细端详着我的脸,好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了句:“您有毛病吧……”
  难道是我昨天夜里看错啦,我真的有些怀疑自己神经是不是真的有点儿问题,这几天休息不好,看花了眼,可又一想,不会呀!自己家的楼下再熟悉不过,怎么能看错地方呢?
  反反复复地分析,我开始确信,一定是有人在半夜偷开我的车,我想到了监控中那个模模糊糊的大脑袋中年人,对!一定是他深夜开走了我的出租车,可这个人如果能大半夜将我的车开走,为什么又每天黎明前把车开回来呢?我真的百思而不得其解,猜不出答案,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个人不是偷车的贼,如果是贼,我的车早就没了……
  我恍然大悟,为什么我的公里表“不准”,每天多出二三百公里,原来是这个中年人每天午夜之后开走我的车!——我的公里表很准!他每天夜里开着我的车,行驶了二三百公里!
  我不禁打了个冷战,觉得后背有点发凉,我猜不出这个中年人是怎么把我的车开走的?他的动机是什么?这一天我寝食不安,根本没心思拉活挣钱,脑子里总是若影若现那个模模糊糊的大脑袋中年人,我决定一定要揭开这个谜底,把事情调查个水落石出,在这所有奇奇怪怪的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
  我打通了开出租的邻居大郭的电话,说我要借他的车用一晚上,大郭不解地说:“你自己有车干啥不用?”
  我撒了个谎说:“我车坏了,晚上恰好来了个远房亲戚,我得去西客站接人……”
(四)
  我要监视我的出租车一整夜,到底看看是怎么一回事,想到真相有可能就在今天晚上大白于天下,我有些紧张,又有些兴奋,不禁热血沸腾。
  我的那辆京BE5007红色富康出租车安详地停在老位置——那棵小树旁边。
  刚过傍晚,我就把大郭的车要了过来,在距我的车几十米的一个漆黑角落悄悄潜伏了下来,我在车里向我的目标望去,我车周围的一切清清楚楚,一览无余。
  一切准备就绪,剩下的只有耐心的等待……
  夜幕一点一点地悄悄来临,忙碌了一天的人们,都陆陆续续回到了各自的叫做家的一处处房间,整个小区渐渐寂静了下来,昏暗的路灯下,只有那棵小松树不知疲倦地在清清的夜风中摇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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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死死地盯着我的车,不敢有半点儿大意。
  车纹丝不动,在小树下静静的停着。
  小区楼房窗户上的灯光一个接一个熄灭了,周围死一般的寂静。天上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
  深夜,我绻在黑暗里,能听见自己的脉搏跳动的声音。
  猛然间,我看见我那车旁边显现出一个人影,我紧张的象是喘不上起来,这个人向我的车门走来,他看上去四十多岁,中等身材,稍胖,略显背驼,走路的姿势有些罗圈腿,大脑袋,前额头发稀少,北京人常说的卸顶的那种,穿着一身出租司机的工作服。
  我怕他看见我,把身子压得很低。极力屏住呼吸。
  只见那中年人轻轻地拍着我的车门,象是对车、又象是自言自语道:“老伙计,我又来了!”随即拉开了车门,邪了!我的车明明是锁着的,他怎么一拉就开了呢?
  我的心紧张得迅速跳动,向上猛撞。
  那中年人钻进车里,启动了发动机,打开大灯,车缓缓地向小区外的大街驶去。
  我也从慌乱中镇静下来,打着了车,马上跟了上去。看了看车上的时钟,正好是午夜十二点。
  他到底要干什么?
  远远地我跟着前面的这辆车,只见那车的顶灯(出租车空载运营灯)被打开了,速度不是很快,拐过一条街道,路边有一对男女招手,那车靠了上去……
  乖乖,他在拉活儿!我猛然醒悟!
  他开着我的车确实在拉活儿:城东城西、城南城北,从天通苑到和义西里,从中关村到方庄小区一拨又一拨的乘客上来又下去的,有时从后面还能看见中年人不时歪头和乘客聊天,手臂在空中挥舞的样子,从他开车的情形可以断定这个人是个驾驶经验丰富的老司机,有时车两边儿空隙严严的,也就两指的样子,他也不用减速就从容穿过。
  我跟上他确实很费劲的,如果没有红绿灯拦着,我想我一定早被甩下了。
  就这样跟着他,大约凌晨三点钟,马路上的人也更加稀少了,前面的车子放下了乘客,空驶向保利大厦,在一串排队趴活儿的出租车队尾停了下来,我也跟上来,停在他后面假装排队。
  只见那大脑袋有些卸顶的中年人刚下得车来,前面有个“的哥”招呼他:“老谢,拉多少了?”象是很熟的样子。
  “一百七八吧,”中年人应着。
  我猛然想起那天有个“的哥”拍我肩膀呼我“老谢”,原来这个偷开我车的中年人就是老谢,看来这个老谢偷开我车拉活已经有好些日子了!
  老谢打开我车的后备箱,拿出抹布,利用等活儿的工夫开始擦起车来,看他的神态很从容,仿佛那车就是他自己的,他擦得又快又干净又仔细,连轮胎上的一个泥点儿也不放过,一边擦车一边嘟嘟囔囔的:“这个搭班的,真够懒的、确实够懒的……”
  排队的出租车一点儿一点儿往前挪,等老谢排到第一个儿时,我的那辆出租车早已是锃光瓦亮,一尘不染,我明白了那个下雪天,收车时的大脏车,为什么到第二天一下子就涣然一新了,原来是老谢擦的!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宾馆大厅的门卫在向这里招手,老谢把车开上去,载上一个老外走了,我继续跟踪了过去。
  这个老谢开着我的出租车又融入了北京之夜,一趟又一趟的拉活儿,穿大街走小巷,忙得不亦乐乎,效率蛮高。凌晨5点刚过,老谢送下了最后一拨乘客,关了顶灯,把“小红帽”(出租车停运牌)扣在前风档的空车灯上,一路朝我家的方向驶来,一转眼就到了我家的小区门口,门口很窄,旁边还停着好多车,他驾驶技术真是精,一下子就冲了进去。等我小心减速穿过小区门口后,那老谢早已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里,只有我的红富康出租车停在小松树下,纹丝不动,轮胎毂还散着余温……
(五)
  是这个叫老谢的人,午夜一直在偷开我的车运营,事情终于开始初露端倪。这个老谢是何许人?他为什么偷开我的车运营?看他的神态丝毫看不出鬼鬼祟祟的不安,好象那车就是他的似的,令我不解,令我疑惑,更令我产生了强烈的好奇,产生了一定要彻底揭开谜底的强烈欲望!
  我回想起刚才老谢穿的工作服是我们公司的,断定这个人可能是我们公司的司机,也许就是我的前任司机,起码曾经在我们出租公司干过。对!一定是这样!公司杨队长一定知道老谢这个人的,在他那里一定能找到答案。
  上午刚上班,我就把我的车开到了公司,找到了车队杨队长,打听老谢这个人。
  我问杨队长在我之前这辆5007号车是不是这个老谢开的。队长说是的。
  “你们认识?你打听他干什么?”杨队有些诧异。
  我说:“想和他聊聊,听说他驾驶技术、修车技术都特别好,对这辆车的状况也熟,想找他取取经,学习学习。”我想这是我和老谢两个人的事情,不想让队里插手。
  杨队长一边打量着我一边说:“他现在……不开出租了。”
  “他是不是大脑袋,卸顶、 四十多岁,中等个儿,有点儿胖,有点儿背驼,走路有点儿罗圈腿……”
  只见杨队长听着听着,眼睛越睁越大 :“你…你怎么知道?”
  “我昨天还见过他呢。”我说。
  杨队长急忙忙慌乱地从一大堆资料中翻出一张报纸,手明显在发抖,他指着报纸上的照片问:“是他?”
  “是啊。”我点点头。
  杨队长的眼睛睁得更大了,直瞪瞪地盯着我,嘴巴张着,好半天才从喉咙里发出颤抖的声音:“老谢他、他…他早死啦!”
  我顿时浑身颤栗,嗓子干得要命,感觉头皮发凉,头发根都竖了起来!
  难道我见到——鬼了?毛骨悚然!
  那是一张去年的《京华时报》
  报纸的标题赫然醒目——一出租车司机昨夜于紫竹桥猝死!
    本报讯 昨天凌晨,在紫竹院南路,一出租车司机猝死在车内,6个多小时之后才被人发现。
    在紫竹院南路一个加油站路东,一辆写着“喜来福出租汽车有限公司”,号牌为“京BE5007”的红色富康出租车静静地停在那里。汽车完好无损,只是两个前车窗被摇了下来。一个前额头发略微稀少、面色发紫、脸部浮肿、已经停止呼吸的司机,双眼圆睁,右腿仍僵硬弯曲地放在油门上,这个动作一直保持到上午10 时30分,尸体被抬上运尸车的时候。这名司机头部紧紧地靠在右侧护栏上,车里有散落的方便面。
  …………
    据了解,这名出事的司机名叫谢国成,今年45岁。经赶到现场的120急救医生初诊,死者死因为疲劳过度诱发的心肌梗塞。现场执勤的民警表示,具体死因,得等尸体解剖后才能知道。
  报纸上还登了死者的现场照片——正是老谢!
  我傻了,脑子懵懵的,喉咙象着了火,一口一口使劲地咽着唾沫。
  杨队长和公司里的其他人一个个用惊恐的目光直勾勾瞪着我,象是观看一个关在疯人院里的病人。
  说实在的,我生在新社会长在红旗下,自小接受唯物主义思想的熏陶,根本不相信这个世界上会有鬼呀神的存在。可眼前发生的一切让我无法解释。
  我回想昨天夜里的一幕一幕,尤其是老谢擦车时的样子,那的的确确是照片上那个叫谢国成的死者。
  难道我的车里真的在闹鬼?我一遍又一遍地在脑海里重复着这个悬疑。慢慢从惶恐的迷雾中脱离开来。理性的思维才渐渐地恢复于我的头脑。不要说这个世界上根本没鬼,就是有鬼,象老谢这样的鬼,我想也不会是很可怕的。
  稍稍回过神来,我毅然暗下决心,今天晚上,一定要弄个明白,这个老谢到底是人、还是鬼?
六)
  也已漆黑。冬日的无月之夜街上冷冷清清,偶尔有人匆匆走过,转瞬间就又是一片沉寂。小风刀子似的,飕飕刮着,往我的后脖领子灌,我不禁又打了个冷颤。我徘徊在我家小区的大门口的马路对面,跺着脚,好使自己的身体在寒风中暖和些,我打算装做乘客,坐一坐我自己的出租车,想起来真是不可思议。
  为了不让那个老谢认出我,我今天换上了许久不穿的一件黑色风衣,领子竖起来,毛线帽子把脑袋包得严严实实,戴上大白口罩,大约等了一个多小时了,街上一辆空驶的出租车见我站在马路边,使劲靠过来,我连忙摆手拒绝,让他快离开。
  我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小区门口,视线一刻也不敢偏离,那个老谢还是迟迟没有显现,象是在和我的耐心做殊死较量……
  午夜十二点,只见一辆富康出租车正缓缓地驶出小区大门,我顿时心跳加快,象是要蹦出来似的,我一眼就看出那正是我的那辆车—京BE5007!
  是兴奋、是紧张、惶恐,几种情绪交织在一起,顿时也不冷了,只觉得自己的血在身体里急急地流,热遍全身。
  我连忙冲那车招手,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车里的司机好象看见我了,穿过马路朝我身边贴了过来,停在了那儿,我一看那开车人,那不正是报纸上的老谢么!
  鬼!一想到这个,我禁不住心慌,甚至一闪念想到了马上逃跑,觉得好象有什么东西钳在脖子上,有些喘不上气来。我使劲咽着唾沫,压制着心中的恐惧和慌乱。
  我打开车门,明显感觉手在哆嗦。
  一股暖风扑面而来,随着是一声:“您好!”
  “哎”,我定了定神,努力地控制着自己不要失态,坐上了车。
  透过反光镜再看一眼开车人,大头、卸顶、小眼睛,塌鼻梁,大嘴,摸样和照片丝毫不差。真是见了鬼了!
  “请问您去哪儿?”老谢微笑着问。他没认出我,其实我也不晓得他认识不认识我。他的笑容挺真诚的,一看就是一个实在人。
  不只怎的,看到面前这个老谢,我反而不太紧张了。
  “去亚运村。”我随便说了个地名,开始慢慢镇静下来。
  “好,亚运村。”老谢重复了一下,调头向北开。
  他到底是人,还是鬼?看到老谢实实在在就坐在我的旁边开车,我怎么也不能把他和鬼联系在一起。
  “给您说个笑话吧,”老谢首先笑着打破了沉默:“前几天我在西客站拉上一个外地人,我说您去哪儿,他说去首都,我说这儿不就是首都?他说你别糊弄我,这里是北京,我要去首都。你说可乐不可乐。”他一边说着一边右手在空中比划着。不时往我这边看上一眼。
  “是么。”我应着,心情渐渐放松。
  “最后你猜怎么着,他要去的首都宾馆。你说这位爷省了俩字儿,闹多大误会。幸亏他没去太平洋百货,要不这车还不往海边儿开呀!”老谢把我逗乐了,他自己也笑了,他那一通儿京腔的幽默,让人觉得这个人和蔼可亲。
  “我说您把帽子、口罩摘了吧,车里暖和,要不出去非感冒了,非典早就过去了,没必要这么小心翼翼的。我们车天天消毒。”老谢冲我说。
  我摘下头上的毛线帽子,口罩没敢摘,怕他万一认出我。好在他并没太在意。
  “师傅,夜班开车蛮辛苦的!”这次我主动抢了话头。
  “可不,出租不好干,车份儿太高,挣点儿钱都上缴啦。”老谢边开车边回答。
  “您这是专干夜班?”我开始步步进入正题。
  “啊—是啊。”老谢应着。
  “双班,那也还行,”我装做心不在焉的样子:“白天又一个人开车,您还可以好好休息。”
  “马马虎虎,”老谢笑着说:“我们那个搭班的,真够懒得,确实够懒的,我尽给他擦车啦。”
  我想他说的“搭班的”一定是我,我最烦擦车了:“都不容易呀!”我居然在这个场合为自己辩解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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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迎面有辆大卡车开着刺眼的大灯驶过来,晃得驾驶室雪亮,老谢慌张起来,猛然刹车,双臂交叉捂住了脸。
  我的心骤然一紧,传说中鬼怕见光,没有影子。强光中我极力睁开双眼盯着老谢,老谢身后——真的没有影子!他真的是---鬼!
  幽灵,这一定是老谢的幽灵,附在车上,我浑身又开始发凉,起鸡皮疙瘩!
  毛骨悚然!
  大卡车呼啸着错了过去,老谢又恢复了笑嘻嘻的常态,象是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是呀,开出租的,确实不容易。”老谢接着刚才话题,又一边开车一边讲起了笑话:“那天一个人上了我的车,问我为什么以前北京的出租车大都是黄色的,我说那时我们的哥还能挣点儿钱,所以车是丰收的颜色;那人又问:为什么现在满大街出租车又都变成红的了,我说当今钱不好挣了,司机苦啊,那车的红色是司机们的血染红的;那人又说了,听说以后又都改成黑的啦?我说是啊,到那时我们都烧焦啦,能不黑么!哈哈……”老谢说着自己先笑出声来。
(七)
  虽然老谢在讲的是笑话,但我却一点儿也笑不出来,反而听得心在颤抖。我就这么坐者一个灵魂驾驶的出租车,由中轴路自北向南,穿过市中心,来到了亚运村附近。下一步怎么办,我的思绪纷乱……
  老谢似乎没有察觉出我的慌乱和不安,问:“到地方了,停哪儿您哪?”
  “就这吧。”我来不及多想,说。
  车子缓缓地靠路边停了下来,老谢抬起了计价器,计价器嘎嘎地响了一阵,打印出了一张发票。
  接过老谢递过来的发票,我怎么也看不见上面的字迹,我翻来覆去地瞧着那张发票,或者说是那张白纸条,更证实了我的判断:老谢他不是人,一定是鬼魂。
  徐子,我唤着自己的名字,难道你不敢正视现实吗?
  “先生,到了,31块,凑个整,给30吧。”老谢说。
  我从沉思中回过神来,不知哪来的一股勇气,慢慢地把口罩摘了下来:“您是——老谢师傅吧?”
  只见那老谢大惊,嘴巴大大地张着,半天也没有合上。
  我的眼睛就这么平静地直视着他,心里也确实平静了许多。老谢象是好半天才把这眼前的一切反应过来,磕磕巴巴地说:“我、我、我没吓着你吧,徐、徐兄弟……”
  果然,他早就认识我,这一点我不奇怪。
  “我想你不会害我。”我说,看到老谢那慌慌张张的模样,我不仅不再惊恐,反倒觉得好笑——鬼也怕人!
  虽然是第一面,但我们彼此都有所了解,因此尴尬就象风中的云,一会儿就漂散了,老谢也恢复了常态道:“我怎么会害你呢,你是我的搭档我怎么会害你呢?你忘了有一天还是我救了你呢,那民工从隔离带那边跳过来你楞没瞧见,还全速开哪,要不是我帮你跺了一脚刹车,那你今儿指不定在哪呐,哈。”
  “谢谢你老谢,你救了一条命,也救了我。”我真诚地说。
  “是呀,生命珍贵呀!活着多好呀……”老谢感叹,看得出他的孤独和忧伤:“你大半夜的跟着我,我知道为什么,老哥我这就说给你听,我现在一个人,不、应该说是一个鬼魂,也真的是好孤独,夜里和乘客聊上几句,还好些,还好些,对了!有天晚上在小街桥好象我违章了,天快亮了,得往回赶,你知道鬼怕见光的,开得快了点儿,我看见监控器闪了一下,一定是录上相了,我这就把罚款给你……你一定想知道我为什么夜里老开车吧……”
  看着老谢激动的样子,我没打断他,只点了点头。
  “我真舍不得离开她们娘儿俩,她们娘儿俩跟着我没享过什么福……”老谢沉浸在回忆里,开始讲述他自己的往事——
  老谢原来是北京重型机械厂的起重工。他说他们这代人最苦,长身体的时候遇上三年自然灾害,上学的时候正赶上上山下乡,好不容易赶上改革开放,结婚成家,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佳佳,一家人安安稳稳的,可几年前夫妻又双双下岗,生活一下子没了着落。老谢没什么文化,岁数也大了,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就干上了出租,凭着勤劳,挣些辛苦钱。老谢的媳妇谢嫂在一家饭店干清洁工。夫妻俩的最大愿望就是让正在上高中的女儿佳佳考上大学,将来比她父母有出息,不再受父母那份苦和累。
  佳佳在学校的成绩总是名列前茅,一家子虽不富裕,到也其乐融融。可一年前的一天谢嫂突然说头疼,以为是感冒,抗一抗就过去了,后来疼得受不了,就去医院检查。检查结果一出来,如晴天霹雳:脑瘤!
  从那天起老谢就没有睡过三个小时以上的觉,奔波在家和医院之间,一个又一个疗程下来,谢嫂不见好转,家里仅有的积蓄也向雪片一样漂进了医院,医生会诊后说只有开颅做切除手术了,手术有一定风险,当老谢在病人家属认定书上签字时,一向乐观的老谢手哆嗦得写不下自己的名字。
  老谢就是在谢嫂做手术的前一天死的,当时女儿佳佳看护着昏迷的妈妈,老谢就又开车出去拉活了,为了治病,家里已经欠了好多债了,车份儿马上就要交,不干不行。
  这一去,就成了诀别。老谢说当时只觉的心口一阵痛,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生与死之间的门槛只有一步,老谢凝望着夜空好久,说:“活着多好啊,只有人死了才知道,生命就那么脆弱。真舍不得离开她们娘儿俩呀,她们娘俩跟着我没想过什么福的,我死了,她们娘儿俩可怎么过……家里还欠了好几万的债呐,我不干不行啊……”
  我震撼!这是一个什么样的鬼魂呀,死了以后还要为家,为妻儿操劳,老谢师傅猝死于紫竹桥下,双眼圆睁,那是他放心不下生病的妻子,放心不下上学的女儿,死不瞑目呀!人都累死了,可阴魂不散,还要开车养家,还债,这样的鬼魂有什么可吓人的呢!看着老谢师傅那张略带浮肿的苍老面庞,我真的不愿意承认这个面前的人是鬼魂……这是一个出租司机的英魂!
  那天夜里,亚运村的路边,我和老谢师傅,进行了一次人鬼间的谈话,我们达成了一个由人鬼合开双班车的协议,使一切悬疑明朗化,不在神秘兮兮的,我开白天,老谢开夜班。老谢对我很是感激,掏出钱来要给我车份儿,让我一口回绝了,我开玩笑说哪听说有鬼还交车份儿的,老谢说:“是啊,还是做鬼好,鬼不用交车份儿。”玩笑开得让人心酸。
(八)
  又是新的一天。依旧是车轮滚滚,车潮如流。这座城市里的出租车司机们,依旧以他们的勤劳生存着,出租车穿梭于京城的大马路小胡同,他们忙碌着,奔波着,撑起北京的繁华转眼半年多过去了,我和老谢的双班车每天都会融入北京的车海中,无论白天还是夜晚,我们的京BE5007号三厢红色富康出租车,都在不停地奔忙,用我们辛勤的劳动,来寄托着对生活的希望。我早上接车时,停在小树下的车发动机还是热乎的,车里车外总是一尘不染,车身感觉愈加鲜红如新,红得发亮,我知道那是老谢的功劳,他把车保养得象新的一样,而且油耗明显地少,使我省心又省力,我从心里感谢和敬佩这个好搭档。我保守着这个心中的秘密,这是我和老谢、一个人和一个魂之间的秘密。这个秘密使我震撼终生,我从老谢那里知道并感悟了什么是平凡,什么是无私,什么是伟大!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着,直到有一天中午,我正在机场排队等活儿,突然车里的音响自动开了,一阵杂音过后,喇叭里传出老谢那熟悉的声音:“徐子兄弟,吃了吧,老哥告诉你一件事,我今天晚上不会再开车了,以后也不会再打搅老弟了,我就要去我该去的地方了,老哥不会说什么感谢你的话,真的这些日子给你添麻烦了,后备厢里有一个红包,就算老哥的一份心意吧,你一定要收下,不然老哥在黄泉也不会安心的。我真的开不动了,我的血烧完了..”
  我猛然想起了我的车愈加鲜红如新,想起了老谢那天说的笑话,他说出租车的颜色是用血染红的,原来是说他自己;想起了我车油耗明显减少、我油箱里的汽油是红色的。心在战栗!我终于明白了,那原来烧的是老谢的血!
  “老谢!老谢!你在哪?你在哪呀?老谢!”我发疯似的喊,内心在颤抖,任眼泪泉水般流。
  喇叭里老谢继续平静的说着:“兄弟,多多注意身体,活着真的好,虽然辛苦些,但能全家人在一起,平平安安的过日子,很滋润很幸福。真的舍不得她们娘儿俩呀,孩子他妈手术很成功,孩子也争气,可惜我没法儿和她们团圆了,最后还得麻烦兄弟一件事,替我去看看他们娘儿俩,把工具箱里的那盘磁带给她们,留个念想。本来我们一家三口打算中秋节一块儿开车郊游的,现在只能在梦里见上一面..”
  我泪水禁不住地淌,眼前一片模糊..
  “你是不是哭了,兄弟,这就是生活,别老是悲伤呀,兄弟以后好好把握,好好珍惜就是了,还要勇敢地面对,勇敢地承受,老爷们没那么多的眼泪的。老哥好久没唱歌了,今天给你唱首歌,你凑合着听啊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擦干泪,不要怕,至少我们还有梦。他说风雨中, 这点痛,算什么!擦干泪,不要问,为什么...
(九)
  这天正值中秋,街上的人们或行色匆匆、或步履悠闲,行色匆匆的大都手提着一盒儿月饼往家赶,步履悠闲的大都是成双成对的恋人,正在这中秋的傍晚感受着团圆的温馨和浪漫。
  费了好大劲儿我才找到了老谢师傅的家。那是朝阳八里庄北里一片片排房中两间很普通的低矮的小屋,一个瘦瘦的脸色苍白的中年妇女把我让进屋—她就是老谢的媳妇谢嫂。
  屋里有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礼貌地叫了我声叔叔,然后就按**吩咐,到里屋做功课去了。我想她一定是老谢的女儿佳佳。谢嫂拿了把椅子让我坐,端上茶来。
  屋里柜子上老谢的遗像立在那儿,镜框里大头、卸顶、小眼睛,塌鼻梁的老谢,大嘴微笑着,就象是刚刚讲完一个笑话,意尤未尽的样子。看着老谢的遗像,怎能不想起和老谢开双班车日日夜夜。
  谢嫂仔细地聆听着我和老谢的故事,两只眼睛呆呆地望着老谢的遗像,不停地抽泣,浑身颤抖着,她努力地用毛巾捂住嘴,好不让哭声出来,怕让隔壁的佳佳听见。
  谢嫂说每天晚上老谢都会在梦里来看她,问她身体怎么样了,听说谢嫂手术很成功,老谢在梦里高兴得手舞足蹈,梦里老谢说我现在忙着呢,开出租挣钱呢,把钱存在咱的牡丹卡上了。
  谢嫂醒来觉得事情蹊跷,就拿着牡丹卡真的去了银行,果然卡上的钱真的多了..
  “我现在明白了,孩子他爸,你死了也没忘了我们娘儿俩啊..”谢嫂泣不成声。
  我把那盒磁带交给了谢嫂,谢嫂接过来,手不停地哆嗦,颤抖的手好不容易把它塞进了录音机里,老谢那熟悉的的声音立刻在屋中回荡起来—
  “孩子他妈,佳佳,我也想你们啊,可我真的该走了,就是幽灵也要去该去的地方了,真的不放心你们娘俩,这些日子我拼命挣钱,我不想死后把一大堆债再给你们娘儿俩,如果真的那样的话,你们孤儿寡母的可怎么过活,我把钱都存在咱的牡丹卡上了,还有我的丧事都是开出租的穷哥们儿凑的钱办的,替我还人家—‘的哥的姐’ 们都不容易。我只能为你们娘儿俩做这么多了,以后还要靠你们母女俩相依为命了,千万多多保重啊!孩子他妈,自打你跟了我,我就没让你过上好日子,你们娘儿俩跟着我没享过什么福,我真对不住你们娘儿俩呀..一直说等你病好了,咱们一家三口去开车康西草原玩儿的,真没想到这一下子,只有等到来世才能团圆啦..”
  谢嫂泪流满面,伤心涌到脸上,不停地抽噎着..
  “佳佳,你是个好孩子,现在你长大了,一定要心疼妈妈,妈妈身体还虚,多照顾妈妈。你的学习成绩一直都好,爸爸放心,等将来上了大学,出息了,就不会再受爸爸**这份苦和累了,将来不论你走到哪里,希望你不要忘了爸爸,不要忘了你爸爸是个出租汽车司机,你永远是出租车司机的女儿——”
  里屋的门一下子被猛推开了,佳佳大哭着,跪在爸爸的遗像前,发疯似的叫着:“爸爸—爸爸—我想你呀爸爸,天天都在想你念你呀爸爸!你不是说好了一家人开车去康西草原的吗?爸爸,你回来吧!你知道我和妈妈多想你吗?你回来!快回来吧!爸爸!”
  只见那遗像中的老谢,嘴角微微颤动,一串一串晶莹的泪珠从眼睛里涌了出来..
  邻居的电视声远远传来,那是中秋联欢晚会的欢声笑语;一颗礼花弹在空中散开,映得中秋之夜五彩斑斓。
(十)
  老谢走了,一切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我的车又恢复了以往的样子,公里表似乎也慢了许多,汽油又恢复了原色,整个车子总是脏兮兮的,我也懒得擦,我每天在这都市的繁华中穿梭,却感觉如行尸走肉一般,总也无精打采的,提不起精神,有时我觉得自己仿佛就是一个幽灵,在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日复一日地徘徊。
  我打算合同期满,把车交了,不想再开出租车。
  忽然有一天,我接到了一个电话,谢嫂打来的,要用一下我的车,说今天是老谢的周年,她和佳佳去给老谢师傅上坟。
  我把车停在谢嫂家门口,谢嫂和佳佳正等着,她俩抬着一辆纸糊的汽车,也是红色的,三厢富康,大小和我的出租车相仿,谢嫂说那是她们娘儿俩用了一个月的时间糊的..
  天空碧蓝如洗。
  老谢师傅的坟在一座小丘上,周围青草茵茵,我们一起把那辆祭奠用的纸车抬到老谢的坟前,谢嫂和佳佳站在坟前,伫立良久,仿佛是在感应着老谢的呼吸。
  “孩子他爸,我们来看你来啦,你就放心的走吧,你为我们娘儿俩做得够多的啦,我的病彻底好了,还有了一份儿新工作,做交通协管员,咱的债都还清了,你就放心的安息吧,你累了一辈子该好好歇歇了,对了,差点忘了,咱闺女被保送上大学了,是北京大学,我会供她到毕业的..”谢嫂的眼里闪着泪花,喃喃地向老谢诉说着,她强忍着泪水,做出坚强的样子,从她那瘦弱的身躯中,我仿佛看见蕴藏在里面的坚韧力量。
  “是啊,爸爸,你就放心地走吧,”佳佳凝望着父亲的墓碑,眼里充满自信和面对一切艰难的勇气:“家太让您操心了,爸爸。现在您不用操心了,我们挺好的,您就放心的去吧,我会照顾**,我大了爸爸,我懂事了爸爸,我永远也不会忘了您的,不会忘记我是一个出租车司机的女儿,不会忘了是父亲的血汗,把我养育成人的,我为你自豪爸爸。你不是最希望咱家能有辆自己的私车么,我和妈妈亲手给你做了一辆..这就给您送过去..”
  佳佳从书包里拿出了一个小红帽(出租车停运牌),放在了纸车的风挡前,继续倾诉着:“爸爸,天堂里没有出租车,即使有,您也不用再操劳了,我把‘小红帽’扣上了,这辆车您就在那边自己享用吧,妈妈说了,她说她下辈子还嫁给您的,女儿佳佳我也想对您说,如果真的有来世,佳佳还是您的女儿..那时,咱们就能一家三口,一块开车,去康西草原..好好照顾自己..等我们,爸爸..”
  佳佳点燃了那鲜红的纸车,火焰也是红彤彤的。
  烈焰腾腾,空气在颤抖,仿佛大地也在燃烧。
  熊熊火光中,只见老谢那熟悉的身影探出车门,冲谢嫂、佳佳、还有我招了招手,微笑着又转过身去,驾驶着那辆鲜红的纸车,缓缓地、缓缓地,向着远方的蓝天驶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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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眼睛中的花袜子


“各位小朋友,不要眨眼了!”董志希把一根白色的粗绳子向他们展示,然后放进黑色礼帽中,灵活地向上空做些古怪的手势,配合有趣的咒语:“玛喱玛喱巴巴阿卡啦!”
  
   当他伸手把绳子取出来时,它不但变成红色,还取之不尽,一直连绵拖延在地上,绳子了很长很长小朋友瞠目结舌。有顽皮的,还欲上前搜索他的暗袋:“我要拆穿你!”
  
   他叫:“喂喂喂,这是掩眼法——”
  
   有人在喊:“不要爬在大哥哥身上!真顽皮!”
  
   又召集:“过来唱生日歌切蛋糕了”
  
   董志希离开生日会时,是下午五时半,这是他的兼职。——他喜欢魔术,也爱听小朋友的笑声。
  
   其实他最沉迷一刹那自欺欺人的迷惑感觉。普天之下的魔术师,都惑于时空光景疑幻疑真。——有魔术朱被拆穿之时,悸动而又珍真,很有满足感。神秘面纱一旦被风吹走,现实是个骗局。
  
   小朋友的笑声在他身后随大门关上,陡地中止了。
  
   董志希的欢容如百叶帘也陡地扯下来。他下班了,已经不必强颜欢笑了。正如他自小被取笑,名唤志希也就是自欺,最适合玩魔吧。
  
   不过,魔术师也会失恋的。——如果爱情是一种魔术的话,这趟他便失手。有些人周末周日忙得不知如何编排玩乐时间。有些人是没地方可去的。
  所以三个月来都尽量接JOB.表演娱宾之后,好似特别空虚。他的笑不是快乐,因此也特别累。
  
   无聊地路过一个屋屯,忽然隆然巨响,爆炸发生了。
  
   玻璃碎片凌空洒落。大门也被震开,飞出走廊向街上弹去。石屎块有大有小,夹着杂物,击向途人。
  
   “救命啊!救命呀!”
  
   情况非常混乱。
  
   董志希走避不及,被一角石屎击中,血流披面。耳畔杂沓而空远的人声:“有人开煤气自杀呀!”
  
   “哎呀,好痛呀!”
  
   “快走啦!危险呀!”
  
   他在忙逼中,随手拾起散落一地的衣物布碎来掩抹伤口。鲜血滴在眼睛上,一片殷红。他跌跌撞撞,滚过一旁。
  
   觉得自己好脏,好腥好想马上洗个澡,把一切洗涤干净。
  
   迷糊中一回到家,衣服统统脱掉,歇斯底里地全部塞进洗衣机中。
  
   这个洗衣机,是前置式的,有个大眼睛。当初咏琪挑这一款,是爱看衣服在机器中“游泳”。——如果上置式那种,一切蒙在鼓里,也不知发生什么事。
  
   咏琪是坦率的女孩。
  
   她爱上了别人,会让他明白。她的心可以看得见。不同他,象驼鸟一样,情愿把真相无限期押后,最好永不揭穿。
  
   “很想骗自己,”她道:“但我对你没感觉了。”
  
   她说得很清楚:“你不想知道,不等于没事发生。”
  
   我不想知!不想知!我只是希望那根绳子可以魔幻地延长下去带着血污泥尘和碎片地脏衣服在强力去污液中拚命翻滚,清洗耳恭听后,他按下DRYING的掣。
  
   衣服又渐渐地干了。
  
   它们一干,便恢复原形——只有最不争气的人,才经不起折腾,不成人形。
  
   董志希好象下定决心,洗心革面,忘掉前尘。所以死守在这个过程,一如祭礼。真舍不得。
  
   慢着——他看到自己的衣服堆中,混有一支袜子!
  
   花袜子?
  
   谁的花袜子?
  
   那么怪异,出现在大眼睛中,掩映不定,他按停机器。
  
   是一支女孩的短袜,砖红色,小小玫瑰花粉红色,有厘士花边。非常娇俏,但天真。
  
   这肯定不是咏琪的。正狐疑门铃突然响了。
  
   凌晨四时多?
  
   透过防盗眼看不见什么人。则扭动门把,门开一道缝——她进来了。
  
   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一身血污,皮肤因严重受创,都斑澜剥落,露出粉红色嫩肉,和一些黄白的脂肪和骨头。头发、眉毛都焦了,一支眼睛半甩挂在眼眶边,再活动,它会滚下来。
  
   好脏,好腥。女孩直勾勾地盯着他:“还给我。”
  
   “什么?”
  
   “还给我!”她哀伤地说:“我找一整天,急死了。原来在你这里。”
  
   她伸出瘦小的手,指着花袜子:“是他送我的。还给我!”
  
   董志希发现她的手腕手臂滴着血。
  
   他明白了。他曾随手拾起来捂伤口的袜子洗好了,干了。
  
   “你何必为一个不爱你的人,弄成这样!”
  
   “他说”女孩凄然一笑“你喜欢割那儿就割那儿吧,痛的是你自己。”
  
   董志希把东西还给她。他望望她的脚——左边穿上了一支花袜子,花边模糊了,他的下半身,看不分明。
  
   他说:“你连生命也没有了,还要一只袜子干么?真傻!”
  
   “那天我生日。”女孩沉醉甜蜜地回忆:“十七岁。他送我这对花袜子好漂亮。我很开心,马上把旧的脱掉换上新的。他脱掉我的衣服。我们上床了,我的第一次。”
  
   “他知道你这样子吗?”
  
   “他在警察跟前呼冤‘阿SIR ,关我什么事?我不爱她,没有罪呀’——他同BIBI一起来,BIBI是谁,又关我什么事?”
  
   “你扔掉它吧。”
  
   女孩不发一言,穿上了,终成一对。
  
   志希问:“你叫什么名字?”
  
   “可乐”
  
   “可乐?”
  
   “可以快乐便快乐。”她准备上路:“如果他不让我知道,我情愿永远永远不知道。”
  
   ‘等等,等等!’他急道:“我给你做最后的告别表演。‘他把绳子,礼帽拎出来,把魔术表演一遍。逗得她开心点。
  
   女孩微笑,给足了面子。——她是一个“沧桑的小朋友”,怎相信绳子会得延长?它该那么短,就那么短。
  
   女孩在门缝消失了。临走,她轻道:“对不起。”
  
   董志希扔掉道具,颓然地倒在沙发上。对不起?——她为什么要道歉?
  
   凌晨六时半,两个电台都播放晨早新闻。部分新闻是昨日的旧闻。
  
   报告员不带任何感情地报导:“昨日下午五时半,安宁新屯发生煤气爆炸,一名十八岁女子怀疑因失恋自杀。趁家人外出时引爆煤气,现场一片凌乱、门窗严重损毁。两名住客受伤。警员及消防员接报到场疏散。一名无辜途人路经该处,被一块高空坠下物击中头部,送院急救,延至今晨六时不治——”
  
   他明白,掩眼法终有一刻被拆穿。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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浸泡在药水中的男人


“同志,“实习室的墙角传来一阵悲凄的怨叹:“有吃的吗?好饿!“
    马益森摸索着,熟练地用扫帚打扫卫生。
    他右眼已瞎,只剩一个洞。左眼严重弱视,看东西得凑近,凑近得象用鼻子去闻闻是什么味道。
    “没有。“他淡淡地应着。
    “饿惨了,同志。“声音尖寒,毫无生气,还带吓唬人:“很久没吃了。快拿来--“
    见没回答,又捏着嗓子怪叫:
    “这是什么地方?为什么不亮灯?来看看我是什么鬼东西!“
    “别闹。“马益森缓缓打扫:“这里根本不需要灯。人人都看不清楚。再恶心也不怕。“
    “你居然不怕鬼?“那影儿泄气:“我眼睛也不方便。同志,带我一带。“
    马益森用扫帚的把子领他。
    到了一个大池。
    池中浸泡着一件物体。
    最初,他闻到药水的味道,会呕吐,因为那是一种刺鼻、不甘心,死亡的味道,但渐渐他也习惯了。--如同他习惯了一切靠嗅觉、触觉、如同他不再怕黑,也不怕鬼一样。这是生活地一部分。
    “刁伙,“马益森说:“就这儿。“
    “吓!“刁伙凑近一瞧,模模糊糊:“妈的!真认不出来,死的好惨啊!这是我吗?“
    “是。“马益森木然,如常地道:“来时是这个样子了。“
    “怪不得,好饿!“
    刁伙的头,半边被轰掉,半个嘴巴不见了,枪弹自脖子后面大概上“风池“或“乳突“之处穿过。不致命,但足以摧毁了头脸。之后再补一枪,在背心。--一定是刁伙行刑时乱动,挣扎、所以多吃一重苦头。
    这处是南京中医药学校,六年制“推拿专科“的实习室。
    专科学生,好些是失明或弱视人士。虽看不见,但“推拿“是他们最合适不过的一门绝活。
    马益森三年来,一星期两次,来此摸尸体。
    盲人心眼清明,对经络、脏腑的人体组织心里有数。因为不管男女肥瘦高矮,骨头的数目都是二百零六。而分布全身,左右对称,包括经外奇穴的穴位,共六百五十处。这是一个既定的结构。--人间有定数。
    推拿专科学生可用分寸折量法、指存法取穴,也可根据五官、肋骨、脊椎骨、乳头--等标志来取穴。
    马益森和另一位同学常歧,略可视物,虽不大中用,但仍负责卫生。很勤快,残而不费。
    助教从注满防腐药水的大池中,捞起浸泡着的尸体,搁到实验桌上,大家轮流去摸捏头、颈、背、脊、手、脚--。
    “今天沿后面的督脉定穴。“丁教授说:“大家来摸椎骨,一节一节的数--“
    从试题脖子后正中往下,先摸到一个突起最高的第七颈椎,再往下摸为第一胸椎。很容易,大家先定了“大枢“穴。接着是“风门“、“肺俞“、“膏盲俞“、“心俞“--
    摸多了,拿捏得准。--全靠尸体相助。
    回想在车祸之前,孤儿马益森仍是个非常腼腆的青年。在工厂上班。与女朋友到玄武湖公园玩儿,相识了好久才敢牵她的手。
    是在南京火车站附近的一场撞车意外中,他失去了一又四分之三的眼睛,也失去了对象。
    女朋友小范到医院去看他,一看到变了形的头脸,目瞪口呆。
    她握着他的手,--而这已是最后的肉体接触。后来她另找对象嫁人了。--想不到他日后的营生却是“肉体接触“。
    “来了一件新货色,“一个同学陈照林向大家宣布:“大家先握握手。“
    这是他们一种黑色幽默。都过来同尸体握手,打个招呼。希望原谅日后摸头捏脸按遍全身的“不敬“。
    为什么学生那么高兴?
    因为一般试题浸泡在药水大池中,眼珠是水造的,先化掉,然后鼻软骨也没了。虽然身体内脏能保持,不变硬,有感觉。但骨头被这样的集体“蹂躏“,学习以后,很快报销。
    “学习工具“多是意外死亡而无人认领的尸体。也靠人家捐出来,--不过自某些器官黑市有价,这种捐献也少了。有,也先给大学医学院。
    这天,送来了一个贼。
    便是被枪毙的刁伙。他没有亲人,也不殓葬。虽半个头被轰掉,身体凑和着仍是有用的。
    --不过刁伙认不出自己来。
    他已“面目全非“了。
    “同志--“
    “我名唤马益森。“
    “马兄,你能帮帮我吗?“刁伙虚弱的:“我饿得瘪了,连上路都没力气。“
    “你想吃什么?“
    “嘿嘿!“刁伙怪笑:“我们西安,“面条象裤带,辣子一道菜,泡馍大碗卖,唱戏吼起来“--“
    “你老家是西安--“
    “呀!好想来碗羊肉泡馍。碗盆分不开,都比头还大。掰了馍,泡在又浓又蓝的羊肉汤。吨在板凳,呼噜花啦地吃。一脸汗,一手油,热得滚烫,糖蒜辣酱一口一口的送--“
    刁伙想象得美美的。馋液自缺口漏了一地。
    “可你连一半的嘴巴也没有。“
    他颓然。
    “马兄,你知道我什么罪名?--老家呆不下去了,我随盲流到大城市,你们南京。我饿惨了,抢了一个港客的皮包,待到大酒家吃顿好的。公安来抓,我架了人质,就在火车站附近给打中了腿,逮住了。招了,当然是个死--“
    刁伙说来有气无力,含糊不清。
    “唉,也不过想吃顿好的而已。“
    想不到自此,有一顿没一顿。从牢房到刑场,都饿着。
    死后还只能天天喝防腐药水。
    马益森眯着他弱视的左眼。用神了,会疼。淌泪。他想:“哦,也是在火车站。“好象亲了点。而小范,她是西安人呢。又亲了点。
    “这样吧,“他向刁伙说:“我给你弄点牛奶,吃了也有力气,你就往前奔,投个好人家,以后吃得饱饱的。“
    马益森找来半瓶牛奶。他用一双手扶抵着刁伙的半边头颅,然后朝那个缺口血洞灌下去,他贪婪地饥渴地快快喝掉,发出“骨骨“的声音。点滴不剩。吸血似地。
    “妈的!这个牛奶可是--,唉,从来不发觉,实在太美味了!“
    “你往这边走。“
    马益森告诉他,在卫生间对过,后侧门,虽是堆了垃圾,但这处阴气重,院方不鼓励带封建迷信色彩的拜祭,但仍常点了一柱香。
    马益森只见一个模糊的身影上路了。
    临走,还朝他一鞠躬。
    “下一生别偷别抢了。不要回头了!“
    刁伙没有回头。他是无头可回。只道:“马兄,谢你大恩!“
    马益森也感谢天恩。--否则,他早已是浸泡在药水中供人实习的尸体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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胭脂


     来如春梦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
         ——题记

  那天,是我的生日。朋友们嚷嚷着为我开生日派对。我喝得太多,有点醉了。但我没有大声喧哗。我一向讨厌喧哗。有些人喝醉了便声嘶力竭的哭哭笑笑,或者是抢过麦克风放开喉咙高歌,发出使人作呕的奇奇怪怪的声音。老天,平日正常的他们可全是冠冕堂皇的有官职的体面人物。
我只是昏昏欲睡。那些猪朋狗友们可毫不理会我的痛苦,将我扔在一间小房里便照常粗声吆喝着划拳猜酒或是摆开麻将桌搓上十圈八圈。他妈的统统没良心。名义上是为我庆贺生辰,其实不过是找名堂来疯狂寻乐。

  我口干舌燥,感到非常的渴。迷迷糊糊地嚷着要喝水。

  一把好听的声音贴在我的耳边“可是渴了?稍等,我给你拿来冰水。”

  冰水如甘泉灌溉沙漠地,倒入我口中,说不出的痛快。

  我努力地睁开眼睛。模糊地看见一张秀丽的面容,温柔的微笑,关切的眼神,“妈妈……”我喃喃地唤道。心一酸,眼泪汩汩地流下来。

  我的母亲早在我少年时便因病去世。那时我尚是典型的叛逆少年,整日的惹事生非,没少让我的母亲生气哭泣。她在临终前拉着我的手,流泪道“妈妈舍不得你,家杰,你要给妈妈争气呀!”我大哭,从此痛改前非,奋发图强,终于在这势利社会争得一席体面位置。可是今天的我纵有多少金光环罩在头上,我亲爱的母亲也永远看不到了。

  我闭着眼睛,默默地流泪。其实我是这样的脆弱。我想大多数男人都和我一样,表面上坚强冷漠,内心还是保留着孩子的脾气。我的身边,真是找不到一个善解人意的女子这样静静地听我倾诉。
我的前女友,十分聪明漂亮的一个女孩子,颇具艺术家性格。她是学油画的,迫切的渴望出名。我喜欢她的乖巧,为她出钱出力,办了几次画展。她由此结识一个老外,不声不响地办了签证飞出国去了。我并不恨她对我的利用。到底她也有付出过她的青春和感情。和她在一起,她也给我带来过欢笑。我只是伤感她临别前给我的一段话。家杰,她说,你要原谅我,我是因为太爱你而离开你。相爱的人在一起是不能终老的,我无法忍受眼睁睁的在你面前老去,变成至庸俗不过的女人。与其有一天被你厌倦,不如让我先行离开。

  我到底不能留住她。我总是留不住生命中重要的女人。我今天三十六岁了,没有爱人,没有小孩。有什么好庆贺的?最多的钱财和势力也不能使我更高兴。

  她一直没有出声。只是轻轻的拥抱着我。她坐在沙发上,将我的头托起,靠在她怀里,手一下一下的拍打我的背,仿佛哄一个小小婴儿。我感到舒适和宁静,不知不觉地睡着,竟不想醒来了。

  我醒来的时候,伊人已经芳踪渺渺。室内却留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道。我不知道这是什么牌子的香水。但这味道这么特别,我想我永远也会记得。

  我跳起来,走出外面的房间寻找她。那帮家伙居然还没有散场。这个俱乐部通宵营业。凌晨五点,还有许多习惯了纵情声色的人乐不思归。
我问他们,昨晚可有谁带了陌生女伴来?

  他们笑得暧昧。眯眯或是琪琪?

  不不不,那些庸脂俗粉,不是我心目中女神。

  他们给我白眼,你见鬼了,昨晚只得她们在场。没有到十二点,便嚷闷回去了。

  我坚持,一定有一个你们不熟悉的女子来过。我慢慢地想,她仿佛是穿着一袭白衣,盘发,露出光洁的面额,她只说了一句话,那声音却悦耳动听得很,她,真的不是一般的女子。

  那些俗人哄笑起来,家杰,你醉了,做梦你都想要这样的女人。我扯扯嘴角,无奈地摇摇头,陪着自嘲的笑。真是。如今,除非梦中,不然到哪里找这样的女人?温柔含蓄,古典十分。我爱慕的女子,始终是要象我母亲那样的美丽。

  三十六岁的生日过去,我的生活依然按部就班,没有奇迹,也不再花力气创造奇迹。有时候想起那晚的女子,我疑心也不过是一个梦。
周末。我照例躲在家中睡觉,看金庸小说,玩电脑游戏,或者听巴赫的音乐。我有一套非常棒的德国音响。躺在沙发上,打开音响,音乐如水般流泻,仿佛阳光满室,哗,那享受,神仙也没得比。

  门钤响。我十分不情愿的爬起来开门。私人休闲时间,我最讨厌不请而来的人们打扰。

  门外却没有人,只见一只白色的大信封插在门边的邮箱。

  搞什么飞机?都七老八十了,还玩捉迷藏的游戏。我没好气地叫那帮损友的名字——老钱?老古?眯眯?扯直喉咙喊半天,也没有人应。我挠头,只好打开手上的信封。

  一张浅紫色的信笺飘落地面。我拾起,呀,魂魄仿佛出窍。那香味,依稀熟悉。我怔怔地转头四处看。没有人,鬼影也不见半只。
娟秀的字体“十五夜,月上梢头,候君于西墓园三十六号。”
我惊疑不已。

  西墓园。这地方我是熟悉不过了。心情欠佳的时候,我便开车来此散步休息。我的母亲便下葬在此。

  我总以为,最值得尊敬的是死了的人。因为他们不会说话,不会兴风起浪。他们沉默地包容世人的一切不是。你可以放心地对他们诉说一切。他们不会出卖你,不会欺骗你,更不会伤害你。

  三十六号。三十六号是谁的墓呢?那里立着一块空白的墓碑。或许是年月久长,风雨将字迹冲刷模糊了。我母亲的墓是三十七号。我常常给我的母亲送花。她生前最喜欢白色的姜花。我每次来,捧上一大束,在她墓前坐许久,絮絮地和她说很久的话。三十六号,我记得是很荒凉寂寞的。因为这么多年,我都没有看见有谁给她送来过花朵。渐渐,我习惯在为我母亲清扫的时候,也顺便为三十六号插上二支香,放上一小束白色的姜花。不管是谁,死去的人,有权得到更大的尊敬。

  我在西墓园里面慢慢的散步。仔细的观察四周,恻然的阅读墓碑上死者的生年名字。最老的一百零几岁,最小的才出生几个小时。生命,真是无比的脆弱。没有选择的来到人世间,更没有选择的离开。无论贫富贵贱,到头来都是一样的结局。风扬起的每一粒灰尘,也许就是一颗灵魂。在死亡面前,所有的生灵都是平等的。

  皎洁浑圆的月亮静静地挂在蓝色的夜空。它温柔透明的眼光,注视多少人世间悲欢?生离死别,爱恨聚散,真真是无可奈何了。

  我双手插于裤袋中,闲闲地在西墓园里走来走去。夜露渐重,只穿一件短袖白衬衫的我感觉有些凉意。忽然间听到里面一阵喧哗,我留心看过去,原来是一群电视剧摄制组的人在拍摄外景。

  我走近观看。这导演拍的是明清时期的古装戏。演员们穿着旧式服装,化着时代最流行的妆,一个个妩媚妖娆,极为好看。

  我微笑,问旁边一个剧务人员,这戏拍的是什么?

  那人大约喝了一点酒,醉醺醺的道,今晚拍的是——书生误信糊涂签,多情女鬼魂魄散。

  呵,原来是在拍鬼戏。

   这时候,书生上场了。眉清目秀的小秀才,战战兢兢地来到郊外墓园,找到一座无主坟墓,迟疑地把手中的黄符贴上墓碑,再用一瓶子血水淋上,顿时,冒出一阵青烟,那原本无一字的墓碑上清清楚楚地露现几行小字——爱女胭脂之墓,卒年一十七岁。书生吓得跌倒地上。那女鬼徐徐地上场了,两眼含泪,字字悲哀地对书生说道,妾本爱慕书生才气,甘冒险祸,买通地府孟婆婆,将妾身名册隐蔽,还阳人间伴君三载,助君功名有成。妾对书生一片痴情,为何书生竟然听信野道之言,辜负奴妾之意呢?妾身名册已经暴露,地府即时要捉拿回去听候发落,书生不懂爱惜妾心,没奈何,从此只好永隔阴阳了!

  女鬼含泪话毕,便魂消魄散了。书生怔怔地,悔恨不已。

  好!我喝采,大力鼓掌。这剧情虽然老套,但女演员的演技真是出神入化。临别时回顾恋恋尘世的一眼,落在我的脸上,无限宛转。

  收工!导演吩咐。不到片刻,全班人马收拾整齐,浩浩荡荡地打道回府了。消失得干干净净。

  真有一种曲终人散的寂寞味道。我低下头,苦笑。我来这里为的又是什么呢?别人用一张带香水味道的信笺便轻易的把我哄来了。我还不清楚那人是谁。可真会开玩笑。我原来也是这么容易上当的男人。

  我决定不再理会这个玩笑。走出西墓园,我发动车子,往回家的方向疾驰。

  路边,有人挥手。我慢慢地停下来。呵,原来是那女鬼——她还穿着那套戏装。一部小小的白色车子坏在路边。

  先生,她秀丽的面容满是焦急之情。我的车子坏了,劳烦先生捎我一程回去好么?

  我故意露出害怕之色,啊,这荒山野岭,姑娘是人或鬼?

  她笑起来,先生刚才不是看我演戏来吗?我是真人,不是鬼。不过,先生莫非也象戏里书生一样的伧俗,竟也害怕逃避一个多情女鬼么?
我打开车门,笑道,请上来吧,我喜欢你是多情的女鬼。

  那女子嫣然一笑,款款上车。我把她的车子拖在我的车子后面,慢慢地往市区开回去。

  不知为什么,我似乎总是闻到一种似曾熟悉的香味。我偷偷打量她,她竟然已经睡着了。呵,日夜颠倒的拍戏生活,比一般人的正常工作更累吧?我把车内的音响拧小声,梅艳芳香酽的女声正在低低的唱《胭脂扣》“……誓言幻作烟云字,费尽千般心思,情象火灼般热,怎烧一生一世,人被爱留住;负情是你的名字,错付千般相思,情象水向东逝去,痴心枉倾注,问哪天会重遇?只盼相依,哪管见尽遗憾世事,渐老芳华,爱火未灭情意决绝……”

  送她回到市内一家汽车修理厂门口,我吩咐修理工将车子卸下修理。她仍然熟睡着。

  我熄灭车子,轻轻的推她,又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只得唤她“胭脂,胭脂,醒来,我们回到市区了。”

  她迷惘地醒来,叹息,唉,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
我轻笑,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终朝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

  女子接下去流利地道,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姣妻忘不了。君生日日说恩情,君死又随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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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妙!我心欢喜莫名,只觉遇上知音。身边围绕我的女子不少,但鲜少有如她一样的既有美貌又有智慧。我喜欢这个有趣的女子。

  我请问她的姓名,她狡黠地笑,你刚才不是已经叫我胭脂了么?

  呵呵。好名字。只是略嫌单薄了些。我为她妩媚的笑靥倾倒。

  胭脂推开车门,下车道,相逢有缘,相见有期。多谢顾先生相助好意。

  此时,天色将明,东方隐隐喷薄五彩缤纷的霞光。我离去前犹恋恋不舍。我总恍惚和胭脂是有缘之人,这个女子我是见过的。

  从此,我正式追求胭脂。每天给她送大束的香水百合。有空便到片场看她拍戏,亲自煲一手靓汤带去给她滋补。

  胭脂微笑地接过大捧的百合花,亲了我一下道,家杰,你就不怕宠坏我么?

  我陶醉在她身上的清香中,不是每一个人都有宠坏你的机会。感谢你愿意给我这个荣幸。

  我们在一起很快乐。胭脂是一个美丽聪明的女孩子。她是会和我通宵达旦的玩红楼梦填字游戏,下棋,听古典音乐,帮我搜集旧唱片,陪我安静地在西墓园散步,不说话的时候总是微笑凝视着我的好女子。我爱她。毫无疑问。为此,我甚至动了与她结婚的念头。

  当然,行内也有风言风语。有人告诉我,胭脂出卖色相才换来大红大紫。说这话的人是与我有生意来往的老张。他冷笑,老顾,我劝你不要太认真。这种人尽可夫的拍戏女子,玩玩可以,但无谓搭上大半身家。
我涨红了脸,慢慢站起,挥手便冲他脸上打去一拳。老张大怒,捂着脸骂我,你疯了,为这样的女人与兄弟断绝交情?!

  我沉声道,胭脂是我的女人。我不管她过去怎么样,她现在是我的女人!你侮辱她便是侮辱我!

  老张忿恨离去。我为此赔掉一单生意。可这又有什么紧要呢?我只觉得这世上什么都不再有胭脂的笑容那么重要。呵,我仿佛是传说中被女鬼迷的书生,心甘情愿地为她奉上全部精髓。胭脂,胭脂,她是那多情的女鬼。

  我抱着她柔软的身体,抚摸她绸缎一样光滑的皮肤,吸吮她花朵一样清甜的嘴唇,心醉神迷。胭脂,我爱你,爱你若狂。我不能自拨的说,嫁给我吧,好吗?

  胭脂象一条鱼般从我怀里滑走。她坐到梳妆镜前,懒懒地,一下一下地刷着她那一头乌黑发亮的长发,笑说,家杰,我只是一个拍戏女子。
嗯,我更怀疑你是一只夺人精魄的女鬼。我开玩笑。

  胭脂转脸看我,似笑非笑,多少人已经传说本城最有英名的顾家杰正被鬼迷。否则怎么会丢了生意也不管,只顾着日日往片场听人差唤。据说,这不是你往日作风。

  她眨眨眼睛,我要是一只真的女鬼,家杰,你不怕么?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我走过去抱紧她,闻她发上的清香。

 胭脂闭上眼睛,好吧,待我往国外拍完这部电影的外景,回来再商量。

  去多久?我也陪你。我忙道。

  胭脂咭咭地笑起来,别再给人笑话了。家杰,好好打理一下生意,我去三个星期便回来。

  什么,三个星期?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胭脂,你回来的时候,我已经行将入土,老得不能动了。我夸张地道。

  胭脂说,我也老了。你看这里,一根白发。她惆怅地。这口青春饭是再也吃不久了。

  我忙仔细地为她拨去那根灰白的头发,珍惜地放进我的皮夹中,对她说,此乃稀物,不可多得。他日拍卖行里可争到天价。

  胭脂嗔道,家杰,你总是没一句正经的。她叹气,我也厌倦了。在这圈子里混了几年,不上不下,不红不紫,白沾了一身的腌月赞气。

  所以,我趁势说服她,有岸可靠快上来了,洗尽铅华,嫁作商人妇罢,我顾家杰也不见得映丑了你。说着,我从包里拿出早已经准备好的一只铂金钻戒指,打开送到她面前。

  嗳,你知道的了,我顾家杰还不是很有钱,二克拉的钻石呢,的确小了些。不过镶工还精致,戴在你纤纤葱指上是最合适不过了。我微笑道,你要嫌小呢,也可以去换只麻将牌一样的顶在手上,只是我很害怕有人妒忌呢。

  胭脂盈盈地笑起来。你知我素来最讨厌打麻将牌的。

  我大喜,不嫌小也就是答应了?我赶紧将钻戒往她无名指上套。好,交易成功,不许反悔违约。

  胭脂凝视我许久,家杰,遇见你是我的福气。她把头靠在我肩上,只有你,是真心的对我好。

  那么快快以身相许,给我们顾家生十二个孩子,也就是最好的报答了。我笑嘻嘻地,一脸得意之色。

  胭脂啼笑皆非。要死,家杰你竟敢当我是母猪,不睬你了!她详装恼怒地背过了身子,嘴角却是含笑的。

  胭脂出国拍片,我留在本地,生活忽然失去了重心和颜色。胭脂走前给我一套她公寓的钥匙,叮嘱我得空便上她家为她阳台上养的花草浇水,给厅里一缸热带鱼喂食。这天,我打开她家门,权充钟点工,为她大小姐收拾房间。

  胭脂独自住二室一厅的套房。整室装修主调为白色,朴素得很,一点不似明星气派。厅内一式白色的家具,水晶花瓶子里插白色的姜花,地上铺了灰蓝色的木地板。没有电视机,只有一套昂贵的欧洲音响,数百张珍贵的原版唱片。小书房里崭新的电脑,一书架子文艺小说、表演理论、流行杂志等书籍。我摇头微笑。胭脂的爱好太广泛,幽默漫画也收集一大叠。书房一面墙壁挂了大幅洁白幕布,还有一架先进的镭射放影机。胭脂拍摄过的几部片子随便的搁在几上。呵,她爱躲在这儿看她们圈子拍的小电影。我走出阳台上,触目是一片生机盎然的绿叶红花。我深呼吸一口清新的空气。在这里居住真舒服。无疑,胭脂是很会享受生活的女子。
我倒了一杯清水,坐在厅中柔软的沙发上休息。沙发上一堆报纸信件,想是胭脂临出门前收取却来不及拆阅的吧?一叠费用甚巨的账单。这个女人,每月开支原来如此庞大,我骇笑,她随便披在身上的一件白衣服原来也抵值普通人家三个月的家用。只是,她奢侈的生活方式一向靠什么支持?我有些不快。我想起别人的闲言闲语。一封信注明是林求知医务所所寄。是通知胭脂下周一约会改期的时间。林求知医生?我诧异,他是本市有名的心理医师,胭脂竟也要前往他处诉说心事么?我忽然想,胭脂到底还有多少秘密是隐藏着我的呢?

  我控制着自己的好奇心。我告诫自己,胭脂的过去,除非她本人愿意对我全盘托出,否则,最好装聋作哑,若无其事地让它沉没。可是,我到底是妒忌的,我不能忍受目前,我竟然还不是她最信任依赖的对象!
晚上,胭脂给我电话的时候,敏感地发觉了我的异常。以前,她说什么我都笑着听,认真回答。今天,我词不达意,语言尖锐。我忽然发现,我们一直在说的都是普通男女之间打情骂俏的无聊话。或者说一直来都是我说她听。胭脂从来没有告诉过我她的过去她的出身她的喜怒哀乐。我内心大为吃惊。

  胭脂,我悲哀地问她,告诉我,你到底有多少秘密不为我知?
胭脂十分的镇静。家杰,她说,你终于怀疑我了。你和别人一样,终于不能坦然地接受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

  不。我软弱地辩白,胭脂,你知道我深爱你。我渴望和你合二为一。我不介意你的过去。今天我已经是你未婚夫,难道说还没有资格了解你的所有么?

  胭脂沉默许久。她轻轻叹息,你们这些凡夫俗子,只得口头大方罢了,我原来不想这样试验你的。也许,我根本不该这样子试验你。人性中,最脆弱的便是情爱中的猜疑和妒忌。

  我冷汗淋漓,我忽然意识到,我真的是做错事了。

  胭脂轻声说,家杰,你已经去过林求知医生处了,是么?想必你已经清楚我不堪回首的过去了,又何必逼我在你面前承认呢?

  我默认,惭愧地握紧了拳头。是的,我用一张数额不小的支票买来了胭脂的秘密。胭脂曾为某老人情妇十年。是他一手捧红胭脂,一手琢磨胭脂从一粒粗糙的石子成为一颗光彩夺目的珍珠。她的一切由他供给,没有他,便没有今天的胭脂。

  我的声音沙哑,胭脂,你是被迫的,是么?

  被迫?胭脂在电话那头失笑,我可以想象她惯有的似笑非笑的样子。她同情地说,家杰,你不要自欺欺人。我是心甘情愿的。在那个时候,我也没有更好的选择。而且,那人给予我的,不仅仅是物质上的满足。是他全力培植我成才。他要我有一天离开了他,我也能凭借我的聪明美貌和财富,更好的生活下去。家杰,我也不知是我天真或是你天真呢?你还记得你三十六岁生日的晚上么?我无意中遇见了你,你醉了,在我怀里絮絮地说了许多话。你温暖的眼泪湿了我的白衣,我的心因此被你浸得柔软……胭脂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呵,那一刻,我确信我们是可以相爱的。
有如晴天霹雳,我的思想清醒过来。原来,那天晚上的白衣女人是真实的,她便是胭脂!一时间,零零碎碎的记忆拼凑起来了,那张约会的字条,西墓地巧遇胭脂白鬼戏,胭脂身上似曾相识的香水味道……我怔怔地呆在当下。那一边,胭脂安静地说,我一直对我自己的生活没有安全感。我的心理有巨大的阴影,所以我固定地往林医生处候诊。想不到,这老家伙贪图钱财,轻易地把我的秘密卖给你了。家杰,你何必这样的心急?有些事情,你何必一定要知道?无知的人才是最幸福的人。

  胭脂,你原谅我!我急出一头的汗,嚷了起来。

  胭脂不发一言地把电话挂了。

  我这时候才明白自己原来是多么狷介庸俗的男人。口口声声的说爱,其实根本不懂什么是爱。男人们都是这样的自欺欺人。到底,我也不能无条件地接受一个复杂的女人。胭脂曾经说,大凡有选择、有条件的爱情便不是真爱。真爱何需讲究条件?好比押大小,下了注便应当义无反顾了。

   我一夜心痛如绞,辗转不能成眠。胭脂拒绝再接我的电话。客房的电话断断续续地传来“嘟-嘟……”的声音。我苦笑,她一定是把电话搁起来了。我知道,她是生气了。也许,她根本不需要我的解释。象她这么聪明玲珑的女人,看明白了一样事情,便不再需要别人的解释了。我不了解她,我又何曾了解过自己?我呆呆地,只在心里反复的想,我要失去胭脂了。我要失去她了,我怎么能失去她?

  天亮,我吩咐秘书为我订机票。我要亲自前往胭脂面前请罪。这时候,电话响起,是胭脂剧组的导演,他心急如焚的说,家杰,胭脂不见了!

很久很久以后,我依然是一个人,来到西墓园为我的母亲扫墓。阳光灿烂,五月的春野美丽宁静。在太阳底下,阳光和阴影永恒存在。我照例为三十六号和三十七号放上一束姜花,点上二柱香。我的母亲温柔地对着我微笑。我从小便知道她是一个不快乐的女人。她笑起来永远有一种挥之不去的忧愁。我恍惚地发觉,胭脂的微笑和我母亲的微笑是多么的相似。我的母亲,生前也曾为人情妇,至死仍然在等一个人回家的脚步。我默然坐在地上,怜惜地想。胭脂,这是我唯一没有告诉你的秘密。我想到她,心底又隐隐地疼痛起来。

  胭脂无声无息地从我们原来熟悉的世界里消失了。没有人知道她去了那里。她最后拍摄的影片《胭脂》成为当年度最热红的电影。媒介们将胭脂和她的片子大肆炒作,但他们是不关心胭脂笑容底下的忧郁的。

  只有我知道。胭脂,你曾经说,每一道阳光的背后都有一道阴影。

  来如春梦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世间美好的感情,美好的女子 ,美好的景色,莫不如此短暂么!我感慨。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慢慢地向我这里走来。原来是墓地管理员。他向我打招呼,顾先生,你又来了?真是有心人哪。

  我笑笑。他走到三十六号前,说,顾先生,我忘记告诉你了,这座是无主墓,早些时候有人把它迁移了。今天有人出资买了下来,过二天有位顾老先生的骨灰下葬在此。

  我不出声。他并不知道,那位顾老先生便是我生父。呵,他终于也敌不过无情岁月,归宿在我母亲旁边了。他生前不能常陪她,死后终于可以选择了这个地方永远安慰她了。我低下头,疲倦地闭上眼睛。
迷糊中,我睡着了。我好象又闻到隐隐约约的姜花香味,听见轻微的叹息。仿佛有白衣一闪而过。

  我不敢睁开眼睛。

  胭脂,是你么?

  是我。我回来了。一只柔软的手轻轻地拂过我的脸颊。我好象又听见胭脂吃吃的笑声。家杰,她最爱这样笑我,家杰,你总是这么的爱流眼泪。

  我心酸地捉住她的手,缓缓地睁开双眼。强烈的阳光照射在我脸上,我感到幸福的晕眩。

  胭脂,你永远美在我的回忆里。你和我的寂寞,无所不至。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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