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你来,主要是想请你配合一下我们的工作,其它没什么。”说话的警察,不知是什么职务,但对老百姓来讲,只要披着警服的,都有资格问话。
说配合工作,态度也很好,但问话的几个人面前横着桌子,花韦博往对面一坐,隐隐还是有了审问的味道。
“是这样的,朱训去世之前,有没有和你说过什么?”
花韦博看了看他们,迟疑的说:“警官,你们相信鬼么?”
几个穿警服的相互看了一眼,还是一开始说话的开了口。
“鬼——”吸了口气,显然在考虑怎么措辞。
“当然,您本身是没有义务接受我们的讯问,但是,作为公民,从道德的范畴来讲,应该是积极配合我们的破案工作……”
“他没和我说什么。”
陷入僵局。
“其实是这样的,目前还没有迹象表明朱训是被害的,”左手第一个穿警服的年纪比较大的人打破了僵局,“但有些事情确实比较蹊跷,我们觉得有义务弄清楚。”
那人递给花韦博一个信封,上面有花韦博的名字,花韦博不知什么意思,接了过来。
“这是朱训留给你的东西。”
花韦博一惊,信掉到了地上,几个警察都看在眼里。
“不好意思,没经过你的同意,我们就看过了……”左手年纪大的警察说,花韦博摇了摇手,表示没关系。
“你能告诉我们,朱训留给你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意思么?”
花韦博小心翼翼的捡起了信封,用手捏了一下,信封薄薄的,好像里面没东西。
花韦博的表情像是在抓着什么脏东西一样,给几个警察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里面就是一封信。”
花韦博抬头看了眼忍不住发话的警察,然后用手在信封两边一挤,往里面一看,果真,只有薄薄的一张信笺。
信笺是白色的道林纸印的,非常精美,在信笺的下面印着本市一家著名的5星级宾馆的标志——这是朱训的风格,在他还是主任助理的时候,有很多应酬,他就喜欢收集各个上星级的饭店的信笺、铅笔、火柴之类制作精美的东西。
信笺的正中间画了个人的笑脸,简笔画,但仍能看出这个笑脸里透出一股强烈的幸灾乐祸的味道。在笑脸的边上,写了三个字——播出带,写的很用力,以至于带的最后一笔都把厚厚的道林纸都给划破了。
花韦博把信笺翻过来又看了一遍,没有任何其它东西了。
“朱训一共就留下了两样东西,一样是给你的这封信,另外一样,是一份价值几百万的人生意外保险,受益人是他的老婆和小孩。你总不会说,和你一点关系没有吧。”
最早说话的警察说。
花韦博说:“警官,我真的不知道他留给我的这封信是什么意思,但是我也确实知道一点他为什么会去世,但我知道的你们又不会相信。”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们会不相信?”
花韦博点了点头,说,“好,你们要是能听我说,我就说。这件事情其实最早发生在去年十月份左右……”
花韦博就从自己的第一次值班,接到哪个倒霉的热线开始讲起,讲了大约20多分钟,一直讲到《茉莉花》,几个警察都坐不住了,相互交换着眼神,觉得花韦博精神有点问题。
“花记者”终于,左手的那个年老的警察说话了。“其它的不谈了,你能告诉我们,播出带是什么意思么?”
“播出带?播出带指的就是我们的节目播出带吧,我们每天的节目做好后,就录制在这盘带子里,以前是beta带,现在是数码的dvcpro带,然后送到播出机房去播出,播完后再拿回来,送到带库留存。”
几个警察又相互看了一眼。
“好了,我们也不绕圈子了,我们开诚布公的谈谈,”左手的老警察说:“从我们现场的侦查和尸检来看,朱训被害的可能性基本为零,现在的问题是,朱训投保的保险公司坚持认为朱训骗保,并提出了很多疑点,希望我们能够帮助做出解释。”老警察咳嗽了一下,“朱训在投保了一个礼拜后就死了,而且还留遗书似的,给你留了东西。尸检表明,朱训是死于蛛网膜下腔出血,也就是脑出血,而脑出血的原因,像是剧烈的性生活引起的,也就是俗称的马上风,然而,你也知道,现场并没有女性,朱训也没有发生性行为。你能不能帮我们作出一点解释呢?”
花韦博看着警察,摇了摇头。
“我知道的,都跟你们说了,但很明显,和我一开始说的一样,你们不相信。其它的我也不知道了。”
年老的警察叹了口气。
“好,今天就到这边吧,非常感谢你的配合。”几个警察都站了起来,花韦博也站了起来。
“这边走。”
警察们给花韦博引着路,送了出去。
临出警察局,花韦博问那个年老的警察说:“如果那些疑点一直存在,是不是朱训的老婆和孩子就一直拿不到赔偿?”
年老的警察摇摇头,说:“不会的,保险公司事先带朱训做了身体检查,他们也承认检查本身没有问题,也没检查出问题,没有任何确切的证据表明朱训骗保,所以无论疑点多多,合同还是会履行的。”
花韦博说:“那就好。对了,警官,你是不是觉得我是神经病?”
年老的警察看着花韦博笑了起来。
“其实我知道你们不会相信的。”花韦博说:“我一开始就不应该讲。”
年老的警官没说话,一直到把花韦博送出警察局大门,他才突然说:“小伙子,其实我们碰到过的怪事,比你想象的要多,呵呵。”一笑,老警官回去了。
有一段时间,朱训的小办公室彻底成了杂物间,新的主任助理不敢再在里面呆,四处打着游击办公,而走到哪里,又被知情人在背后指指戳戳,说是靠逼死了前任爬上去的,结果半个月,日日度日如年——打败活着的朱训,最后却被死了的朱训逼走了。
新主任助理一走,nj市广电集团看《生活在线》里剩下的几个有希望升的都是势均力敌,害怕再弄出个朱训来,于是空降了一个主任助理。新新主任助理让所有人大跌眼镜,居然是80年生人——一个小姑娘——其实也不奇怪,领导上想在《生活在线》栏目里作一些新得尝试,借借年轻人的闯劲。
小姑娘主任助理知道朱训的事,但因为没和朱训见过面,而且和生前的朱训也没有任何纠葛,所以也不是很惧怕,偷偷一个人在小办公室里烧了一炷香。
“朱大哥啊,我和你可是无冤无仇,你可不要来害我啊。”
唠叨几句,做了几个揖。就把小办公室重新布置了起来。大铁皮箱子是早就抬出去了。巨大的老板桌和老板椅也抬了出去,弄了副小小巧巧,和外面大办公室一样的电脑桌电脑椅进来,和小办公室倒是很配——原来的老板桌和老板椅都巨大无比,塞在小办公室里,人连转身都有点困难。
小姑娘不要老板桌、老板椅,但电脑却要了个好的,前任留下来的电脑还是586,只能写写稿子,前几任对电脑都不怎么懂,放着也是摆设。小姑娘要了一部奔腾4处理器、独立显卡、一G内存的品牌机,还是液晶显示屏,也不知小姑娘怎么打得报告,让上面就乖乖的拨款买了。然后,现代科技就战胜了封建迷信,小姑娘的电脑吸引了一堆年轻的摄像和记者,有空就钻过来玩,而小姑娘脾气好,来者不拒,电脑桌面上很快就被一大堆游戏图标占领了。和游戏图标一样花花绿绿的,是小姑娘的毛绒玩具——和电脑平分了桌上剩余的空间。
细细带子的黑色双肩包、大市场上5块钱一对的卡通耳环,一件已穿得松松垮垮的职业上衣,一条牛仔裤,一双小靴子。
皮肤黑黑,但长相漂亮的小姑娘第一天来上班,开晨会时,往大办室前一站,大大方方的说:“大家好,我是大家的新同事,我姓张,叫张晓晓,以后请大家多光照。”
当时,坐在角落的花韦博,正用钥匙上的一把小小的瑞士军刀,无意识的修剪着指甲,一点也没意识到,这小姑娘将和他发生“非同一般”的关系。
“花韦博!”
花韦博睡眼惺忪的抬起头,时值中午,花韦博正趴在自己的办公桌上睡午觉。
“花韦博,明天《耳机的秘密》这组报道的第一条,一定要出现在一审里。主任早晨开会时已经发火了。”
张晓晓从对面的办公桌伏身过来,对花韦博说。背光,她黑色的影子在花韦博面前一晃一晃的。
“什么《耳机的秘密》?”
“就是耳机不给维修的那条投诉。”张晓晓说。
“哦。”花韦博愣了一会儿神。
“不行,肯定来不及。”
“别人能来及,你为什么来不及。”
“那条稿子下午还要去私人维修点拍,拍完回来才能写。而且因为牵扯到sony公司,同期比较多,还都是电话采访,点不好掐……”
“你下午什么时候能拍完回来。”
“大概4点半吧。”
“你不能值个班?最多到晚上8点半就全弄完了啊。”张晓晓尽管是80年生人,但对电视新闻的所有环节都是拿的起,放得下,所以一下测出了需要的时间。
“天一黑,我就会走。规定下班时间是5点半。”花韦博干巴巴的说,头都没抬,就又趴到了自己的胳臂上。
张晓晓愣了一下,没想到会得到这个回答。
尽管媒体常会发些企业违规用工、或者加班不给加班工资之类的稿子,但其实记者自身也是拿不到加班工资的,都是计件制,甚至大部分跑一线的记者都是没有医疗保险、养老保险、失业保险、生育保险、伤残保险、没有合同、没有公积金、没有档案的黑户,俗称新闻民工,和我国农民一样,享受不到半点国民待遇。但记者们也就认了,所以很少会对加班这种“家常便饭”提出异议的。
“但你明天出不来的话,主任那里怎么办呢?主任那里也就算了,主要是sony那里,已通过广告部开始对我们施加压力了,不尽早发出来,可能就发不出来了。”
花韦博说:“哪就把我这条稿子给别人做吧。”
“你晚上有重要的事?”
“不是。”
“哪为什么。”
花韦博抬起头来看了看张晓晓,张晓晓一幅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样子。
“因为我害怕。”
张晓晓露出了幅匪夷所思的表情,但很快就反应过来,指了指自己的办公室,说:“是因为……”
花韦博点了点头。
张晓晓沉思着说:“嗯……我知道了……我也……听过一些你的事,不会是真的吧?”
花韦博点了点头,刚想说,就被张晓晓打断了。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不要说,你不要吓我。”
张晓晓小心翼翼的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办公室,又沉思了一会儿,说:
“不行啊,明天必须要出来……这样吧,今天晚上我陪你值班,两个人就不用害怕了,好吧!”张晓晓不等花韦博答话,就起身走了。
细带双肩包在她的背上上下跳动,几本名字古怪的书被她捧在胸前,她是利用中午休息的时间去nj市图书馆还书。
从电子城的私人维修点回来,花韦博立刻就投入了紧张的写稿过程中,可惜几乎是一眨眼的工夫,天就黑了,这时同期声刚刚听好,四条稿子,第一条才开了个头。
“去吃饭吧,吃完再来写。”
花韦博一抬头——张晓晓。
花韦博摇摇头,说,“我要尽快写完,你自己去吃吧。”
张晓晓在花韦博四周走了走,说:“那我去吃了,给你带吃的回来啊?”
花韦博没吱声,张晓晓就走了。
办公室里这时人还很多,晚上的选题会刚刚开完,不少记者还在讨论刚才被毙的选题。
六点半,人开始渐渐少了,两个保洁员拖着一台巨大的吸尘器来打扫卫生,办公室响起巨大的轰鸣。
七点,保洁员走了,办公室一下冷清下来,刚才保洁员打扫卫生时,能走得记者都走了,值班记者也拿着热线手机去了食堂,在那里可以边吃晚饭,边看本市其它台的新闻栏目,并做记录,供第二天晨会,把“敌台”的新闻读给其它记者听,看完“敌台”后,他会在食堂和其它频道的值班记者打扑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