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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中见鬼鬼无踪

突然,嘈杂的呐喊和疯一样的吼叫象掉进黑洞似的,一切的一切都没了声息。然而不等夜色真的恢复宁静,樊家院子里又传出了悲痛的哭泣,是那种压抑的,不敢放开喉咙的哭泣,声音里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过了好一会儿,姐姐慌里慌张地回来了,母亲忙上去打听详情。
  原来是“纠察队”和“延安兵团”跟学校发生了冲突,“纠察队”势单力薄,中敬大哥只好乘机溜走,“延安兵团”的红卫兵以为他逃回了家里,便纠集了大队人马,挟枪带棒地把樊家的院子包围了。樊爷爷和小将们话不投机,三言两语就吵骂起来,红卫兵执意进屋搜查,樊爷爷抄起渔叉横在了院门口。概不吝的红卫兵一下子被七十多岁的老人震慑住了,面对锋利的渔叉,他们吵着嚷着为自己壮胆,却始终不敢前进一步。红卫兵撤走后,樊爷爷扑通一声跌倒在地,再也没有醒来。
  死亡,在我的意识中是一个非常遥远而又陌生的概念。因为遥远,所以十分模糊,如今它突然来到了我的跟前,使我内心产生了一种极为奇特的感觉。人总是要死的,这是我知道死亡的概念后获得的第一条定律。可这些年来槐树庄还真没死过一个人,樊爷爷的死对我来说就显得尤为重要了。人死后会是什么感觉?这个根本就无法构成命题的命题,无时无刻不在困扰着我。想着樊爷爷生前的神采奕奕,就特别想看看他此时此刻的模样。
  樊家办丧事,院里高挑大灯,棺材就摆在当院,连我家的院子都给照亮了,但两家院子之间的灌木丛却是漆黑一团。看着贼亮贼亮的樊家大院,我既想最后看一眼樊爷爷,又怕死去的樊爷爷有什么怪异的模样,毕竟我还没有见过死人呢。由于害怕红卫兵找麻烦,樊家决定夜里出殡。姐姐是必去的,父母嘱咐了她两句,说不来红卫兵怎么都好说,一旦他们来捣乱,你必须马上回来,父母终于有了一个统一的意见。
  姐姐出门时犹豫了一下才叫上了我,啊!终于就要如愿以偿了。但我万没想到刚出门姐姐就拉住了我的手,吓唬我说:“到了樊家不要出声,人是有灵魂的,肉体死了灵魂也不死,你也不要乱走乱看,死人的魂正在他家四处游荡着呢,谁惊扰了它,它就会神不知鬼不觉地依附在谁的身上。”
  妈呀!本来我对死亡只感到新奇和神秘,让姐姐这么一说,心里一下子就有了恐惧。越接近樊家我的头皮越发麻,两腿也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不知怎么,我忽然想起了樊爷爷生前睡觉的样子,随后便忍不住肆意地加以丑化,自己就在心里给自己描绘了一幅逼真的魔鬼图。
  ……可能就是那个样子,长长的白胡子,瘦得皮包骨,五官怪怪的,一动也不动……忽然他站了起来,手持渔叉,瞪着两只黑窟窿似的大眼睛,我先是那么羡慕樊爷爷的英勇无畏——要知道他面对的可是不可一世的红卫兵小将,他们可以轻而易举地将旧世界打翻在地,何况一个耄耋之年的老者了,可惜呀,面对樊爷爷他们就是不敢上前一步。
  许是激动、兴奋过度了,脑袋竟有点晕乎,眼睛还被泪水模糊了,等我擦干眼泪再看金刚似的樊爷爷,妈呀!他分明又成了一个张牙舞爪的魔鬼。
  怎么?我是躺在被窝里?原来是做梦呢,刚刚经历的出殡对我的刺激太强烈了。我多么想把母亲叫到身边,让她搂搂我,抱抱我,可我不敢。想喊父亲,又怕被母亲听到,就这么哆哆嗦嗦地躺着,生生让冷汗出透了全身。后来实在睡不着了,我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窗帘还泛着一片黯淡的黄光,看样子樊家院子里高挑的大灯还没有熄灭,仔细辨认,依稀能看到窗外的夜空中晃动着的人影,就象那惴惴不安的魔鬼的影子,一刻也不肯停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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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樊爷爷手握渔叉,英勇无畏的雄姿又浮现在我的眼前了,脑海里每当出现这个画面,都会给我增添无穷无尽的力量。抑或受此影响,我忽然心血来潮,决定就在此专门等候他们了。政府并没有发布宵禁令,凭什么夜晚时分我不能在大街上溜达!这回不管他们是谁,即便就是母亲鬼魂的化身,我也不在乎了。我想好了,化做曾经的仇人怎么样?装扮成联防队员又能怎么样?就算是头顶国徽的警察来了,我也得跟他们说的说的。不是要看我的身份证吗?好!请跟我家拿去,只要他们敢跟我走,只要他们敢跨进我家门半步,我就给他们来个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还想跟我玩假招子,我不再吃那套了,说起来有三十多年了,我早受够了。胆小怕事、忍辱负重、低三下四、唯唯诺诺,全他妈见鬼去吧,今天我要做一次我自己的主人。从小就羡慕英雄,说什么也不能再尿了,我知道关键的关键是得突破畏惧的心理,否则,事到临头我还得变成缩头乌龟。说也奇怪,你真的什么都不在乎了,那神秘的黑夜竟也就不再令人恐惧了。夜风吹来,只觉心旷神怡,浑身清爽。不经意间,我忽然想,要是眼下我正在做梦就好了,指不定又会经历什么奇遇呢。
  ……振翅而飞,盘旋夜空,看谁家的灯亮了,就毫不犹豫滑翔而去,看看窗帘后面到底都是一幅幅什么样的景象……啊!这也是我少时的梦想。假如真能如愿,那我最先想窥探谁家的秘密呢?迷糊了,因为记忆中我对所有人家的秘密似乎都感兴趣……
  突然,安顺城方向传来一声瘆人的嚎叫,把我从遐想中拉回到现实中来,侧耳细听,那声音凄惨的简直就不是人声。就象?对!就象当年下乡插队麦收时,我们一连三天连轴转,身子骨都快散了架,回到宿舍时的那声无奈的哀叹。弄不明白了,我怎么想起了下乡的岁月,那可是段不堪回首的日子,它每每出现在梦中,都会使我惊悸而醒,比梦见鬼魂还令我不寒而栗,因为梦中的下乡生活是没有尽头的。
  今晚的意志怎么会如此薄弱,自我壮胆好象没起到一点作用,听着那怪异的声音,我身上又起了层鸡皮疙瘩。冷静下来后,我忍不住责备自己了:大夜里的你一个人跟桥头等什么呐,等联防?等警察?等母亲来给你托梦?等樊中礼来了你给他道歉?有什么意思,我看还不如先到安顺城农贸市场转转,买到便宜的好菜那才最实惠呢。说走就走,昂首挺胸地跨过白纸坊桥,穿过二环路,顺便道直接奔了正南,我现在只一心想到安顺城农贸市场看个究竟。远远望去,那里依然灯火通明,但没有了那种近似狼嚎的怪叫,春夜又恢复了宁静。
  这不是我的性格,也不是我的为人,尽管从小受到过不少惊吓,可胎里带的秉性却并没有改变多少,认准的路我不敢说一定要走到黑,至少也不会这么轻而易举地改变主意。明明知道联防肯定会来,明明知道樊中礼极有可能再次出现,为什么倏忽之间我就放弃了等待呢?
  我一边向前走,一边怀疑我的决定,总想弄清楚我今晚为什么走出了家门。人的行为有时确实很古怪,并非始终都有一个明确的目标。生活——那种生存其中的种种内在外在现象的组合——有时对我们的影响比理智的决定更重要。如果不是安顺城农贸市场的那声怪异的嚎叫吸引了我的注意,说不定我想着想着,又会生出什么古怪的念头呢。还好,我重新想到了安顺城,想到了买些便宜的蔬菜,于是我目不转睛地走向了那里。
  散射的灯光越发明亮,向西拐进一条胡同,眼前豁然开朗,原来这里是如此的热闹。安顺城门口的空场比原先扩大了四五倍,俨然岳各庄的农贸批发市场了。卡车与马车,三蹦子与三轮车犬牙交错般的交叉在了一起,商贩们手忙脚乱地卸车上货,顾客则进进出出,好一派热闹景象。我都有点看呆了,这些日子安顺城农贸市场是不是又扩大了规模?奇怪的是几乎天天来此购物的妻子怎么没跟我提过,现在分明是又开了夜市,大概白天的顾客太多了,也可能只有在深夜货车才能进三环路。不管怎么样,开了夜市对老百姓来说都是个好消息,回去一定要告诉媳妇,夜市的蔬菜真新鲜,我都能闻到蔬菜散发的清香了。
  我只顾欣赏安顺城农贸市场的繁荣景象,冷不丁才发现了一个怪现象,如此众多的商贩,如此众多的顾客,如此众多的汽车、马车、三轮车搅在一起,居然就没有丁点声响,大家好象蚁巢里的蚂蚁,忙忙碌碌、进进出出,竟然全能做到有条不紊。那些经常为一毛、五分的蝇头小利而跟商贩讨价还价的顾客,怎么忽然都默不作声了?莫非他们刚从君子国受训回来?商贩们的吆喝原本是农贸市场最强烈的躁声,如今也都偃旗息鼓了。我使劲睁大眼睛,想看看这些人的面孔,如果发现熟悉的人,一定要问个究竟,遗憾的是整个市场里我居然一个人也看不清,我这才发觉我的两眼发饧,啊,想起来了,一定是肠胃里的舒乐安定顺着血液进入了大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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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非这里正在拍电影?极有可能,你看,买的卖的都那么井然有序,就象是人有意安排好了似的。可我四处踅摸了没天,就是找不到摄影机和导演、演员以及名目繁多的剧务人员。我并没觉着眼前的情景有多奇怪,似乎人们的什么状态都有些顺理成章。真有意思,好象看早期的默片电影,而且影象全是黑白的。津津有味地欣赏了一会儿,我又打算到市场里面去凑凑热闹,身边的人如果都成了哑巴也挺有意思的,可还没容我挤到大门口呢,我忽觉内急,而且来势凶猛大有放开闸门就一泻千里之势,不行不行,得先找地儿撒泡尿去,要不然到了里面人山人海的我挤不出来再尿了裤子可就现了。
  躲开人群我来到门前空场的外围,啊!这里真的在扩建呢,市场东墙外挖了一条两人多深的大沟,挖出的黄土都堆在东墙和沟沿之间。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阴影,还好,这儿有一块巴掌大的平地儿,足以站在那里轻松地排泄。因为是随地便溺,不免有点儿心虚,掏出小淘气之前,我下意识地左右查看了一番。其实大可不必如此神经过敏,深更半夜僻静处,前面是深沟外加高高的土埂,后面则有高大的建筑遮挡住了辉煌的灯光,即便是一个真正的贵族——除非他永远不来这等鬼地方,也不可能随时随地地恪守社会的道德准则。
  痛快!说它酣畅淋漓绝不是夸张,人生有三欲,食欲、性欲和泻欲,只有它们都正常了人才能健康。好一大泡尿,哗啦啦地好象打开了水龙头的自来水,痛快淋漓之际,忽觉身边有解衣宽带的窸窣声,侧脸看去吓了一跳,身子左侧正蹲着一位小解的女郎,借着她身后漫射过来的灯光,我分明看到了她那浑圆白嫩的屁股。就在这一瞬间,我的理性和意识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了本能的欲望在渐渐膨胀。但马上理智又占了上风,就在我将要移开目光的一刹那,她突然回过头来了,我俩的目光恰如其分地碰撞在了一起,啊!她居然冲我露出了浅浅的媚笑,艳遇,艳遇,我马上断定这一切绝不可能是误会了,热血沸腾的同时,灵魂也经历了从天使到魔鬼的全过程。
  就在我将动未动之际,对方随意地扭过头,正好迎向漫射的灯光,我看清了她脸的轮廓,怎么会是孙蕙,听说她早就去了美国。我不由得吓出一身冷汗,转身细细观察,又觉得和她母亲长得有几分相象,而且一切都是二三十年前的景象,我越发大惑不解了,忍不住骂了一句:“你她妈到底是干什么的?”对方无言,竟媚笑着冲我撅起了白白的屁股,一欠身,还蹭着了我的大腿,虽然隔着层薄薄的裤子,我还是能感觉到她那凝脂般细腻的皮肤。妈的,管她是什么人,先弄了再说,积我五十年之人生经验,她肯定不是正经女人。
  激动的我浑身都起鸡皮疙瘩了,因为我是个胆小怕事的男人,婚前怕担责任,和哪个对象也没敢乱来,顶多亲亲嘴,揉搓揉搓乳房;婚后惧内,光有那膨胀的色心却没有那果断的色胆儿,这辈子除了妻子,还真没和第二个女人发生过性关系呢,遗憾,遗憾,明儿死了都冤。想着今夜就要突破禁区了,而且她好象还是我少年时的偶像,与她媾和,无异于重温旧梦,绝对能满足我的虚荣心。
  我的神经居然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啊!这回一定要弄她个天翻地覆,据行家说,野和是最有趣味的性生活了,细想也是,和妻子结婚好歹也二十来年了,熟悉的地方无风景,就算俩人偶尔玩个花活,也激不起多大兴趣,哎!老夫老妻了,那膨胀的性欲早就化做了绵长的亲情。可惜呀!今夜我的艳遇有点儿不是地方,瞅瞅周围的环境,坑坑洼洼的整个一工地,真是大杀风景。回头值夜班的工人再巡视到此,刚好抓个正着,我这极好面子的人可就无地自容了。而且好象……好象已经到了后半夜,风都是阴森森的,恰似地狱喷出的毒气,弄不好我再得了马上风,那就更得不偿失了。
  我这人就这德行,做事之前总是前怕狼后怕虎,有什么呀,不就弄个女人嘛,在改革开放的新中国,这早就不是什么新鲜事了。放心,只要背着妻子,没人管你这闲屄蛋事,兴许他们高兴了,还想上来过把瘾呢,反正她也不是正经女人。人们都说与野女人的野和是世上最有趣味的性事,我可千万不能错过了。自己给自己鼓着劲儿、加着油儿,我一下子就挺起了胸膛。做贼心虚地四处张望,漫射的灯光下没有第三个人,我来劲了,上前俯身托起她的脸蛋,掏出硬邦邦的家伙刚要磨蹭,忽听背后有人大喝一声:
  “可逮着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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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是那种感觉,当时正在做什么好象都无所谓。
  ……我正发自内心的帮助一位登三轮的运煤工推一段上坡路,这是我们那个时代的中小学生,学雷锋、做好事的形式主义之一,但只要旁边冷不丁发出一声音响,大声喊叫也好,自行车暴胎也罢,我都会被吓得毛骨悚然。先是从头到脚的一激灵,随后全身冒出一层冷汗,接下来便是手脚冰凉,四肢酸软,别说帮人推车了,就是自己走路腿都会发颤。
  中礼就经常跟我搞这类恶作剧,他对我的情况早就了如指掌,吓唬我就跟吓唬一只游走在墙头屋脊的野猫,这对他来说可能是一种极好的享受,我则每每失魂落魄。哎!急不得、恼不得,谁叫我天生是个胆小鬼呢。有时纯粹是自然而然的响动,我同样也会被吓得不知所措。
  然而单单一个“怕”的感觉似乎还没什么,一旦和“鬼”联系在一起,我便有些惶惶不可终日了。自从樊爷爷死后,樊家的院子就象蒙上了一层神秘的轻幔,白天还好,出出进进的人多声杂,很少引发我对鬼的联想。就怕天黑,甭管是初一还是十五,也甭管阴天还是晴天,只要我影影绰绰地看见了樊家的院子,看见了樊家的正房、厢房以及那棵高大挺拔的老榆树,我都会不由自主地联想到“鬼”。先是樊爷爷那瘦骨嶙峋的身躯,随后就是近似皮包骨的脸庞,说起来都不可思议,在我心中产生“鬼”的概念之前,我总把樊爷爷的身影与仙风道骨连在一起。
  假如真的目睹樊爷爷的遗容也就罢了,偏偏留给我的全是想象。在点一盏十五瓦灯泡都嫌奢侈的年代,那夜深人静中贼亮的灯光,一旦与死人和鬼魂连在一起,十一二岁的我怎能不从心底引发恐怖的联想。
  漆黑的夜幕背景,贼亮贼亮的二百瓦灯泡,映在山墙上飘忽的人影,穿破光线的栩栩飞虫。这一切的一切好似织成了一幅魑魅魍魉图,或许那不安分的鬼魂正盘桓在樊家院落的上空,无时无刻不在注视着每一个人的表情。就从那一刻起,我陷入了无以自拔的深渊。好在我还是个活物,好在思维并没有因此而一塌糊涂,我只有以羸弱的身躯、幼小的心灵拼死与无形的鬼魂做坚决的抗争了。
  其实我大可不必独撑危局,母亲讨厌我,姐姐不待见我,但父亲对我却是一百一。可惜我一方面太要强,怕父亲笑话我胆小如鼠,另一方面我也太各色,总觉得在男人身上得不到我想要的那种安全感。我渴望的是全身心地依偎在女人的怀里,她是不是母亲好象无关紧要。这分明还是婴幼儿的心理,何以延续到了十一二岁的少年身上?
  我的怕“鬼”重点就在“怕”上,鬼不鬼的似乎仅是个幌子,因为谁也没有亲自把“鬼”揪到我的跟前过。想到“鬼”的时候怕“鬼”,想不到“鬼”的时候怕人,大概正是因为这种“怕”,我跟小伙伴一起玩的时候话才特别多,好象说得越多,心中的“怕”才越少,至于说什么我毫不在乎,只要能引起他们的注意,我几乎无话不敢说。
  孙蕙是我倾诉的主要对象,感觉平平淡淡的时候还好些,一旦意识中出现了“鬼”的影象或中礼仗着身强力壮欺负了我,我就会主动接近这位姑娘,心里越是胆小害怕,就越是想在女孩子面前显示我的勇敢,并常常因此而胡说八道。大家都知道孙蕙的爸爸是个红小鬼,爬过雪山,过过草地,她也经常以此为自豪。别人怎么想的我不知道,我可不想让她比下去,我说我爸还是八路军的团长呢,专门管红小鬼。其实我仅听父亲讲过他见过一位八路军团长,人家动员他参军,他却不忍抛下我的爷爷奶奶。孙蕙哑口无言,我为我的胜利而挺起了胸膛,但我也只高兴了一天。次日午后,我们又聚在一起,孙蕙说我是个大骗子,中礼也跟着起哄:“骗子骗,骗子骗,骗子原来是傻蛋。”我要急、我想火,我也真需要爆发一次给他们看看了。然而未及我展示威猛,孙蕙就当头给了我一闷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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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爸爸原来是狗汉奸,是日本鬼子的狗腿子。”
  绝对的奇耻大辱,比中礼打我俩嘴巴子还令我心痛。她是信口胡说还是确有实据?我为什么不敢反抗?我也说不清其中的原因。从此孙蕙也成了我心灵的阴影,真怕她那伶俐俏皮的小嘴儿,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就会往我身上泼脏水。
  越怕越出事,几个人来到山坡上一座高高的铁架子旁玩捉迷藏,据说铁架子是国家航空测绘的标志,打我们记事起它就立在了那里。轮到我找他们了,我捂住双眼,自觉地蹲在地上,等着他们各自藏好。有人说开始了,有人说再等会儿,我也弄不清到底开始了没有,为争得主动,我睁开双眼站了起来,四处查看,发现灌木丛后有一个土坑,孙蕙正蹲在里面露了半拉脑袋。我飞奔过去,大喊一声:抓住了!便纵身跳下土坑,却引来一声可怕的尖叫:啊!
  没抓住她倒把我吓了一跳,定睛细看不得了,孙蕙正脱下裤子小解呢。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分明看见了她那白嫩嫩的小屁股,依稀还听见了“哧哧……哧哧哧”地排泄声,想躲开已不可能,身后的坑沿儿有半人多高,躲又没地儿躲,捂住眼睛更觉难为情。正不知所措呢,孙蕙起身提起裤子羞红了脸,冲我不依不饶地骂道:“臭流氓!臭流氓!不要脸!臭流氓!”
  我无从反驳,窘得满脸通红,想解释我不是故意的又怎么也说不出口。其他人听到尖叫声都跑来了。得知原委后竟没人为我说一句话,就连中礼也跟着孙蕙骂我是“臭流氓”。惶恐、惭愧,为什么倒霉的总是我?在伙伴们的一片嘘声中,我狼狈地逃回了家。万幸的是孙蕙没把这事告诉她父母,大概她以为痛痛快快地骂了我已经解气了。事后我翻来覆去地想了这事,发现孙蕙仅跟伙伴说了个大概齐,具体细节一点没透露。单独见到她时,她反而羞红了脸。
  要说这就是我人生的转折点似乎还显得有些牵强,因为人的那种天然的忍耐力是我们自己所无法想象的,即便是小孩子的性格中,也有着不可思议的韧性。同龄的伙伴中没人再愿意搭理我了,我俨然成了异类,开始还上赶着和他们搭讪几句,但我实在忍受不了他们的嘲弄,特别是中礼,好象他把我贬得一无是处,他就成了圣洁的天使。还别说,以前孙蕙的确不喜欢和中礼玩,现在好了,他分明成了小姑娘的保护神。
  失去女孩子的亲热,对我来说非同寻常,家里的母亲和姐姐已经讨厌我了,她们再拿我当贼防着,那我还怎么活下去。有时候真希望自己的脑子乱了,乱成一团择不开的乱麻才好呢,管他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呢,只要我能每天高兴快乐地活着就行。
  你看那屋里屋外、飞来飞去的苍蝇,它们好象从来不知忧愁为何物。再就是那些唧唧喳喳的麻雀,吃饱喝足后就知道在房檐树间追逐打闹,明明长着一双灵巧的翅膀,却从不肯飞过树梢儿。他们才是快乐的天使呢,至少比我幸福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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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时候我会独自琢磨,我的胆怯、害怕好象是胎里带的,印象中最初的惊扰是在母亲怀里。我正吃奶,大概父亲做错了什么事,惹得母亲极不高兴,我只觉母亲突然吼叫起来,顺手就把我扔在了床上,可我还含着她的奶头呢,肯定弄疼了母亲,她竟没好气儿地冲我骂了一句。
  我啊啊的想哭,可就是哭不出来,心里难过地直捯气儿。母亲不耐烦地又抱起了我,使劲地拍了一下我的屁股,说还委屈你了!我偷偷看了看母亲,原本白里透红的脸蛋儿已经变成了猪肝色,她可能不好意思跟我发太大的火,生生自己憋的。
  父亲逆来顺受惯了,母亲的辱骂再出格哪怕当着已经懂事的姐姐,他依旧能够忍气吞声。姐姐一时显得两为其难,搞不清父母之间谁对谁错,更不明白她该如何劝慰他们。母亲见她的淫威没有任何反响,心里的火更大了,骂父亲是个软蛋,三脚踹不出一个屁来。我吓得哇哇大哭,怎么吃个奶就这么难。母亲对我的哭闹毫不在意,好象我根本就不是从她身上掉下的肉,看她那意思大概和我较上劲儿了,肯定知道我小小的年纪,除了啼哭也闹不出什么花样来。她怒气冲冲地瞪着我,就是不肯把我搂抱在胸前。我不敢明目张胆地与她抗争,哭声稍微减弱了些,但也没有完全停止。
  “没出息!长大了和你爹一个德行。”母亲不耐烦地抱起了我,却又近似声嘶力竭地骂了我一句,这回我可真的吓坏了,想放开喉咙发泄,又不敢哭出声,只有吭吭哧哧地抽泣着,可能是我太委屈了,抽抽噎噎地竟上气不接下气了,不小心口水还呛进了气嗓儿里,连咳嗽带气喘,憋得我是满脸通红。
  突然之间我没了声息,只剩往外捯气的份了。姐姐害怕了,一把从母亲怀里接过去,一边轻轻叩拍我的后背,一边疯了似的冲母亲吼叫起来:
  “别吵了,再旦快死了!”
  姐姐的声调都变了,我捯过气来了也没再哭叫,好象知道姐姐的吼叫是向着我的。母亲好象才发现了危险,神色慌张地又把我抱了回去,斜横着将我搂在了胸前。啊!原来她并不是一点也不在乎我,毕竟母子连心呀,可她为什么又如此讨厌我呢?还在襁褓中的我就已经开始在琢磨这个问题了。
  我重又听到母亲那熟悉的心跳声,它比任何一支催眠曲都更有效。脑壳里尚未完全发育成熟,但已确实开始起作用的脑细胞马上做出判断,搂抱着我人们称她为我的母亲的女人,已经将暴风骤雨般的愤怒缓缓地丢到了一边,其实歇斯底里并不是什么新鲜玩意儿,我从月窠儿里就经常无端地哭闹。
  母亲的怀抱真好比天堂的卧榻,婴孩一旦投入其中,心烦意乱也好,焦躁不安也罢,那怕饿会儿肚子都没关系,统统都能被抛到九霄云外去。我重新感受着自我的生命成形以来就十分熟悉的,那种似乎永不停息的心跳。待气息喘匀后,我气呼呼地摇动着脑袋,使劲在母亲怀里寻觅到了柔软、温润的乳房,我也重新听到了母亲的责骂:“小杂种!”但我已将她的态度置之脑后,扭过脸得意地含住了乳头。
  “酒足饭饱”之后我打了个哈欠,感觉周围的光线在逐渐变暗,不管是睁眼还是闭眼,感觉到的都是灰蒙蒙的一片。母亲无端地叹口气,象是受到了偌大的伤害,随后不耐烦地把我丢给姐姐,说:“不要脸的玩意儿,和你爹一个样。”姐姐笑道:“爹生的儿子还能不跟爹一个样。”我就象懂事了似的看看母亲,又扭过头寻找父亲,可我实在太困了,咂摸咂摸小嘴,迷迷瞪瞪地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爹什么样?我还没来得及弄清楚他的容貌,便开始费尽心思地想把他搞清楚了。那个“三脚踹不出一个屁”的懦夫,那个十分疼我却又在我面前手足无措的男人,他就是我爹吗?冥冥之中期待的父亲好象不是这样。整个童年我都在想方设法地弄清我爹的样子,但我一直也没能弄清,不过有一点我心里明白,我爹绝不是母亲眼中的样子。他本不该对母亲神经质地无端斥责无动于衷,然而他却能始终忍耐着不发火,只有当实在忍无可忍的时候才小声唠叨几句。
  父亲在家庭的地位折射出他在社会上所受的屈辱,若干年后我才弄明白父亲受辱的原因。大千世界,芸芸众生,每一个人的命运似乎都有定数,假如真的能追根溯源的话,我想父亲一生的不幸实在是源于他的聪慧和善良。为了养家糊口,为了保住因罢工而伤残的爷爷的性命,父亲不得不小小的年纪就去给日本人做工。家里穷得一塌糊涂,他根本就没资本去和日本人抗争,大概只有踏踏实实做工才能使我们家苟延残喘。他因为聪慧而被日本人看重,又因为贫穷而不敢拿手里的工作当儿戏。“人穷志短,马瘦毛长。”不得不做亡国奴的小小老百姓即便对日本人恨之入骨,也只能忍气吞声,岂止是忍气吞声,你还得尽量把工作做好。天性良善的父亲把所有苦水都咽进了肚里,凭他一个十来岁的少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做好手下的活计竟成了日本人的帮凶。
  鬼子投降后,他成了任人辱骂的汉奸,他想不通,又不敢说出心里的话,只能忍着,只好逆来顺受,以至在国民党统治下依旧成了“良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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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人都知道父亲是日本人的走狗,谁还肯把闺女嫁给他,更何况日本人早已败北,反日骂日已经不用承担任何后果了。爷爷为此焦虑不安,甚至不敢托媒婆给父亲说亲。父亲心烦,到小酒馆儿喝酒怕工人讥笑,只好跟工厂的管理人员混在一起,他离工人的生活越来越远了。父亲与上层人士有了更多的接触,但他本性上仍有着工人的气质,始终也没高看了自己。他混迹于高级职员中显得十分孤独,经常独自喝闷酒,一个偶然的机会他和孙蕙的母亲张亚丽相识了。
  那是一次庆祝舞会上,庆祝什么呢?庆祝国军攻占了张家口。张亚丽是京城著名的交际花,据说家里也曾是书香门第,她在教会学校念过书,后来家道败落才沦为了舞女,她不光伺候过日本人,还是美国人和国民党接受大员的座上客,最后又嫁给了共**的干部。
  大概醉生梦死的生活已经使她厌倦了,舞会上她显得心不在焉。不经意间,她发现了坐在角落里的父亲,心里忽的一亮,这个年轻人真有点不同凡响,尤其那忧郁的眼神,充满了迷人的韵味。音乐再响起的时候,张亚丽主动过去请父亲跳舞,父亲犹豫了一下,还是有礼貌的拒绝了。
  真是大杀风景,居然有人拒绝和她跳舞,张亚丽觉得好没面子但又不肯放弃父亲。说不上什么原因,她只一眼就看上了气质非凡的父亲,认定这是可以托付终身的伴侣。接下来的事情麻烦了,张亚丽一心想嫁给父亲,父亲却任凭她说破大天也不娶,他已经够贱的了,怎么能再娶一个比她还贱的女人。张亚丽气急败坏,自以为不是哭着喊着要从良的妓女,甜言蜜语,威胁利诱,连哄带劝,女人能用的招数她全都使出来了,可就是动摇不了父亲的心。父亲一辈子就硬过这一回,偏偏就碰上了张亚丽。张亚丽也一生洋洋得意,却只在父亲这碰了壁,结果两人只能不欢而散。
  从光复到解放,三年多的时间父亲始终独身,期间他送走了望眼欲穿的奶奶,又供弟弟妹妹上了大学,家里只剩了他和郁郁寡欢的爷爷。他对自己的个人生活好象已无所谓,着急的是爷爷。父亲原本就清高,近来又有些孤僻,性格的扭曲在所难免。国民党撤走前夕,原是想让父亲一起走的,但爷爷不同意,他老了,故土难离。父亲说不走就不走吧,共**也不是红发青脸的妖怪,他见过八路军。爷爷说当然不是妖怪了,要不然当年我能跟着他们闹罢工吗?
  可惜事与愿违,来的共**和父子两人印象中的共**似乎已大不一样,他们只走群众路线,阶级路线,调查研究后马上把父亲划入了另册,就是对闹过罢工的爷爷也没好到哪去。周围的人越发仇视他们爷俩,没有女人,家不象家,弟弟妹妹得知大哥的遭遇也不敢再登门。多亏樊大爷帮忙,从他们老家给父亲介绍了一位穷苦人家的女儿,就是我的母亲。
  母亲那时已和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私订终身,但姥姥家为贪图爷爷送上的丰厚聘礼,强逼着母亲嫁给了父亲。母亲是个敢说敢做的山里姑娘,既然把心许给了货郎,就决不肯再低三下四地依顺父亲,可惜胳膊拧不过大腿,她再不愿意也抗拒不了家族和习俗的力量。
  那货郎也是个情种,打听到心上人嫁到了槐树庄,竟不惜装扮成叫花子来跟他约会。闲言碎语很快就传到父亲的耳朵里,可惜他始终也抓不住把柄。一次父亲上夜班,叫花子又偷偷来到我们家,俩人怕被爷爷发现,就在堆柴火的南房做起苟且之事。爷爷听到响声,以为贼人光顾,抄起根棍子冲了出去,万没想到抓住的竟是一对奸人。他气急败坏,大叫一声,倒地而亡。
  叫花子连夜逃走,母亲情急之中想出了最毒辣的一招,她连拉带扯地将爷爷的尸体搬到卧室门口,自己则披头散发地蒙头抽泣。第二天父亲下班回家,见此情景不由得傻了眼。他问母亲到底怎么回事,母亲却只哭不语。父亲满腹狐疑,既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又找不出更合理的解释。难道爷爷真的会干出这种禽兽不如的事来?父亲看了眼母亲,发觉她正偷偷地从指头缝里观察他。父亲依稀明白了怎么回事,疯了似的抓住母亲的衣领,使劲摇晃着质问道:
  “到底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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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母亲冷笑一声,她可不是那么容易吓唬住的。
  父亲就这么干抓着母亲,下面的话不知再说什么了,过了一会儿,母亲甩开父亲的手,略带羞辱地说:“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你还不知道。”父亲憋屈、悲痛、难过,一头扑在爷爷的尸体上痛哭起来。
  “窝囊废!”母亲骂了一句。
  从此后母亲象抓住了父亲的把柄,动辄便将父亲骂个狗血淋头,父亲明知有诈也无可奈何。很快,母亲生下姐姐,她越发看不上父亲了,最爱骂的一句话就是“窝囊废”。
  其实父亲根本就瞧不上母亲,也并非饥不择食,问题他是一个孝子,必须得考虑爷爷想抱孙子的感受,但他万没想到最后却害死了爷爷。埋葬了爷爷后,父亲彻底失去了自尊,他不敢迎视母亲挑衅的目光,久而久之,就成了今天这副模样。
  父亲不是木头人,母亲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不用问,母亲肯定有外遇,问题是那个男人到底是谁?几百里外嫁过来的山里人,哪就这么快就有了相好的?他怀疑过常来家乞讨的那个要饭的,但却抓不到证据。生下姐姐后,母亲更不把父亲放在眼里了,父亲真的后悔了。母亲的做派也与父亲的为人大相径庭,可惜此时父亲的地位已降到冰点,环境已不允许他再做选择。做为有汉奸嫌疑的留用人员,父亲在工厂受尽歧视,他的工资原本可以定的很高,领导生生压了他好几级他也不敢反抗,据说比当工人卖力气的樊大爷还少八块钱呢。
  母亲不但瞧不起父亲,对她和父亲生活的结晶——我这个唯一的儿子也不感兴趣了,她早就动过离婚的念头,那是看到张亚丽嫁给了军管会的一名干部后。向来表面高傲,内心自卑的张姨马上换了副精神面貌,虽不象解放前那样涂脂抹粉,但合体的列宁装下依旧挺起高耸的乳房,言谈举止透着目中无人,她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得到新贵的赏识,无非就是风骚女人的那些资本。哄个土包子还不容易,那种风月场上历练出的妩媚,那种出于女性本能的千般柔情,很快就俘获了共**的干部孙立平。
  人们背后说什么的都有,张姨却很坦然,解放前和她苟且的男人全都逃到了台湾,除了父亲几乎无人知晓她的真实面目。她不担心父亲揭发,一个人人唾弃的狗汉奸,一个家里遮盖着丑闻的臭男人,谅他也不敢信口开河。
  孙立平的决定则毁了他的一生,领导原本要调他到重要机关工作,审查时发现张姨历史复杂,马上找孙立平谈话,劝他站稳立场,可英雄难过美人关,他宁可降一级,也执意娶了张亚丽。
  是樊大妈的话打消了母亲内心的想法:“你有那妖精的本事?千万不许动歪念头,甭管老再怎么不好,他也是个老实巴交的男人。”
  “我恨就恨他太老实了,三脚踹不出一个屁来,跟着他我一辈子甭想出头。”
  “你还想出哪门子头?从穷山沟来到大工厂你还不算出头。别看人拉屎你屁眼子痒痒,那妖精喝过洋墨水,你一个山里女子如何就会摆弄男人了。你知道她怎么哄那男人高兴的吗?说起来都牙碜,舔了上边舔下边,舔了里面舔外面,你行吗!守着老再过你的日子吧。”
  世上真是没有不透风的墙,母亲为掩盖她和相好的约会而设下的毒局,张姨怎么就风闻了呢?而张姨为攀高枝,私下里使出的浑身解数,樊大妈又是从哪打听出来的呢?奇怪,太奇怪了,生活总是令人不得其解。
  母亲默然,好象才知道自己吃几碗干饭,但她对父亲的态度仍旧没有好转。也不愿她,经历了那么多倒霉的事,父亲早给吓坏了,一天到晚唯唯诺诺,不敢多说一句话,不敢多走一步路,家庭生活自然难以和谐美满。好在父亲工作一贯兢兢业业,无论换了哪方领导都需要他这样踏实肯干的人,家庭生活才没有出现实质性的蜕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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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放后父亲干的最多,得到的却最少,致使母亲不能象张姨那样大手大脚的花钱。花光了父亲的积蓄后,她不得不精打细算的过日子,这与说亲时樊大妈介绍的情况恰恰相反,再加上父亲也不能满足她的情感需求,母亲摔摔打打的现象实在难以避免,说我们再家欺骗了她,父亲对此无可奈何。
  母亲也不是把我们再家人全都骂的一无是处,她对姐姐就是个例外,我想她大概也需要有一支同盟军,否则岂不成了孤家寡人。生活中她也的确需要姐姐的支持,绝不敢把姐姐推入敌对阵营。姐姐这人不可小觑,话虽不多,但敢说敢做,急了天王老子也不放在眼里,母亲拉拢她真是看得准。天长日久,姐姐在母亲的熏陶下也开始对父亲吆三呵四起来,不过对我她一时还骂不出口,毕竟她只有我这么一个亲弟弟。
  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的我,性格扭曲自在情理之中。担惊害怕,敏感多疑,印象中只有依偎在姐姐身边才稍微有一点安全感,然而就是这么一点小小的愿望,也被母亲无情地剥夺了。最先见我偎靠着姐姐,她总是从后面冲我膝窝儿就是一脚,骂骂咧咧地说:“你他妈没长骨头,站没站相,坐没坐相。”我赶紧立正站好,眼泪直在眼圈打转儿,好象自己委屈仅是一方面,又惹母亲生气才是我最大的心痛。姐姐俯身安慰我,母亲却随便找件事支走了她。事后我找到姐姐,十分困惑地问:“姐,我怎么做妈才不生气?”她也想不出所以然,只安慰我说:“等你长大了就好了。”
  我觉得我现在已经长大了,大人弄的好多事我都略知一二,“五一六通知”、“三家村”、“炮打司令部——我的一张大字报”,还有“破四旧、立四新”什么的新名词、新概念,差不多都印在了我的脑海里,为什么母亲还是看我不顺眼呢?她毫无顾忌地伤害着我和父亲,还有意无意地连带着羞辱了姐姐。这天中午中敬大哥来了,拿着一叠红卫兵小报,进了姐姐住的西屋,和姐姐一起探讨着什么。好奇心驱使我凑了过去,身子不由自主地偎在了姐姐怀里,想弄明白“西纠”和“联动”到底是两个什么样的红卫兵组织。正好母亲进屋拿东西,看见我又旧病复发,气得她呼哧带喘,没容我反应过来,两道利剑似的目光早已刺了过来。
  坏了!我知道大事不好,马上站直身子,愣了两三秒钟,赶紧灰溜溜地逃走了。刚进北屋母亲就追了进来,戳着我的脑门子说:“这么大了还整天跟你姐身上腻味,你要脸不要脸!”姐姐正好进来,一脸怒气地说:“您说什么呢!”姐姐竟给气哭了,与母亲争吵起来,母亲好象才纳过闷来,难为情地说:“我……我都是让那爷俩给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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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真的那么让母亲讨厌吗?
  我已经弄不清这个疑问产生的具体年代了,印象中刚记事的时候我就认识了母亲那张“瓦刀脸”,它在我面前很少有笑模样,你不上赶着叫她声妈她都懒得理你。要是无父无母的孤儿也就罢了,偏偏我有一个完整的家,但又得不到正常孩子应有的温暖,幼小的心灵真象那游荡的孤魂,难怪它有事没事净想一些怪异的问题。
  社会一天天动荡起来,父亲承受了极大的压力,水蛇腰更弯了,脑袋似乎陷进了双肩,跟家人的话特别少,连以往那种无原由的唉声叹气也不见了。即便如此,母亲还是动不动便呵斥他,父亲不再为自己辩解,哪怕受了天大的委屈。原以为母亲能看出点不详之兆,毕竟她是成年人,又和父亲生活了几十年,可她却把父亲的异常看做了软弱可欺,父亲的缄默反而招来了母亲更疯狂的辱骂。能怪母亲蛮横无理吗?一个在家向来指手画脚、说一不二的主妇,忽然好象失去了发泄不满的对象,她的无端暴怒亦在情理之中。
  父亲好象又回到了过去的岁月,孤苦伶仃、无依无靠。但人毕竟不是动物,不是连猫狗都找温存吗,绝望中的父亲怎能例外。此时他唯一的依靠就是他的儿子,哪怕我还小,我还不能理解他所处的环境,但我终归是他的儿子,而且我已经懂事了。
  中国人无论高低贵贱,教育孩子却有一条永恒的宗旨,那就是首先得让他分清好人坏人。神话传说、话本故事、戏剧、评书、曲艺、以及现代的电影、话剧和连环画,甭管剧情故事如何,它的核心总是“好人”、“坏人”在那折腾。身处旋涡中的我根本无法超脱,而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又把这种观念推向了极至。社会正在分成两大阵营,非敌即我,非我即敌,一旦分清,水火不容。我还无法辨析好人的时候,已经先对敌人有了印象,地、富、反、坏、右首当其冲,资本家、走资派亦属此列,而叛徒、特务、狗汉奸更无例外。
  由于我的胆小怕事,我特别害怕血与火的斗争,然而抄家、批斗、游街却比比皆是。讨厌的中礼总是拉着我去看热闹,而我又找不出拒绝的理由。我是生性善良还是性格懦弱?为什么连小孩子惯有的猎奇也少得可怜?按说十来岁少年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时候,我却每每遇到“革命造反”的场面都会吓得手脚哆嗦。一次造反派斗争“黑帮分子”,其中某人的罪行里就有做日本人的狗腿子。我忽然想到了孙蕙对我父亲的诬蔑,那会不会是真的?原以为那是她一时性急而信口胡说出来的,过后我已渐渐忘在了脑后。今天想来还是有些原由的,头皮不由得发麻,执意认定她说的一切都是真的了。热血忽然凝固了似的,意识也逐渐的模糊,我一分钟也看不下去了,连和中礼告辞的话都忘了说,转身径直回了家。父亲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我困惑不解,并想马上找到答案。
  晚上在家什么都不想干,就那么干巴巴的坐着,父亲来到我的身边,摸摸我的脑袋,我现在特反感他的爱抚。母亲又开始讥笑我们俩了:“新鲜啦,咱家的男人怎么就没个男人样?你们粘粘乎乎的有意思吗?”
  父亲仍旧不理母亲,他没有离开我,我偷偷看他一眼,他的脸色更难看了,灰灰的毫无光彩。我有些奇怪,父亲这些日子怎么老愿意和我在一起,哪怕父子俩无话可说。就在屋里的空气沉闷得快要凝固的时候,姐姐哼着歌儿进了门,说明天咱槐树庄要斗争孙立平。我明显感觉到父亲身上哆嗦了一下。母亲哈哈笑道:“我早知道了,听说还让他那小妖精陪绑呢。”姐姐不解地问:“张姨一个家庭妇女有什么罪?”母亲得意地说:“家庭妇女?可没那么简单,明儿斗争会上你就知道了。”
  斗争会可热闹了,是福伦中学的红卫兵组织的,这回有点新鲜,“纠察队”、“延安兵团”和“红旗纵队”统统联合在了一起,连造反派和保皇派都不分了。我本来不愿去,但母亲硬逼着我出去看热闹,还锁上了街门,看样子她是打算欣赏到底的。我一步三蹭地走向会场,远远的看到中敬大哥在主持大会,他昂着头,慷慨激昂地历数着孙立平的罪行,他的旁边果然有张姨陪绑。她脖子上也挂了牌子,白纸黑字写着“反动舞女张亚丽”,名字是打了红叉的。和她丈夫不同的是,牌子上还挂着双破旧的白色高跟鞋。红卫兵发言间隙,口号声四起的时候,底下的观众显得特别兴奋,起哄架秧地骂她是破鞋、婊子、白骨精。一些人乘势冲上去连推带搡,打骂一点不新鲜,居然有人还乘机摸她的脸蛋,捏她的乳房。这可是不折不扣的臭流氓、不要脸,底下的观众都看的一清二楚,可为什么没人站出来指责他们呢。人们的笑声已经变了调,看来他们都很开心。张姨长的就是漂亮,四十好几的人了,皮肤还是那么细腻,红卫兵扭曲着她的胳膊,脸蛋都变形了也损毁不了她的风韵。
  我躲得远远的,心情很复杂,怎么也不能把漂亮的张姨和婊子、破鞋连在一起。就算孙蕙诬蔑过我的父亲,我也觉得红卫兵不该那么对待张姨,因为她长得实在太漂亮了,好象生来就不是批斗的对象。老实说,批斗张姨对我打击很大,潜意识中我曾梦想过她应该是我的母亲,中敬大哥的形象也因此在我心中打了折扣。
  散会后中礼和伙伴有说有笑地议论着斗争会,还想征求我的看法,我竟不假思索地说“他们耍流氓。”中礼急了,以为说他哥哥了,抬手就给了我一个大嘴巴,刚好被樊大妈看见拦住了。她问明原由后,二话没说先吓唬了我一顿,我心里更憋屈了。更倒霉的还是晚上回家,母亲上来就冲我发火,又打又骂,说你吃了豹子胆了,红卫兵也是你褒贬的!我断定准是樊大妈给我告的状。姐姐知道详情后也批评了我,我的情绪坏到了极点,好歹洗洗就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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