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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草莓

血色草莓 (12)
  第十一章
  原枫听了一会儿才听出对方口音,是西陵农大的那名娘娘腔男生向他报信,说陈华于今天下午趁医生护士不注意悄悄溜了,没人知道他的去向。他显然还没知晓原枫已被踢出重案组。
  原枫本已被伤痛搅得有些烦乱,这个电话使他心绪更加不宁了。
  原枫在黑暗中沉思了一会儿,电话铃再次响起。
  “原枫,好些了吧。”
  是他的那位同事打来的。他说,中午找陈华讯问时他情绪依然很不稳定,没想到天下午就从校医院跑了,倒真有些做贼心虚的味道。他准备去陈华老家去追查一下。
  挂了电话,原枫静静躺着,望着上方的那一片黑暗,陈华那张忧郁而又惊悸的脸似乎就在空中飘来飘去。
  “嘀嘀——嘀嘀——”
  原枫苦笑了一下,随手又第三次从枕边举起了手机,是一个短信。他打开一看,屏幕显示出一句话:
  原警官,我是陈华,你来,我有东西给你。
  原枫一怔,继而有点迷惑,他记不得什么时候给过陈华自己的电话号码,他也无法揣摩出陈华话的真正用意。叫他去哪里?要给他什么东西?为什么非得给他而不是其他警察?不过,他还是将来电号码存储了起来,并回了个短信:
  去哪里见你?
  但许久没有回音。
  一阵轻微的声音扰断了原枫的思路,他侧耳细听,有人在扭病房门的把手。门缓缓被推开,一个模糊的人影贴着墙壁悄无声息地往里移动。
  原枫一颗心悬了起来,被人追杀的情景似乎又映现在脑际。他屏住呼吸,攥紧了拳头。
  原枫感觉到一股气息在向他渐渐靠拢,气息中带着一缕馨香。
  他那颗高悬的心落回了原处,嗔怪道:
  “你怎么以这?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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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草莓 (13)
  第十二章
  第三天,原枫很早就醒了过来,看了看空荡荡的病房,心情沉沉的。他已打定主意,若到中午再联系不上李楠就离开医院出去找她,自己的身体状况较前两天已改善了许多。
  原枫焦急地等待着,时间流逝,他辗转反侧,情绪愈发烦乱。
  约九点时候,房门被推开了,原枫一阵激动,向门口望去,白色的两个人,他立刻失望了。
  原枫的主治医生板着脸走到他面前,后面跟着一个表情同样冷漠的小护士。医生干咳了一下,冷冰冰地说:“原先生,你的医药费已经拖欠四天了。刚开始是因为考虑到你是同罪犯搏斗受伤才破例收治你,但医院不是福利院——”
  他顿了顿又道:“因此,如果在一小时之内你不能把费用缴上的话,只能给你停药并强行勒令你出院!”
  “需要多少钱?”
  “手术费加药费总共三万八。”
  “我才住院四天,竟要这么多钱?!”原枫紧紧皱起了眉头。
  “哼,我们也得考虑自己的生存,我过一小时再来听你消息。”医生冷笑一声走了,小护士也颇为不屑地看了看原枫。
  原枫如何缴得上这笔款项,对某些人来说三万八纯属九牛一毛,但对现在的原枫来说是一笔天文数字。
  原枫缓缓坐起来,强忍着隐隐的伤痛,开始艰难地穿衣服。等穿好鞋站到地上时,他已脸色苍白,额头渗出了点点汗珠。
  病房门再次被粗鲁地推开,还是刚才那个医生,原枫以为他是来敦促自己,不料他的表情与口气较之前婉转了许多:“原先生,你可以继续留院治疗了,已有人替你缴上了五万块费用。”
  “什么?谁交的?”
  “这个,你得去问收费处。”医生说完走了出去。
  原枫呆呆地站了一会儿。
  他慢慢拉上外套的拉链,无论如何,他都决定不再留下来。原枫疾步走到门口,拉开木门的一刹那,外面一个青色的人影也正往里赶,一头撞进了原枫的怀里。
  原枫的伤口一阵剧疼,他不禁捂着胸口蹲了下来。
  “哎呀,你怎么起来了,撞疼了吗?”
  原枫猛地抬头,看见李楠蹲在他面前关切地注视他。原枫的表情顿时舒展了,他情不自禁地抓住李楠的手,说道:
  “这两天你跑哪儿去了,电话也不接,我真的很担心你!”
  李楠似乎没听懂他的话,怔怔地盯了他一会儿,又看看被他抓紧的手,脸色蓦然红了。
  原枫也察觉了自己过激言行,很难为情地松开了手,讪笑着挠了挠头。
  “你干嘛穿衣服起床,快躺床上休息去。”
  “李楠,医药费——”原枫支吾道,“是你替我缴的吗?”
  李楠一脸茫然,摇了摇头。
  随后,她神情有些忿忿:“难道医院因为你没交药费要赶你?!”
  原枫无奈地点点头。
  “不过,现在有人替我交了,我却不知道是谁。”原枫脑海中又增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这医院太不象话了,这么势利,难道没钱就见死不救吗?!”
  原枫微笑着摆摆手,他倒不大在乎医院怎样对他,见到李楠平安无事他心里塌实了很多。
  他似久违了一般,细细打量了一下李楠。她今天穿了一件苹果绿的外套,本应很显朝气,但她面容有些憔悴,而且隐藏着一丝忧郁,这使得原枫感到她试图刻意掩饰自己的心情。
  原枫鼻子动了动,他嗅到了一股淡淡的酒味,微微一怔。
  “李楠,前两天你真的去哪里了?”
  李楠淡淡一笑:“我哪儿都没去,什么也没干,只是看清了一些人,想清了一些事。”
  李楠望着原枫,眼睛忽闪了一下。
  她轻轻站起来走到窗边,将半遮半掩的窗帘彻底拉开了,明媚的阳光顿时倾泻入室。李楠舒展四肢,深深呼吸了一下,仿佛把阳光也吸进了肺里,脸上阴郁的气色逐渐褪散。
  “有时相隔一秒,就恍若隔了一生,我现在感觉从未有过的轻松。原枫,你不用为我担心,不过,我还是要谢谢你。”
  原枫虽然不了解李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却也不便强问。他的心情没有象天气一样变得晴朗,他想到了夏健川前天对他说的那番话。
  “李楠——”
  “什么?”李楠回头望着原枫,水盈盈的双眼又忽闪了一下。
  “我——”原枫欲言又止。
  一阵脚步声打断了他们的话语,夏健川和另一名警察神色冷峻地站在门口。
  原枫颇感意外。
  夏健川看了看李楠,说:“李记者,我想向你了解一些情况。”
  说着,他坐到椅子上,点了一支烟,另一名警察掏出了讯问记录本。
  李楠有些纳罕,她慢慢走到病床边,望了望原枫,他似有难言之隐。
  “李记者,2月14日也就是情人节那天晚上,你去过皇都大酒店没有?”
  “去过。”
  “在10点至11点之间,你是否进过2014房间。”
  李楠有些错愕,迟疑了一下,说道:“是啊。”
  “你去干嘛?”
  “我——我——”李楠嗫嚅起来,原枫的脸神开始紧张了。
  “哼,你是不是去找一个人,据我们调查,那人就是你的男朋友。然而,你却发现你的男友竟和其他女人在一起,你恼羞成怒,打了你的男朋友。不知道我陈述的是不是事实?”
  原枫猛地望向李楠,她神情有些痛苦,闭上眼微**了点头。
  夏健川似乎也有点不忍,语气委婉了一些:“有个消息,不知对你而言是幸还是不幸,你的男友和那女人都死在了那个房间。”
  “什么?!”
  李楠闻言顿时失神地瘫坐在床沿上。
  “李小姐,你能否回忆一下,那天你是否见到过可疑的人物出现在2014房附近。”
  李楠默然地坐着,目光板滞地盯着空气。
  良久,夏健川猛地吸了口烟,烦躁地立起身,说道:“那好吧,李小姐,今天我们就谈到这里,如果想起什么就打电话给我们。还有,近期你不要外出,我们随时有可能找你。”
  夏健川走到门口,忽然扭头对原枫说道:“原枫,等伤好了你归队吧,小刘死了,我们缺人手。”
  “啊?!”
  “他在去安徽的高速公路上出了车祸。”
  说完,夏健川走了出去,门重重地撞在门框上。
  原枫一时无法接受夏健川的话。小刘就是他从歹徒手里救下的那名刑警,前两天还和他通话,说是去追查陈华的下落,没想到转眼就和陈华一样消失于这世界了。
  想到自己曾亲手挽救的两个生命最终没能逃脱死神之手,原枫不禁长叹了一声。
  忽然,李楠扑到他的肩头嘤嘤痛哭起来。原枫心中甚是疼惜,却束手无策。他直着双手垂在空中老半天,任凭李楠的眼泪沾湿肩膀。
  “嘀嘀——嘀嘀——”原枫的手机又蜂鸣起来。
  他心头一震,隐隐猜到了是谁的短信。他腾出一只手举起手机,湛蓝背景的屏幕上有一行字迹:
  原警官,我一直在家等你,你为什么不来。——陈华
  窗外风声骤起,原枫扭头望去,陈华飘在窗玻璃上,似笑非笑地盯着他。
  他手一颤,手机啪地坠落地上。
  原枫的肩头湿了一大片,李楠的情绪稍稍平静了些,痛哭变成了暗暗的抽泣。原枫忍着胸口的隐痛,凑到李楠的耳旁,轻声说道:
  “李楠,你原不愿意帮我个忙,做我几天司机。”
  
  陈华的家乡位于皖北地区。
  西陵通往皖北的高速公路上,一辆轿车正在疾驰,车内坐着原枫和李楠。
  原枫挤揉了一下眉间的穴道,精神似乎振作了些。他睨视了一眼李楠,她正全神贯注地握着方向盘。
  原枫已将近日的离奇事件一五一十陈述给了李楠,李楠虽然仍有些黯然,但还是答应了他的请求。而他之所以在这种状况下把李楠拉出来,是因为他有种奇怪的直觉,他很不放心,不放心将李楠独自留在西陵城。
  
  两人沉默很久了,原枫总觉得应该对她说点什么。
  “李楠——”
  “原枫,你不用安慰我的,我说过,我已经将所有事情都想清楚了。我哭,只是因为曾经很亲近的一个人说没就没了,我一时无法接受生命的这般无常。”
  原枫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汽车里渐渐暗下来,原枫望望窗外的天空,阳光已退尽,阴霾昏晦,象围上了一条灰色的围巾。
  他突然想起离开医院时收费处人员说的话,有一个用围巾蒙脸的男人为他支付了医药费,因为那人的举止神神秘秘的,所以她记得很清楚。
  原枫迷惘地望着前方,觉得有些郁闷,于是打开了CD。不一会儿,许巍那苍凉悠远的歌声开始在车内萦回飘荡。
  
  陈华家住一个穷僻的小村落,入村的小路不仅狭窄而且坑凹不平。经历了长时间的颠簸和一路询问,他们的车子终于停在了陈华家那低矮破漏的房屋前。两人钻出轿车,这时已近黄昏,暮色蔼蔼。陈华家的大门黑洞洞地敞开着。
  原枫携着李楠缓缓向前走去,他时而环顾一下四周,静得出奇。
  他们离大门一丈开外时,无原由地在房子周围刮起一阵悲风。猝然间,从屋内窜出一个黑影直向李楠扑来。原枫大吃一惊,不假思索地抢身挡在李楠身前,一股冷风直冲面门,紧接着,他的胸口被猛烈撞了一记,他顿时痛得龇牙咧嘴。
  原枫正想反击,定睛一瞧,却发现面前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头发蓬乱,满脸刀刻似的皱纹,布满血丝的双眼充盈了浑浊的泪水,整个面部表情异常狰狞可怖。
  她死命揪住原枫的衣领,声嘶力竭地叫喊:“还我儿子!还我儿子!——”
  原枫被震得毛骨悚然,李楠战战兢兢地躲到了原枫背后。
  正值两人束手无措时,屋里又冲出一个两鬓斑白的干瘦男人,他架着那女人把她拖进了屋。原枫看到了他满面凄凉的神色。
  原枫和李楠呆呆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进退为难之际,刚才那男人走了出来。他擦拭去眼角的泪滴,问道:“你们找谁?”
  “这里是陈华家吗?”
  那人无力地点点头。
  原枫定了定神,说:“老伯,我们是陈华的同学,他失踪好几天了,我们不放心,所以来看看他有没有到家里来。”
  那男人的眼泪又流了出来,他揉着红红的双眼哽咽道:“我陈华的爹,谢谢你们还想着他,可他已经——”
  陈华的父亲边说边往屋里走,原枫和李楠跟了上去。
  昏暗的小屋内,原枫看到了灵台上摆放着一张大幅黑白照片,前面点了两支白色蜡烛,遗像中正是神情忧郁的陈华。
  西面房间里又传出刚才那女人凄厉的号哭,还有沉重的打门声。原枫猜想这个精神错乱的女人是陈华的母亲,心中隐隐有些凄楚。
  原枫在遗像前上了一柱香,然后对陈华父亲说道:“老伯,陈华前几天说有东西给我,您知道是什么吗?”
  陈华父亲茫然地摇了摇头,许久才说道:“你们跟我来。”
  说完,他颤巍巍地领原枫和李楠进了东边一间小屋子。他从柜中取出一个包将里面的东西尽数倒在桌上,无限伤感地说道:“小华临死前带的东西都在这儿了——”话音未落,他又已经泣不成声了。
  原枫伸手将物件翻看了一下,有学生证、存折、钥匙,还有几张IC卡,都被血污染了。
  原枫看了看李楠,失望地摇了摇头。
  西屋里凄凉的号哭声又响了起来,原枫与李楠不忍心再听下去,于是找个借口匆匆告辞而去。
  
  他们驱车返回时,天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原枫捂着阵痛的伤口,乏力地坐在副驾驶的位上,神情颇为懊恼。
  “李楠,抱歉让你跟着白跑一趟。很明显,我被人耍了!”
  “怎么了?”
  “你难道没发现,陈华的遗物中没有他的手机吗?”
  李楠恍然道:“你是说有人故意用陈华的手机引你过来?”
  “是的,只不过我猜不透他(她)的用意。”
  原枫紧皱着眉头闭上了眼睛,而此时,手机的信息提示音又响了。他的眼珠在眼皮下转了一下,但身体并未动。
  “你不看一看短信吗,也许——”
  原枫沉沉地喘了口气,很不情愿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会儿,立即将手机攥在手里,口中恨恨地骂了一声。
  李楠缓缓停下车,从原枫手里接过手机,屏幕上写着:
  原警官,你走错地方了,东西在我现在的家里。——陈华
  李楠怔怔地注视了一会儿,忽然激灵了一下,惶然说道:“你说,哪里是陈华现在的家?”
  原枫狐疑地看着李楠,沉思一番,猛地直起身:“你难道是说——墓地?!”
  他瞪起双眼盯着窗外无尽的黑暗,捏紧拳头重重砸在车门上:“我倒要看看究竟是谁在捣鬼!”
  
  李楠在驶入村子之前就曾注意到村口的墓群,以及一个小小的纪念堂,那是个专门用于摆放死者骨灰的地方。
  这个墓地远离村民的住宅,蜷缩于一片荒芜的土地之中。周围杂草丛生,在黑夜的风中摇曳不定,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仿佛有无数的人在草丛中走动一般。
  星月隐没于云层中,当大灯关上后,周围的车窗上蒙上了一层黑幕。原枫打起手电筒钻出车门,李楠瑟瑟地紧跟其后。
  手电光在黑沉沉的空中照出一个惨淡的小圆晕,在一些土丘和灰色石碑间游弋。石碑上凿刻着一些殷红的名字,偶尔还有嵌着死气沉沉的黑白照片。
  “原枫,你看——”
  李楠拽了拽原枫的衣服,指着纪念堂的门说道。
  原枫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纪念堂的门缝透出一丝微弱的光线。
  “原枫,里面——里面怎么会有亮光?”李楠的脸色惨白了。
  原枫摆了摆手,示意李楠不要出声。他蹑足走到门口,从兜里掏出两根细铁丝插在锁眼里捣了几下,大铁锁噌地弹开了。原枫深呼吸了一下,轻轻推开两扇陈旧的木门,随着吱嘎声,一股霉味扑鼻而来,两人不由自主地呛了几下。
  一个摆放骨灰盒的位置上燃着半截蜡烛,微光将两侧数十个灵位照得明灭不定。
  风被两人从外面带进来,烛火有些飘忽,那些灵位上的相片也仿佛动了起来,目光随两人的移动而闪烁。
  李楠完全不敢向两侧张望,原枫也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向烛火走去,似惟恐惊扰了沉睡的亡灵。
  原枫终于看清烛光后面正是陈华的名字和照片。在骨灰盒上面有一部手机,手机下压着一个信封。原枫与李楠骇然相视。
  原枫凝神伫立了片刻,取出一副薄手套戴上,然后拿了手机查看了一番,果然有短信发出的记录。原枫将手机装进一个塑料袋,又把信拿了下来,正打算拆开时,李楠拽了拽他。
  “我们快离开这个鬼地方吧。”李楠的声音明显在发颤。
  经李楠这么一提醒,原枫也觉得这地方阴气逼人不宜久留。
  汽车发动时,原枫下意识地透过玻璃望了望黑糊糊的纪念堂,他隐约望见一个矮小的人影在朝他挥手致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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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草莓 (14)
  第十三章
  轿车一路向前,原枫就着车内的灯光拆开了信封,取出一张纸展开,是封信。原枫细细阅读起来。
  
  原警官:
  你好!
  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我也许已经不在人世了,所以你就权当这是一封遗书吧。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人生有太多遗憾、太多忏悔,而我的死亡已成定局,所以只能将自己的话语留于一纸书信呈上。
  我一直觉得你是个值得信赖的人,并非因为你救了我,也并非因为你是警察,只是凭一种感觉吧。我把自己所了解的全都告诉你,或许对你有帮助,也能使我解脱了。
  2月12日夜晚,张又奇要我陪他去试验田的暖棚偷一种被称为“情人之心”的草莓送给他的女朋友,我不知道这种草莓到底有多珍贵,但我明白我们的行径肯定会受校纪处分,可作为朋友我无法拒绝他的要求。其实,就我来说最主要的还是为了叶茜,她是张又奇的女朋友,只要是能让她开心,我宁愿站在一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默默为她做一些事情。
  然而,事情并未按照我们的预期发展。
  张又奇为了能顺利进入试验田,特意以四川老乡的身份请守田人老张头喝酒,我也在场。后来张又奇让我引开老张头的注意力,在他的酒杯里加入麻醉剂,老张头喝后不久便不省人事。我当时非常紧张,但张又奇确信地说那些剂量不会有危险。
  之后,张又奇去暖棚摘草莓,但发生了一件很怪异的事情,据他讲在暖棚里邂逅了一名叫小Yu的美丽女孩。我觉得事出蹊跷,因为当时我根本就没见到任何女孩。
  那晚回宿舍时已是半夜,张又奇的情绪相当反常,将摘来的那个大草莓独自吃了,我能看出当时他已完全将自己的女友遗忘了。不久,他又痴痴呆呆地冲出了宿舍,嚷嚷着要去找那叫小Yu的女孩。
  后来我看到了极为骇人的一幕,张又奇在夜色中如梦游一般行走,他后面还跟着一个人。那人回首望我时,我看清了她的脸,我从未见过如此超凡脱俗的清秀面容,忽然想起张又奇所说的女孩小Yu。但我总觉得有不对劲之处,事后细细回忆才发觉那张脸根本就不是人的脸,或者说不是存在于现实世界的人脸!
  你也许会说我疯了,我想我也是疯了,我不得不疯。
  我没料到他们两人一夜间都死了,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我想我是可以阻止这件事情发生的,但我却没有,因此他们不会放过我的。
  张又奇和老张头每天晚上都会来责问我,后来张又奇甚至会在白天走到我的面前。你或许不信,但我再也承受不下去了,我陷入了一个无法自拔的诡异世界,我只有一死才能解脱自己。
  趁我还在清醒时,写了这些。
  其实,我真希望所有一切都没发生过,我真不想离开这世界,我深深留恋着她。
  我来不及了。
  
                                                              陈华诀
  
  原枫读完这封文字有些紊乱的诀别书信,长叹一声:“竟然是这么回事。”
  “小Yu——小Yu?”
  原枫继而又低声沉吟起来,脸上堆满了迷惑。
  李楠心悸地看了看原枫手中的信,听不清他在嘟囔什么。为了不影响她开车,原枫将信收了起来,然后阖上眼睛独自陷入了沉思。过了许久,他听到李楠的声音。
  “原枫!”
  原枫睁开眼,李楠正有些紧张。
  “怎么了?”
  “后面有辆白色轿车好象一直在跟着我们。”
  原枫借助后视镜果然看见一辆白车。
  “它跟我们多久了?”
  “从我们进入公路开始就一直跟着我们。”
  “李楠,你把速度放慢。”原枫边说边盯着后视镜。
  李楠松了点油门,速度明显缓了下来。后面的白色轿车闪烁几下灯光,忽然加速从左侧呼啸而过,渐渐远去。李楠松了口气,她看了神情有些疲惫的原枫,说道:“也许是我多虑了,你累的话就休息吧。”
  “你怎么样,一个人开这么长时间了。”
  “没事儿。”
  一路奔波加上伤口尚未复原,原枫确实有点疲乏了。他将座位往后调了调躺在上面,不久,鼻中竟发出了鼾声。
  
  凌晨寒意甚浓,原枫醒来时浑身发冷,鼻子有点堵塞。车子已经停了下来。原枫低头看了看手表,两点钟。他甚为奇怪,自己怎会毫无知觉地睡了四个多小时。他扭头看看李楠,她正伏在方向盘上熟睡。原枫忍着胸口的疼痛,费力地脱下外套盖在李楠身上,随后打开车门跨了出去。
  原枫狐疑四顾,这个地方虽然笼罩于暗夜中,但建筑物的轮廓他依稀有点熟识。他四处踱了几步,藉着车灯光,他发现这地方原来是西陵农大的偏门。原枫诧异望了望车内酣睡的李楠,实在不解她为何会将汽车开到这个地方来。
  不远处摇曳的树影丛中,有辆白色轿车若隐若现。原枫感觉那辆白车与在公路上跟着他们的那辆有些相似,但不敢轻易确认。他悄悄钻回车内,关上大灯,默然观察那辆车的动静。
  凌晨是个无声的世界,轻微的呼吸声听起来也变得刺耳了。原枫内心的焦躁在一点一点增加。突然,白车那边传来沉重的关门声,似乎在故意吸引原枫的注意力。原枫极尽目力望去,车旁立着一个黑黢黢的人影,纹丝不动,乍看之下恍如一根孤伶的枯树干逆风而伫。在黑暗中原枫虽不能识清那人的面容,但凭感觉那人正在向他这边注视。
  那人静静地站了会儿,突然朝围墙疾步走去,紧接着向上一窜,利索地翻越过去。原枫察觉事情有些古怪。他看了看李楠,依然在沉睡,于是他蹑手蹑脚地钻出轿车,沿着刚才那黑影的方向翻过围墙。
  围墙内是一个小花园,石影嶙峋,枯草瑟瑟,原枫记起这是他为李楠出头与两名保安打斗的地方。他刚才追踪的黑影已不知去向。原枫漫无目的地在漆黑的花园中行进,几次被突兀的石块绊脚,差点摔倒。走着走着,他来到一幢大楼前。
  天上的流云稀疏了些,月光若阴若现投射到大楼。原枫认得这幢楼,就是前几天发生血案的实验楼。在暗淡的月色中,门窗宛如一排排黑洞,仿佛要将原枫吞噬掉一般。
  原枫心中陡然一凛,他万万没料到一觉醒来竟鬼使神差地到了这个地方,似乎在冥冥中有一只手牵引着他。
  突然,原枫前方底楼的一间实验室里传出声响,是一种较为沉闷的撞击声,就似一个较软的东西敲打在硬物上一样。这声音一开始隐约可闻,随后愈显清晰猛烈,竟似有东西直接在敲击他的鼓膜。
  原枫的大脑开始轰鸣,轰鸣中夹杂着一种嘶哑憋闷的“哦哦”声,很象气流无法通过狭小缝隙而发出的振动。原枫的太阳穴渐渐发胀,体内血液汹涌翻腾,眼前的景物正迅速变暗淡,意识有些恍恍惚惚。
  原枫猛地甩了甩脑袋,终于恢复了清醒神志。他无比骇异地发现,自己的双手竟然狠狠扼住自己的脖颈,体内的气流被阻断了多时。原枫触电般地弹开双手,捂住象是要炸裂的胸口蹲在地上,气喘如牛。刚才在浑浊意识中出现的声音,也许正是他自己被扼的喉咙里发出的绝望呼声。
  原枫心有余悸地抚了抚隐隐作痛的颈部,背上渗出大片的冷汗。
  然而,他所听到的声响却未停止,依然从那间实验室的方向传出,时隐时现,不绝如缕。
  原枫猫腰走上前贴身于外墙壁仔细聆听,那种古怪的撞击声混杂着嘶哑的“哦哦”声,的确是从墙壁内侧传来。他又隐约嗅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恍然想起张又奇死亡的地点正是这间实验室。
  原枫渐渐沉不住气了,他悄悄直起身,透过后门的玻璃向里面望去。月光穿刺了前后透明的窗户,惨淡微蓝的背景下,原枫看到了室内有两个鬼魅般的黑影,一上一下。下面的黑影正竭力挣扎,双腿磕打桌面,绝望的“哦哦”声正是从他(她)那里发出,而骑在上面的黑影正僵直双臂死死扼住下面人影的颈部。
  原枫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他不遑多虑,拼力飞起一脚,踹开了后门。门板猛烈撞击到墙上,哐的一声,玻璃纷纷破裂掉落下来。一道强烈的寒气从洞开的后门冲出,原枫被这股怪异的冷风刮得双眼酸涩。
  他定睛往室内瞧去,寂静无声,早已不见了人影,只显现了一些器物的模糊轮廓,看上去光怪陆离。
  原枫心中甚是惶惑,他怔怔站了会儿,阴冷的氛围令他几乎不堪忍受。他缓步向后退去,临门的刹那,听到了背后有阴阴的笑声。原枫蓦然转身,一个衣袂飘曳的女孩正冷冷地盯着他,他大脑中轰鸣的感觉又猝然出现了,眼前的一切再次模糊起来。
  几秒之后,轰鸣感消失,原枫的身体微微摇晃了一下。他又一次恐惧地发现双手已触及到了自己的喉部,而那女孩已不见踪影。
  旁边的楼道里响起了沉缓的脚步声,夹杂着颇为痛苦的咳嗽。
  原枫定了定神,纵身藏到一大排半人高的冬青后面。他一抬头,瞥见二楼楼梯口的一个小房间亮起了灯。一个佝偻的身影打着手电筒,扶着栏杆,颤巍巍地顺着楼梯走下来。
  原枫藉着月光隐约能看清是个老头,腰间还挂着一大串哐啷作响的钥匙。他探头探脑地走近那个实验室,看到了赫然敞开的后门。落脚时踩到了遍地的碎玻璃,砰砰直响,他惊恐地跳了起来,许久才壮着胆,一手抓紧门框,一手打起手电筒,探着上身朝里张望。
  原枫离他较远,但还是感觉到了他的恐惧。
  突然,那老头失心疯似地叫嚷起来:
  “啊——回来了!回来了!”
  旋即,他连滚带爬逃出了实验室,跌跌撞撞地消失在黑暗中。
  老头的惊呼声令原枫直发怵,他忽然联想起同事曾向他提及的这间实验室被空置二十年的荒诞理由。
  原枫颇费力地喘了口气,精神有些委顿。他轻轻站起身,打算离开,然而不远处的走廊里传来了一阵清脆的欢笑声,宛如银铃一般,他不得不又蹲下身。
  月光下出现一男一女两个人影,从他们的身高衣着原枫判定是学生,也许是一对情侣来此无人之地私会。
  “我看你往哪里走!”
  “哈哈,你来抓我呀!”
  两人嬉笑相逐,手里似乎还握着什么东西,亮闪闪的。
  听到他们的话音,原枫觉得有些怪怪的,眉头深锁起来。那两个成年人的嘴里发出的竟是稚嫩的童音。
  原枫阖上眼睛又仔细听了会儿,仿佛看到了两个天真的孩童在草坪上嬉戏玩耍的画面,然而睁开双眼时却依然看到两个高挑的身影,在阴冷的氛围中,以一种不合身份的童真姿势互相打闹,风铃般的童声在廊间萦回。但整幅画面毫无天真纯情可言,反倒透着阴森诡异之气。
  原枫的喉头有些发干,由于蹲得时间太久双脚都麻木了,加之没穿外套,他冻得直打冷战。虽然有点难以忍受,但在潜意识里他却不想惊动那两个学生,与其说不想,倒不如说是不敢现身于那两人面前。
  那女生在追逐中忽然摔倒了,男生笑着扑到她身上高声喊道:“哈哈,我要杀了你!”
  原枫一愣,以为是听错了。
  男生猛地举起右手,手中握着一根长长的器物,反射着月光。
  “刀!”
  原枫差点惊呼出声。
  男生狰狞一笑,右手迅捷地落了下去,寒光一闪,利刃“噗”地刺入女生的胸膛。原枫的心脏瞬间收缩了。
  那女生并未发出预期的惨叫声,反而娇嗔道:“哎呀,你耍赖!”
  又是尖细的童音,原枫听得后颈直发毛。
  男生得意得呵呵直笑。女生忽然一扬手中的长刃,直刺男生的腹部,并趁男生愣神之际翻身反骑到他身上,挥刀往他胸口不停猛扎。
  原枫听到了鲜血喷射的声音,他不敢再迟疑,这种状况若不加以阻止定要出人命了。原枫立起身,正欲跨过冬青树,一只手扣住他的肩头强行把他按了下去,一股凉意直透他的肩胛骨。原枫心中一惊,扭头看去,有一个人正无声无息地蹲在他身旁。那人头上扣着个帽子,面目隐没在阴影之中无法辨识。
  “你——”
  原枫刚开口便被那神秘人捂住了嘴巴。
  “嘘,别出声,这里很危险!”
  那人压着嗓子在原枫耳畔说道,声音冷冷的,他感觉有些耳熟但并未在意。原枫打开他的手,颇为恼怒地反驳道:
  “难道见死不救吗?”
  因为心中愤然,原枫的嗓门偏大,惊扰了那两名学生。他们停止相互刺杀,缓缓立起身,血滴“噗噗”坠地,浑然不觉。两人呆滞地向冬青这边望了会儿,随后拖着脚步慢慢逼过来,动作不如之前活泼,肢体有些僵硬,但手中的利刃依旧寒光四溢。
  “喊什么,你这笨蛋!”那神秘人怨骂了原枫一句,“救两个死人有屁用!”
  “什么——?!”
  “哼,死人活人都分不清,还想冒充刑警?!”那人口吻中带着明显的揶揄味道。
  “啊,你——什么意思,你到底是谁?”
  “别管我是谁,你难道就没看出,假如是活人中了那么多刀还能安然无恙地嬉笑怒骂?!”
  “这——这——”原枫顿时哑然了。
  说话间,那两名学生已经欺身到了他们面前,只隔了一丛冬青。原枫感受到了强烈的寒气,他一抬头,月光下那两名学生脸上果真泛着死灰色,浑身湿漉漉,散发着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原枫与那神秘人都惊悸地往后退了几步。
  那两个学生直勾勾地盯着他们,目光阴鸷。忽然,女生嘴角微微一扬,露出一个阴森森的笑容,尖声说道:“哥,杀了他们!”
  话音未落,两人已挥起手中长刃向原枫和那神秘人疯狂刺来。原枫本能地往旁边闪去,但由于有伤在身,动作稍显拖沓,险些被刀锋划中。而那神秘人早已躲得远远的,两个学生将原枫当成了唯一目标,一齐向他攻来,身形极其诡异。
  原枫虽然有伤在身,搏击技术毕竟是一流的,他咬紧牙关腾挪飞旋,连连击中两人的要害,但他们却若无其事,每次倒地便立刻翻身跃起又袭来。
  原枫在他们轮番进攻下渐渐力不从心,动作明显迟缓了。终于被那男生踢中胸口的枪伤,全身的神经都似受到了重创,他一下子摔倒在地。那两个学生狞笑着举起刀具,狠狠朝原枫的心口刺下来。
  正值此时,原枫身后忽然闪现一道强光,将四周照得如同白昼。原枫下意识地捂住双眼,透过指缝他瞥见两个血红色的娇小身形从那两名学生的头顶飞腾而出。随着两声惨叫,两具躯体顿时失去了重心,訇然倒地,光芒遂又黯淡下去。
  原枫卧倒地上,呼呼地喘着大气,内衣早被冷汗浸透。他惊魂未定地望向身后,那个神秘人肩头扛着一个如探照灯一般的物具,僵立的身躯在冷风中不住地发抖。
  “快——快走,要是他们回来就麻烦了!”
  原枫似懂非懂地“噢”了一声,也挣扎着爬起来。他下意识地望了望地上两具直挺挺的死尸,随即拖着虚弱的身体向围墙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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