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卷 第六章
作者:一壶散装酒
六
从盐厂的车间窗户外面张清江所看见的确实就是苏秀。但那会儿他不敢肯定,除了内心的狂跳之外,他都不敢移动步子换个角度去证实,他几乎都屏住了呼吸,好像哪怕是沉重的呼吸这么一点小小的动静也会随时让那帽子转过身来,而帽檐下却不是他想要看见的朝思暮想的那张面孔。
他仍然向车间大门口走去,在门口他已经初步看清了那应该就是苏秀,他朝着隔了若干个工作台正在忙碌的那个身影大喊了一声:“苏秀!”,声音劈开了车间里传送带的噪音让那个身影猛然一怔。所有的人都抬了头看着门口这个不速之客,两个工长模样的男人骂骂咧咧的向他走过来。在推桑之间他看见那身影也摘了工作帽绕开了所有的工作台,沿着诺大的车间四周朝他小跑过来,在确信了那就是苏秀的时候,他觉得喉咙有些发堵,再也说不出话来。苏秀来到跟前,她的眼眶有些泛红,瞪圆了眼望着他不说话。空气有些凝结。
工长们放开了张清江,其中一个有些歉意似的对苏秀说:“是你朋友?”
苏秀看着张清江说:“是,以前是。”
工长拍着张清江的肩,说:“上班忙,你等她下班吧。”
张清江回过神来,他对苏秀说:“秀秀,我去门口等你。”
“好。”苏秀低了头小声回答,随即转身走向自己的工作台。
张清江目送着苏秀的背影良久才舒了一口气,他想象过很多与苏秀重逢的各种不同的浪漫场景,他有些不满足像刚才这样的场面,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他找到了秀秀,现在他就和她近在咫尺,他为此激动不已。他在走向厂大门的时候不停地环顾着这里的每一处灰色调的厂房、每一棵灰尘扑扑的小树、每一辆破败的汽车,他觉得它们都是亲切的,令人心爱不已的。在经过厂大门的时候,他迎着门卫递上了一支“君健”烟,门卫吃惊地看着他满脸的傻笑,接过烟骂了一句:“你小子刚才怎么进去的?”
中午的时候他在厂门外的水泥台子上靠着棵树以非常难看的姿势坐着睡着了,直到感觉到有人用手绢给他擦着额头上的汗,他醒过来就立即感受到了沁入肺腑的幸福,苏秀这时候就坐在他身边。
苏秀责怪他:“在太阳底下晒,你不怕热吗?”
张清江就急着解释说:“起先这里是阴凉的,后来树荫就移走了我没注意到。”
苏秀噗哧笑了,她看了一眼张清江又止住了笑,低了头有些羞涩地说:“你比以前黑了些。”
张清江看她嘴角还挂着刚才的笑,那样子让他走神了那么几秒钟。他笑着说:“我看你的变化倒不大,还是喜欢把眼睛瞪那么老圆的。”
“是吗?”苏秀抬起头不禁又瞪圆了眼,张清江又笑了,苏秀就有意识地眯缝了眼。
张清江打算站起来,双腿突然一阵酸麻的“哎哟”一声,苏秀忙扶住他问没事吧,张清江说没事,顺势腾出右手搭住了苏秀的肩,后又看着觉得有些不妥立刻放开了手。
他想了一会儿找了个话题,问苏秀:“你还记得我们住院那时候的事吧?我从医院出院的时候冷冷清清的,腿一瘸一瘸的都没人扶着我呢。”
苏秀就扭过脸看他,问:“那后来呢?后来你自己回家的?腿后来不疼了吧?”
张清江说:“后来就一直疼,害的我都没法去找你。”
苏秀低了头,好像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说:“我后来偷偷去了医院,在走廊隔着你病房的窗户没看见你,护士说你已经出院了,再后来我就听说你回宁远了,”她停顿了一下,接着说:“就找不到你了。”苏秀说完鼻子就酸了。
张清江感觉腿已经不麻了,心里却有了一丝酸楚。他坐下来望着苏秀,说:“我出院当天就回宁远了,那天在街上还买了个玻璃鱼呢——就是一个假的恰恰鱼准备送你的,可惜找不到你。”
秀秀再次瞪圆了眼睛,她坐下来急切地问:“那鱼呢?现在还在吗?”
“还在,在尹华那里。”
苏秀又问:“你后来回武汉上班了?我们经理说你是要去武汉的。还有,你爸爸妈妈都还好吗?”
“他们都还好,去年都调到武汉去了。我也在武汉工作了两年了,这次是请假过来的。”
苏秀小声问:“是专门过来玩的吗?”
张清江说:“不是,是过来找你的。都找了好几天了。”
苏秀不说话了。稍顷又小心翼翼地问:“那——你什么时候回武汉?”
张清江看着苏秀没有回答,他转过脸又突然好像想起什么似的,对苏秀说:“你饿不饿?我早上都没吃饭呢。我们找个餐馆吧。”
苏秀说好吧。两人在附近找了间小餐馆。吃饭的时候他们聊了很多两年来的事情。这两年来,双方其实变化都不是很大。张清江先说了自己两年来在武汉的生活,这次回到宁远后是因为托了同学的关照在书院那边有了固定的住处,他说没想到这么快就遇到了她。苏秀也告诉了他自己这两年来的一些基本情况。她自从离开上溪宾馆后就只身一人来到宁远,先是在一家餐馆里当了几个月的服务员,后来餐馆垮了。她先后做过机场的勤杂工、超市的导购员,因为盐厂的效益好,她经人介绍在厂里做包装工已经快一年了,厂里条件也不错,在三孔桥租的有员工宿舍,她就住在那里,每天上下班都很近。张清江忍不住问她,为什么要选择离开上溪的家而来宁远呢,他以为苏秀会说是因为自己出院回了宁远而跟过来的,苏秀却告诉他她不想留在上溪了,那里已经没什么重要的人或物了,在宁远她读过书,对这里的环境也比较适应,况且打工挣钱的机会也多一些。张清江其实很难想象苏秀这样柔弱的女孩子在这样一个陌生的小城市里饥一顿饱一顿谋生的艰辛。他问她这样会不会觉得很累,苏秀说不累。她还告诉他有段时间她还同时打了两份工,白天在盐厂上班,吃完晚饭她就赶着去大桥下面的大排挡里洗盘子到深夜,不过后来排挡关门了,在宁远要找个夜工做很难呢。
张清江唏嘘不已,他问:“你那么缺钱啊?还需要打两份工,你要把身体搞垮了我去哪里找你?”
苏秀就低了头,她扒拉着碗里的米饭,低声嘟囔着像是自言自语:“我是缺钱。”
张清江不好再问了,他看着苏秀的手,不像以前那么细滑了,从这手里他又能想象出其折射出来的那种艰难了。他想着,像苏秀这样从小就失去父爱的女孩是懂得生活的艰辛的,在潜意识里她会很在意现实的东西,比如说钱,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了,他完全能够理解。
但他仍然劝道:“其实我觉得挣钱也不用那么着急的啊!你现在还年轻,为什么不把书读下去呢?你可以边上学边打工的。”
苏秀轻叹了口气,她没有回应张清江的目光,她望着餐馆门外,喃喃地说:“我想读的。”
张清江笑了,说:“那好办,等学校开学了就去师专,问问你的学籍还有没有!万一没有了那也不要紧,大不了明年再考!”
苏秀仍然面无表情,她看了张清江一眼,说:“以后再说吧,现在我不想去学校。”
张清江问:“是怕跟不上班了?”
苏秀不再说话,她放了碗筷不想吃了。张清江不好多问,他暗自决定等学校开学了他会再来一趟宁远。想到这里,他不禁为自己的这一想法隐含的另一层意思扰乱了情绪,那层意思就是,他是准备离开宁远的,而且是在学校开学之前就离开了然后才偶尔来一次的。其实在他内心里一直以来都有个主意,那就是带秀秀去武汉!不管怎么样,他都会照顾好秀秀的,他甚至可以为了秀秀离开父母去打拚他们的前途。但那样的话得有两个必然的前提:一是秀秀愿意跟他去武汉,去任何一个地方;二是他很爱秀秀,秀秀也爱他,他们决定永远在一起了。但秀秀爱他吗,两年来她甚至都不曾去找过他!
他们在剩下的时间里言语不多地结束了这顿午饭。
下午张清江回到书院美美地睡了一觉,不管怎么说,他终于在两年来再次见到了苏秀,这足以让他高兴和满足了。他们约好了下次见面的时间和地点,苏秀拗不过他,答应让他下班的时候去厂门口接。起床后他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给钟良胜打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问:“找到了?这么快?”张清江接下去就说要借他的自行车,过两天不是要去北京培训的嘛,干脆让自己替他保管一阵子。钟良胜答应了他。张清江也没有忘了把消息告诉尹华,尹华在电话里说,过几天他正好要来宁远开会,这么久没见面了三个人该好好聚聚。
张清江按照约好的时间到厂门口去接了苏秀,去她的宿舍看苏秀和同住的另两个女孩洗菜、做饭,她们干得井井有条、分工明确,不大的房间被她们布置得不觉得那么拥挤了,他应分别叫作小赵和红红的两位女孩的盛情邀请留下来和她们共进了晚餐。晚餐还算比较丰盛,小赵和红红不停地有意无意地说着他和苏秀的俏皮话,当然也不忘了邀功请赏,说这顿晚饭是她们买的菜,特意招待远方而来的秀秀的“朋友”的,以后张清江得回请一次。张清江说明天就请,她们又一脸坏笑地说着什么急啊,是不是急着请她们吃饭好早点带秀秀走哇,她们可绝对不会放人的。苏秀就怪她们多嘴,她红了脸对张清江说:“她们都很疯的,不要介意。”张清江只是笑,不过他认为她们虽然开着玩笑,话却不无道理,他来宁远找苏秀难道就只是来看看她?
接下来张清江过了三天倍觉幸福的日子。每天早上他在天还没有亮的时候就起床,骑着自行车穿过舞阳大街,越过土桥坝,不理会苏秀一次次好心的拒绝而经过很长的路到三孔桥盐厂宿舍来接她,他带着她在天色微亮的寂静的马路上往厂里赶七点的早班,他喜欢苏秀的头贴着他后背麻酥酥的感觉。下午的时光是自由和珍贵的,他们一起去桥底的街市买菜,一起去苏秀的宿舍做饭,同屋的女孩乐得和他们一起分享着每一顿愉快的晚饭。饭后他和她会去公园门口的射击摊上玩气枪打气球,他还骑车带她去书院看了自己居住的老房子。他们在三孔桥上散步,偶尔会倚着桥栏观察桥底的龙洞河水面上任何一个远处而来的漂浮物,猜测着到了跟前看那会是什么东西,每次都是苏秀猜对张清江故意猜错,“啊,你看快看!真的是一个塑料碗!”苏秀这时候会大声叫着很兴奋的跳起来,张清江喜欢看她高兴的这种样子。到了晚上十点张清江会按时被姑娘们推桑着往宿舍外面赶,每次他都会求助的望着苏秀,苏秀就说:“快回去吧,明天不早起接我了吗?”
紧接着尹华来了宁远,他带来了张清江当初没能送出手的包裹,玻璃鱼和抄录的歌词总算是交到了苏秀的手里。那晚尹华嚷着要请客,他们饭后来到清江桥底的一家装修别致的卡拉OK厅唱歌,张清江和尹华都喝了不少酒。苏秀不唱,她很有兴致地欣赏他们尽情的挥霍着喉舌。尹华翻出了一首合唱曲,让张清江跟苏秀一起唱,苏秀说自己不太会,说不如张清江唱《千千阙歌》吧,她想听这首歌。
张清江非常投入的演唱的时候,尹华从右边捅了捅他的腰,朝坐他左边的苏秀努努嘴,张清江就看见了苏秀盯着电视屏幕的呆呆的眼神。他放下话筒,音响里自动切换为了陈慧娴暂别歌坛去法国的演唱会原声,他看清了浓浓的粉红色的灯影下苏秀眼里的点点泪光。
苏秀回过神来,快速抹了一下眼睛,转过脸看着张清江,轻声问:“怎么不唱了?”
张清江看着她,他好像明白了苏秀此时的心境。他忽然间清醒地意识到,几天来愉快的生活可能会随着电视里播放的那首歌曲的结束而暂告一段落了,后天就是他假期结束的日子,他按照计划和单位的规定必须明天下午去汽车站买一张长途车票。
他们送尹华回了宾馆。回三孔桥的路上张清江说,我们推着车走一段吧。苏秀点点头。街上的车已经稀少了,偶尔有急匆匆路过的行人。他们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只是低了头各怀心事地在略显孤寂的路灯下行走。张清江打破了沉默,他就像经过了一番思考宣布一个决定似的说:
“苏秀你跟我去武汉吧!”
“去武汉?”苏秀有些不解的看着他,然后却摇摇头。
“为什么?是离家太远?”
苏秀说不是。张清江接着问:“是怕找不到工作吗?没关系,我可以……”
苏秀轻声而坚定地打断了他:“不是。”
张清江停住了脚步,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放低了声音说:“我知道了。不是不想离开这里。是觉得我不好,不愿意跟我去。”话音结束后他有些后悔不该这样说,这样说可能会让秀秀觉得有些为难,但他仍然有所期待的看着苏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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