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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侃谈天下] 我的团长我的团小说全集完整版免费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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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章

    我上了车,我坐下:“回家。”

    张立宪:“……哪里是家?”

    我:“他说西进。西进就是家。”

    于是张立宪发动了车,西进就是家,西进还有我那些同袍中的幸存者。

    我回头眺望禅达,看见一只巨大而凶猛的流浪狗,它再也奔蹿不起来,它像我一样瘸了。

    狗肉你知道吗?

    我们的车在泥泞坎珂的路中前行,路边的同袍们面黄肌瘦,精疲力尽,每一个都像足了我那些挟着一肚子心事上前沿去和死亡交心窝子的弟兄们。

    我现在和那些在路边艰难跋涉的人一样泥泞了,因为我也是跋涉到这里的,打南天门下来之后我第一次有了武装,我看着我同样泥泞里滚过,火焰里烧过的那些炮灰团弟兄们,幸存者们,寥寥的一个排。炮声在响,镇子里腾起爆尘,中国兵的喊杀声,攻势已经发动。

    我:“你们来过,这里是铜锭。”

    但是每一个人都告诉我:“我没来过。”

    丧门星把他刚磨好的刀插回了背上:“我来过。”

    我便哑然地看着他们,于是我想起那些和我一起来接我父母的人

    我父母仍健在,他们倒已经快死光了。”

    于是我便换了个话题:“竹内连山就在这里。他最后一个据点。”

    没人说话,用不着说。又能如何?杀呗。

    我:“团长已经死啦。”

    他们只是安静地听着这个事实,他们早知道了,不说也都知道。

    我:“你们想死吗?”我这样做着我的战前动员:“现在这里每一间房子都是堡垒,他倒在这里又造了个南天门。你们想死吗?——我想。想死的就跟我来。死不去的就再打那打不完的仗。”

    然后我冲进那个燃烧的焦炽的地狱,他们跟着。一辆支援我们的坦克隆隆发动,余治在炮塔上露着半截身子,指挥着车手向那些火力点倾泻炮弹。

    我们奔蹿于巷道里。向任何穿着和我们不一样衣服的人射击,这里已经没有中国人了,全是日军。

    我疯子一样地大叫着:“杀竹内连山!杀了竹内连山!”——这权且算是战斗口号吧,他们也一块嚷嚷。我现在像死啦死啦一样挂着枝毛瑟二十响,挥着冲锋枪,甚至连我东拼西凑的衣服也和他很象,我知道我像个小丑一样下意识地模仿他,可我现在最好不要这么想。

    余治的坦克中弹着火了,那家伙跳下车来,捡了条步枪和我们一起冲击。他倒真有做步兵的恶趣味。

    厮杀。砍刺,射击。撕和咬,日子过了,**和平庸却一再重复,我说那只是木头挨着了火,于是漫长的倦怠和怀疑,最后我决定相信火光的价值。

    “杀竹内连山!杀了竹内连山!”我像迷龙一样叫唤。象死啦死啦一样杀戮,像兽医一样悲伤,像克虏伯一样忠诚。可是忠诚于什么?杀竹内连山,仇恨终于有了方向,可杀了又怎样?

    我们冲到一处院落,院外中国兵的尸体堆得几与门槛一样高,余治冒冒失失冲了过去,然后在攒射下倒下了。我冲向那里时先往里边甩了一个手榴弹,但扎进门槛时我发现心机白费了,日军把一口钟完全扣在地上。在钟壁上钻了个枪眼,从里边用机枪扫射——手榴弹的弹片根本不可能炸穿那厚厚的钟壁。

    刚看清这情况时我就被几发子弹穿透了。

    丧门星不要命地冲进来,把我往外拖。我猜想我是这辈子最后一次扣动扳机了,我用冲锋枪向着那口铜钟扫射,于是……那真是永世难忘地声音。

    视野变得越发模糊。我被丧门星拖着,仰面望着黑烟笼罩的青空,一架重轰炸机正从我们头顶上飞过,我最后地印像是从敞开的舱门里滚落出的那个重型炸弹。

    那帮顾前不顾后,顾外不顾里的家伙后来在世界上最疯狂的钟声中被活活震死。

    我睁开眼,我在医院。这绝非不辣呆过的那种医院。它是正儿八经地野战医院和军官病房,我觉得被单白得耀眼。只好掉了脸看那里放着的几个水果罐头。

    我现在是一个被轻机枪拦腰扫过的人,等我能动的时候会去研究为什么被钻了三个眼居然还没断送我的小命。

    “全文字版小说阅读,更新,更快,尽在ㄧбk文学网,电脑站:ωωω.ㄧбk.cn手机站:wàp.①⑥k.cn支持文学,支持①⑥k!竹内连山后来被一架过路的轰炸机稀里糊涂化为飞烟,我喊哑了嗓子还是终归虚妄。攻下铜铍后,炮灰团所剩无几的弟兄们去给团长扶枢,我还寸步难行,失踪日久的阿译包办了一切。

    上官戒慈站在楼梯口看着她和迷龙的睡房,房间终于收拾过了,像是迷龙没死,她等着迷龙从祭旗坡回来时一样。于是她转身拿起了她的行李,雷宝儿坐在往下地台阶上,聚精会神地玩着他的玩具。

    我的团长心愿得偿,他出殡之日,迷龙的老婆孩子离家北上。活人不该那样过日子,就像他对她们说的,中国大得很,不止有挨着缅甸地云南。

    那支小小的殡葬队抬着棺材自街上走过,它没法不小,因为就剩下了这么多。阿译挑着招魂幡,在前边领框,狗肉在后边瘸着,它来押枢。

    没有吹打,没有喧哗,只是安安静静地把一个过世的人送去入土。

    一个一条腿蹦着的家伙从他们对面蹦了过来,蹦到这里就站住了。不辣向棺枢鞠了一躬,然后唱他的莲花落,这回他唱莲花落可不是为了讨钱。

    不辣:“竹板敲出心酸话,叫声大爹和大妈。

    湘江边上我长大,怒江前线把敌杀。

    也曾去把松山打,也曾去把敌堡炸。

    为国为民去拼命,冲锋陷阵我不怕。

    只想胜利回家转,依然耕田种南瓜。

    龙陵前线杀得紧,两军阵前挂了花。

    野战医院锯断腿,剩下一脚难回家。

    因此沿街来乞讨,当兵残废做叫花。

    残汤剩饭给半碗,变鬼也要保国家。”

    在他的眼里阿译们渐行渐远,但在阿译地眼里也未尝不是他渐行渐远,最后他们就这样消逝于对方地视野。

    “不辣瞎吹。”丧门星坐在我的床边,刚殡葬完回来的他还挂着孝,是给死啦死啦戴的:“他哪儿打过松山,打过龙陵呢?他往下还要说打过腾冲,打过高黎贡,打过保山,打过同古呢。”

    我就强打精神地笑:“打过。都打过。”

    丧门星沉默了一会,就也同意:“是都打过。”

    我:“丧门星。要回家啦?”

    可不是,他衣服上所有的标识都已经卸掉了。他甚至是穿着便装的。丧门星便摸摸他贴身的骸骨包,憨憨地一笑。

    我:“我们可都是最走运的。”

    丧门星:“烦啦,我怎么这么想……”

    想什么也不用说了,他直接就把脸捂在我的被褥上了。我便抚着他的头毛。

    我:“哭吧。”

    医官就在门口叫唤:“你不要压了他的伤口!”

    我:“滚蛋!滚你妈的蛋!”

    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丧门星,没有见过不辣。不辣真的一蹦一蹦离开了禅达,带着他的小日本。我想他是回湖南了。整年之后我还拿着军用地图想他到底蹦到哪儿了,我想他一定能蹦回家。

    阿译现了一脸后,唐基满足他的心愿将他调离了虞师。我知道他的小心眼里怎么算这笔帐,三个叛徒,只有他一个货真价实地,没脸见人了。

    可有谁在乎?

    医官说失血过多要靠睡觉补,我就醒了又睡,睡了又醒。我在睡觉时成了一个少校。

    我再度地睁开眼地,便注意到枕头边放的一副少校衔,以及又一个勋章。现在我像张立宪一样也有云麾了。

    医官在旁边看着我,现在看得出在他眼里我是个人物了,大人物了。

    医官:“是虞副军长亲授的。他没叫醒你,在床边站了一会就走了。”

    于是我又睡去。

    如果我能站得起来,就能从窗户下望。就能看见虞啸卿和张立宪,两个人站在一棵树下,一个不引人注目的角落。他们从这个地方看着禅达,好像在杀时间。

    张立宪:“走吧?”

    虞啸卿又出了会神:“是该走了。有得忙。”

    于是他们便走向他们的车。

    我被颠醒了,看着我头顶上移动的天空,听着车声和人声。我在卡车地车厢里。在一副担架上。又睡了几觉,我发现我已经不在禅达。该来的终于要来,西线的日军已经扫清,我们北上。很重要的东西被弄丢了,我好像丢了自己的上辈子——我想了很久。

    后来我对自己嘀咕着:“……小醉。”

    我站在坦克上对着我的部下们嚷嚷,我咋咋呼呼的,挎着短枪,持着长枪,我把我的团长学了个十足,比他更多,我在话里还夹带着英文,可我自己知道还缺了什么——那个可不能让我的部下知道。

    我:“找不着xxx?这是平原,两里地外落只麻雀都看得到,怎么会找不着?我知道列位,不码个上百人不敢进有十个xxx的村子,这怎么打?要不然老子带着美国坦克去向他们投诚?你们是精锐,王牌的!美械的!要像他们一样十个敢打我们几百个,这才有得打!丢不丢人?!”

    天是黄的,那是我们的战车掀起来的,浓得像滇边地雾,只是黄澄澄的,黄色中露着车影,那是三千铁甲三万铁甲乃至三十万铁甲。我的部下瞪着我,没一张熟脸,也骁勇也杀气腾腾,只是茫然得很。

    我:“滚吧。撒开拉网,见了就打,不要找什么等援兵等大炮的怕死借口。只要你们那边枪炮一响,老子整个团不会落在你们后头。”

    于是挥手便散,我现在很有威势,我站在坦克上,看着黄澄澄的天,呸呸地吐了两口,喃喃地骂。

    现在我周围的人都叫我团座,川军团,我的战车火炮多过当年地虞师两倍,我不是虞军长提拔的,而是自己一仗仗打上来地。我终于濒临我的故乡,要在故乡的黄土上与敌军决战——只是日军已经败净,现在和xxx对战。

    我:“狗肉!狗肉!”

    那是和我从滇边回来的唯一熟悉之物了,狗肉坐在吉普车上,听见我叫唤便跳下来,我帮着它上了坦克底盘,然后我得想法把它往炮塔里塞。狗肉开始呜咽,它喜欢敞篷车而不是坦克。

    我:“你当我喜欢啊?仗打起来了小太爷还好意思让你去枪林弹雨?”我因为我这个现在只在人后的自称而黯然了一下:“小太爷。”

    然后我把它硬塞进了炮塔,然后我自己钻了进去。狗肉给自己找了个可以蜷的地方,我坐在那等着车队启动,我的眼角窥见了死啦死啦,理所当然坐在我旁边的折叠座上,跟他生前一个鸟样。

    我不满地嘀咕:“……又来了。”

    我后来总是看见他,我看得见死人,习以为常。

    像任何一个理性的人一样,我当他没有。他揶揄地看着我——真烦。

    我:“知道啦,知道啦,西进,不要北上。你要没死试试,你也得北上。”

    我听着周围的车发动了,我自己的车也震动起来,他在那里不安份地乱摸着,那是啊,他那时候哪有这个——这是能把余治那坦克撞扁了的谢尔曼。

    我:“别闹了。又要打仗了……现在在打仗。“于是我闭上了眼,称一二三:“消失。

    我睁开了眼,他消失了——我知道他还会来的。

    我背着一枝长枪,带着狗肉,走在华北城市的街头。我紧了紧我的风衣,因为我里边的制服穿得很事,佩戴着所有拿得出手的勋章——我要亮了相准就是一个叮里当啷的展示橱窗。

    路人总是用很奇怪的眼神看我。我知道我很奇怪,一个瘸腿的军官带着一条瘸腿的狗,但他们好像又不是在奇怪这个——那种奇怪倒更像是冷漠。

    那我当没看见。南天门都上过,谁还害怕冷漠?

    我团决胜百里,或者干脆说,我们推进了上百里也没找见xxx的踪影,倒是顺便占了我那青梅竹马所在的城市。我那还在禅达的父母早就来信唠叨,去看看她,说是关心,我可知道家父是想让人看看了儿是如何的风光。可问题是我实在没觉得风光,我敲人家门时都畏畏缩缩。

    门开了,我看见一个我已经快要不认识的妇人,两个孩子缩在她的身后,我要臭不要脸地再往里探头,就能看见坐在院子里的她男人全貌。

    然后她就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有那么两秒钟功夫我以为她要喜极而泣。

    她:“你还来干什么?!”

    我便有点迟钝了:“我是……”

    她:“本来已经不打仗了,你们一来又打仗了!”

    然后门关上了,差点撞上了我的鼻子。我退了两步,又把这门看了一遍,而且我清晰地听到里边的上闩声……她就这么对待我,她一生中的第一个男人。

    我便再次地砸门:“打什么鬼?xxx已经被打跑了!”

    然后我便听见轰轰隆隆,城外的炮声。不用细辩便知道了,它炸的是我团的临时驻扎之地。

    狗肉耸着两只耳朵低啸,瘸归瘸,它仍是一样地凶悍。

    黄澄澄的天这会多了很多黑烟,黑烟之下我的团狼奔豕突,车象被火烧的甲虫,人象被水淹的蚂蚁,而我甚至还没见到一个像是xxx的人。

    我的车横在一旁,倒暂时没人去动。我看着这一片张惶,开始扯脖子叫喊:“传令官,一个耳刮子能扇到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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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一章

    我的副官从车那边站起身来,一张张惶的脸,敢情他刚才窝在那边躲其实离他很远的炮弹。

    我:“传我命令!全团集结,战车居外围,组环形阵地!”

    电台就在车上,可他跑的方向离电台差了十万八千,我过了一会才意识到这是逃跑,我抬枪对他头上打了一个连发,可看来他觉得有些东西更有威慑力。

    然后我就听见号声,山呼海啸的冲锋号声,来自四面八方——我甚至根本没看到人。我目瞪口呆了一会,开始发动我的车,狗肉倒自觉地就上了车,它喜欢敞篷车。

    我的团,曾经的炮灰团,曾经力拒日军于西岸,突上南天门坚守三十八天的炮灰团,转眼之间便不存在了。它溃散是因为我的师已经溃散,师溃散是因为我的军溃散——虞军长曾说要用这十万铁甲来荡平xxx。

    我开始狂驶,超过我那些在平原上狂奔的士兵。不知道他们看见了会怎么想,他们的团座居然逃在他们所有人之前——不过好像也没人有心看我了。

    现在我终于看见了那些吹号的人了,遥远的地平线上的一道黄潮,说实话,他们并不比我们人多,而且没有履带,甚至没有轮子。但是我的车疾冲而过,我看见我的兵干脆就扔了枪,就地在路边坐下——他们连跑的劲都省了,直接等待着投降。

    我不忍心往后看了,我看车前,一个看来刚从地里耕种回来的农人站在路边,冷淡地看着我——我现在知道刚才在城里别人看我的眼神是什么了,是厌恶。他看着我的车从他身边驶过,然后向那远远的黄色人影伸出一只手,那只手的尽头是我。而他喊的是那土色的黄潮。

    他:“这里!这里有一个!”

    我快气疯了,我一脚把车给踩刹了下来,枪就扔在身边,但我没有去拿的意思,这是我家乡,那是我老乡。

    我:“为什么?!我一直在打日本人!”

    他犹豫了一下,便指向另一个方向:“那边!往那边跑了!”

    于是我继续逃窜。

    死啦死啦又来了,坐在我身边,闲适得倒好像我在开车拉他望尽平原风景。

    我便对着自己嚷嚷:“知道啦!我在做梦!”

    否则我无法相信刚才几十分钟内发生的一切。

    我拐过了一个急弯,便看见了那个从黄土岗后跳出来的身影。那家伙稳就是等在这个必须减速的地方守株待兔的,他穿着一身我还是头回得见的土布棉衣。上边别的几块红色证明他是有所属的而非土匪,拿着一枝我熟不过的三八大盖。他的脸和声音都还没够得上青年而是少年,豆饼没死的话怕要摸着他脑袋叫小弟弟。

    他对着我这辆疾驰而来地车叫他的四字经:“缴枪不杀!”

    我确定他周围没有任何援兵,而他在路中央蹲踞式向我瞄准。我一脚踩上的不是刹车而是油门,于是我奔驰在他的准星上,而他死戳在我的车行轴线上。这是个什么雏儿呀?用一个直径才六点五毫米的弹头打飞速向他接近地目标。和我用一辆车撞蹲在路上不动的活人,谁更容易命中?

    “缴枪不杀!”他又喊了一遍,像炮灰团的家伙们一样,带很重的口音。

    ……他识字吗?

    我等着撞击和看他的躯体飞起,但最后我的手神使鬼差地猛打了方向盘,车撞上他躲藏过的土丘,熄了火。我目瞪口呆地坐在车座上,不是撞傻了,我实在不明白我刚才的举动……我真的有这么怯懦?

    后来我觉得我想明白了,我对着车前方的空气嚷嚷:“你已经死了!不要捣乱!这是我的事情!”

    我是否真想明白了?

    那个雏儿也不知道我在嚷什么鬼。只管拿着那枝对他有点过长的步枪登登地跑了过来。我不喊了,我瞄了眼我旁边的座位,我的枪就扔在座上,只要一伸手……只要一伸手……

    算了吧,我后来吁了口气。靠在座位上。反正已经溃了,反正早已累了,死得是没有面子,可死又用得着要什么面子?

    狗肉开始咆哮,它已经跳下了车,它不会容许一个陌生人端着枪这样接近。

    我:“跑!狗肉!跑!”

    那个死xxx以为我要发难。连忙向我瞄了一下。然后又犹豫不决地瞄回了狗肉,他瞄会狗肉瞄会我。忙得不可开交,看来打我他也许不会犹豫,打狗肉这种意料之外的生物倒还真有点犹豫。

    我:“跑啊!狗肉!跑!”

    狗肉转了头,疑惑地看着我。我向着那个土岗挥着手,跳过那里,枪就打不到了:“跑!别跟着我啦!别再回来!”

    狗肉伏低了,又纵了起来,最后它呜咽了一声,纵跳过那座土岗,然后它消失了。我再也见不到它了,可它一定能活下来地,它那么一只狗王。

    于是我呆坐在车座上,满心清凉又满心凄凉,红脑壳的小雏儿把枪夹在腋下,顺便还提了提刚才跑松掉的裤子。我看着他向我走来,便摘掉了头上的钢盔放在座上,可别闹个一枪打不死脑袋里还存发子弹。

    后来那家伙便站在车边看我和我的车,把自己的枪反背了,把我座上的枪也拿过去研究了一会,对枪他有点心不在焉,他好像对我更有兴趣。而我就一直盯着那张脸,在心里猜他的年龄……十七岁?十九岁?怕是又一个像我和四川佬一样少小从戎老大不回的家伙。

    那雏儿开始狠巴巴地发问:“会开车吗?”

    我哑然了一下,甚至看了看屁股下的车,好确定我不是坐在一头毛驴上。我很想回他一嘴,可发现回嘴的勇气都显得很空虚。

    我:“……会。”

    于是他上了车,“脱”,他说。

    我:“什……什么?”

    雏儿便很不耐烦:“脱。脱衣服的脱啊!”

    我愣了一忽儿,开始茫茫然地去解我的扣子。他也在忙着脱他的土布棉袄。

    脱,在我们的生命中是个特别的词。去缅甸让脱,我的团长叫我们脱,虞啸卿又让脱,连麦师傅都逼着我们脱了好除虫。每回都脱得柳暗花明,我也早脱得炉火纯青。

    脱了外边的风衣,便是里边的制服,那小子一边脱自己棉袄,一边看我胸口那整整两排惊叹:“花里胡哨的,难怪总打败仗。”

    我继续解我的制服扣子,我想顺便把裤子也脱了。他明显是没皮带,也省了他到我尸体上扒。脱了,我的尸体便好清静。

    我:“都是打日本人拿的。”

    雏儿表示着不信:“吹吹吹,我可没见过你们打鬼子。嗳,得得,别脱啦,我可不想都脱给你!”

    于是我的手便停在裤绊上了。制服敞着怀。我真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他把棉袄扔在我的身上,里边穿的衣服很单,让他立刻就打了个寒噤,但那不妨碍他豪气干云地向我做以下宣言:

    “从现在开始,你就是光荣的中国人民解放军啦!”

    我愣在那里,这玩笑有点大,我呆呆地把他那件脏乎乎的棉袄披在身上……就这样?

    那家伙就这样完成了他的仪式,把自己的屁股砸在副驾座上,没大没小拍着我一个快三十岁人的脑袋:“好啦!——追!”

    我愣了一忽儿:“追什么?”

    “追你们啊!”碰上了我这种笨蛋,他只好恨铁不成钢地嚷嚷。但他立刻就轻抽了自己一下,打得绝对对得起自己:“不是不是,你现在是我们。追他们呀!追反动派!”

    我尽量熟悉着他那些逻辑混乱的词汇,我算是碰上一个比死啦死啦更能让人惊讶的人了:“……两个人?”

    雏儿理所当然地:“两个人!”

    于是我发动汽车,在我倒车的过程中。他一直怀疑地看着我——我惊讶得有点笨手笨脚,于是他很担心弄来了一个冒牌货司机。

    两个人,其实是一个人。只要追上了,他就是我的俘虏。我会让他活到战后的,因为我们都死了。他得活着。

    于是我再度开始了奔驰。

    我们望着远处喧天的黄尘奔驰,那是我们溃败的大军。

    雏儿在我旁边拍着驾驶台子大叫着:“快快!再快!”

    我:“我不会开飞机!”

    他小孩心性。

    根本就没耐心坐着。屁股早离了座子,站在车上。我靠他那边的脚动了动。有点发痒,我真想把他一脚踹了下去——不过我知道我不会的。

    那家伙不满于威利斯吉普的最高速度,便开始大放厥词:“你们不行,车开得也不快,被日本鬼子打得稀里哗啦的,被我们打得稀里哗啦再稀里哗啦的。”

    我:“我们没有被日本鬼子打得稀里哗啦的。”

    雏儿忽然想起他原本的论点:“嘿,我说你到底打过鬼子吗?”

    我:“打呀。没有谁稀里哗啦的。”

    我忽然有点忧伤,没谁稀里哗啦的,只是心里很稀里哗啦的。

    我猜他一定是哪个扔了锄头的农民,因为他像农民一样擅长找最当下的证据:“那你们现在就稀里哗啦的。”

    我没词了,他只是站在座位上翘首以待,甚至敢以屁股朝向我,我甚至只要动动方向盘的手脚他就要飞出。后来他回过头来,看着我嘿嘿了一下子。

    于是我老实地追赶着那股子黄尘。

    是的是的,我走过的桥多过他走地路,我杀死地人多过他费的子弹,可我的团长一早就说了,他们太年青,我们太苍老,生有时死有日,年青总会取代苍老。

    后来我看见那些像我一样苍老的,黄压压的一片,好几百个,车在路上,互相凶狠地摁着喇叭,看来打不了敌军便决定把同僚吵死。没车坐的人散在旁边的荒原,像摔碎的鸡蛋一样摊出淌黄的一大片。

    我这辆孤零零抢上来的车做了他们的尾巴。

    雏儿便欢喜了,拍着车也拍着我:“停停停停停!停啦!”

    我猛地一脚把车踩停了,我的同僚们看见我们这两个xxx,便像一群羊里边被扔进了两头狮子,轰然一下便散向了平原,每个人都亡命地加快了步程。

    雏儿跳下了车。他穿得很单薄,跑在公路和荒原的接沿,跑得很招展,同时很招展地嚷嚷着:“别跑啦!不要跑啦!跑你们的鬼啊?”

    很多人回过头来,很多全副武装的人回过头来,好吧好吧,他们现在看清楚了,就两个人。

    我在茫然中扫了一眼,扫见车上的两枝枪,为了跑得快一点。他干脆是连武器也扔在车上。我反应过来,便开始猛脱身上那件狗日的棉袄。可不要一个赶不及被乱枪打死。刚解开几个扣子,我就看着荒原上的那幅奇观愣住。

    小雏儿爬上了一辆废在荒地里的卡车,爬上了它的车顶,开始对几百个看着他发呆地武装人员大叫。

    “不要跑啦!——从现在开始,你们都是光荣的中国人民解放军啦!”

    然后我看着一枝枝枪连着弹带扔在地上。

    于是我目睹了几百个久经杀场的老兵,向一个手无寸铁的小孩投降。我只好捂着脸。把自己窝在车座上无声地恸哭,因为我很想我的团长,他死的时候我都没有这样想念过他。

    我的团长说,西进吧,不要北上……

    那雏儿满脸都是光彩,满脸开着花,端着一个洋铁杯装的热水,抓了两窝头,自己也不吃不喝,也不急着从奚落他的人中间过去——因为奚落他的人自己也搞不清这是赞扬还是奚落。

    奚落他的人自己都悻悻地带着欢色:“这家伙不得了。一个人,抓了三百多个。我们都不要干革命了,交给他一个,年把功夫共产主义了。”

    于是立刻就有了七嘴八舌的回应:“他不要脸嘛。我们全往前冲,他一个猫在后边拣洋落。跟火烧赤壁那会的诸葛亮似的。”

    说是雏儿,可皮老得狠,立刻就忙不迭地认:“嗯嗯,我是诸葛亮,我叫猪腾云!”

    立刻便有人表示反对:“十八岁个小孩子,你是夸他还是骂诸葛亮啊?”

    同时有人表示疑惑:“腾云驾雾的。你今天是不是抓了个大官啊?”

    那小子早想好了。我怀疑他在车上就想好了:“没多大点,不是将军。”并且他立刻转移了话题:“他会开车。”

    于是大家就艳羡着:“那可了不得。”

    我坐在远处。我裹着那件棉袄,呆呆地看着他们。我算是知道他们为什么总被我们叫xxx了,我那团刚搭好的营地,被他们占过来就用,老实不客气。

    我回到了炮灰团,老的比兽医还老,小的比豆饼还小,我看见七个迷龙八个兽医九个蛇屁股十个不辣,这是幻觉,都是幻觉。

    小雏儿便在我旁边坐下了,顺手把热水递了给我,然后开始做他的思想工作:“我叫牛腾云,我大号是全连最长的,叫又腾云又驾雾,又叫腾了云驾啦雾。你叫啥?”

    我:“……孟烦了。”

    他拿了块石头在地上划,犹犹豫豫地好确定是哪几个字。我奇怪地看着,他立刻明白了我那眼神。

    牛腾云:“我识字的!我们指导员教认字!”他居然能找对了那几个字,然后笑成了一朵花:“烦啦!你叫烦啦!”

    他叫着烦啦,我像是被雷劈啦,我忽震了一下,然后抱住了我的头,蜷成了一团,那立刻被牛腾云理解成害怕的意思,他过来拍打着我。

    牛腾云:“没事没事。我连长说的,解放军叫兄弟,你们叫弟兄,拧个个就都是自己人。没别的事,窝头还热,赶紧吃,老乡送来的,开水赶紧喝,我烧的。”

    我只是蜷成一团,我知道我一生中遭遇到的第一个恶作剧将会延续到死。后来他拍打拍打我走了。

    我对着黑暗嘀咕:“你出来……你在哪?”

    但是我没看见死啦死啦,只看见黑地和星空。

    我身边有一捆根本还没及打开的铁丝网,我便看着星空与黑夜,在上边拉自己的手腕。

    我觉得有事,越想我越觉得我这一生真是有事。我的团长再不出现,我知道他一向的出现不过是我脑子里地幻觉,现在的溃败也不过是他种在我脑子里的幻觉……但是他再不出现。

    “嗳呀妈耶!他寻短见!”牛腾云在我身后大叫着,原来这小子没打算走远,他是去给我捧些老乡送的大枣过来,他扑了过来,枣扔了一地,我们俩撕巴,我挣扎着撕开我的动脉。

    牛腾云喊得吵耳朵:“妈呀妈呀有人想不开!”

    我们俩撕巴,后来他的一群战友涌将过来,将我死死摁住。虽说这战俘虏太多,上校团长值不得几个大子,可对牛腾云来说,这是他俘获到的最大的官,我是他的宝物,他的宠物。

    我终于决定放弃:“没事啦!没事啦!”

    他们还死死地摁着。

    我被绑在地上,手脚都绑着。一个大粗汉子坐在我旁边的美国弹药箱上,抽着他的中原喇叭筒,他询问地看着我并且误会了我的意思,把那只被他咬得全是牙印的喇叭筒往我嘴里塞,我摇头拒绝。

    牛腾云站在他身后,委屈得很。

    我是他们巨大的麻烦,从那以后我没放跑一次自杀的机会,每一次都被腾云驾雾给半路截获,最后他发现他弄来的不是个司机,是粽子。

    大粗汉就开场白:“我是你连长。”

    我嗯哼一声。

    大粗汉:“你这连排行老七,是七连……我说老哥,都说七连身经百战,只要抓十个你这样的家伙,身经百战也要炸营啦!你到底怎么想?”

    我连嗯哼都不嗯哼了。

    大粗汉:“有啥想不开的?老婆跟人跑啦?”

    也算是吧,我后来再没见过小醉了,但这犯不上嗯哼。

    粗汉就气得要死:“拖出去毙啦!”

    他也明摆着是咋呼,我没咋的,急了牛腾云:“这不行吧,遂他的心啦!连长。”

    粗连长就呼呼地:“就遂他的心吧。反动派。”

    牛腾云:“他不是反动派,他打日本鬼子。”

    粗连长就驳:“你牛眼睛看见啦?”

    牛眼睛没看见,可牛腾云花招多:“他穿了我们衣服,是自己人了。”

    连长:“他当我们自己人吗?”

    牛腾云:“穿衣服就自己人啊。连长你说的,七连拉了婆娘都不拉人。”

    连长就只好从侧面击破:“你有婆娘吗?”

    这时帐篷外边就喊起来了:“行军啦!行军啦!”

    连长:“咋办?”

    他们俩一块愁苦地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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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二章

    无穷无尽的地平线在我的视野里缓缓移动,让我看它们看得发呆,我已经很远没机会看过这样的地平线。

    我被绑在驴子拉的小拖车上,舒舒服服的,车上除了一应杂物还给我垫了床褥子,很多人拿眼睛横我,我当没看见。

    我们这样行走大地。

    他们一路奔走,睡在路旁,他们只带几天的干粮,武器弹药就从我们手上抢,到哪都有老乡把新鲜的饭菜送上——我们就在这样的中原展开这样的决战。

    一个人气鼓鼓地看着我,边嘀咕着边走了过去:“他他 妈的以为他是马克沁吗?”

    牛腾云就嘿嘿地笑,他一直跟在车旁,他要不这样盯着,我估计我早已经成功地把自己报销了。

    牛腾云:“我说,你是七连整第六百号兵,我可是四百零四号的,我是你舅爷姥爷那一辈的,你就给我长进点行不?”

    我哼哼着:“舅爷姥爷好。”

    牛腾云:“我说你消停点活着不好吗?干嘛非得学婆娘拿裤带子上吊?”

    那是丢人事,我扫了眼他的腰,他现在不用老提裤子了,我的皮带在他腰上。

    我:“把裤带子还给我。”

    牛腾云:“想得美。成全你啊?”

    我:“我腰细不系裤带子就掉啦!下次不拿裤带子啦!”

    牛腾云就不理这碴:“饿不?”

    我:“不吃。”

    还是那样子,走着,被绑着,被推着。

    我迅速成了七连一景,被绑着被推着拉着,在中原大地上追赶我残破的同袍们。耻辱的一景——”

    别连队的人过路,看着我哼哼:“这是日本山炮还是美国重机枪啊?长得也不像啊。

    牛腾云愤愤地回:“他不是玩意!”

    ……后来就成了过意不去的一景……

    牛腾云,换了个地,还是站在我车旁,看我一眼再回:“他碰巧了也是个玩意。”

    ……后来他们发现了这种独特性,我成了七连沾沾自喜的一景。

    牛腾云,换了个地,站在车边,骄傲地回:“他本来就不是个玩意!他是个人!——你们有吗?”

    我们在暮色下行走。除了我,我不用行走。

    行军永不停歇,撞上了就开打,我的弟兄们在我的兄弟们面前总是一触即溃。我知道我们早已苍老。

    枪声忽然席卷。几个打头兵栽倒在地上,到这时候就看出那破棉花胎子里包的都是顶尖的战斗人员了。瞬间就进了路边的地沟,牛腾云带着一个人过来把我从车上拖下,为了躲开弹雨,他们只好拖着我。

    我看着一个生物从土岗后跳出来,看着我,生物都会被枪声所惊。它倒好像被枪声吸引,因为它是狗肉。我呆呆地瞪着它,它脏了很多,瘦了很多,它现在在任何人眼里都是一条野狗了。

    我:“狗肉,跑啊!别跟着我!”

    狗肉明白,转了身纵下土岗,跑不见了。

    牛腾云:“你喊什么?”

    我已经被拖进地沟了,安全了,他也懒得问了。咔咔地往枪里装着子弹,望着地平线上的那个永备式炮楼。

    牛腾云:“让你顽抗让你顽抗。”他掉了头对我说明:“鬼子修的炮楼,被他们接过来了。”

    那边的火力打得很猛,准得要命的重机枪,还夹着战防炮的射击。七连用的是一向地战法。化整为零,错开了跃进,再交纵合击。

    弹道还在炮楼和地沟之间穿行,倒比刚接火时打得更激烈了。我那些没见面的袍泽们终于拿出滇边的劲头了,枪炮准得要命,不断有跃出地沟的人倒下。但总也有另一个跃出去捡起他的炸药包。

    一夜鏖战。尽管只是一个小小的炮楼,却成了七连千里之行中罕见的硬战。将至天明。折损过半。

    那些火力点打得密不透风,高低参差的几层,七连地人终于摸近时,从堡旁边的一个散兵工事里喷出了长长的火焰,一具喷火器,连他们带的炸药包都烧炸了。

    我在哭泣,因为被绑着,我只好将脸蹭在衣服上,蹭在地上。地沟边一个身影在纵高伏低,那是狗肉,它看了看我,消失了。

    我那天好像打算把一生的眼泪在一晚上哭完,这里的防御方法几乎就是我们在南天门的翻版。那个被七连骂绝了十八代先人的防守者,他是我的旧友。

    牛腾云,死死抓着一只烧焦了的袖子,还在冒着烟,哭哭唧唧晃了过来,在我身边一屁股坐下。

    牛腾云:“别哭啦……你哭什么呀?”

    我:“……你哭什么呀?”

    牛腾云:“我痛啊。叫狗日的拿火燎了一下,痛啊。”

    痛就是他那条胳臂保住了,于是他继续哭:“连长死啦。好多人都死啦。”

    我躺在地上,我被绑着,我咬着牙,流着眼泪,我不知道我在为谁哭,反正以后没人来往你嘴上塞臭哄哄没人要抽的喇叭筒了。

    我:“你放开我。”

    牛腾云倒不哭了,吓了一跳,最后他决定谨慎地对待此事:“别添乱啦,今天没空给你寻死。”

    我:“我不死,保证不死——我跟你保证过吗?”

    牛腾云:“那倒没有。你要大解我帮你脱裤子。”

    我:“我要你放开我。”我尽量让自己看上去诚恳,而且我确实也很诚恳:“我是个那么没良心的人吗?”

    牛腾云:“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良心。”

    于是我们大眼瞪小眼地互相考究。

    我从地沟里站出来,看看身后几十双狐疑的眼睛,我站直了,伸开双臂,他们最后终于停止了射击。

    于是我转了身,向着那个炮楼挥动双臂,那边的枪声也嘎然而止了。守的人绝不是个莽汉。

    于是我走向那边厢的炮眼和炮眼里探着的枪口,我张着双手,当走到一个他们能看清我任何动作的距离时,便开始解我的棉衣扣子,我脱下了棉衣,放在手上挥了挥,然后扔在地上——现在我穿着我被俘的那套制服了,我的胸口挂满了勋章。

    我的身后有人暴喝了一声:“他要投降!”

    于是几十枝枪口刷刷地举了起来,我转身看着,其中也有牛腾云犹犹豫豫的一枝。我摊着手。让他们看着,最后用我的平静让他们觉得有些过于惊乍了。

    于是我走向那处炮楼。我看见狗肉,它在我们的枪火圈子之外奔蹿不息,我知道它也有了回到南天门的幻觉和亢奋。

    我走过那些外壕,壕里和我穿一样衣服的人呆呆地看着我,我走过胸墙,胸墙后一张张熏黑的脸,我走向炮楼。

    炮楼里几个官兵先迎了出来。他们倒是轻松得很,利落地挂着那些美制武器——又是一票杀人的老手。

    “来啦?”打头的话家常似地说。

    “来了。”我尽量平和地答。

    他便亲热地握住了我的手,双手握着,摇摇撼撼。

    他:“你们倒降得痛快。”

    然后他顺手就扳断了我的小指,我的手指头很软,但也没软到能贴着手背的地步。我没有吭声,于是一枝枪托从我后边砸了过来,我晃了一下倒下,他们开始一顿暴捶。

    我被拖了进来,打头的那家伙把我踢翻在地上。然后开始第二顿暴捶。我在地上滚爬着,在拳头和脚尖之间看着这里的结构,很整洁地地方,整洁得不像是丘八住的而象居家,一群人住的地方通常都不怎么关门。所以这里只有一扇紧关着的门。

    我沉默地忍受,滚近那里,然后一下跳起,我推开揍我的家伙,撞向那扇门。

    我:“我知道你在里边!我就知道是你!王八羔子!”

    锁并不结实,被我一下就撞开了。于是我看见阿译。一间他个人居住的小屋,桌床椅子。唯一的奢侈品是一架留声机,而他坐在床边抱着头哭得歇斯底里。他现在跟我一样,一个一丝不芶的上校团长,只是他的属下似乎比我的坚强,我是几十分钟便已溃散。

    我扑向他,抱着他,捶他,时常还要因自己的伤手痛得啮牙咧嘴。

    我:“就知道是你!你这个十三点!王八羔子!”

    阿译就冲着我嚎回来,他可有一大摊等着我:“我看见狗肉,就知道你在!就知道你会出来!你们都到哪里去了?我没脸见你们,可你们有脸来看我啊!全都不来,一个也不来!”

    我想起来看我身后的追杀者,他们挤在门口,那一脸惊诧倒像是见了活鬼。阿译终于想起把我推开,他退开两步,然后就绊上了凳子把自己闹了个踉跄。

    看着他这样出洋相可真是开心,我笑着:“还是个笨蛋!”

    阿译:“很久不这样了,是因为你来了。”然后他便急急切切地问我这样的问题:“孟烦了,你饿不饿?”

    我:“……什么?”

    阿译:“你饿不饿?我知道你们吃得不好,你饿不饿?你瘦多了,你真成白骨精了,你要吃什么?我给你弄吃的。我们这回有吃的,就算被围上几个月也饿不着。”

    我:“……你打算被围几个月吗?”

    阿译便又快哭了:“不是的。你总是想多——我只是问你饿不饿。你想吃什么,我这里都有。”

    我:“想吃猪肉白菜饨粉条。”

    我看见阿译的眼里猛然闪亮了一下,然后迅速变得黯然,他转身把脸对了墙,愣了很长一会。

    阿译:“白菜没有了,劈柴没有了,油盐酱醋都没有了,做不成白菜猪肉饨粉条。我给你吃美国罐头。”

    我:“我就吃美国罐头。”

    我面前的桌上堆满了美国罐头,豆子的、猪肉的、牛肉的、水果的,还剩下点缝隙就放着药,刚才揍我的手在给我包扎我的手指,并且细心地留了一只手给我吃饭。我大口大口地咀嚼,我很饿,真的很饿,大概上辈子才吃饱过吧?

    周围拥着一堆阿译的兵,倒好像我吃饭有多好看。

    打了一夜,阿译也挣扎了一夜,看他的理想还是现实坚强。他最后还是屈从于我这个现实,永远做不成英雄的阿译。

    给我包扎的家伙还要给我道歉:“对不住啊。我们团座说收拾一下,我还以为你们有仇。”

    我就笑,“是有仇。”

    那家伙也愣了一会儿,倒恍然大悟了,“就是。生死场上来的人,反倒说不清啥叫交情。”

    旁边的兵就插话,看得出阿译把他的团治理得像模像样,官和兵,兵和官,几百个姓倒成了一家亲,“长官你咋就得这么多勋章呢?”

    我看看我的胸口,愣了会儿,“回头就扔了。”

    给我包伤的家伙终于包好我的手,轻轻拍了拍,“我们也不想打,可我们不想给团座丢人。”

    一块白被单就甩到了他的脸上,阿译站在我们的人圈子之外,“拿去做旗。”

    家伙们便哑然了下来,打一杆白旗绝不会是任何军人的骄傲。

    阿译:“没什么,呆会打旗出去的时候也不要垂头丧气,不要乱编制。我们是打得过的,不打了。骨肉相残没得意思,要是日本人来了——我守到死,我朋友来了,一晚上,足够了。”

    我:“阿译。”

    阿译看着我,我便对他伸了只大拇指,我衷心的。

    阿译便走过来,顺手又开了个没开的罐头,放在我的手边,他顺手摸了摸我的头,笑了一笑。

    我:“我们又能笑了。真好。”

    阿译:“嗯。真好。”

    我:“管你投降还是投诚,我今晚找你海聊。”

    阿译:“嗯,有好多的东西可以聊。好好吃。”

    他走开了。于是我又开始吃,我相信我是够肚子把这一桌子扫光的,一个曾经天天想着自杀的人也就是不会再吃一顿好饭,那是曾经。然后我听见那首歌,《野花闲草蓬春生》,我苦笑着摇了摇头,这小子还是爱这调调。

    然后我怔住了。

    我跳起来,推翻了桌子:“阿译,不要!”我刚笑话了阿译的笨手笨脚,现在招报应了,我绊翻在地上,我一边爬一边嚷着:“阿译,不要啊!”

    我又一次撞开了那道门,看见阿译跪在地上,跪在他的留声机旁,留声机在嘤嘤地转,阿译拿着一枝枪。他悲伤地看着我。

    阿译:“你冲上去了,你找到了希望。我又跑了,我没有希望……烦啦,我好想他们……我总是做错,我不想再错了。”

    然后他对着自己的脑袋开了一枪。

    阿译的手下扛着白旗从我身边走过,照阿译要求的,他们走得不卑不亢,可阿译的留声机还在转,那首歌还在响,他们脸上也刻着悲伤。

    我呆呆地看着那座炮楼,我脚下踢到了什么,于是我捡起我扔在那里的棉袄。

    胜利的人散散落落地涌了过来,来看他们新得的阵地。一只手扒拉上了我的肩膀,牛腾云扒着我,他那只手已经包扎过了。

    他问我:“你好厉害。你咋干的?”

    我没吭气,摸摸我的勋章,看看阿译断送了的地方。

    阿译阿译,你总错,你又错,猪肉白菜炖粉条都是一起吃,你就不想,我们总是共享同一个希望?

    后来我套上了我的棉袄,盖上我的勋章。

    牛腾云还在我耳边聒噪:“嗳,那条狗,好像你的。”

    我看向他指的地方,狗肉站着一段距离,犹犹豫豫,它想过来,但是它又记得我喊过走开。

    “是野狗。”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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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结局

    牛腾云摇摇头,“不是吧。”

    我走向了战壕,找到了一个罐头。阿译啊阿译,我们在南天门上被饿疯了,于是他做了团长便永远囤积着食物,阿译啊阿译。

    我把罐头打开了,狗肉知道那是为它而开的,便瘸了过来。我把罐头放在它的嘴下,摸着它瘦瘦的骨架和脏得不像话的皮毛。

    我小声地和狗肉哼唧:“快吃吧,吃了就走人。哦,是走狗。别跟着我,这儿不用你,这儿不用杀人。”

    牛腾云,蹲在战壕边,看着我们:“我说,你可以带着它。”

    我:“是野狗。”

    牛腾云:“是你的狗又不是老乡的狗,七连又没说不让带狗。”

    我有点不耐烦:“你根本不懂它!”

    牛腾云就很不忿:“不就是一条狗吗?”

    于是我同意:“对,就是一条狗。”

    我们又再度行走于中原大地,带着轻伤员和补充的兵员。我背着枪,走在中间。驴子和学者应该走在中间。

    七连的驴车终于可以用来拉该车拉的东西了,因为七连第六百个兵终于决定步行。

    “烦啦烦啦!”牛腾云叫着追了上来,“给两夹子给两夹子!”

    他在我本来就存货不多的弹药袋里掏弄着,把剩下的全拿走了。

    我说:“你也给我留一夹子吧!”

    牛腾云哼哼着说:“你是我抓的,你是我带出来的。”

    腾云驾雾现在非常得意,其一,我打仗不用枪,我的弹药配给全被他给开销了;其二……

    我们伏在战壕里,那边的机枪又打得轰轰烈烈。

    我开始解棉衣扣子,牛腾云看见我的动作就从射击姿势改成了仰面一躺。顺便拍着我表示赞赏,“你不错,你正经不错。我家快收麦子啦,正缺人。你来玩儿吧。”

    玩有两个意思,一是你上吧,不用打啦;二是收麦子缺人,你来帮收麦子吧。我不会收麦子。

    于是我站了起来,摊开手,让人看见我土布棉衣下的勋章。

    我远远地看着那条街道,它很军事化。街头被工事和铁丝网垒得层层叠叠,它还没有经过战争地熏燎。但就那些戒备森严对着我的枪口和后边操枪的人,一触即发的事。

    于是我预先就站住了,脱下我的棉衣。我已经不用把衣服扔在地上了,牛腾云就在我身边,我把衣服交给他,然后示意他退后。他退得信心满满。倒好像在一边望闲。

    然后我走向那条街道。

    没人跟我说话,只有人端开铁丝网让我进去。

    我走进了这条街道的纵深,这地方让我茫然,它被那样层层叠叠地把着头,纵深里却在过日子,士兵和百姓一起出没,街边支的竹竿上居然有晾晒的衣服,这不像战场,倒像是慵懒的禅达。

    我打量着街边晾的一排军装,没人管我。我看见一双女人的脚在衣服那边出没,后来小醉从那架子衣服后出来,她去端她的水盆,一个勤务兵样的莽小子立刻用冲刺速度跑过来,把那盆水从她手头上抢跑了。小醉顺手敲打了那小子的头——她大着肚子。

    然后她看着我,连诧异都没有,她开始微笑。于是我也心事重重地笑,一只脚踹上了我的屁股,够重的,还穿着大皮靴。我转过头。看着张立宪站在我的身后,又一个上校团长。

    “小子,别看我老婆。”

    我悻悻地回道:“哦。你老婆。”

    “你不要废话了,我连开口的机会都不会给你。”

    我更加悻悻,“那好啊。”

    张立宪便绽开了一半麻木一半活跃的脸笑,“久仰有个家伙巧舌如簧,而且为人很烦,所以你没开始烦我之前我已经决定投降——都安排好啦。”

    “不是投降,是投诚。“我不再悻悻地盯着他,“是去和像你一样的人拥抱。”

    张立宪看着我,“这是你常说的套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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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会累死的,我的朋友可比你多。”张立宪张开手臂,“那现在和像我一样的人拥抱一下。”

    于是我们拥抱,小醉把我们的手撕开,她加入了进来。

    我们拥抱得很不惬意,因为两个粗手大脚的家伙必须小心孩子,但是那是我在整场战争中最愉快的记忆。

    后来他们走了,这条街道也空了,我默默看着空空的街道。

    他们小两口走了,去做像我一样的事情。我们有一个共同的期望,就是能再见一次虞啸卿,我们相信能把他说服,说服他就是说服一个军。可这是个像亲手击毙竹内连山一样是个妄想,直到战打完我们也再没见过虞啸卿。

    我穿着那身已经卸掉了所有衔识的解放军军装,这年头这样穿这身的人实在太多太多,于是我也变得普通至极。

    牛腾云蹲在通铺上,眼睛红红的,看着我。

    为了安慰他,我便从我已经卷好的铺盖里掏了掏,把那一整个小布包递给他,“这个给你。你要很久啦。”

    那是我全部的再也用不上的勋章,我用它预备着把牛腾云的离情变成惊喜。

    牛腾云果然惊喜起来,“真给我啦?”

    “过日子啦,用不上啦。”我说。

    他到了窗户边的亮光处,一个个研究着那些花纹和镀金,我便趁了他不注意拿了铺盖悄悄地离开——那小子一向麻烦,非常麻烦。

    七连的第六百个始终没对六百这个数有什么特殊感情,因为他的记忆早被三千个占满,占得小醉如果和我一起生活,就是陪了三千个死人。

    可我不得不说我很喜欢他们,非常喜欢他们。以后属于他们。

    我的铺盖挎在肩上,拿着一个油纸包。走到一个池塘边,警惕性高一点的人一定会把我当作特务或者是贼。

    我压低了嗓子高高地叫:“狗肉!狗肉!”

    狗肉从草棵子里钻了出来,脏不拉唧瘦骨嶙峋,伤痕累累,唉,这条野狗。

    我把油纸包里的熟肉喂给它,它狼吞虎咽时,我从铺盖卷里掏出我的洁具,就着塘水给它洗澡。狗肉不大高兴,它不喜欢被人这样洗。

    我边洗边说:“狗肉。好狗肉,要回家啦。回家得干净点。嗯,都完了,完事啦,我们要回家啦。”

    我和狗肉,一个瘸的人,一条瘸的狗。我们行走在苍原之上,我们像蹦回湖南的不辣一样,我们一直走到我们周围的世界从沧海变成了桑田,从平原变成了滇边永远连绵的山巅。

    我还在巷子里,便听见我父亲的嘈杂,“……走一队,又来一队!偌大的中国,还放不放得下一张安静的书桌?!”

    我走出了巷子,就瞧见我父亲,在对着一队和我穿同样衣服但是还有领章的人们吵吵。我母亲一脸难堪地企图把他拉回去。我的父亲看见了我,愣一下,老脸居然发红,一声没吭就回了院子。

    我母亲站在那里,看着我。愣着,哑着,我们家人习惯压抑自己的本性。她最终还是颠颠地迎了过来时,居然在扯刚才的琐事,“你爹自己追出来吵的,人家睡在大街上。又没惹他……”

    “妈。了儿回来了。”我说,然后跪下。

    狗肉在旁边嗅着我妈。那些和我穿一样服装的家伙窃窃私语地离去,他们一定在说封建残余,但是管他呢?我这辈子从没跪得这么心甘情愿过。

    我把书桌搬到了院子里,擦擦洗洗,这事做起来很费劲,因为只有我一个人。

    我把洗干净的桌子拖进来,放进这间已经被我收拾得窗明几净的房间,还是很累,还是只我一个人。狗肉在旁边出出入入,它倒是有心,可这事它帮不上忙。

    我放好了桌子,擦了擦汗,便隔着屋子叫唤:“爹,桌子放好啦!”

    我爸没回应。

    管他呢。我拿了簸箕笤帚抹布,去打扫这个曾经居于迷龙,现在属于我的家。

    我擦着那张已经很久没有人睡过的大床,它大到要擦到中间那部分时我都得趴在上边,我只好趴在上边,然后一声巨响,床塌了。

    我哈哈大笑,它得修第四次了。

    我说迷龙带走了所有的幽默和笑话,是不对的。他又没掠走我们的记忆。

    入夜,总算把一切都搞定了,我弄了盆水,点了小灯,关上了门,在屋里给自己擦澡。我已经很脏了,真的很脏,倒是早已经习惯这种脏了,但往后的日子最好不要习惯。

    我忽然觉得背上发毛,我转过身。

    我父亲不知道什么进来的,伸着一只手,看得出来他是试图触摸我身上的伤口,肩头的腰间的腹部的腿上地,我身上可真是琳琅满目,他还是头遭见到。

    这我可受不了,我拿着澡布遮着下身,尽量把自己缩成一团。“爹?”我知道我叫得像是哀求。

    我父亲仍然伸手过来,碰了碰我肩上的伤口,那来自死啦死啦和我在南天门下的窥探。我父亲轻成了那样,恐怕他当那个伤口是刚打出来的。

    然后他悄没声地出去了,开了门出去,再轻轻带上房门,带房门时我看见他揩掉他的眼泪。

    家父不久就去世了,直到去世也再没说放不下书桌。我为父亲地遗体洗梳整理,家母说他这辈子也没这么慈和过。

    我的父亲安静地躺在床上,他终于安静了下来,他那颗一生都在浮躁与狂暴中跳动的心脏,确实像我母亲说的,我父亲从没这样慈和过,他甚至在微笑,但那并不是我收拾出来的功劳,是他最后终于学会了微笑。

    我很平静,我妈也很平静,生关死劫,这数年看了多少?

    我问我母亲:“妈,我以前问过爹一句话。我问他有没有为我骄傲。”

    我的母亲看着我的父亲,我知道,平静归平静,她的心灵和生命也随着那个厮守一生的人去了。

    我母亲说:“去打仗之前问的吧?你刚走他就说了。仗打完了我们才知道你去了打仗。”

    “爹怎么说?”

    “你爹说,每时每刻。”

    我轻轻亲吻了父亲宁静的额头。我走了出去,拿起了扫帚,地上又有了落叶,我弯下腰开始扫地。

    我直起了腰,我的手和我的脸像南天门之上的树皮,我已入耄耋,我已经九十岁了。我直起来腰,我看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南天门。

    我再没跟人说起,但我一直像我的团长那样想着,山巅上缭绕不散的云雾是三千人的灵魂。

    地扫完了,我拿起菜篮,零钱用塑料袋装着,我身体还好,虽瘸却也用不上拐杖,只是老家伙的动作总是很慢。这院子就是迷龙跟他老婆和他们家的小崽子以前住的房子,现在住满了人,我的孙子在曾经是迷龙住的房间窗口拿小野果子扔我,我捡了起来假装咬了一口,然后做出一张酸掉了牙的老脸,只是我已经没牙可掉,他笑得很开心。

    我九十了,扫完地我就得去买菜,这个点才能买到便宜菜。家母早已与家父在地下团聚,狗肉也在它十四岁那年走了,后来我有了一个家,我有了工作,后来我退了休,我的孩子又有了孩子,我孩子的孩子又有了孩子,这样很好,老头子就是看着小孩子高兴。

    唠叨完了我就得去买菜。

    我去买菜。

    我蹲在桥头的那些菜担子边,挑着小菜。没哪个菜贩子会喜欢这样一种挑选法的,他们唠唠叨叨地说,我就装作没有听见。

    要过桥才能买到便宜菜。我过了桥,桥是虞啸卿最早盖的,后来翻盖了。我讨着价,还着价,我看见南天门,想不想看见它我都得看见南天门。

    刚下的菜很新鲜,我得回家,得趁新鲜让它们进锅里。

    我起身,我走人,今天又有小小的胜利,我买到了又新鲜又便宜的蔬菜。

    一辆车堵在桥头,司机在鸣着喇叭,车很引人注目,因为它半个车厢里堆满了花圈,空着的半个车厢有一张椅子和一个老头,还有两个被迫陪他坐车厢的陪同。我抬起头,看见一百岁的虞啸卿。他还是那样,一百岁了还是那么有身份。我不晓得他从哪里来的,但就那些陪同看起来,他蛮有身份。

    每一个花圈上都写了名字,最大也离他最近的一个,写着我那团长的名字,旁边贴了两条:我一生愧对的挚友,我必须面对的挚友。

    我低着头,从他的脚下走过,我听着他正在那里急切地向他的陪同者发问:“真找不到一个人了吗?找不到一个我认识的人了吗?”

    我走着,脸上便泛起笑意。我抬起头,那笑意已经绽开,我尽力让它抹平,让它平和。

    我很想笑,我不想笑,老头子笑起来不好看。我们都有了各自要回的家,现在我要回家做饭。

    于是我与那辆车渐离渐远,我回家做饭。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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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好了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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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 193F 傻小儿 的帖子

有人看就不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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