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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恐怖故事合集

妻子仍然沉默不语,我忍不住大叫,她立刻用食指放在唇上要我禁声。
  “嘘——这不是可以大声说出来的事情吧!”她好像很享受似的,一口口地喝着咖啡。
  “结婚以后,你好像有过几个女人吧?”
  “没那…··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那种东西不需要吧!没关系,我可以把那些女人的名字一个个地说给你听。和我结婚以前,首先是由美子,然后是春香。明明是个大学生,却取个像艺妓的名字。然后,是让你急着买英文字典,在酒吧工作的俄罗斯人。你们交往的时候都用英文沟通…·”
  “够了!”我打断妻子的话。看起来那么温顺老实的女人,居然从结婚起就调查我的行动。
  “哎呀,你胡说什么呀?”
  妻子假惺惺地睁大眼睛,又偏头想了一下。
  “还有很多呢!每年都和不同的女性交往。接连不断的呢!厉害是厉害,可是因为你没有诚意,所以呢这些女人都离你而去了。或许那也正合你意呢!不论如何,我是最适合的妻子。”
  妻子一切都知道了。
  “你是个小气的人,所以不会花那么多钱在女人身上。你只会带她们去玩玩而已。你似乎也不曾养过女人,这大概是因为你已经结婚了吧。如果对方胁迫你离婚、结婚,你大概也很困扰了吧。像我这么温顺又不用花钱、父母亲又送给她房子的女人,没有不要的道理吧!”
  “我……没有杀人!”
  我全身都痒得不得了,开始呻吟起来。我当然没杀人,是对方太任性……
  “什么?啊!是礼子吧?”
  妻子边说边像爱抚似的,在我身上到处轻轻搔着。其实,若是搔到发痒的地方,是非常有快感的。不安和快感在我脑内不停地交替着,让我的思绪变得零乱。妻子的声音像铃声通过脑海一样,有些听不清楚,并产生令人不可思议的感觉。
  “你只在她身上花过钱呢!不然,你的户头里应该会有更多钱呢。你大概也老了吧。”
  没错,正如妻子所说的,以前挂在嘴边说的和外表所表现出来的体贴;只能说是应付女性而已。只要让我抱过一次,我对那名女性就只剩下三成的兴趣了。接下来只是因为惰性才继续和她们交往,从来也不曾执著过。等我遇上另一名女性的时候,又会重新燃起热情。
  可是礼子例外。礼子虽然只有26岁,却将50岁的我当成老人家一样。
  “因为我们相差了24岁嘛,而且你就像我的爸爸一样啊。”
  礼子这样告诉我的时候,我感到很震惊。以前交往过的女性,不曾像礼子一样年龄差距这么大。这是第一次被交往的女性这么说。实际上,我也的确和礼子父亲的年龄差不多。而且,礼子的父亲担任部长一职的公司,与我们公司是竞争对手。他任职的公司是敌对的公司倒还无所谓,听到已经是部长时,我的胸口仿佛被刺了一下的感觉。我在公司已经被排除在升职行列之外了,目前仍只是个科长。
  听了礼子的话,我顿时觉得自己是一个无能的老人。在这种焦虑感的包围下,我决定豁出去了。若是以往的话,这个女的不行就换另一个,早点放弃就好了。为了礼子,我就像妻子所说的一样,带她到罕见的餐厅,送她礼物,拼命地花钱。
  在付出不少之后,我和礼子终于上床了。可是,我对她的热情并没有因此而淡薄。礼子拥有动人的肉体,因此我沉溺了。可是为什么妻子连这些事情都知道呢?
  “你和礼子好到什么程度,你应该知道我都晓得吧?”
  妻子像要解开我心中疑问似地说道:“其实我全部都知道哟。这里面的内容我全都看过了。”
  妻子从袋子里拿出一个白色的信封,抽出一张信纸,打开它后,就在我面前轻轻地摇着。我感到身体发热,那是我写给礼子的情书。
  “礼子,我想要24小时都拥抱你,吻遍你的全身。希望我可以让你更加更加的喜悦。甚至想和妻子离婚,和你结婚……”
  妻子在我耳边,轻轻地念着信的内容。
  “别再念了!”
  我的脖子没办法移动,我只好移开我的目光。
  “虽然我无数次地提出离婚的要求,可是妻子恍若未闻。只是告诉娘家,甚至对我的公司施加压力——虽然你这里这样写,究竟你有没有提过离婚的事情呢?我的娘家给你的公司施加压力?你还真会说谎呢!”
  “礼子一直吵着要结婚,我没办法,只好这样写,好让她死心。”
  礼子虽然很执著,可是她并没有要我离婚。
  “对了,”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是你吧!是你对礼子做了卑鄙的事情吧!”
  礼子是电子琴演奏者,主要在百货公司的庆祝活动、结婚典礼及舞会的场合工作。有一次,礼子工作当天,从会场主人那里收到一个包装精美的箱子。打开一看却是飘着恶臭的虫的尸骸。上面还附着一张电脑打字的信,信上写着“这个电子琴弹奏者是个毫不在意地伤害别人的女性,我诅咒每一个听她演奏的人”。这种事情遭遇了很多次,渐渐地,再也没有人找礼子去工作了。
  礼子边哭泣边告诉我这件事。
  那时我并没有想到这件事是妻子做的。
  “你和我以外的男人在交往吧!那家伙嫉妒了,所以做这种事。”我对礼子说道,结果礼子只是哭得更加伤心。我也曾经想过这只是礼子要我付生活费的一种谎言。可是,总有些奇怪的地方。如果,那些事是妻子所做的,那么,一切都可以理解了。
  “就是你,是你害惨了礼子。”
  “不要那么大声说话比较好哦!明白吗?别人会知道这件事哦!”
  我对妻子的话感到困扰,但更困扰地是她帮我抓痒的手停下来了。
  “喂,手不要停,我全身上下痒得很厉害呢。”
  “啊,真对不起。”
  妻子的手又开始帮我东抓西抓。
  “可是这样好吗?一直这样抓?”
  “没关系。你快帮我抓。”
  妻子之所以这样问,是因为护士曾说过湿疹的地方不可以抓,否则会变得很难痊愈。所以要好好注意。或许可以擦个药,可是,依照我过去的经验,涂药是没有什么效果的。只能等待痒的时间过去。可是我目前的状况,可能是吃了不新鲜的竹轮而造成过敏,只能不停地要妻子帮我抓痒。
  “好,我会帮你抓痒。”妻子甜美地说道,再次用手指在我的皮肤上抓了起来。
  “你想说什么都可以哦,讨厌的事情也全部说出来吧。今天晚上就把所有的事情都解决吧。”
  “哦!”我感到非常舒服,连大脑神经也渐渐松弛了起来,我心不在焉地说道。
  “我很讨厌礼子,如果你刚刚说的是真的,那么对她做那些事情的当然就是我哦。”
  “啊?”
  “哎呀,你的眼睛都快睁不开了,真的那么舒服吗?”
  “啊?”
  “你真是幸福呢!有一个会帮你除掉所有障碍的妻子。”
  虽然觉得妻子的话有种说不出的怪异,可是我的眼睛几乎睁不开,就这么顺着妻子的话回答:“嗯。你说得没错,所以从今以后我们要一起好好地过日子,我们彼此之间都把从前那些讨厌的事情忘掉吧!”
  礼子是上吊自杀的。或许是我的缘故,也或许是妻子的缘故。可是,事情已经发生了,也无法再挽救了。必须考虑的是还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
  “即使我承认了你也不介意吗?亲爱的。这份情书是打字的,也没有写上名字,即使以后被发现也没办法当成证据。可是她不是留有遗书吗?她的遗书——那上面不是写着你和你们公司的名字吗?”
  “那一份我已经烧掉了,不用担心。”
  我下意识地回答。有数秒间我稍微清醒了一点。为什么妻子知道遗书的事情?
  可是我已经涣散的思考能力无法集中。我回头看着妻子,她对我笑了一笑。她的手上拿着礼子的遗书!
  “什么嘛!那个表情。你太着急了,都没发现自己烧掉的是复印的遗书。真正的遗书在这里呢!你瞧,纸质是不是不一样?”
  妻子抓起我的手摸摸那份遗书。
  “为什么你有这份遗书……”
  虽然我打算这样说,可是声音却卡在喉咙里无法发出声音来。从刚才开始,喉咙也开始发痒。不是皮肤的部分,连喉咙内部也……
  “想知道吗?”
  妻子似乎觉得很有趣地看着我。
  “我的喉咙……”
  我无法发出声音,只好用眼睛向她示意。
  “不用这么迫切地想要看啊,我现在就告诉你。”
  妻子边说边从皮包内拿出香烟。
  “护士小姐大概不会来了,让我抽根烟吧。”
  病房内当然禁止抽烟。妻子却仍然拿出打火机点火抽烟。我第一次知道妻子会抽烟。
  “说出关键就会发现它其实很简单哟。我的父亲和哥哥由于工作上的需要,与征信社签订了合约。他们以调查你的日常生活作为一种服务。只要你和其他女性交往,他们就会来向我报告。礼子的事情也是一样,一开始我就知道了哟。原本我以为她也是像以前的女性一样很快就会分手了。没想到你那么珍惜她,钱也不断地花在她身上。我想这样子下去不行。所以,我也去调查看看礼子的背景。你知道我发现了什么吗?她另外有情人哟。不是像你这种没情调的老男人哦,而是健壮的年轻人。”
  妻子微笑了起来,并用手指弹了一下我瘦弱的胸部。
  “她是真的和你交往哦。因为你一直很热情地说服她,她似乎真的同情你了,还是你以为像她那么年轻的女性,开始认真地考虑你的事了?”
  我用还能动的那只手去搔我的喉咙,好痛苦,我无法呼吸了。帮我叫医生!我的眼睛寻找着呼叫铃,可是没看见。一定是被妻子藏起来了。妻子不可能没发现我痛苦的样子,可是,她还是悠哉地抽着烟继续说道。
  “因为你追求她追得太过火了,所以礼子觉得很困扰哟。如果被自己的恋人发现了怎么办?她那么的烦恼,我实在看不下去,所以,我就和她联络了!”
  来人啊!我到底怎么了?为什么呼吸这么困难?
  “哎呀,你怎么了?怎么会痒到没办法说话?你哪里痒呢?是这一边吧!”
  妻子抓住我的手腕,用指甲头插入我的皮肤里。不对,不是那边!不,她是放意的。这个女人,她乐于看到我痛苦的样子!
  我现在才发现!
  “哎呀,我们早点结束谈话吧。我想看的连续剧要开始了呢。有个很潇洒的演员,我很喜欢呢!哎呀,真对不起,这是礼子说过的话呢。我和礼子见过面了。妻子和情人见过面了哦!请你和他分手,只要你和他分手!你以为我会这样说吧?可惜,根本不是这样呢。尤其对象又是你这样的男人。礼子告诉我她想和你分手,我也想和你分手呢!”
  妻子想和我分手?她在说些什么呀!怎么样都无所谓了,只要帮我叫护士来!
  “你啊,真是个傻瓜呢!我说讨厌礼子,当然是在说。要求你和妻子离婚再和她结婚,逼得你走投无路,都是我们两个人一起想出来的。看到你惊慌失措的样子,我们都觉得很好笑。帮你送请书给她的,就是我!”妻子开始爆笑。
  “还有,礼子打电话告诉你她要自杀,你急忙飞车赶去,看到她上吊的样子,你认为她应该是自杀了,可是她的裙子看起来不是太长了吗?其实她的脚还踩在床上呢!可是你却没有确认她是不是真的死了,只注意到桌上的遗书。像是留给你的遗书,写着到死都恨你的内容。像那种东西,被谁看到就糟了。结果,你拿了遗书立刻冲出屋子,紧急发动车子往前冲,真的很可笑,那副样子。”
  她看见了?从哪里看见的?看见我眼中升起的疑问,妻子吃吃地笑着继续说:
  “因为,我在那间房子里哦!我和礼子两个人一起等你过来的哟。我们两个人笑得很开心。可是如果礼子活着,你会毫无惧意地和她分手吗?所以如此一来不是皆大欢喜吗?这一次,我把情书、遗书这些你外遇的证据收起来。所以我可以拿了赡养费再离婚。亲爱的,你以为我绝对不会和你离婚吧?所以你才这么放肆地在外面玩女人。你太不了解女人了!我也是很大胆的。我有一个私生子哟!”
  私生子?
  “没错,五年前我不是因为卵巢囊肿住院而回娘家静养吗?大概有两个月的时间。其实那时候我是生产哟。”
  不会吧!
  “你大概只觉得我变胖了。是你太不关心妻子了哟。你想知道对方是谁吗?是我父亲的部下,是个很诚实的人哟。小孩子由他的母亲照顾。我一直在等待着这一天哟,和你分别的那一天。当那一天来临时,小孩子正是可爱的年龄呢!马上就要念小学了,所以我必须在你发现以前非做些什么不可。”
  这是怎么回事?妻子有外遇,甚至连小孩都有了?我不过只是这样而且,比起来;我不是诚实多了吗?
  “我原本打算舍弃面子和一切东西和你离婚。可是,现在我改变主意了。如果,我变成未亡人的话,一切就会很顺利了,娘家不会没面子,我也可以再婚,和小孩一起生活。即使小孩子会纳入你的户籍下,那也无所谓了。”
  未亡人?那是什么意思?
  “其实,炖咖喱鸡块的汤汁中,我混进了一些荞麦粉。可是不会致死哦,只会引发你的过敏症。原因就是你母亲在你小时候饮食上太过宠溺,造成你的偏食,婆婆也真是辛苦呢!三年前过世的时候,她告诉我你对荞麦粉过敏,可是立刻就医好了。可是你仍然对指甲油过敏。”
  妻子把她的手指展示在我面前,手掌心也一并给我看。紫红色的指甲油,在日光灯的照映下闪闪发亮。
  “这个颜色你没见过吧。你看,指甲的内侧染上了紫色不是吗?这是什么你知道吗?这是比任何东西都更让你讨厌的——茄子的颜色。这是茄子的汁液哟!”
  茄子,这个世界上我最讨厌的是茄子!6岁的时候,我差点因为茄子而死掉。我吃着腌茄子的时候,茄子噎在喉咙里。由于那种痛苦和恐怖的感觉,我对茄子也会感到过敏。所以,茄子对我而言,和毒药没有两样!只要看到茄子就会恶心想吐。当然只要一吃到炸茄子,胸部就会觉得非常痛苦。
  “我把茄子的汁液擦到指甲上,再用指甲帮你抓湿疹的地方。茄子汁就会从你有湿疹的地方渗透入你的皮肤中。你看,这就是它的汁液。”
  妻子拿出塑胶袋,里面装着已经松软的茄子。
  一看到妻子拿出来的东西,我的喉咙立刻感到痛苦。仿佛气道塞住了,我完全无法呼吸了!
  “真可怜!我要回去了。当护士发现你的时候,已经过了一个钟头了吧!不过,没关系,因为你的死因是茄子的关系。大家只会认为你是白天吃的。没有人会发现你真正的死因。对茄子过敏的人,虽然出乎意料的多,可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你吃了茄子。啊,你那点家用生活费和保险费就当做我再婚的贺礼吧!”
  妻子抽着烟,“呼”地朝我脸上喷了口烟。
  我的意识开始模糊了,我的有生之年就剩下了上面的那些回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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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人实验

作者:大袖遮天

我观察那个人已经有好几天了,几天来,他一直在我们这栋楼前转悠,眼睛时常朝上看,有时候我以为他在看我们办公室,但有的时候,他又似乎是毫无目的,仅仅是因为无处可去。他带着一种犹豫的神情,衣着整洁,神智清醒,看来不象是精神病患者或者流浪汉。
  那么,他在这里转悠这么长的时间,多半就是为了到我这里来。
  通常人们到我这里来,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寻求帮助。我其实并不是一个喜欢帮助别人的人,但是如果那个需要帮助的人有些什么事情让我感兴趣,那么他想不让我帮助也不行了。
  我继续观察他,不动声色。经验告诉我,对这种犹豫的人,如果主动上前询问,多半会将他吓跑。
  这样互相观察与期待的结果,是他让了步。他并没有发现我在观察他,这天下午,我将事情做完,照例从窗口朝下望去,却意外地没有发现他,正感到惊讶,门铃声便响了。
  来人一定就是他。我这样判断。
  果然,他带着一丝拘谨出现在门口,进门后礼貌地将手里的包放在门边,在我的指引下坐在沙发上,表现得十分有修养。
  我给他倒了一杯绿茶,然后坐在他面前,等他开口。他看来是想等我先说,等了一阵,发现这个希望不大,便清清嗓子:“我是来寻求帮助的——听说您这里能进行一些特殊的实验?”
  “是的。”我点点头,将我以前实验过的案例给他看,“不过首先必须是我感兴趣的人,才能成为实验对象。”
  “我…… 我大概不是你感兴趣的人,”他自卑地垂下眼帘,双手在高档衣料的下襟搓来搓去,“但是我的确非常需要帮助。”
  “哦,说说看。”我不置可否。
  判断一个人是否值得实验,通常从表面上看不出来,这是我的经验。
  忘了说明,我是一个实验室的主人,也是整个实验室唯一的工作人员,我承担一些实验业务,有时候也免费做这样的业务,但是大部分收费高昂。
  我的实验,是人性测验,通常通过这种测验的人非常少,但是他们都乐此不疲倦。
  以下是来人对自己的介绍。
  他叫双喜,因为某种原因,他不允许我透露他的姓。他是一名政府公务员,在某机关一个平凡的岗位上任劳任怨地干了十五年(他的原话如此),一直谨小慎微,不敢得罪任何人。他的老婆是经人介绍认识的,两人没有什么激情,但是也没有什么怨恨,大家住在一起,如同友好邻邦,当然,友好的主要原因在于,他是一个懦弱胆小的人(原话如此),他的老婆倒是常有吵架的冲动,但是火气发到他这里,便如同火苗进入水里,没有燃料,自动熄灭。
  这样的生活过了十五年,他本来以为这就是很美好的生活了,因为他是一个没什么野心的人(原话如此),只要生活中没有灾难,也就满足了。
  但是一周之前,他遇见了以前的同学。那同学比他年长一岁,看起来却仿佛比他年轻十岁,意气风发,颐指气使,好不威风。
  他略有触动。
  回到家里,老婆依旧是大嗓门地指挥他行动;单位,领导和同事依旧是让他吃苦在前、享受在后;世界上的一切地方,他永远是处于忍让退缩的那一方。
  他独自面对镜子,看着自己两鬓出现的斑白,终于产生了疑问:这样的生活还要过多久?
  那个夜晚,他翻来覆去,想了很久,终于发现,自己长期以来,并非没有怨气,只是不敢生气,没有力量生气,渐渐地不知道如何生气了。
  他说完这些,喝了口茶润润嗓子,紧张地看着我,似乎在等我裁判。
  “你想学习如何发脾气?”我摆弄着手里的杯子问道。
  他立即眉眼舒展,连连点头:“是的是的,您真是名不虚传!”
  我没有说话,望着杯子里旋转的茶叶,思考了一阵。
  这是不是个有趣的实验呢?我没有把握,既然是实验,有些结果是无法预料的,恐怕会变得不能控制,那就相当麻烦了。
  但是这个人的确让我感兴趣。
  我在想的时候,他一直紧张地望着我,生怕我拒绝。
  大约了过了5、6分钟,我终于决定了。
  “跟我来吧,”我站起身来,“我决定让你成为实验对象。”
  他大喜过望,站起来时连茶都打翻了,弄湿了地毯,又慌忙道歉。我笑了笑,示意他不必在意。
  我们穿过外间的会客厅,来到我的实验室。这里储藏着许多我用来做实验的药品和工具,都是一些没有经过政府合法手续审批的东西——并且永远不会有审批的一天,但是人们需要这些东西,他们有些隐秘的需求,而我满足他们的需要。
  我从柜子里取出一瓶绿色的药水,那是一种奇怪的东西,具体成分已经记不清了,是很久以前,当我还是个孩子时做的,自从完成以后,就一直没有用过。
  “这是一瓶适合你的药水。”我将那瓶子递给他,他狐疑地打量着瓶子,摇晃着里面的液体。绿色的液体在透明的玻璃瓶里晃荡,阳光穿透它们,闪烁出美妙的光华。
  “这是什么药?”他问。
  “这种药是用来调动人们的正常情感的,人们压抑的情感可以通过这种药的作用得到释放,”我说,“在你之前,没有人吃过这种药。”
  “它的确有效吗?”
  “的确。”
  他犹豫片刻,一咬牙,拔开瓶塞便要望口里倒。我拦住了他。
  “喝药之前,你必须先签署契约。”我将一份文件递给他。
  那份契约详细写明了这种实验将可能带来的后果,这种后果将由被实验者独自承担;同时他必须时刻接受我的监视,以助我观测实验效果。
  我的新实验对象确实如他所言是个胆小怯懦的人,契约上陈列的一系列后果让他的脸色变红变白,手也忍不住颤抖起来。
  “怎么会有这么多可怕的后果?”他乞求地望着我。
  “因为这是实验,”我说,“这是实验药,你是实验对象——实验没有确定性后果,理论上它应当依照我所预定的方式进行,但是实际情况可能有偏差。你如果害怕,可以不签。”
  “那么,您对我的观察,是24小时的吗”
  “是的。”
  “连上厕所也不例外。”
  “是的。“
  他擦了一把汗水,嘴唇翕动着,犹豫不决。我在实验室的软椅上作下,阳光从窗口照进来——是个很好的天气。
  过了许久,他终于下定了决心,抖抖地从怀里抓住一支笔,在契约上签了字。我将契约收好,将药水递给他,他迟疑一下,一仰脖喝了下去,实验室里弥漫起一股辛辣的芳香。
  “你可以走了,实验开始了。”我说。
  “这就行了吗?”他疑惑地问,“您将怎么样观察我呢?”
  我笑了笑,拉开门,请他出去。他带着满肚子疑问离开了,从窗口可以看见,他一路上数次回头,有几次甚至想返回来,走了两步,又止住了。我猜他可能是有些后悔,不过后悔是没用的,契约上早已写明,实验一旦开始,就必须进行到底。
  我不准备告诉其他人我是如何观察实验对象的,有一点可以确定,我的观察不仅仅是表面的,还包括他的心理活动和情绪变化。
  对双喜的观察是从他走出门的那一刻开始的。
  双喜沿着来时的路回到他所在的单位,单位里的人看见他,的确如他所说,很快就有许多事情交给他干,而那原本是别人的工作范畴。对接受这些工作,双喜的心里明显地感到生气,但是他表面并没有露出来。从表面上看去,我的实验对象依旧是谦恭卑微的,他一声不吭地接过别人递来的资料,坐在他自己的座位上忙开了。
  大概半个小时后,一名同事经过双喜的身边,不小心撞了双喜一下,使得他刚刚写好的材料上划上了长长一道蓝色笔印。
  “你………”双喜望着那同事,那同事也望着双喜,然后同事笑了笑,转身走了。
  双喜转头继续做他自己的事,办公室内其他的人连头也没抬,谁也没有发现,两分钟后,双喜离开了办公桌。
  实验对象从办公室里出来后,朝四周仔细搜寻了一番,露出揣测和犹豫的神情。
  那名撞他的同事的身影在一个拐弯处一闪,双喜的犹豫消失了,他朝那个地方走过去,起先走得很慢,渐渐地加快脚步,很快就追上了那名同事。
  同事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笑着招呼:“双喜,你也上厕所?”
  双喜停下了。
  他没有回答同事的话,满脸茫然地望着同事,那同事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摇摇头笑着走了。
  双喜继续留在原地,额头上开始冒出汗珠,汗珠沿着他修饰得很稳妥的鬓角一路下滑,在白色的衣领上留下一小团湿渍。
  他感到腹部在火一样燃烧,仿佛有些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升腾起来,这种东西是他以前从未体验过的,让他有些兴奋,又有些害怕。
  他并不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要跟随那位同事,这种行为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并且有几分恐惧。
  我究竟想做什么?双喜喃喃自语。
  在原地呆了几分钟,双喜晃了晃头,那种茫然的神情消失了,他的脸上一如际往地谦卑着,回到办公室继续他的工作。
  两个小时后,一个男人走进了办公室。那显然是双喜的领导,他宣布大家可以去领取今年的某种津贴。人们听到这个消息都鼓起掌来,双喜也在鼓掌,他的表情十分兴奋,与这表情对应的是他的心思,他已经在考虑用这笔津贴去买一只早就眼热的剃须刀了。
  掌声停止后,领导特意走到双喜面前,拍着他的肩膀道:“双喜呀,今年的津贴不高,本来有一个加津贴的名额,按理说应该是轮到你了,但是考虑到有些同志比你更需要这笔津贴,就委屈你了——你是老同志了,应该能够体谅吧?”
  双喜愣了愣,很快便笑着点了点头。
  领导满意地转身走了,同事们满意地埋头做事了,双喜的笑容骤然消失了,他眼睛定定地望着领导刚刚走出去的那扇门,望了许久。
  中午的时候,双喜溜了出去。
  他来到一座两层高的小楼前,站在楼下眯起眼睛朝上看了看,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便朝楼上走去。
  在朝楼上走的过程中,他有几次显出犹豫的神情,甚至曾经倒转身来朝下走,似乎想要改变来时的目的。
  然而他还是走了上去。
  一路上他始终紧抿着嘴唇,面色严峻,那种小心翼翼的神情从他脸上消失了,他的眼睛里仿佛有看不见的火焰在跳动,这火眼将他的眼圈都烧地有些发青了,或许是感觉到口渴,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咽了一口唾沫。
  在二楼,走廊里十分安静,一个人影也没有,双喜朝左右看了看,走到一张门前,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声音:“进来。”
  双喜推门进去,领导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看到双喜进来,领导脸上闪过一丝错愕的神情,但很快便消失了,转而堆起笑脸:“双喜,吃了吗?”
  双喜站在他面前,严肃地望着他,一言不发。
  领导怔住了,继而又笑了起来:“怎么了?有情绪?”
  双喜张了张嘴,点点头,又摇摇头,他额头上开始冒汗了,一双手紧张地在裤子边缝上搓来搓去,那种严峻的神情渐渐消失,卑微的表情又回来了,只是眼睛里的火焰还在微弱地燃烧。
  “这怎么能有情绪呢?”领导注意到他的变化,嗓门立即提高了,笑容也迅速收起,打着官腔道,“双喜同志,你要有风格……”
  “是,是,是……双喜嚅嚅道。
  汗水浸透了他的鬓角,嘴唇上一小圈汗珠在日光下明亮地晃着,双喜用力揪住自己的裤子。
  领导还在继续说着。
  双喜忽然好象喘不过气来,他张大嘴努力呼吸着,同时飞快地想要解开衬衣的纽扣,急切之下解不开,便猛然一拉,将纽扣挣掉了。
  领导愣住了,他呆呆看着双喜,神色缓和下来:“双喜,你别激动,别激动。”
  双喜更加激动了,他大口喘息着,眼睛睁得极大,面上的其他部位却毫无表情,就这样一步一步朝领导走过去。
  领导不由站起了身,露出骇异的神情。
  双喜走到他面前,猛然一拍桌子。
  桌子发出巨大的响声,这响声让领导和双喜同时一震,两人仿佛都吃了一惊,双喜看了看领导,又举起自己的手看了看,仿佛不相信刚才那是自己拍的。
  领导惊疑地看着他。
  双喜看了看手,又看了看领导,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表情变得游移不定,他朝四周看了看,在屋子里转了一圈,仿佛在找什么东西,一双手不断互相摩挲着,汗水淋漓地从额头上淌下来,看起来又慌张又害怕。
  “双喜,你?”领导小心地叫着他。
  他蓦然一震,抬起头来,似乎是想分辨什么,飞快地冲到领导身边,领导下意识地朝后一退,退到了窗边。
  就在这个时候,双喜脸上忽然掠过一阵极度兴奋的表情,他猛然伸手朝领导一推,领导迷惑地看着他,还没有反应过来,那个高大的身躯便从二楼摔了下去。
  领导发出一声惨叫,落在楼下的地面行,没有了声音。
  双喜扑到窗口朝下看着:楼下的地面上,堆着一堆钢筋,领导摔在了钢筋之上,四周是一滩红黑的血,领导的四肢还在抽搐着,一双死白的眼睛朝上翻着,不知道是在望天,还是在望着双喜。
  双喜看了领导一眼,朝四周迅速瞟了瞟:人们正慌张地跑来,没有人注意到他。他赶紧将头从窗口缩了回去,迅速离开了办公室。
  和来时的迟疑不同,他的脚步轻捷而迅速,面上沉浸着一种愉快轻松的神情,仿佛放下了什么包袱,这种表情使得他整个人都仿佛变得年轻了。
  他很快便混入了围在领导身边议论的人群中。
  没有人怀疑到双喜头上,大家都认为领导是自己不小心摔死的。双喜平平稳稳地做了一天的工作,这一天大家都非常忙,办公室里几乎没有人说话,当大家忙完时,已经超过下班时间,人们赶紧收拾东西离开了。
  双喜最后一个离开办公室。
  他慢腾腾地收拾着桌上的东西,关上灯,走到门口,朝门内望了一眼。
  门内的办公室,略显凌乱,关了灯后,更有几分昏暗。双喜久久凝视着这一切,忽然打了个寒噤,擦了擦汗,将门关好离开了。
  在回家的路上,双喜一言不发,始终沉默地低着头,匆匆赶路。他偶尔抬起头看一眼四周,那眼神也是惊恐的,仿佛一只受惊的兔子,随时准备跳起来逃走。
  “双喜。”一只手拍在他肩膀上,让他猛然一颤。
  “怎么了?”那人笑了起来,双喜回头一看,松了一口气:“是你啊,下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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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下班了。”两人寒暄几句,便分了手。
  双喜长长舒了一口气,匆匆朝自己家那栋楼走去。那座半新不旧的小楼,在落日的余辉里正散发着炊烟气息。
  越靠近小楼,双喜的步子便越快,眼睛也睁得越大
正在双喜与门做斗争的时候,门自己开了,双喜一时收不住势,朝门内倒去,倒在一个女人身上。女人30多岁,一副精明尖锐的容貌,冷冷地将双喜推开,哼了一声,便转身进了厨房。
  双喜顾不得许多,一进门便跑到自己房里,倒在床上。他没有开灯,室内显得十分昏暗,一切东西都暧昧不明,只有他的眼睛,睁得很大,闪着幽光。他仰卧着,目光停留在天花板上,但又仿佛并没有看见天花板,而是看着天花板之后的什么东西。
  他点燃了一支烟,朝嘴边送了送,却并不吸,张了张嘴之后,便垂下了手,任由香烟在手上燃烧着。
  从俯视的角度看去,这个人躺在床上,仿佛已经病了许久,惨白的面色在暗色的房间里十分醒目。他摊开四肢躺着,全身仿佛绵软无力,许久才动一下,而这一下微动,让他的脸上汗光一闪。
  任何一人走进来都会发现,这个人现在已经被一种巨大的恐惧所包围。
  我很有兴趣知道,他究竟害怕的是什么。
  接下来的几分钟是安静的,但是这安静很快就被打破,先前的那个女人,也就是双喜的妻子,突然冲进房间里来,啪地用力按亮了灯。灯光骤然亮起,双喜忽然惊叫一声,仿佛这灯光将他从一个沉睡已久的梦中唤醒,他在床上紧缩成一团,用手捂着眼睛,发出了小声的啜泣。
  “你还象个男人吗?熊样!”女人不屑地看着他,“说说,又被谁欺负了?”
  双喜蜷缩在床上,全身瑟瑟发抖:“别骂我,别骂我。”他反复哀求着,带着哭腔,声音软弱无力。
  “你该骂——没一点男人样!”女人毫不示弱,走到床前,一把将他掀翻,努力将他蜷缩的身子板平。双喜挣扎了几下,便将身子摊平了,仿佛一只蜗牛失去了壳,卑怯而惊恐地望着妻子,全身不住发抖:“你要干什么?别惹我,千万别惹我!”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又哀哀哭泣起来,眼泪从那张安静的脸上流下来,嘴角止不住一阵抽搐。
  女人愣了愣,厌恶地看着他,在他身边坐下:“说说,又受了谁的气?”
  双喜坐了起来,擦了擦眼睛,慢慢地将白天的事情说了出来,他还只说到在我这里喝了一瓶药,女人便蓦然站起来,用一只尖利的手指戳着他的额头道:“你这蠢人!我活了一世人也没见过你这样的蠢人——别人做实验都是收钱的,你倒好,自己送钱送人去给人家做实验——蠢人,活该被人欺负!”
  双喜被那女人骂得不断朝后缩,气息越来越急促,那张苍白的脸,慢慢泛红了。
  女人的骂声并没有停下来,双喜的脸越来越红,连眼睛也开始发红了,他的神色也越来越恐惧,眼睛张大得几乎要从眼眶内瞪出来,终于,他大吼了一声:“住嘴!”
  这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住了。女人真住了嘴,呆呆地望着他,仿佛不相信他也会这样的吼叫。
  双喜吼过这一声后,立即显出后悔的神情,低声哀求道:“你别骂我,别惹我,真的,那药真的有效,我控制不了自己,我……..”
  “放屁!”女人从最初的震惊里回过神来后,石破天惊地大吼一声,将双喜的声音完全盖住了,“你真是有出息了啊?在外头尽受气,回来就拿屋里人出气!你有本事就去外面吵去啊,你怎么不对你们领导吼哇?你也就是个窝里横,熊样!……”
  双喜愣愣地望着她,在她的骂声中软弱地继续说:“那药真有效啊,局长已经死了,不是我啊,是那药,那药我控制不了啊…….”
  女人沉浸在自己的骂声中,完全没注意到双喜的话。
  当然的,女人也没注意到双喜的变化。
  这个男人起先很恐惧、很软弱,但是过了一阵,他忽然露出了一丝冷笑,那双眼睛里火光一闪,潮红色的面颊红到极点,仿佛要燃烧了一般。没有任何预兆的,那女人还在继续骂着时,他忽然猛扑过去,双手掐住了女人的脖子,用力摇晃着,从他嘴里发出的咆哮声几乎要将屋顶掀翻了:“你这个蠢女人,欺负了我一辈子,我跟你说了不要惹我,你不听,你不听,你不听,你为什么不听?你为什么不听?”他一边摇晃着女人,一边不断地问着。女人在他手底下早已发不出声音,那张精明尖锐的面孔逐渐被恐惧占领,渐渐地涨得发紫,最后失去了一切动静。
  双喜继续摇晃着那女人已经软垂的身体,继续问着为什么。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喃喃自语:“为什么要惹我?我说了不要惹我啊?”
  他终于疲倦地扔下了女人,自己坐在床边上,看着女人呆呆出神。
  过了许久,他忽然朝后一倒,双手捂在眼睛上,低声道:“天哪,不会是真的吧?”他慢慢地又坐了起来,抹了一把脸,脸上已经毫无血色,皮肤仿佛在一瞬间绷紧了。
  他舔了舔嘴唇,咬咬牙,慢慢地蹲在女人身边。
  女人躺在地板上,眼睛没有闭上,那双没有光彩的眼睛凝视着他,他看了看,伸出手去摸了摸女人的鼻孔和胸口,又闪电般地缩回来,猛然将床上一件衣服扯下来,扔到女人脸上,盖住了那双眼睛。
  做完这一切,他一把坐倒在地板上,张大嘴看着那具尸体,大口喘气,仿佛一条刚刚上岸的鱼,除了喘气,再也不知道做别的。
  过了几分钟,他忽然哭了起来。他哭得很伤心,将头埋在两腿间,是不是抬头看女人一眼,伸手摸摸那具尸体,同时全身都在剧烈地颤抖。
  “我真没想杀人啊……”他一边哭一边道。
  哭了大约半个小时,他仿佛忽然想起来什么,朝四周茫然得看看,努力想要站起来,脚底下一软,又坐了下去。他扶着床沿,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脚,便在屋里忙开了。他象没头苍蝇一样在屋子里窜来窜去,窜了几趟之后,从一个角落里翻出一张大塑料布和一条麻绳。他拿着这两样东西,一边抽噎、发抖,一边将女人的尸体包裹起来,那尸体依旧是柔软的,他包的时候,尽量避免接触她裸露在外的皮肤,但是一个不留神,还是碰到了,每次碰到皮肤,他都会一阵剧烈的痉挛,将身子蜷缩成一团,在地上哭上许久,才慢慢恢复过来,继续工作。
  当他包扎到头部时,他托起女人的头颅将绳子穿过去,一个没拿稳,女人的头从他手上落了下去,摔在地板上,发出重重的一声响,而那件盖着尸体脸的衣服,也悄然滑落,那张紫胀而恐惧的面孔又出现在他面前,他尖叫一声,扔下手里的绳子跑到了房间外,一路跑到厕所里,对着马桶呕吐起来。
  呕吐完之后,他摇晃着身子,将女人包裹好,费劲地塞到床底下,又用一张毯子盖好,并且将地板全部拖了一遍,这才安静下来,坐在客厅里呆呆出神。
  一个小时后,他忽然站了起来。
  他到浴室里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对着镜子仔细地梳理好头发,关上门便出去了。
  双喜到了自己的父母家,敲开门,没有多说话,只说要接儿子回去。母亲惊讶地望着他,犹豫道:“这么晚了……”
  “今天有老同学来,要见见孩子。”双喜说,不由分说地从母亲手里抱过孩子。
  那孩子大约五岁,有点打瞌睡,看见双喜,睡眼朦胧地朝他身上一靠,叫了声“爸爸”。双喜应了一声,擦了擦眼睛,便带着孩子离开了。
  他带着孩子去了游乐园,孩子要玩什么他就让玩什么,孩子十分兴奋,玩得不住尖叫,瞌睡早没了。双喜看着他,自己也笑得很开心,似乎已经忘记刚刚发生过什么事了。
  到了九点钟左右,双喜抱着孩子坐在游乐园边上的草地里。孩子意犹未尽,双喜拉着他不让他再玩。
  “儿子,爸爸要跟你说件事。”双喜说。
  “什么事?”儿子玩着自己的手指头问,眼睛还在盯着游乐场内的其他孩子们。
  双喜沉默了一小会,他神情复杂地看着儿子,喉咙耸动一下,猛然在孩子头上亲了好几下,连连叹了好几口气。
  “儿子,爸爸做错事了。”他说着哭了起来,这让孩子吃了一惊,定定地望着他,用手抹他的眼泪,却怎么也抹不干。
  双喜抓着儿子的手又连连亲了几口,哽咽道:“儿子,爸爸吃了一种药,那种药会让人脾气变得很坏,爸爸的脾气变坏了。”
  “没有啊,爸爸今天最好!”儿子说。
  “爸爸今天脾气变坏了,”双喜说,“我杀了两个人,你妈妈被我杀了,儿子,你没有妈妈了……”
  孩子哭了起来:“我要妈妈!”
  “你没妈了,是我干的,”双喜哭着说,“我得去自首,但是我想让你知道,你爸爸不是坏人,这真不是我想干的,是那种药的错,我没想过要杀你妈妈,虽然你们一直让我觉得累,但我没想过要杀谁……”
  “我要妈妈!”孩子完全不听他的话,在他手心里扭动起来,哭声越来越大,有些人开始朝这边望过来了。
  双喜惊恐地抓着儿子:“别这么大声,儿子,爸爸会去自首,别这么大声啊。”
  儿子依旧大声哭着,并且大声说:“你杀了妈妈,你是坏人!”
  双喜泪水和汗水流了满脸,他捂着儿子的嘴道:“不是,爸爸不是坏人,都是那种药害的,爸爸不是坏人……”
  他不知说了多久,儿子也不知哭了多久,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孩子的哭声停了,只剩下双喜一个人在说话。
  他过了几分钟才发现这件事,慌忙松开手。
  儿子已经让他捂死了。
  他摇晃着孩子的尸体,大声呼唤着,人群慢慢围拢来。
  双喜朝周围看了看,茫然无助地望着那些人,人们发出各种议论,而他只是不理会,只是喃喃说:“不是我干的,是那种药……是那种药……”他连念了几遍之后,突然一跃而起,将儿子的尸体留在原地,自己跑开了。
  他一边跑一边发出野兽般咆哮,双手无目的地挥舞着,如果有人从正面看见他,可以看见他青色的面孔上已经吐满了白沫,那双眼睛没有任何焦点,一直茫然地瞪着、瞪着。
  人们纷纷给他让路,谁也不敢阻拦他。
  双喜从游乐场离开后,一路跌跌撞撞,不时有人关心地询问他是怎么了。面对别人的关心,他总是极度恐惧地缩着身子飞快地躲开,不停地念着:“别碰我,别惹我,别理我……”
  这个男人已经被恐惧击垮了。
  他不知是怎么样摸到我的小楼前的。
  象第一次见面时一样,他在我家小楼下徘徊了许久。有时候仿佛想上来,但是又止住了。
  我从窗口凝视着他,不去打扰他。
  什么时候他上来了,什么时候实验就结束了。
  双喜的衣服已经完全被汗水湿透了,紧紧地贴在身上,露出里面的肉色来。他不断抹着汗珠,双手抱着肩膀,抖索着在楼下穿梭。每当他靠近楼梯口时,他的表情变会变得非常紧张,恐惧象雾一样弥漫在他脸上,仿佛楼内隐藏着什么可怕的怪物。
  有几次他似乎想要离开,但是当他离开小楼一定距离后,他又犹豫起来,转身朝楼上我的窗户望来——那眼神无比绝望,充满憎恨。
  如是者再三,他终于还是上来了。
  我将门打开,叫着他的名字。他看到我,整个身体朝后一退,抖动的手紧紧的互相握着,整条胳膊上都是冷汗。
  “进来吧。”我将他领进门,照例给他泡了杯茶。
  他没有碰眼前的茶,只是沉默着。
  我也保持沉默。
  窗外的夜色已经很深了。
  良久,他终于开口了:“我……我想取消实验。”他舔着嘴唇急切地道,目光不敢和我对视。
  “实验已经结束了。”我说。
  “你这究竟是什么实验?”他低声道,他没注意到自己的声音正慢慢高起来,面色又开始发红了,“那种药,那种药让我完全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我时刻想杀人!”他蓦然站起来,朝我走过来:“我本来是个好人,是你逼得我成了杀人犯,你才是凶手!“
  他开始目露凶光了,那种紧张卑怯从他眼睛里彻底消失,我从他脸上看到了了嗜血的渴望。
  我笑了起来:“是你自己要参加实验的。”
  “对。”他更加激动了,我注意到他的眼神迅速瞟了一眼旁边放的一个哑铃——当然,用这个铁家伙的确可以让人脑袋开花——我又忍不住笑了。
  “我是主动要求做实验,”他说,“可是我是要你帮我,没叫你让我杀人!”他慢慢朝哑铃靠近。
  我没再说话,将手里的一份文件扔给他。
  那份文件上很清楚地说明了那种药的成分:青苹果汁、青椒汁、胡椒粉、壁虎尾巴上的黏液。
  就是这样。
  他看了看那上面的文字,有点不明白地望着我。
  “这是什么?”他问我。
  “那种药,”我说,“你喝的就是这种药。”
  “就是这几样东西混在一起让我失去控制的?”他怀疑地问。
  “当然不是,”我摇了摇头,喝了一口茶,“这几样东西混在一起唯一的坏处就是,味道不好,”说到这里我忍不住笑了,“这不过是我小时候胡闹乱弄的东西,你不用紧张。”
  他仿佛是糊涂了,迷惑地望着我:“我吃的就是这个?”
  “对?”
  “但是它们的确让我失去了控制。”
  “它们没有,”我盯着他说,“它们只是一些胡闹的东西,没有任何作用。”
  他勃然大怒了,举起哑铃对我挥舞着,咆哮道:“那我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那种杀人的念头是从哪里来的?”
  我继续喝着茶:“你说呢?”
  面前这个男人已经毁了,他挥舞着哑铃,却并没有砸下来,仿佛在考虑该将这铁家伙砸到谁的头上,是我,还是他?
  实验的结果总是难以预料的,那份无害的药我已经给人喝过多次,那些人喝了之后都毫无变化,当然这有个前提——我并没有告诉他们这种药会让人失去控制,我只这么对双喜一个人说了,于是他就失去了控制,这事很奇妙。
  如果不是药起的作用,双喜发生这种变化就只能从他自身找原因,不过他现在似乎没有这个兴趣,他现在只对杀人有兴趣。
  我等待着。
  他没有让我等太久,哑铃便落了下来。
  毕竟还是有这一步,我笑了笑,对他摇摇头。
  哑铃没有落到我身上,它落在了及时赶来的警察手里。双喜在警察们手里挣扎扭动着,大声对我吼叫着,称我为凶手。
  究竟谁才是凶手呢?
  “谁是凶手?”我问警察。
  “先生,这个人是凶手,他疯了。”警察说。
  “我没疯,这个人才是凶手,这个人才是凶手!”双喜象头困兽,血红的眼睛对着我,看起来很想一口吃了我。
  “双喜,每个人都说你是凶手,怎么你自己就不知道呢?”我说。
  警察们将双喜带走了,我为他泡的茶还一口没动,我将茶倒掉,洗了洗手,开始写我的实验总结。
  在实验总结上,我最后是这样写的:
  每个人心里都有杀人的愿望,通常人们习惯控制这种愿望,而一旦找到了失去控制的理由,这种压抑了许久的杀人愿望象火山一样爆发。
  本次实验彻底结束。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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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换$(苍穹尽暗悬念小说集)
  
  我经营这个书吧也已经有几个年头了。因为地处近郊,喜欢的图书和音乐也不是流行的那种,所以尽管环境幽美,来的人从来没有超过十位数。
  本店的小小伙计--兼采购、会计、保安、网管、清洁工、陈列设计、大师父为一身的小解,常常挖苦我说这地方是留给书橱来读书的。
  好在这只是我的兴趣,我不靠这个赚钱。
  今天他又坐在那里了。你去和他说话吗?小解问我。同样的位置,同样的打扮,同样的姿势,坐在那里。我不想,可是几乎没有办法不注意到他。
  他可是占了本店营业额的45%啊。这是身兼业余统计师的小解告诉我的。
  我们都很尊敬他。
  不是因为他是我们的顾客。而是因为他的悲哀。
  他和他的未婚妻是一年前在网上认识的。不知怎么的,就常常来我们这里约会了。
  他为人温雅,和我的喜好相接近,所以我们很快成了朋友。他的女友是做期货生意的,人很美,不过,好象活泼过分,不是我喜欢的那种。
  事情很戏剧性。在他们要结婚之前的一周,女孩在来这里的路上,被车撞死了。他接到那个电话,就是在我们店子里。
  那是一个周末。
  之后的3个星期,他没有来。小解说他不会来了。毕竟伤心之地。
  可是第3个星期的周末,他又出现在这个店子里面。从此夜夜必来,风雨无阻。
  可是人好象有点呆了。我和他说什么,他都好象听不到。只是喃喃说,她快来了。
  好在还知道给钱。
  我从来没有骂过小解,也就是那一次他怕了我的目光。
  大半年了,我叹了口气。觉得饮食更加无味了。
  快打烊的时候,我巡视了一遍店子,整个店里只有他了。
  回到我的房间,我打开《魔山》,又读了几页,书页在淡碧的灯光下仿佛充满了灵气,整个房间,连同我的身心,都泡在柴可夫斯基的《四季》环境里面,平复我躁动的心灵。
  正在这时,一声尖叫传来,我们都跑过去,他居然站起身来了,手也居然动了,指着窗外。平时,他可是从来一动不动,不到我们关门催他,他绝对不起身的。
  我不由随着他的目光看去,窗外影影绰绰,好象一个女孩。
  这是二楼啊!......可那的确是一个女孩。飘在半空中间。脚下面没有一点东西。就这样凭空浮着-好象是-那好象是他的未婚妻。
  这时候,一阵悠悠的声音传了过来,“你不要再这样下去了好吗?8个月前我就已经死了。彻底死了。你这样,什么事情都不做,看在眼中我好心痛啊!”
  我偏头看过去,他好象太激动了,反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好半天,才含糊不清的说:“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
  那声音说:“可是我没有办法。我出不来啊。如果不是我一直求情,一直想办法,这会都没有可能来见你一面。....我马上要投胎了。这样啊,如果,如果我们有缘,那时候再相见,好不好?...”
  声音相当凄凉。听在心里格外不舒服。我转过身,走了下去。
  下了楼,出门向左,转过一个凉亭,就到了小楼对着小坪。
  我笑了。果然如此。
  我挥了挥手,打在树后拉绳人的头上。她大惊之下,手一松,前面那个吊着的人跌了下来。顿时人事不知。
  我瞟过去看了一眼,便断定那个女人一时半刻醒不过来。
  这时候小解要跑,我探手就把她的脖子捉住。
  微笑着说,我们可以谈一谈了。
  小解的真正身份是护士。
  整个事件滴水不露。
  小解注意到他,是他来过几次后。衣着很有品味。而人也很悠闲。小解断定他很有钱。
  后来和他交谈后确认了这一点。
  他的伯父回国之后,不久就死了。留给他一笔家财,算作为最后相伴的报答。还算可观。即使远没有他的堂兄弟多,也可以一辈子衣食无忧了。
  小解认为这样的凯子不骗白不骗。于是就找到了她的一个好姐妹。
  于是,就有了热恋,有了花前月下的亲吻,有了床上的销魂。
  也才有了存款的动用,和期货的投资。
  直到那天那个电话
  他跑了过去。“没想到”会遇到小解,还觉得幸运。心里面才安定了一点。
  没有想到,女友已经死了。
  于是,跟着她去太平间看了一具面目模糊的尸体。
  小解说,平时到了这个地步,什么人都应该死心了。没想到他居然留念不去。所以...
  他被告知有一笔管理费用要交,不然就要马上火化。
  他去取钱,回来,发现尸体不见了。
  听说是女孩的家人赶来,领走了。
  那时,他都快疯了,他很后悔不知道那个女孩家人的联系方式。
  ......
  我淡淡的笑着问:后来他就这个样子了,是吗?我想不明白的是,本来这样的结局很好啊,你为了什么又要画蛇添足?
  在我的目光下,小解很慌张,不安说:“我,我本来想再过一些日子,就不干这份兼差了。不马上辞职,是怕引起怀疑。...可是他又出现了。这个样子,我,我...越来越害怕,到后来,每天一闭上眼睛,就看到他的样子...所以我才去求女友,让他死心,也让我安心。我女友本来不同意的,说我没事找事,可是后来她也快被我逼疯了,所以今天才这样...没有想到,没有想到...还是被你揭穿了..这就是报应吧.”
  我笑:我不相信有什么报应。无非就是小解你太穷了,所以要凭着自己的头脑,找一点机会罢了。
  我看着小解绝望的眼光中又透出希望,转身回去关上门。
好了,现在没有什么人了。
  没有想到我居然还能吃到良心发现的人,正是太好运气了。
  修行了这么久,我对于人的冷血已经厌烦了。真的还不如自然保护区里面的禽兽味道好。我也渐渐用不着必须用人血来辅修了。
  可是,今天,我又遇到了极品。
  我微笑着,在她的身体旁边站起来。剩下的一大半,好好冰冻起来,应该可以保持一个星期之久。
  真的是别有味道啊。既有野心和血性的欲望,也有良心和愧疚的味道。我还从来没有吃过这么独特的血呢。
  比起偶尔打打牙祭的乞丐来说,不但味道好,更不知道要干净多少倍。看来,真是上天庇佑啊。
  正在这时,一只手伸过来,紧紧的抓住了我的脖子。还有一只手抓住了我的头发。从来没有这么痛过。这可是我的命脉啊。
  我一生谨慎,还从来没有给人抓住命脉过。
  我疏漏了什么?我快透不过气来了。力气无法想象的大。
  哦,是他。我没有想到他又恢复了神智。可是我应该举手就可以打倒这样的凡人的啊。怎么回事呢。
  我的神智渐渐模糊了。
  我又慢慢醒过来,发觉抓住我的力气越来越小了。
  这时候,对面那个被绑着的女人,就是那个女友,还在不停的叫着,说着:“你怎么哪,我是爱你的啊,真的真的,经过这一次,我才发觉真的爱你了,我虽然骗了你,但是不会再有了,你相信我啊,我再一次发誓,我绝对不会骗你了...”
  终于,没有任何的力量加之于我了。我转过身去,背后是透明的。
  没有一个人。
  我哈哈狂笑起来。看着一脸惊慌的那个女人,笑着说:
  你知道吗。他才是真正的鬼呢,真正的鬼魂。大概他在去找你所谓尸体的路上,出了什么意外吧。可笑他一心扑在你身上,还不自知。
  你知道吗,真正魂魄是要依靠强烈的信念的。所以人死为鬼的现象才那么少。
  没有想到,哈哈,还是你救了我呢。他才过来。没有听到你们的事情的。我的确没有想到他,所以,他抓住我的命脉,本来是可以杀死我的。可是,你却大叫大喊,告诉他真相。
  你终于成功的摧毁了他的信念——他对你的爱。
  在她的泪光与哭泣声中,我的手轻轻抚过她的背。她的皮肤可真是好啊,她的人也真美。
  面对这样的人儿,一个正常的男人,又怎么会不想把她吞下去呢。
  好了,现在,是真的没有什么人来打扰我了。
  空气中,一颗水珠,莫名的颤动了一下,落了下地。
  ~~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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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镜
 
雨雾。远处的楼房都沉没在凝重的白色之中。

一扇窗户发出吱哑的声响。单调的琴音。

我不是第一次在这条弄堂里见到他了。他总是微低着头,行色匆匆。之前他一直是云的导师,可就是在去年他主动辞掉了职务。他并未到退休的年龄,他这么做完全是因为私人的原因。我要写点东西了,有次他和我说,而出乎我的意料的是,他说这话的时候多少带着一丝哀婉。因为什么呢?

雨不是很大,但他没有打伞,头发淋得很湿。我故意往他那边靠近了一些。是你,他说。最近的事情您听说了吗?我问道。当然,他点了点头,他是得重病去世的对吗?

那个语文老师其实年纪很轻。他课讲得很好,据说诗也写得出色。不过我并未读过什么他的诗作,可能是因为他发表东西的时候都是用的笔名,而且不止一个。一年前他就因为失恋而自杀未遂。之后他精神似乎好转了许多,一天我见到他在操场旁边吸着烟散步,他还朝我笑了笑。我记忆中已经有很长时间没见过他笑了。那种神情就象是他已然从创伤中痊愈。

而这些都让他的意外的死更显得扑朔迷离。至少我从未听说过他得过什么顽疾,而且他的生活并非放荡的那种,相反,倒是显得平淡甚至乏味。当然他抽烟,但很有节制,只是在写不出东西的时候才会偶尔点根烟刺激一下迟钝的神经。云的琴房在他的办公室的对面,她有时见到他一手夹着烟一手端着文稿,正出神于幻境和真实之间。

他的尸体被发现时已经是三天后。医生说,即使是当时就送往医院也无济于事。这种病症的发作太突然了,而且一击致命。我想象他临死前一定见到那只鸟从雨中飞过。他曾多次和我提到这个意象。他有时会在深夜中醒来,但又不是彻底的清醒,恍惚中他总能见到那只鸟在雨中穿梭,听到那种尖利而哀伤的鸣叫。这算是一种预示了,我想到。可预示什么呢?那只鸟象征着他必将超脱的精神?还是他渴慕的那个女子的飘忽的身影?……

追悼会很简单。他的母亲在很远的乡下,已无力赶来,不过据说她在儿子死的前天晚上也见到过一只白羽毛的燕子一样的飞鸟在窗前停留片刻。如果是凶兆应该是黑色的才对,她对旁人说。白色……

最让我诧异的是云的前导师居然没有来参加追悼会。听云说他和死者生前是最好的朋友。

因此在这个雨天我又遇见他的时候就决心从他那里得到些什么。

——您是说,那天您不舒服?

——好象得了感冒,我一直躺在床上……

——您不觉得他死得很古怪吗?

——死本来就够古怪的了,我真的不能理解死亡……

——他死之前和您说过什么吗?比如……

——他话很少,只说他很想去一个叫柳眠的地方……

柳眠?多半是死者所做的最后一个虚构了。“眠”的含义很明显,那“柳”表示什么呢?……是柳树?或是指一个女子?……或者这两这本来就有着关系?……

导师一定隐瞒了什么。他游移的眼神说明了一切。不过他不会再告诉我什么了。看得出他正深陷于好友的猝死的迷雾之中。

第二天下午云递给我一个笔记本。在他的房间找到的,她说。

那里面没有什么和他的死有关的讯息,全都是诗,大约有五十首左右。我是第一次读他的诗。只读了几首,就完全被吸引。那种迷惘和孤独正象是发自一个垂死者的呻吟。不出所料,那只鸟的形象反复出现于诗行之间。不过又有些令我不解的是,翻遍了所有的地方也找不到“柳眠”这个词,也没有和这个词多少能有些关系的线索。它仍然是个谜语。

时间是深夜,可我仍然拨通了云的电话。她也还没睡。

——我想到他的房间去,你能陪我吗?

——现在吗?很晚了不是吗?

——我真的很想去……

他住的是那种旧式的楼房。楼道很窄,只有一盏很昏暗的壁灯。墙上布满了各式的涂鸦。

在四楼,云说,到了,这里。

门自然是虚掩着的。电灯坏了,幸好我们带了电筒。房间不大,但整洁。他去世后大概只有几个人来过。云指着书桌说,那个笔记本原来就在这里面。好象还有些东西,我说着便走过去。

很多抽屉都是空的,但最下面的一个却塞满了书和本子。我不知道这么翻下去会发现什么,就随便地抽出一张。是一封信。信封已经不在了。是别人写给他的。

——你不是说再等我一个礼拜吗?

只有这几个字。没有落款。

看笔迹是女人写的,云看了一眼,说。你听说过他还有过什么朋友吗?我问。没有了吧,云说,他在女友死于车祸后就没有和任何女人来往过。可一个象他这样的人是会把私生活隐藏得很好的,我几乎是自言自语。

等等,云这时转过身,一个礼拜,那不就是今天吗?她眼中透着不安。

也会是昨天,如果从日期上判断,我竭力掩藏着什么。

可我们还是不约而同地听到了从楼梯上传来的脚步声。很慢。一个女子的脚步声。

我们只是对视着,甚至不知道该做什么。离开这里,还是就这样等她进来?或许她只是这里的一个房客?……

脚步声越来越近。肯定是向这里的。云想走过去关门,可我不知出于什么,朝她摆了摆手。我们依旧站在那里,等待着。

她走到门口,停住了。

——你……在吗……

一个纤弱而又透着寒意的声音。我这时才意识到我们的电筒还亮着。

我和云都没有说话。不是不想,而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推了推门,似乎决定要走进来了。我好象又见到了那只在雨中穿梭的白色的燕子……

一分钟后。或者一小时后。

她终于没有走进这间屋子。我们又听到了那脚步声。这次是渐渐微弱——她下楼了。听得出,她很失望,因为她走得比上来的时候又要慢了一些。

我仿佛又恢复了呼吸。可这时我发现正对着门的墙上,正挂着一面镜子。

那么她是已经见到我们了?云问道。

我停了好久才说,或许我们也已经看到她了吧……

第二天,我又在弄堂里见到了云的前导师。这次他停下来主动和我打招呼。

——我写好的一首曲子,昨天晚上放在窗台上,可早上就不见了……怎么也找不到……唉……我其实是想把它献给他的……

——不过我想,他会听到的……

——……

雨又落了起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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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翠
 
墙外行人,墙内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若不是我的笑声,也许你就不知不觉地从我的身边走过了,无声无息,错过我们生命里最后一次机会。可是你却听见了,你来找我了。

那一刹那,我尘封已久的思念再也不受控制,奔腾如从九天倾泻至人间的瀑布。

元丰,两年不见,你瘦了,是为了思念我么?

开始的时候,我绝不会想到故事会这样。我只是很快活的生活在自己的天地里。

那时,还不知道什么叫哀愁,我所看到的太阳折射出的光线是七彩的,尝到的雨点是甘甜的,身边每朵花都是微笑的。

我喜欢在田野奔跑,在大地上打滚,在水中嬉戏。我只是不喜欢幻做人形。可是除了我外,几乎所有有道行的狐们都乐此不疲。她们学人间的女子打扮自己,罗裙绣鞋,云鬓乌发,脸含桃花,目送秋波。

以至人类称那些有风情的女子为狐媚子。

其中也包括了我的母亲——一只有千年修为的狐。

我的母亲在狐族是美丽而出众的。由于有千年的修行,她浑身皮毛都变成了白色,而且是那种耀眼的银白色,闪着迷人的光芒,去想象一下雪地上反射的光芒吧,那就是我母亲的颜色。自然,她幻做的人形也是绝顶美丽的。

狐族中爱慕我母亲的不可累计,还包括了有万年修为的黑狐,只要我母亲与他成亲,她就立刻能得到另一个千年的道行。可是,她偏偏爱上了一个没有任何灵力的人类,一个我看起来傻傻的书生。

我曾偷偷地在月夜跟踪,看她变化后,在那书生的对面出现,那书生变得手足无措,说起话来期期艾艾。可是我的母亲居然也如同一个小女孩般羞红了脸,用帕子捂住嘴,轻轻地发出笑声……

可是后来,有个多嘴的道士和那书生说我的母亲是妖不是人,我在暗处看到他的脸顿时唰地变成了煞白,过不了一会,他的屋子周围就贴满了那个牛鼻子画的符。

在我看来,那些牙痛咒儿根本抵不了个屁用,何况对我的母亲而言。然而令我不解的是,我母亲看到那些符咒后竟然浑身颤抖,最后掩面而去。我有些生气,就跑去吸走了那个道士的二魂五魄,让他终此痴痴呆呆的。

母亲如同人类般流下了眼泪,我伸出舌头为她舔去,眼泪在味蕾上的感觉又咸又涩,还有一种灼人的热度。

我听见母亲幽幽地叹了口气,望着月亮喃喃地说:“为什么我不是一个真正的女人?为什么?”话语随低,可是我却听见了。

从此,我痛恨人类。

如果不是那场雷霆劫,我想,这一辈子都不会与人类打上交道。

可偏偏,受劫的是母亲,她惊慌失措地四处躲避,而我却在震耳惊心的雷声中无计可施,同样地害怕与惶恐。

我看到母亲终于找到了庇护,一个看上去憨憨的书生。她躲入了他的衣底。

那书生很吃惊,但当他看到母亲时,眼神却开始柔和。母亲瑟瑟发抖的身体与娇媚的眼神,即使是在异类的眼中仍是那么动人。

雷霆过后,母亲的劫难也已过去,下一次的劫难还要再过千年,对于人类短暂生命而言,那已经是十世轮回,在我们的眼中,也是一个漫长的日子。

母亲消失了,那个书生却呆呆地坐着,看着刚才安抚我母亲的手掌,然后贴在脸上,仿佛在感受那最后一点的余温。

十八年后,我母亲要我化做人形,然后进入这个书生的家门。哦,不,现在他已经是位官员了。

他的儿子是个呆子,如果没有我们特有的治疗,他这辈子就会一直呆下去,直到死。

我不愿意这么做。

我恨人类,他们的悲喜与我又有何相干。

在我的记忆中,一直有那滴滚烫的泪。

可是,我不能违背我的母亲。

于是,我看到了他,我的第一个男人。

王家老爷——也就是当年救我母亲那个书生,我还认得他。他在看我眼睛的时候,有刹那的失神。喃喃道:“怎么……”

我的眼睛有狐族特有的妖异,十八年前对母亲的那眼,他至今还没有忘记。

他的夫人嘀咕了一句:“女孩子太漂亮了,不是好事。”

他朝她挥挥手:“你还指望元丰娶什么样的啊?唉。”夫人立刻也就沉默了。

我原本想,一入洞房我就吸了他的魂魄,省得麻烦,到时候母亲责怪也晚了。可是,盖头揭开后,我眼睛接触到的是一朵美丽的花。

“你真好看,和它一样,送给你好不好?”他傻傻地笑。

我从没看到开得这么好的花。我问:“从哪来的?”

“我种的。”

我意外,他懂种花?

“没有人陪我玩,爹娘老是要我吃药。下人总是躲我。还是它们好,我对它们好,给它们浇水、抓虫、和它们说话,它们就开最好看的花给我。它们才是我的朋友。”

我怀疑他真是傻子吗?他眼里的世界要比那些被利欲熏心的人更清爽。

“让他多活几天吧,反正来都来了,看看人是怎么生活的。”我躺在床上想,而他一碰枕头就睡得香香的了。

“真是个小孩子。”我看着他熟睡的样子,听着他轻微的呼吸声。

老实说,如果不知道他是个呆子,他还算得上是个清秀的男人。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却越来越下不了手,他是那么单纯,没有心计。和他在一起,我会玩得很疯,那种感觉是以前和其他狐们在一起时所没有的。

我作弄他他也不生气,我骂他他只会嘻嘻笑,笑得我心软。

有次,我不小心把手指弄破了,都是因为我好奇去学什么绣花。

刚想乱发脾气,他却把我的手指含在了嘴里。我的身体像遭了雷击般酥软,乏乏的没有一丝力气。他看看我,小心翼翼问我还痛不痛。我的心乱如麻,不知如何是好。

我不断在他的饮食中添加药物,最后只差根治的一步——把他放在水里闷着煮。在凡人眼中这无疑是疯狂的谋杀,可是在我,却是治疗的手段。

夫人来了,她开始哭哭啼啼,骂我杀了元丰。

这无知妇人。

从我进门开始的那天,她从来没有给我好脸色看,如果不是因为她是元丰的母亲,我不会忍她那么久。我为了王家做了那么多事,早超过了为母亲报恩的范围。我只是——为了元丰。

还好王老爷始终护着我,拿着元丰做抵挡,最后她总悻悻然退去。

元丰醒了,他的病也彻底好了。整个王府欢天喜地,都围着元丰转,浑忘了我。

可是元丰记得我,他都记得。他拨开人群,发现了我还来不及防备的眼神。

“小翠……”他执着我的手。虽然他没有说什么下去,但是我明白,他都知道。我觉得鼻子有些不争气,酸酸的。

在突然之间,我发现自己已经开始适应如何做一个“人”了。我开始留恋那种人类的夫妻之情。

元丰,我是你的妻子。

只是想好好地过完我们仅有的这段日子,如果不是因为……

元丰,我不甘心那样的离开……

墙外行人,墙内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若不是我的笑声,也许你就不知不觉地从我的身边走过了,无声无息,错过我们生命里最后一次机会。可是你却听见了,你来找我了。

那一刹那,我尘封已久的思念再也不受控制,奔腾如从九天倾泻至人间的瀑布。

元丰,两年不见,你瘦了,是为了思念我么?

浮云遮却阳关道,向晚谁知妾怀抱。

我们原本有五年夙分,奈何爱未盈却时已到。

虽然我可以改变很多事情,可是我们之间的未来却由天注定,穷我之力也更改不得一分。

元丰,我看见你眼内的喜悦。我多想就这样陪在你的身边,直至天荒地老。可你不知道,天一亮,我俩的缘分便到了尽头——从此一别是路人。

今夜的我为了你而梳妆,请记住,我只为你美丽的模样。

宿昔不梳头,丝发披两肩。婉伸郎膝下,何处不可怜。

你说,最喜欢我及腰的长发,放下便如一匹光滑的丝缎。于是你总在无人之时温柔地为我梳理。

现在我对镜而妆,梳成你喜欢的云鬟,额上的花黄,描成半开的海棠。

绣囊中,还有我剪下的一绺青丝,但愿觅向无人之处,永绾同心之结。

纤凝妩媚,明妆未收。宫帘暮卷,新月横钩。

元丰,你为我画的眉,想来连张敞也及不上。

现在我对镜而妆,扫黛涂铅,柳叶轻黄。一笔一笔,描出的都是我的情,我的意,又岂可背人偷敛?

我只想让你看到我快乐的模样。

昔时横波目,今作流泪泉。不信妾肠断,归来看取明镜前。

我不应该哭的,能再次的相遇一定是上天的怜悯。我应该高兴才对。那,我现在流下的一定是喜悦的眼泪,是的,一定是这样的。

来,喝下这杯酒,这里有我放的迷药,过会你就会昏昏睡去,看不到我的离开。我知道,若你醒时是决不会让我走的。

可是元丰,这次,由不得你我了。

看朱成碧思纷纷,憔悴支离为忆君。不信比来长下泪,开箱验取石榴裙。

昔时,我为君家,保全的何止是一只玉瓶?公却恐广西中丞不快而斥我,绝情绝意,伤神伤心。我盛气而出,不可追杳。却空留孽缘未了,徒牵在心。

公子,小翠这样,错了吗?

那日离去,身上著的便是此裙,这也许是我从你家带走的唯一的事物。剩余的,全是心中无尽相思。

我把它一直放在箱底,怕睹物思人,怕相思刻骨。然而今天我重启罗箱,穿上旧日衣裳,仿佛时光倒流,与你执手而立。

我记得,那时你对我的凝眸。

元丰,小翠的一番心意,你能明白么?

明窗弄玉指,指甲如水晶。剪之特寄郎,聊当携手行。

元丰,还记得我们一起嬉戏吗?

那时,你作霸王,作沙漠人;妾艳服,束细腰,婆娑作帐下舞;或髻插雉尾,拨琵琶,丁丁缕缕然,喧笑一室,是何等的快活。

虽然那时你还神志不明,可是当你握住我的手,笑嘻嘻地看着我,我便觉得这世界不重要了,世上还有谁比你更纯,未受一丝的污染。

我记得,你的手掌,好温暖。

侬赠绿丝衣,郎遗玉钩子。即欲系侬心,侬思著郎体。

因为我喜穿翠色,连你也偏带爱好起来。你身上的这件衣服,是当日我亲手缝的,没想到你还穿在身上。郎袍今已旧,颜色非长久。

小翠也如同这件衣服一样,不能随君一生一世。那枚玉玦,我将它作为聘礼送与钟太守之女,但是元丰,你将永远在我心里,谁也夺不走。

但愿暂成人缱绻,何妨常任月朦胧。

如果不是母亲为了躲避雷霆劫,如果不是为了报恩,元丰,我们怎么会在一起呢?可是造化弄人,小翠不能随你至老。今夜将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今夜后,我俩缘分已尽,从此东西陌路。

元丰,今夜的我为了你而美丽,请好好看我,把我铭刻在心。虽然钟家之女——你未来的妻子,与我一般模样。但是,我内心渴望你的小翠始终是独一无二的,你会这样想起我的,对吗?

元丰,你为何沉睡不醒。天色就要亮了,我此生将再也见不到你。

我的心好痛,我终于明白当日母亲那句话的含义了。但求来世轮回,小翠能真正成为一个女人。

你的衣袖有我的眼泪,殷殷如血……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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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死亡进军
 
我记得非常清楚,那个女孩打来电话的时候,正好是周五的下午4点钟。事后我想,如果不是因为她打来电话的时间正好合适,我一定不会和她聊下去。那么下面的一切,就都没有可能发生了。

那天,我正在自己的座位上无所事事,一边在笔记本里放巴赫的戈尔德堡变奏曲。其原因除去当时我正好看过古尔德传,正在对巴赫感兴趣之外,还有一个目的是为了盖住同事正在听的艾尔顿。约翰。这是他每天的常规活动,先是周华健,然后便是艾尔顿。约翰之类的抒情小曲,最后铁定来一段理查德。克莱德曼……这种组合在外人,尤其是我听来,委实怪异。而且,何苦听什么克莱德曼呢?

然而,我现在发现,关于艺术,真是各人有各人的一本帐。比如,此人也对我的爱好百思不得其解,说我整天听的小提琴无异于杀鸡杀鸭。对于戈尔德堡,你猜他如何评论,他听了一会儿,翻了翻白眼说,有点象酒店大堂音乐的感觉,好是好,就是太快了,没有克莱德曼浪漫。一听此言,我立刻为之绝倒。

4点整,电话响了,我伸手拿起听筒,里面传来一阵沙沙声,我以为是线路不好,“喂喂”了两声,对方仍旧没有回音。我正想搁下电话,话筒里传来一个女孩子的声音。

“您好……”她说了两个字之后,便停了下来。我等了10秒钟之后,又“喂”了几声,几乎以为线路已经断掉了。

“想跟您聊一下,可以么?”那个女孩子在电话另一头小声说。

我愕然:“聊什么?”

“什么都可以,有关于心情方面的。”

我更加莫名其妙,简直不知如何作答。我们这里是一个专业报纸的编辑部,虽然每天也要接到不少电话,但是基本上还都有逻辑可循。对方要么询问报纸如何订阅,要么发表对某篇文章的看法(当然看法比较千奇百怪),要么就是打听某种我们刊登的产品……更多的是公关公司打来电话,催我们发稿。但是此等一上来就要谈心情的电话,我倒还是平生头一回接到。

“喂,喂,您是不是打错电话了?”我报上报社的名字和我的分机号。

“不,没有。”对方小声说,听上去,她离话筒很远:“我并没有想打扰您的意思,我只是……只是偶然拨了这个号码,和这个分机号……因为它和我大学的学号一样……我就是想找个什么人聊一聊……打扰您了吗?”

我愈发感到匪夷所思:“要是您想谈感情方面的事,或许您打到北京青年报的安顿那里去更为合适吧?我们怎么说也是专业媒体,不合适听您的这些话。又没有办法发表。”

那个女孩子似乎有点着急,声音大了一些:“不不不,我并不是要发表我的想法,我还没有那么无聊……只是,我忽然想和一个人谈谈,如果您很忙,那就算了……”

我迟疑了一下,看了看四周,周五下午,报社几乎是处于真空状态,根本没有什么人。我刚刚交了一篇大稿子,正觉得轻松,什么也不想干,或许,正是因为这份悠闲让我得以有耐心和时间继续这场奇怪的谈话。不过,也可能是我听出来了,电话中的那个女孩子的确在被什么困扰。她的焦虑和犹豫简直是弥漫在电话线的那一头,只要侧耳倾听便能够感觉得到。

“好吧,”我小心地回答:“我可以聊一会儿,但是可能时间不长,因为我马上要出去采访。”

对方又沉默了半晌,空气犹如冻结了一样,我甚至可以听见她喘息的声音,不禁都有点同情她了。这种情况,我在采访中也见过,别管平时如何潇洒健谈,有的人一见到麦克风和采访机,铁定瞠目结舌,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出于职业习惯,我不由自主地想找点话帮她摆脱困窘,于是我问她:“你心情不好吗?”

“不是不好,而是觉得不幸福。”女孩子小声回答。

“为什么?”

“因为我要结婚了。”

我哑然失笑,心想,这就是所谓的婚前紧张症吧,听声音,她非常年轻,大概还是一个任性的小姑娘。“你不愿意结婚吗?你和男朋友发生矛盾了?”

“问题不在这里,”女孩子说:“问题在于,我忽然发现,结婚没有意义……你结婚了吗?”

“结了。”

“那么,你为什么要结婚呢?”

我有点尴尬:“大概是想属于一个人吧,或者,爱一个人,就希望和他结婚。”

“我想,你大概是把事情搞混了吧?”女孩子说,她的声音忽然有了某种活力,窘迫消失了:“属于一个人和结婚没有关系,至于爱,啊,爱是会消失的,无论你结不结婚,爱都会逐渐死掉的。”

我耸耸肩:“或许,你已经不爱你的男友了吗?”

“像一开始那样的爱,已经不可能了。”她说:“我发现,有一天我发现我的……”

从眼角里,我瞥见一个要闻部的同事在冲我做手势,他手里拿着我刚刚交给他的一卷胶卷,大概是出了什么问题了。“啊……我现在有点事情,”我客气地说:“你能稍后再打过来吗?”

“你有过高峰体验吗?”对方置若罔闻,问我。

我有点心烦,心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我和一个陌生的,有些神经质的女孩子在电话里大谈爱和结婚,现在,连高峰体验都出来了。她大概发现我有些不耐烦了,轻轻叹了口气:“对不起,不打扰你了。”

我松了一口气,连忙挂上了电话。

之后的几天,我都非常空闲,正好,丈夫也刚刚出差回来。我们两个就一起回了一次他的父母家,在路上,我看着车窗外迅速倒退的景物,忽然想起那个女孩子的事情来。于是,我把事情源源本本讲给丈夫听。他居然一点也不意外。本来,我以为这等事情任何人听了都会诧异呢,尤其是丈夫,他这一生中,接触的无非是项目和系统,对于人所知甚少。结果,我发现,惊讶的反而是我。

“什么痛苦不痛苦,”丈夫一边开车,一边不以为然地说:“这些人统统是太空闲了,如果她们像我一样天天只睡4个小时,大概就什么痛苦也没有了。”

我没有回答,把额头靠在冰凉的车窗上。不知道为什么,我又想起那个女孩子来,她的言语或许是老生常谈,但是她的声音里有点什么让我感到熟悉的东西,仿佛在哪里听见过,到底是什么呢?我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一个月后的一个下午,我采访回来。刚刚落座,电话响了,我伸手接过,话筒中传来一阵熟悉的沉默。我有点吃惊,不知道为什么,又有点高兴。我本来以为,她不会再和我联系了。就在听见她声音的一刹那,我发现自己还挺关心她到底怎么样了。

“你好吗?”她问。

“应该我来问,你好吗?”我回答:“你的电话打来的还真巧。刚好我在。”

“呵,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你会在。”她不像上回那么拘束和沮丧了,声音轻快地说:“就是想谢谢你,当时肯花时间听我说话。”

我有点惭愧,其实那时侯我光想着如何摆脱她来着,还真没有怎么认真地听过她说话:“怎么样?和男朋友和好了?”

“和好?我们没有吵架呀。”对方的声音里透出惊愕。

我忙不迭承认,大概是我听错了。

“没有吵架,我们今天还刚刚去看正在装修的房子了呢,预备春节结婚的。”她说:“热恋了一阵子,后来就要结婚了。上次,我和他一起去看新房,商量装修的事情来着。”

我有些糊涂了:“那上回你为什么那么沮丧呢?”

“事情就出在那套房子上,”女孩子说:“我和他还有设计师到了那套房子里,我们这么年轻,就有了自己的房子,按理来说是非常理想的事情。他的父母和我的父母非常赞成我们的婚事,一切都,怎么说呢,完美无缺。他当时刚刚出差回来,我热恋他,想要嫁给他。那套房子是三室一厅,我高兴地在里面跑来跑去,想着这里要装修成书房,这里放音响,那里放电视什么的……然后,突然……”

“怎样?”

“我感到自己的高峰体验过去了。就在那间屋子里,他就和设计师在隔壁的房间中大声商量如何如何布置,我发现,自己的感情突然褪色了。或者说,我不再那么热烈地爱着他了。”

我莞尔:“有点太玄了吧。”

“或者是太玄了,但是在当时,我却觉得这是非常可怕的一种感觉……整个屋子的空间都像变大了许多倍,周围的一切,尤其是声响,仿佛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灰尘的味道刺鼻得几乎有点险恶了……你知道,这种感觉有多么可怕吗?我不再那样狂热地爱这个人了……然后,我就发现,接下来的事实是我要嫁给他,和他共度一生,而这一切就是我刚才还在拼命追求的。开始,我的男朋友还不是很愿意这么早就结婚呢。”

“你如果不再爱他,就不要嫁给他呀。”

女孩子在电话那边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可是,谁会相信我呢?我的父母,他的父母,包括我自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到底是怎么了。”

“你如此不快乐,就很说明问题。”我说完之后,忽然有点后悔,我这是撺掇她干什么呢?于是又加了一句:“要不,你和你的父母谈谈?”

“不,没有用,我知道他们不会明白的。”她似乎怕我没有听懂,又加了一句:“其实,我想赶快结婚的原因也有一部分是想离开父母,过得自由一点。”

“你凭什么认为你的丈夫就会让你自由呢?”

她忽然笑了:“他不了解我,这一点我绝对可以肯定。他不会知道我在想些什么,这就是我现在还在准备嫁给他的真正原因。我觉得,他会好好照顾我的,因为他根本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

一整天,我都被这个电话搅得有点心神不宁。除去她所说的这一切,这个电话中,还有些什么东西让我感到熟悉,是什么呢?我有点近乎绝望地苦思冥想。不行,脑子像短路了一样,想不起来。这种感觉,就像在哪里遇见了一个熟人,他的名字就在嘴边跳动,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高峰体验,”那个女孩子说:“我不知道别人有没有,那是一种简直绝妙的感觉,无论是不是做爱,觉得就像要融化在他怀里似的。”

“后来这种感觉就没有了吗?”

“是啊,每次都是这样,我老是感觉向上,向上,再向上,就像要死去一样,到达了高峰……”她不出声半晌,可能在回忆这种奇妙的感觉:“然后,我就感到绝望,因为它将一去不复返,我知道的,从无例外。”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真正的沮丧和悲哀。

“高峰体验”,我念叨着这个词语。

丈夫问我:“你一个人嘟囔什么呢?魂不守舍的?”

我们正要去参加他组织的一个朋友的聚会。这是丈夫回北京要做的例行公事,他一年中不少时间要在外地做项目,因此回到家中,势必要积极参加各种聚会。我倒是更加喜欢在家里静静呆着,可是他不愿意,似乎是要弥补自己不在时错过的各种玩乐似的。我有时候也纳闷,他到底认为自己错过什么了呢?他不在的时候,我们多半是天天两点一线地生活,单调得近乎乏味,反而是他在,大家才抽空一聚。这样的聚会多半也就是大吃一通,狂聊不已,然后做鸟兽散,何苦非要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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丈夫问我念叨什么的时候,我们正站在通往京城俱乐部顶层的电梯里。天下我最害怕的东西莫过于电梯,尤其以这部为甚。它无声无息,冲劲十足,每次都让人有失重的感觉,糟糕的不在这里,糟糕的在于它后力不接,到了40层左右,就呈疲软之态,在空中晃晃悠悠,表面上仍旧一副乐观向上的样子,任何仪表都不闪不亮,表示一切正常,我老是觉得这种品质就叫虚伪。

“你知道何谓高峰体验吗?”我脱口而出。

丈夫听了,微微一怔。随后他露出微笑,伸出手来,轻轻抚摩我的肩膀。我穿的是一件大领口的连衣裙,他的手别有深意的从我裸露的肩上滑落,停留在我的腰间。我明白他会错了意,也不禁莞尔:“我说的不是那个。”

他有点调皮地问我:“那你说的是哪个?”

我有些惘然,是啊,我也不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失去了高峰体验,实际上我们的生活也没有什么变化。”那个女孩子轻声诉说:“但是我自己知道,一切都和以前不一样了。我们像平时一样约会,做爱,吃饭,说说笑笑,但是不知不觉地,我们越来越忙着做自己的事情,彼此之间更加像是一对室友。或许这只是我单方面的神经过敏,但是,我相信,任何爱情都会有这一天……我唯一的希望是,因为我和他的种类不同,他根本不要有所谓的高峰体验。”

“你认为他有吗?”

“他的感觉似乎没有我这么灵敏……我不知道。他想的少,想的完全和我不一样。”

我们都沉默了。

在这个聚会上,我遇到了自己的一个多年老友,此人自从离婚以后,已经有几年不在北京的圈子里露面了。开始还有人谈论他,说他去了新疆和西藏,后来,真正记得他的人变得少而又少。我估计自己是少数几个还和他保持联系的人之一。但是这种联系也全凭他兴之所至,他有时候会给我发一些他拍的照片,这些照片摄自各个不同的地方,有些地名,我闻所未闻。

他似乎有几天没有刮胡子了,穿着一条磨破了的棉布裤子,一双登山靴,在我看来美妙无比,但是与周围的环境殊不相称。

“你是怎么进来的?”我好奇地问。因为我知道,这里穿牛仔裤和这等衣着是万万进不来的。

“是啊,他们让我换裤子来着。”他挠挠头,一付满不在乎的样子:“我就开溜了……混进来的呗。”随后,他笑起来,他的笑容和这个地方也殊不相称,眼角的皱纹随之跳动,圆满得像一朵花似的。我也忍不住笑了:“你这一阵子在哪里鬼混呢?”

“在西藏。”他简短地说:“你呢?”然后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番:“还在那么粗俗地幸福着吗?”

我耸耸肩,照例放过了他对我的攻击。

我们老是一见面就互相攻歼,此人对我颇有些“怒其不争”的感觉,总是撺掇我和他一起去什么地方拍照。顺便说一下,除去是一个真正的程序天才之外,他还是一个业余摄影师。我说业余,是因为他有一种怪癖,认为任何事被正规化了,就是走向恶俗的第一步。

所以,他的生活永远是半年编程,挣了些钱之后,就出去游逛到钱用光花光。他拍过不少业余爱好者水平的东西,却也拍过一些真正美好的照片,我说的是“真正”。姑且不论技巧,那是一种一看之下,就感到有一颗小石子“啪嗒”一下,打中你的心房的东西。人的心千沟万壑,要想打个正着,谈何容易,但是有的时候,他做起这件事情却轻而易举,如有神助。相比之下,大多数职业摄影师的照片只能算商业作品和“明信片”似的创作。

“我哪里有你那么潇洒,又没有什么艺术细胞。”

“胡说八道,你起码有感受力。”他做生气状:“你在你师父面前装什么蒜?”

我又笑了。此人在我大学毕业之后就认识我,教了我颇长一段时间摄影,之后就以我的师父自居。我当时把父亲的一套很早的CANON

AE-1相机翻了出来,非常起劲地跟着他跑了几个临近的城市。姑且不论我拍的如何,反正他认为,我们两个比较投缘。后来因为恋爱、结婚、工作,我渐渐也就把这种东西搁到一边去了。他则像受了妖女歌声诱惑,越走越远。我甚至怀疑,他后来的妻子就是因为受不了他四处乱跑而和他离了婚。

“你去西藏,有什么感受吗?”我问。

他面露难色,欲言又止,半晌,只说了一句:“非常好……你为什么不看我的照片呢?我回去发给你。”我立刻明白,大概对于他来说,这个地方和这次经验确实弥足珍贵。要知道,从那里回来的人中,对西藏的神秘滔滔不绝的可大有人在,而他似乎无法用语言来表达他的感受,这让我立刻对他的照片,乃至他近几年的生活产生了好感和好奇。

我们相对沉默了片刻,他近乎迷惘地注视着在大厅中轻声细语,衣香鬓影的人们,仿佛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到了这里。

忽然,我冲动地问他:“你怎么样,找到了吗?”

“什么?”

“就是……高峰体验……”这个字眼自然而然地从我的嘴里吐出,在这个环境里,不啻有些滑稽。

此人忽然一愣,然后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窥看我,仿佛我离他很远:“你说什么?”

“我是说,你追求的东西,你……有过所谓的高峰体验吗?”

他继续用那样的表情看我,我几乎以为他要用手比划一个取景框,好把我框在里面。的确,我以前和他聊天,总是劝他过正常的生活,让他不胜其烦。但是,我只提了一句“高峰体验”,他也不必就如此惊讶啊。我忽然感到,自己正踏入某个奇怪的磁场,一个我的世界之外的未知地区。

“怎么了?”

“自从我认识你以来,你从未对我说过真正有自我意识的话,虽然你多少还算有一些感受力。”他回答:“但是你现在居然在跟我提到高峰体验。我怀疑……你是不是开始感到不幸福了?”

我愕然。

高峰体验,高峰体验,何谓高峰体验?

自从这个词出现在我的生活中,我发现自己的生活被彻底扰乱了。

到底何谓高峰体验呢?

我忽然觉得,自己被排除在了什么东西以外。有一些东西,是那个女孩子,是我的摄影师朋友,是这些人所独享的,仿佛一个神秘的小世界里的会员,他们彼此的身上都有着特殊的认记,凭借这个,他们可以找到,并且理解对方。而这个认记在我这里,变成了一个词:“高峰体验”。

要是我问丈夫,或者把我的焦虑告诉他,他铁定回答:“什么高峰体验,对于我,每天睡8个小时就是高峰体验。”或者“你何苦要搞清楚什么是高峰体验呢?”

我也不是没有拿这个问题问过我的同事们,按理来说,记者和编辑是比较见多识广的了,可是基本上大家都认为我的这个问题毫无道理可言,纯属庸人自扰。更有甚者,那位理查德。克莱德曼对我说:“我要是有钱去日本,我就有高峰体验了。”他说这话自有他的道理,因为当时他的女友正在日本念书,他的首要问题是要付清每月的国际长途话费。

但是我丝毫没有得到安慰。恰恰相反,我愈发感到,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角落我还闻所未闻,就永远被排除在外了。这怎么可能呢?我问自己,我们两夫妻居然无一例外地被挡在了这个世界之外,莫非是我们出了什么问题不成?而它肯定是存在着的,因为有人到达了那里,可是,我却对它一无所知。

我的信心被极大地动摇了。

我开始盼望那个女孩子的电话,说来也奇怪,每当我想起她,她准给我电话,仿佛她完全清楚我的作息和时间表。我们隔三差五地通电话,在外人看来,委实不可思议。最怪异的是,我居然没有问过她的名字,她到底是干什么的,她也没有问我。我们就这么抱着电话,窃窃私语,一谈就是许久。我的同事开始半真半假地开玩笑说,我终于有了情人。

终于,为什么是终于?

“你抽烟吗?”

“是的,抽‘寿百年’,一种英国牌子的薄荷女烟。”

“一旦它没有了,在市面上再也找不到了,你抽什么?”

“没有了?”我愕然,这算什么问题。

“没有我就不抽了嘛,其他的烟都不对我的胃口。我想,多半不会发生你说的情况吧?这种烟几乎在半个北京城里都有的卖。”

“那样依赖一样东西是不好的,”她说:“想想一旦断烟的感觉吧。”

“高峰体验,失去了它,就像断烟一样难受吗?”

“不,不是的。”她说:“断烟是一种被束缚的感觉,是你想要什么而得不到,而你还可能再次得到。但是,高峰体验仿佛失血过多,是一个人清楚地知道了自己的命运,感到恐惧和无奈。像是从高处掉下来一样,而且,你知道所有的东西都会是这样的,无一例外。这点才是最要命的。”

“那么你觉得,这样……好吗?”

“没有什么好不好的,这根本和个人的好恶无关,不是我能左右得了的……如果能够选择,我倒情愿一辈子没有这种感觉……你知道吗?一旦明白了这一点,我觉得自己这一生永远不会有真正意义上的幸福了。”

“一生……一生可是非常长的一段时间啊。”

我们两个都沉默下来,她大概是在思考自己的命运,我想。

而我,我继续在冥思苦想这种感觉到底为何物。

这次谈话之后不久,我发现,“寿百年”确实脱销了。

我转遍了北京城大大小小的酒吧、烟摊……包括那些把我当成老主顾的烟贩子,大家都异口同声地告诉我说,绿色的“寿百年”没有了,只有红色的……或者是我们这里没有别的地方也不会有之类的话。

事实是,“寿百年”真的脱销了。

我站在三里屯酒吧一条街的路边,时值日暮,我茫然四顾:这就是那个女孩所说的被束缚的感觉吧?我忽然发现,在我和她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奇怪的联系,她的确在通过什么影响我的生活。

然而,这不是一种危险和阴暗的感觉,这种关系里,并没有使我不安的东西存在。我对于敌意和危险是非常敏感的,就像动物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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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确实感到,有什么未知的东西在向我靠近。

会是什么呢?

那个周五的下午,我们的上司忽然挥舞着一份电话缴费单冲到编辑部来。此人是一个典型的噪狂型精神分裂症患者,对于任何事情都怀有疯狂的喜悦和攫取的热望,精力充沛,嗓门奇大,手势极多,而情绪变化得比月亮还快。从这一点上来看,他完全符合成功者的形象。他大声嚷嚷说编辑部这月有人给一个号码打了3个多小时的电话,简直令人是可忍孰不可忍,这一定不是公务电话,并且威胁说“一定要查出来。”

对于此类言语,几个月前我们倒还会听一听,拿他当回事,现在则早已见怪不怪了。不过,我心里倒是有点打鼓,因为我和那个女孩子曾经通过一次电话,她说从她那边打不方便,于是给了我一个手机号。那是一个130打头的号码,好象还是外地的号码,因为前面必须加“0”。我当时打了很长的时间,我的上司说的不会是这个电话吧?

本来以为此人会像往常一样,说过就算了。可是第二天,我发现他在催促行政部的女孩子把交换机里的电话记录调出来。因为有点心虚,我借故走过去,看了看那张印有全体编辑电话记录的清单。

清单上根本没有我的通话记录。

没有?

我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就在那天的记录里,我没有找到这个电话号码。为了保险,我又拿出记录了号码的纸条对了一遍。

还是没有。

这说明了什么呢?

我用手撑住额头,这一定说明了什么。

到底是什么呢?

我再次拨了这个号码,等了片刻,话筒中传来了“对不起,没有这个电话号码”的声音。

没有,没有记录,也没有号码……

我瞪视自己面前的这张便签纸,再次感到,自己周围的世界正在逐渐发生无法控制和确知的变化。

这一切都是有某种意义的,我确信。

“你喜欢摄影吗?”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摄影?”我有点纳闷。

“上次你告诉我的,说你曾经拍过照。”

“呵,是。”我说:“只是现在太忙,没有时间干这个了。当时确实迷过一阵子的,也拍了不少的照片。”

“为什么放弃?”

“忙嘛。”我茫然地回答。心想,她为什么偏偏对摄影那么感兴趣呢?

“好好想想,当时你为什么要放弃呢?”她的声音里突然透露出一丝兴奋和焦虑:“好好回忆一下,这对你很重要。”

“重要?”

“是的。”

我活动了一下夹着电话的脖子,换了一只耳朵,停下手里正在做着的简报:“我当时的确喜欢摄影来着。不知道为什么,我从小到大特别讨厌被照相,说来也奇怪,我怎么也算是一个漂亮的女孩子,很得宠,也很有自信,可我只要一到镜头前,就紧张。我有一个朋友,喜欢摄影。他说要给我照相,我坚决拒绝了。但是有一天,我偶然和他互换了位置,拿起了他的相机,从镜头后面看他,发现他也很紧张……于是,我就喜欢上摄影了。”

事情的的确确就是这样,当我从镜头后看到我的摄影师朋友时,我感到了自己的强大。相机成了我的武器,让我有安全感。我还记得当时我第一次从长焦镜头后观察人物的感觉,那是一种捕获了猎物的快感。我记得当时在一个城市里,我把一个80-200MM的镜头调好了焦距,快门设到了1秒,然后支上了三脚架,和相机一起呆在了一个隐蔽的高处,一座小楼的窗户后面。通过那个镜头,我捕捉每一个在我的视野中停留的人。姑且不论我当时这样干的效果和动机如何,当我按下快门的时候,我的确感到了幸福的战栗……

那么到底是什么使我不再拍照了呢?我现在不由得也问自己。

“是忙吧?当时我刚刚遇到我的丈夫,天天约会。不久,我们有了肉体关系,他是我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情人,这样一来,我们天天腻在一起,就更不可能有时间拍照了……”我遗憾地说:“更何况接着又结婚,你知道装修有多忙……我觉得,我对于摄影的渴望也不那么迫切了。”

“没有别的原因了吗?”

“还能有什么原因?”

“你曾经说过,你觉得摄影对于你来说,太危险了。”

“我这么说过吗?”我惊讶地问。

太危险了,这不像我说过的话。当时,我记得我跟着我的“师父”,在松动的悬崖上爬上爬下,还颇为得意呢。

“或许吧,”我说:“我忘记了,事隔3、4年了,我记性不大好。”

她叹了口气:“算了,看来,你的确还不明白。”

这个女孩子接着告诉我,有人送了她一件礼物,是一条银制项链,坠子是一块长方型的石榴石,红得有点阴沉,非常好看,坠子周围镶嵌着花纹,显得非常古朴:“像西藏的饰品。”

不知道为什么,她不厌其烦地向我描述这条项链。

我觉得在这方面,她多少还有点孩子气。

我站在地铁站出口张望。

我现在所处的位置正好是地铁的出口,人潮汹涌,都是向外走的,我却要往里去。我刚刚送完丈夫去车站,大概是有一点走神,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被困在了人流中。人们面无表情地从我身边擦肩而过,把我撞得有点踉跄。

“我一看,就知道是你。”一个人冷不丁地对我说。

我吃了一惊,看到我的摄影师朋友站在我的面前。他身后背着一个巨大的包,显然是又要动身了。

“你来这里干什么?”

“送丈夫去火车站。”

“他?坐火车?”他露出不能置信的表情。

“买不到飞机票了,从权嘛。”我说。丈夫临走时的确为火车的事情大发牢骚来着:“你呢?你去哪里?”

“还不知道,想先去虎跳峡,或许,再看看丽江。”

“去……寻找高峰体验?”我试探着问。

“是。”他若无其事地回答,仿佛我早就清楚这一切。

这种表情鼓励了我,我觉得,自己多少可以信任他。

于是,我问他:“究竟何谓高峰体验呢?”

他看了看我,面无表情,目光超过了我的头顶,仿佛落到了我身后一个遥远的地方。我们就这样站在地铁站的楼梯上,人流忽然就象渗进沙子里的水,消失了,列车已经离站,只剩下我们两个孤零零地站在那里,地铁里静悄悄的,简直像是被施了什么魔法。

半晌,他问我:“当初,我让你和我一起去西藏,你为什么不去呢?”

我大吃一惊:“有这种事?我怎么不记得了?”

一个半觉得有趣,半带怜悯的微笑浮现在他的嘴角上,他的眼神突然变得温柔了:“看来,你还是不明白。”

“我当时说什么了吗?”

“你说,太危险了……”

列车又进站了,人流和嘈杂声淹没了我们,我抓住他的衣袖,想拉他站到一边去。他指了指手表,冲我做了一个抱歉的手势。

“要迟到了。”看他的口型,他是在对我这么嚷嚷。

我迷惘地放开了他的袖口。

他点点头,转身离去。忽然,又像想起了什么,穿过人流,费力地走回我的面前。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到了我的手中,然后语焉不详地说了几句什么,掉头而去,重新消失在人群中。

我看了看他给我的东西,这是一条银制的项链,坠子是一块长方形的红色石头,红的有点阴沉,坠子周围镶嵌着质朴的花纹,完全是西藏的风格。

等一等……

“西藏风格”?

我低头再次审视这条项链,长方形的石榴石,西藏风格……

我听见我的世界发出了“咔哒”一声。

我和什么东西连接上了。

“我以后不能再给你电话了。”那个女孩子在电话那头说:“我马上要结婚了。我想彻底地和过去告别。”

“等等,不要这样。”我抓住话筒,急切地说:“你至少应该告诉我,你到底是谁啊。”

“这无关紧要嘛,”她的声音越来越微弱:“你帮不了我,我也没能帮上你什么忙。”她的背景似乎非常闹腾,我听见在电话线那头的空间里,回荡着一股我熟悉的气氛。

到底是什么呢?我绝望地想:“这种声音我在哪里听见过。”

“那么你预备结婚以后怎么办呢?”我极力想找点什么话出来和她说,好拖延一下时间。因为我本能地感到,她背景里的声音对我至关重要。

“努力忘记所有关于高峰体验的一切。”

“你能够忘记吗?”

她背景里的声音清晰一些了,是音乐,断断续续,发出巨大的回音。

“试试看,你不是已经忘掉了吗?”

“我忘记?……喂……喂……”她的声音消失了,这回,背景里的音乐声终于变得清晰起来。

我听清楚了,是钢琴曲。

是理查德。克莱德曼。

理查德。克莱德曼?

我抬起头。

我听到我身后传来同样的乐声。我的身后,同样的旋律在办公室里回响……

你在哪里?你是谁?

我感到了巨大的恐惧,抓住话筒,我的喉头哽咽着,试图说话。

就在此时,我发现自己失去了声音。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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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怖红烧肉

我叫枫,枫叶的枫。
  
  健,是我最好的朋友,他比我早出生一天,而我们两家恰好又是邻居。可以说, 从一出生我们就是朋友。
  
  在以后的三十多年里,很多人以为我们是GEY。可我可以坦白的告诉你大家,那只是缺乏友情的人们, 妄自的猜测。
  
  读书,工作,我们都留在故乡。当别人问起健为什么不离开这个小城市闯一番事业的时候,健总是一本正经的说,怕麻烦,我也是。
  
  后来,健讨了一个和他一样怕麻烦的老婆,岚。
  
  他们家的液化气灌,永远是满的。
  他们的桌子上经常放着吃剩的快餐。冰箱里的快餐是为第二天准备的。健总是说: 微波炉是人类最有意义的发明。
  
  我很清楚,他们不是懒,而是真的是怕麻烦。这一点,从他们购至的健身器械上也可以看得出来,全套家用型,5万多,花掉两人大半年的薪水。坚持锻炼让俩人的身材都很好,健康,阳光,不象我。
  
  我没有那么好运,只找到一个不那么麻烦,每天做饭的女友。还好了,多数情况下,小玉是不需要我作饭的。
  
  有一天,在公司接到健的电话,其实我每周都能接到他的电话,也时常4个人约好一起吃饭,可是这一次。。。。。。
  
  ”枫。。。。现在到中心医院来,行吗?”健带着哭泣请求着。!”
  
  “好,马上。”我没有问为什么,真正的朋友,是不需要太多考虑,那很麻烦。我只知道,健需要我。
  
  。。。。。。 。。。。。。
  
  半个小时后,我们坐在医院门前的台阶上,大口的吸着烟,再大口的吐出来。 我们一起养成的这个解压的习惯,已经有二十年了。
  
  “医生说,她很有可能,再也醒不过来了。。。。。。”
  “。。。。。。”我不需要说安慰他的话,我不知道岚会不会醒过来,我只知道,如果是我的体质,撞断脊椎,就根本用不着送到医院了。
  
  晚上小玉也来了,我们三个人,静静地看着安祥的躺在床的的岚。
  
  健坚持说岚会醒过来,整天守在病房里,看着氧气瓶的压力表。
  
  “枫! 她一定会醒过来!”健的眼里有着平日的自信。
  “。。。。。。”
  
  没多久,健就失业了,没人会雇佣一个整天守在病床前的人。
  
  三个月后,他已经付不起往院费,我取出了所有的积蓄,包括准备结婚的钱,给他。健默默的收下了。小玉大哭了一场,她是个不错的女孩,只是要我留下些钱,准备结婚而已。
  
  半年后,我们把岚接回了家里,健兴奋的说,一周前,意外的断了供氧,他发现岚可以自己呼吸。我也很高兴。
  
  这些日子,除了一点生活费,我把所有的钱都给了健,徤已经可以熟练的输液,他还在试一个老中医给他的方子,药材很稀少,要从外地运过来,不过没关系,徤和我都有信心。
  
  每周我去看他们两次,还三份红烧肉的快餐,我总觉得,岚什么时候会醒过来,一定很饿。
  
  我发现健在学着做饭,我笑他,猩猩做菜都比他有样子,他笑笑。
  
  慢慢地,他居然可以烧出很好吃的红烧肉,我很惊讶。
  
  岚,依然开心的睡着,全然不知两个大男人经常呆呆的看着她。健用很大的鸭绒被盖着他的身体,他说每天都会给她洗澡,我笑。 岚露在外面的脸依然很阳光,健康,仿佛真的只是睡着了。
  
  现在我天天下班都去健那里坐一会,我否认健做菜好吃,可是总是和他一起,呆呆的看着岚,把我的那份红烧肉吃完了才走。
  
  突然有一天,我看不到床上的岚了,健在哭,我也哭了,这半年了,我总是和他一起看着美丽的岚,看着她青春的脸,看着世间最美丽的花朵。
  
  “其实,在岚在断掉氧气的时候,我就知道,她不会醒过来了。不会了。。。。”
  
  我只能落泪,落泪。。。。。。
  
  然后我们一起呆坐着,呆坐着。
  
  
  “我做了最后一次红烧肉,为岚, 你替她吃掉吧?”
  
  我点点头,来到厨房, 真的好熟悉,好熟悉,这些日子,健已经不怕麻烦了,每天都会自己做饭了。我看看看凉透了的饭菜,想起健总说的伟大发明,拿着盘子打开了微波炉。
  
  “啊~”我呆往了!
  
  一个怪异的东西放在托盘上,好象。。。是、、、、
  人的头部!
  
  我看不到。。。脸。。。。如果那是头部的话,一定有。。。。脸吧。。。
  
  我转动的托盘,一点,,,,一点
  
  我看到了。。。。。。~!!!!!!
  
  那张脸~~~~~~!!!!!
  
  岚!是岚~。。。。。。
  
  依然那么青春,那么美丽,和在床上,没有被盖往的部分一样。
  
  我想到了我爱吃的红烧肉。。。。。。
  
  
  “枫!” “啊!!!!” 健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
  
  他很诚恳的说:“岚是我的, 也是你的, 她会变成我们身体的一部分, 永远都分不开。”
  
  我呆立着,健用三十年我都很熟悉的目光看着我,微笑着,关上了微波炉的门,设置时间,然后……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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