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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血

是的,他们是在吸小个子的血,即使是后来画面被越来越多的人遮住,看不见局部的细节,我也可以猜测得到,他们都在吸小个子的血。
“你吓得小脸都苍白了。”江阔天嘲笑我。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当然,它一定是苍白的,甚至有一些鸡皮疙瘩冒了出来。
“别担心,你并没有喝血。”他说。
我紧张地看着他。
“这盘带子我已经看过了无数遍,”他说,“刚开始发现这个的时候,我的表现并不比你好——别急,继续看,看到后来你就放心了,你绝对没有喝什么人的血。”说完他甚至笑了一笑,这家伙,事不关他,自然还笑得出来。
我却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画面继续一桢一桢地跳跃着,小个子已经完全被掩盖看不见了,甚至我怀疑他是否还活着,在他周围的地面上,血流了满地,人们疯狂地在他外围扭动着,表示对他血的渴望。不断有人继续朝那里聚集,一个新的情况在这聚集过程中出现了——那些外围的人们,为了挣抢位置而撕打着,有人用牙齿朝对方咬过去,其中一个人咬向另一个人的手臂,这一咬下去,便再也没有松开,咬下去的部位血汹涌而出,周围的人们愣了一愣,开始疯狂地扑向这个新的对象。
他们开始吸这另一个人的血!
不断地撕咬、不断有人流血、不断地被吸血,人群就是这样一层一层扩大的。
即使是隔着屏幕,我仿佛也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不由头晕目眩。
到了最后,外围的人们再也无法进入核心地带,即使他们互相撕咬,却不再对彼此的血感兴趣——具有吸引力的血似乎只来自于那些黑帮分子,外围的人们显然也充满了嗜血的欲望,却无法靠近中心地带,只好在焦躁中结束。
江阔天换了一盘带子。
画面是静止的,我只朝上面扫了一眼,便感到心头一颤——依旧是那条街道,再没有一个站立的人,所有人都倒下了,一层一层铺在街道上,是肉质的地板砖。在中心部分,整个地面都是血,中心地带的那些人看来都已经死了江阔天将他们的死状放大,他们死的状态,和我们以前见过的那些尸体完全一样,一样僵硬惨白,一样惊恐的表情!
至此,我终于明白那些人是如何死的,那些血是如何丢失的,原来如此。
空气的温度仿佛突然降低了,我和江阔天都没有说话,只有录象带沙沙地转动着。
唯一让我感到庆幸的是,外围的大多数人都没有死,他们经过短暂的昏迷后,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又恢复了那种梦游的状态,沿着来时的路径朝回走,终于消失了。街道重新变得空旷起来,只留下一地死尸。
“你怎么看?”沉默了许久,我问江阔天。
他摇摇头:“我不知道,我也是不久前才发现这一切的——虽然我看了一整晚的录象带,但是直到你醒来前不久才发现他们是在吸血——你怎么看这个?”
我看着屏幕,脑海里飞速闪过这一段时间来的种种情形,许多不能解决的疑问,那些不敢确定的设想,一些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想法,都在这个时候自动连接起来,一个想法越来越清晰,清晰得让我再也不能忽视——我叹了一口气。
“老江,你还记得我们最开始进入这个案件时,最大的疑问是什么吗?”我问他。
他点点头:“记得——我们一直不明白,血都到哪里去了,”他望着屏幕,苦笑一下,“现在当然没这个问题了。”
现在的确是没有这个问题了,那些消失得无影无踪的血,显然都是被吸走了。
“如果我没猜错,这些尸体,”我朝屏幕上指了指,“他们当然跟我们以前看到的那些尸体一样古怪?”
“对。”江阔天点点头。
“这些尸体都不会腐烂,而且能够自动恢复伤口,现在看来,他们应该都跟这些人一样,是被人将血吸光了。”我说。
“对。”
“你没什么想法?”
“我想到了三石村那些古怪的坟墓。”他说。
“哦?”
“我在想,他们为什么要将坟墓排列成那样的形状?”
“你说呢?”
他目光闪烁地望着我,笑道:“你认为呢?”
“将坟墓排列成那样一种形状,只有一个用途,就是用来困住僵尸,”我说,“僵尸,在国外被称为吸血鬼。”
“我知道。”
“关于吸血鬼,你还知道些什么?”
“我刚刚从网上查了些资料,”他抽出一张纸,念了起来,“……吸血鬼是一个古老而神秘的种族。理论上来讲,所谓吸血鬼,可以理解成为某种程度上的死尸。他们没有心跳和脉搏,也没有呼吸,没有体温,而且永生不老……”
“我们这些案件里的尸体,同样没有心跳和脉搏,也没有呼吸,没有体温,而且永生不老。”我说。
他看我一眼,继续朝下念:“……一般来说,大部分吸血鬼通常吸食人类的血液……”他又看了我一眼,我什么也没说,只是用手指了指屏幕——我们刚刚从那上面亲眼看到人被吸血的全过程——他点点头,继续念着:“……坟墓附近的地面上若有小洞口,也是墓里有吸血鬼的证据,因为吸血鬼会化成雾气从这些洞口里出来……”这句话让我们两人都呆了一呆,过了一小会,我挥挥手叫他继续朝下念,他手里的纸上还有好几行资料。
“……吸血鬼吸血的部位,会留下青色的痕迹……“听到这里,我忍不住”啊“了一声,江阔天并没有被我打断,他喝了一口水继续道:“吸血鬼能够变成蝙蝠和狼等动物在夜间出没,同时他们也能够操纵这些动物作为他们的奴仆……”念到这里他停了下来,笑了笑,仿佛是自言自语,又仿佛是说给我听:“狗是狼的后代。”
“狗是狼的后代。”我跟着说了一句,“而且如果有一种力量能够操纵狼,那想必也能操纵狗。”
“是啊,狗远比狼更容易操纵,”他说,看了看资料,一口气念了下去:“被吸血鬼吸食过的人可能死亡,但是并不会变成吸血鬼。如果一个吸血鬼打算令一名人类变成吸血鬼,必须将自己的血液给予对方。被吸食者接受吸食者的血液,两种血液融合才有可能变成吸血鬼。”念到这里,他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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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完了?”我看了看那张纸,已经到了最末一行,不由皱了皱眉头,“怎么就这么多资料?”
“我也是不久前才想到要查这种资料的,”他说,“更何况,关于吸血鬼的资料实在太多,我这份资料是综合了其中大部分内容,虽然不长,却是精华所在。”
“你觉得这种想法……..”我犹豫一下,“这种想法是不是太玄幻了?”
“是啊,所以我也只敢对你说,”他苦笑一下,“如果不是亲眼看见这盘录象地,或者之前没有经历那么多古怪的事情,在这些事之前,要是有人告诉我世界上有吸血鬼,我一定认为他疯了。”
“在我们发疯之前,已经有很多东西发疯了,那些尸体,三石村的村民,那些狗,还有录象带里的这些人。”我说,忽然打了个寒噤,“这些人里也包括我,我也曾经疯了。”
“至少你并没有吸血,这点是可以肯定的,”江阔天拍拍我的肩膀,“你记得吗,那些尸体的衣服都破损了,我们一直不明白是什么原因,现在总算是清楚了。”
“对,还有那些专家和家属们腹内的血,原来是这么来的。”我说。这话一说出口,我们都悚然变色,同时站了起来。
“难道……”江阔天面色惨白,嘴角抽搐着,“难道他们已经全都变成了……”他嘴角颤动许久,却始终吐不出那三个字。
我全身冰凉。
我又想起那个封闭的实验室,当初那里面曾经传来打架般的声音,之后便寂静无声,门再打开时,已经是一地尸体,和一群精神恍惚的专家们,那些专家的神情,跟屏幕上这些人,一模一样。
而那些尸体,在封闭的空间里,流失了全部的血液,衣服上全都是被撕破的洞口。
莫非当初我所听到的打架般的声音,竟然是……..竟然是吸血者与被吸血者之间的争斗?
我不敢继续想下去。
但是我又不能不想。
“秀娥!”江阔天忽然颤声道,“秀娥也曾经腹血,你忘记了吗?”
“啊?”他若是不说,我还真忘记了,关于秀娥和郭德昌的一切,流水般在我脑子里晃动,忽然一切有了答案,在那个夜晚,2004年12月9日的夜晚,秀娥坚称自己没有出门,但是她隔壁的小女孩却发现她在深夜12点出门了,而郭德昌,也是死于12点到两点之间……难道……我无论如何不敢相信,难道郭德昌的血竟然是秀娥吸的?
但是秀娥当初的悲伤绝对不象是装出来的,如果那是装出来的,谁又能告诉我,什么样才算是真实呢?
何况,秀娥她自己也死了。
对,秀娥她自己也死了。
这个想法让我怔住了,在我们几乎认定秀娥是个吸血鬼的时候,她的死却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障碍——众所周知,在所有的传说中,吸血鬼都是长生不老的。
“但是秀娥死了。”我对江阔天说。
他也怔住了,显然这件事他也忘记了。
一个疑问出现了:究竟谁才是吸血鬼呢?那些被吸血的人,从他们的尸体状况来看,应当是变成了吸血鬼,但是根据一直流传的吸血鬼的传说,是吸血鬼吸取人类的血液,而不是反之。这让我们非常疑惑,为什么被吸血的反而成为吸血鬼呢?那么吸血者又是不是吸血鬼?
“别乱,冷静点,”过了一会,他敲了敲头,“我们先理清楚思路再说。”
“恩。”我点点头。
但是我心里早已乱成了一团,最近发生的事情,要理清思路,又谈何容易?
我们呆坐了许久,时间过得飞快,眼看天就要亮了,必须在其他人上班之前弄明白所发生的一切,否则…….假如那些专家们真的变成了吸血鬼,我们还必须想出应对的方法…….时间真的不多了!为了让发烫的脑子清醒下来,我们一人灌了一大杯凉水下去,打了几个大寒颤,总算冷静了一点。
冷静下来之后,我们发现,事情如此复杂,要在短时间内整理清楚,几乎是不可能的,而如果事情真象我们想象的那样,及时阻止事态的发展,比弄清楚事情的起因,似乎更为紧迫。
我忽然想到了那些尸体!
既然那些尸体有可能会变成吸血鬼,留着他们总是一桩祸患,最好的办法是将他们火化。
“已经火化了,”江阔天的回答出乎我的意料,“俞华之在会议上提出,尸体的这种古怪现象,也许是无名病毒引起的,他建议将尸体火化,被通过了。”他笑了笑,“何况,我们也没有这么地方存放这么多尸体——所有的尸体,除了录象带里的那些之外,其他的尸体都已经火化了,只留了两具做调查。”
我松了一口气。
江阔天的话提醒了我,我迟疑地问到道:“老江,你说,会不会是我们弄错了,也许真的是病毒……”
“病毒?”他沉思地看着我,“那怎么解释那些事情?”
我一时语塞,不知如何才好。
是的,吸血鬼的理论可以解释一切问题,尽管还有不少细节存在疑问,但是那无关紧要,重要的是,一些大的问题已经得到了解决。
“别再多想了,“江阔天拍拍我的肩膀,”还是快想想怎么收拾这一摊子事吧。“
是啊,这么多问题,怎么解决呢?
我感到束手无策。
假如人们在不断地变成吸血鬼,我们有什么办法阻拦?
更主要的是,我现在头脑里一片混乱,脑子里不断出现那些死者,各种各样的死状在我面前交替出现,让我无法集中精神来思考其他问题。
“我们还是应该找到梁波和那个红衣小女孩,他们可能会知道些什么…….” 我随口说道,话还没有说完,江阔天就以一种怪异的目光看着我,让我将下面的话咽了回去。
“他们死了,你不知道?”他说。
“什么?”我大吃一惊,“怎么回事?”
“我们昨天发现了他们的尸体。”
“啊?”一些风从门逢里透进来,吹得人全身发冷,我又喝了一大口凉水,“也是那样死的?”
“梁波的死法和他父亲一样,但是那个女孩,”他摇摇头,“她虽然也是死于失血过多,尸体却没有发生异常的变化,身体里的血也没有完全流失。”
我更加困惑了:“是怎么回事?”
他叹了口气:“我们发现那个女孩的时候已经是昨天中午了,但是法医鉴定说她是昨天凌晨四点左右死的,她全身布满针孔,没有致命外伤,法医怀疑她是被人抽取血液至死。”
“啊?不是被人吸血?”
“不是。如果是被人吸血,她的身体上应该不会留下任何伤痕,以前的死者,身体上连一个针孔也没留下——她看起来就象是普通的死亡,一点也不特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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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苦笑起来——在如此多的怪异死亡事件中,忽然出现一个正常死亡的人,我反而感到这件事很不正常了。
是什么人、为了什么要抽取她的血液呢?
“至于梁波,“江阔天继续道,”他的尸体和其他死者一样古怪,就躺在火车站附近,大概是中午十二点左右被人发现的。“
“哦。”我正要问得更仔细一点,门忽然无声无息地开了,一大群穿白大褂的人涌了进来——原来已经到了上班的时间,我们聊得兴起,忘记了时间,竟然也忘记了关门。这些专家们谈笑风生地走进来,和我们打着招呼,我感到自己的面部肌肉有些僵硬,江阔天的笑容也非常不自然——在不久前,这些人正被我们怀疑已经变成了吸血鬼,现在要我们还象以前一样对待他们,还真有点难办。
幸好他们并无察觉,打过招呼后便各自做事去了,俞华之教授拍拍我们的肩膀笑道:“熬了一夜?回去休息吧!”说完颇有深意地看了我们一眼。
他知道些什么?
江阔天对我使个眼色,我们走出门去,他低声对我道:“现在没有任何线索,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的确,与案件相关的梁波和红衣女孩都已经死了,我实在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找其他的线索出来,心头不由一阵茫然。
等等!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不由暗自骂自己愚蠢——这么重要的线索,我怎么就忘记了呢?
  “还有一条线索。”我低声将启德医院的事告诉江阔天,他眼光一闪,抿嘴笑了。
满天都是浓重的乌云,一场冬雨在酝酿之中。

二十八、死亡
从法医检验所出来,没走得几步,我和江阔天都感觉到有人在跟踪我们,回头望望,街道非常寂静,法医检验所陈旧的房子孤零零地矗立着,没有一个人。
莫非是我们多心了?
我们疑惑地互相看看,继续朝前走。200米之外停着江阔天的警车,一直到上了车,那种被人跟踪的感觉依然存在。
这种感觉让想起了昨夜那个暗中偷窥的人,他会是谁呢?
“对了,昨天找我的人是谁?”我问江阔天。
“什么?”他莫名其妙地看着我。
“昨天下午,你不是给局里同事留言说有人找我?”
“哦对,”他记起来了,“是一个男的,说是你亲戚,有很重要的事情要找你。怎么样,碰到他没有?”
我摇摇头。
亲戚?是什么亲戚?
我想起黑暗中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心里很不舒服。或许是心理作用,一回想那种感觉,那种感觉又来了,背后仿佛有什么在刺着我的背——有时候,我的直觉是很准的,这种感觉刚刚来,江阔天已经低声道:“真的有人在跟踪。”他指了指后视镜。
我们已经拐上了南城的一条繁忙车道,路上的车数不胜数,后视镜里望去,跟在身后的车比蚂蚁还多,我看不出哪辆车在跟踪我们。
“那辆黑色的车,”他指着镜子里告诉我,“从我们发动到现在,一直跟在我们身后,他很狡猾,一直躲在别的车后面,也不想想我是干什么的!”
果然,镜子里有一辆黑色的车,在三四辆车后不紧不慢地开着,如果不是江阔天指点,我丝毫看不出它是在跟踪我们。
这是一条多分支的道路,江阔天故意将车在一些不起眼的小岔道上拐来拐去,绕上一大圈再回到主道上来,在这个过程中,那辆黑色的车始终跟在我们身后。
它的确是在跟踪我们。
我和江阔天在法医检验所经过简单的商量,认为情况已经复杂得不容我们逐个解开疑团,我们索性将所有的迷团暂且搁置一边,直接到启德医院寻找痊愈的绝症患者的名单,按图索骥,总能有一些收获。这虽然是个笨办法,但在很多时候,那些看上去愚蠢的方法,往往反而是最有效率的。如果不是最近一直这么忙,江阔天早已找到了梁纳言的那些患者们,也许问题早就得到解决了。
我们担心的只是,这辆车一直跟在我们身后,如果车中真的坐着一个吸血鬼,发现我们的目的地,一定可以猜到我们的意图,那样我们的计划很有可能落空。
我们在中途一条小街道上停了下来。
路边有许多早餐店,我们在露天的餐桌边坐下,一人叫了一碗米粉,一边吃一边看着那辆车。
它缓缓地朝我们开过来,直到停在我们身边。
我们愣住了。
从车上下来,是俞华之,他那头漂亮的银发在漫天阴霾中显得格外明亮。
“你们好,给我来碗米粉,“他在我们身边坐下,笑道,”我一直在跟踪你们。“
“我知道。”江阔天很快从最初的惊讶中恢复了冷静。
然后我们开始聊今天的天气,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出于直觉,我们都不谈工作上的事。
米粉上桌了,我们哧溜哧溜地吃着。
“我听见了你们今天早晨的谈话。”俞华之“哧溜”几下后忽然说。
我们愣了一下,继续“哧溜”。
但是我的心开始砰砰狂跳起来,一不小心吸进一大口辣椒水,连连咳嗽。
“你们不用紧张,”俞华之继续说,“第一我已经给自己检查过了,我的基因和血液都很正常,既没有突变也没有香气——我还不是吸血鬼……”
“你自己的检查,我们怎么知道一定是准确的?”江阔天吃东西的速度很快,他用纸巾擦了擦嘴,镇定地问。虽然他语气很平静,我却看到,他放在桌子下的手,一直紧握着他腰带上的枪。
“我还没说完,”俞华之也吃完了,他喝了一口汤,笑道,“第二,我知道的比你们多。”
“你知道什么?”我问。
“你们到我车里来谈,”他说,“或者我到你们车里,这无所谓,主要是为了避开人群。”
我们朝四周看看,俞华之说得没错,四周的人的确太多了,在这里讨论这个话题不合适。
我们上了江阔天的警车。
“说吧。”江阔天说。
俞华之先掏出几块口香糖,一人一块嚼着,这才慢慢说道:“你们知道通常的基因测序需要多长时间?”
我们对他这个问题感到莫名其妙,同时摇了摇头。
“基因测序是一个长期的工作,无论多么好的运气,都不可能在几天内就找出导致突变的基因——但是我们却找了出来,你们就没觉得奇怪吗?”他笑着看着我们。
的确是奇怪。
我们无话可说,只有保持沉默,等他继续朝下说。
“我这么快就找出突变的基因,并不是因为我们真的那么厉害,而是因为,这项工作早在三年前就已经进行过,我这次做的,只不过是验证这次事件中的尸体,与我三年前所见到的尸体,是否是由于同样的原因保持这种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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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这么久还是没有更新完,我来贴后面的

    这话真正让我们大吃一惊:三年前?难道三年前也发生过同样的事情?但是没有听到任何类似的新闻。这是怎么回事?

    俞华之没有理会我们的惊讶,继续朝下说:“三年前……”他的话被一阵手机铃声打断,他皱着眉头接过电话,说了几句之后,对我们歉意地笑笑:“抱歉,检验所那边有点事,我得赶回去,忙完这件事我们再联络,”他叹了一口长气,拍了拍我们的肩膀,“你们很聪明,也很有勇气,难得难得。”

    “什么事?”江阔天问。

    “不知道,好像是要做一个实验,电话里匆匆忙忙的,没有说清楚。”

    “啊?”我们只得送他上了车,“俞老,您走好。”

    他在车里朝我们挥挥手,我们目送他离开。

    俞华之话说了一半就走了,倒让我们心里产生了许多疑问。基因测试的时间问题,的确是被我们忽视了,他提到三年前的测试,究竟三年前发生过什么事呢?那个电话来得太不是时候了。我们一边摇头叹息,一边驱车前往启德医院。

    启德医院依旧是人来人往,档案室的老护士看过江阔天的证件后,将铁门打开,我们两人走了进去,一张张抄下所有两个月内痊愈的绝症患者的名单。档案室寂静无声,只有笔在纸上游走发出的细微摩擦声。

    40多分钟后,我们抄完了,又大致检查了一遍,没有发现新的情况。

    “走吧。”江阔天催促我离去。

    “等等。”我迟疑一下,在三个月前的档案柜前停下了。

    档案柜发出尘封岁月的味道,一切都被封在里面,包括那个翘着兰花指的小姑娘。

    那个清秀的小姑娘,虽然只见过一张照片,却不知为何,始终萦绕在我心头,让我牵挂她的命运。她现在是生是死呢?我急切地翻找着。江阔天在旁不解地连连摇头。

    大约翻了10多分钟,终于从一大堆档案里找到了那份档案。虽然只在这里放了三个月,档案表面已经积了一小层浮灰,我小心地吹去那层浮灰,翻开封面,那个小姑娘便歪着头出现在我面前了。

    “她是谁?”江阔天将头凑过来问,他仔细看了看照片,“奇怪,好像很面熟。”

    是的,我也这么觉得。上次便已经觉得这小姑娘仿佛在哪里见过,这次更是如此。

    这种温婉的神情和清秀的眉眼,在哪里见过呢?

    毫无来由的,我忽然感到一种极大的不安,仿佛有一些珍贵的东西即将破碎。我定了定神,甩甩头抛开这种感觉,慢慢翻开封面查看这小姑娘的姓名。

    那是一个很美的名字,我所见过最美的名字。

    也是一个我非常熟悉的名字。

    江阔天在我耳边急促地呼吸着:“怎么是她?”

    是啊,怎么会是她呢?

    庄弱貂。

    我心里念着无数遍的名字,居然出现在这里。

    由于心情激动,眼前忽然变得模糊了,我擦了擦眼睛,急切地匆匆扫了一遍档案:没错,一切情况都符合,不是重名,是貂儿,她患的是白血病,5岁得病,21岁痊愈。档案上没有说明她是如何痊愈的,但是记录显示,在痊愈前两天,医生已经宣布她只有15天的生命,她的恢复是一个奇迹。

    这个奇迹是怎么发生的?

    我感到脑海里仿佛有一只巨大的车轮碾过,发出震耳的轰鸣声,在这片轰鸣声中,江阔天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难道她也喝了那种红色液体?”

    会吗?这个可能让我一阵战栗。

    “我去问问她!”我朝门外跑去。

    昏暗的走廊显得格外漫长,仿佛永远也跑不到尽头,透过走廊的窗户,我看见阴沉的天空上,乌云翻卷,快要下雨了。我头脑里同时涌起许多事情,又仿佛是一片空白,最近发生的一切不分先后次序地在脑子里挤出来,我茫然地注视着它们,却想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忽然停了下来。

    不知什么时候,我已经跑到了貂儿的办公室门口。护士们在办公室内大声谈笑着,仿佛从来没有忧愁,但是没有看见貂儿。

    “貂儿呢?”我问。

    “她刚刚交班,回家去了。”一个护士笑着说。

    我不再多说什么,转身便往外跑去,江阔天紧紧跟在我身后,一个劲儿地劝我冷静一点。

    我沿着医院门外的马路飞快地跑着,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江阔天在我身后大喊:“上车吧,上车追她!”

    我没有理会他,加快脚步朝前跑下去。

    有一种感觉告诉我,貂儿就在不远的地方,只要一直跑下去,就能看见她。
    不知跑了多久,也许只有5分钟,江阔天忽然大声喊:“在那边,东方,她在马路对面!”不等我反应过来,他已经穿过马路跑过去。

    我站住了。

    马路对面的小店里,一个女孩正慢慢地走出来,白色的衣服一尘不染,一头长发梳成光洁的麻花辫,她疑惑地望着我们,当看见我时,面容仿佛四月的晴空,缓缓地舒展出一朵明亮的笑容,她朝我招展着手臂:“东方。”

    貂儿!

    我低声叹息了一声,赶紧朝她跑过去。

    在这一瞬间,她的面色骤然改变,指着我左边大叫道:“不……”

    江阔天已经跑到他身边,他朝我看过来,面色也是大变,对我大吼一声:“小心!”

    我迷惑地看着他们,一黑一白的人影在阴郁的天空下勾勒出清晰的轮廓,四周的一切仿佛都在这黑白二色面前变得喑淡了。

    当我顺着他们的手指朝左边望去时,一辆货车的巨大面孔在一瞬间占据了我的全部视线。

    我感到自己像鸟儿一样飞了出去。

    这其实并不痛苦,只是周围的东西都仿佛消失了,天地间好像只剩下我自己,没有一点画面,却有无数的声音,很多人慌乱地走来走去,发出无意义的说话声,我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这样的混乱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我很快便恢复了意识,当我睁开眼睛时,四周已经密密麻麻地围满了看热闹的人,江阔天和貂儿蹲在我身边,我发现自己原来躺在马路上,便挣扎着要起来。

    这一挣扎,蓦然一阵剧痛从全身各个部位传来,我忽然感到喘不过气来,即使张大嘴像鱼一样呼吸,氧气也还是不能进入鼻腔。

    “他的脸色不对!”江阔天盯着我对貂儿道,他看看远方,焦急地说,“救护车怎么还不来?”

    貂儿一直在盯着我看,她没有哭,脸上露出一种沉思的神情。

    呼吸越来越困难,思维却异常清楚,许多事情在脑海里掠过,不知为什么,忽然想起了很小的时候,住在乡下外婆家的事情,那一片碧青的天空,鸟飞过时不留一点痕迹。如今我躺在城市的路上,穿越围观者的肩头朝上望去,天空中乌云密布,灰蒙蒙的,沉重得几乎要压下来。

    天空中的乌云果然落了下来,它们无比沉重地掉落到我的眼睛里,四周的一切都看不清了,我竭力睁大眼睛,也只望见一些模糊的影子。

    “不行了,他的瞳孔扩大了!”江阔天的声音中似乎带上了哭腔。

    貂儿在哪呢?我始终没有听到她的声音。

    忽然一阵浓郁的香气飘起,四周的人发出一阵惊呼,似乎看见了什么令人惊异的景象。

    那股香气越来越浓了,渐渐靠近了我,使得我更加不能呼吸,我侧过头去想要避开,却被一只手捉住了头,一些黏稠的液体流进我的嘴里,我模糊地吞咽着,吞了两口,忽然清醒过来,猛然转头甩开那只手。

    视力又恢复了,我看见貂儿跪在我面前,一只手腕上不断朝下淌着血。

    我吃惊地看着她。

    她在做什么?

    貂儿面色惨白,麻花辫仿佛也有些凌乱了,她默默地将淌血的手腕朝我嘴边递过来,几滴鲜血落到我嘴边,幽香扑鼻。

    我惊呆了,脑子里蓦然浮现出不久前江阔天从网上找到的资料——“如果一个吸血鬼打算令一名人类变成吸血鬼,必须将自己的血液给予对方,被吸食者接受吸食者的血液,两种血液融合才有可能变成吸血鬼。”

    我不由剧烈地颤抖起来,想要推开那只手,却一点力气也没有,那血似乎有麻醉作用,我感到睡意袭来。

    “拿走。”我费力地说,“貂儿,你别害我。”

    我这话让貂儿的手猛一哆嗦,灼热的血淌到了我的脖子上。她朝后缩了缩身子,仿佛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刺伤了一般,呆了一呆,她又颤抖着将手腕递到我嘴上。

    血像小溪般一路流入我的腹中,我脑海里掠过那些死者僵硬不朽的尸体,一股强烈的恐惧攫住了我。

    “老江,”我沙哑着嗓子喊道,“别让我吸血!”

    江阔天跪在我身边,面色急剧变化着,宽阔的胸膛激烈地起伏,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话:“我不能眼看着你死。”

    “别……”我的声音被奔流的血液所阻挡。

    我愤怒地看着貂儿,她望着我,眼睛里是复杂的表情。

    “我在救你,”貂儿说,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也不知道是眼泪还是反光,“我怎么会害你呢?”

    然而我已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幽香的血液终于慢慢麻醉了我,只有愤怒和恐惧,像火一样在我心里熊熊燃烧。

    一直到我失去知觉,依旧还在燃烧。

    ……

    似乎是在一瞬间后我便醒过来了,但是一看表,却已经是上午10点,距离车祸发生的时间是两个小时。

    “你醒了?”我刚一睁开眼睛,便看见江阔天的脸悬在上方俯视着我,四周是雪白的围墙和床位,消毒水的气味弥漫在周围。

    这是在医院里。

    那阵香甜的幽香在我嘴里萦绕不去,我在第一时间回想起发生了什么事,不由呻吟一声,闭上了眼睛。

    我本来应该已经死了,却没有死,那么我现在究竟算是什么呢?

    貂儿又是什么呢?

    “怎么了?你不舒服吗”江阔天焦急地问。

    我朝他摆摆手,慢慢地坐了起来。

    全身每一处地方都很舒服,好像从来没受过伤一样。下地走了走,一切都好,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那真是神奇的血啊。

    “貂儿呢?”我问。

    “她走了,”江阔天紧紧盯着我,“你恨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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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
    “如果不是她,你在当时就已经死了。”

    “我知道——你认为我应该感谢她吗?”我苦笑着问他,同时照了照挂在墙上的镜子。镜子里的那张脸看起来并不像吸血鬼的脸,面色十分红润,我张开嘴看了看,牙齿也没有变长,看起来一切正常。

    可是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呢?其他喝了那种红色液体的人,在没有变化之前看起来也是正常的。

    “你当然知道在我身上发生了什么。”我说。

    江阔天点点头。

    在貂儿给我吸血的时候,有些我们一直不明白的问题便豁然开朗了。

    那种红色液体是香的,貂儿的血也是香的,两种香气完全一样,而那种红色液体,已经被证实是一种动物的血制品。

    所有喝了红色液体的人都会死,他们的尸体表现和吸血鬼一样,在他们生前,一切病痛和伤痕都消失了。

    而貂儿,也用她的血,在瞬间挽救了我的生命,我的身体上没有留下车祸的痕迹,我仔细检查了一番,连我原来旧有的一些伤疤,也神奇地消失了。

    那么,那种红色液体还能是什么呢?

    貂儿,她就是那个患了绝症的小姑娘,在三个月前,她的病突然神奇地好了,世界上没有这么神奇的药,她的痊愈,当然来自于那种红色的液体。

    ——“如果一个吸血鬼打算令一名人类变成吸血鬼,必须将自己的血液给予对方,被吸食者接受吸食者的血液,两种血液融合才有可能变成吸血鬼。”

    一定是这样,就像貂儿救我一样,她同样吸取了其他人……应该是其他吸血鬼的血,这才活了下来,但是她自己吸了那种血以后,会变成什么呢?

    她的血已经可以救活我,她是什么,当然不用怀疑了。

    我吸了她的血,我又是什么呢?

    不久前我还对俞华之充满警惕,仅仅因为他有可能吸了吸血鬼的血;那么,现在我的确是吸了这种血,别人又会不会害怕我呢?

    心头的恐慌如潮水翻涌,我连忙走到窗前,猛力呼吸几下新鲜而冰冷的空气,让自己镇定下来。

    窗外是医院忙碌的人群,就是在这些白色的人群中,我认识了貂儿,我本来以为那会是幸福,但是现在,却感觉像一场噩梦。

    自从我回到三石村后,貂儿的种种反常表现一一浮现在我眼前,让我呼吸急促,不能自已。

    有一件事猛然跳了出来,让我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梁波。

    江阔天说梁波的尸体是在火车站附近被人发现的,死亡时间是昨天上午12点,我忽然想起,昨天上午12点左右,我给貂儿打电话时,她电话里传来的钟声……在南城,只有火车站那口大钟才能发出那样洪亮巨大的钟鸣。

    这么说,梁波死的时候,貂儿也在火车站。

    这又意味着什么?

    我越想越是心乱,许多事情已经清晰明了,我却无力继续将它们一一揭示出来。江阔天听了我的分析之后,还想说些什么,被我粗暴地制止了。

    “不要再说这件事了。”我烦乱地说。

    “你怎么办?”他担心地看着我。

    我怎么办?是啊,我怎么办呢?

    貂儿又怎么办呢?

    是不是应该用十字架将我们钉死才对?

    “老王刚才打电话过来,他们已经找到一个吸过红色液体的人,正要给他做个实验,也许可以找到办法让你……”

    “别说了,”我疲倦地挥挥手,“让我一个人待一会——我想回家去。”

    江阔天犹豫了一下:“好吧,我送你回家。”

    一路上我们再没有多说,他不时从镜子里打量我,我也没有心思跟他说话。

    我脑海里反复出现那样一副图画:貂儿穿着白衣服,脸也是白色的,她憔悴可怜地望着我,将自己的血朝我嘴里送,一边喃喃地告诉我她绝对不会害我。

    每当想到这个画面,我的心中就一片混乱,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我恨貂儿吗?

    我不恨她吗?

    我真的不知道。

    回到家才发现衣服上沾了几团血迹,闻了闻,香气扑鼻,是貂儿的血。
    那种触目惊心的红色和芬芳,仿佛一只看不见的手,猛然攫住了我的咽喉。我用力咽了咽,赶紧将这件衣服换下来,在厕所里点火烧了,将灰烬冲到下水道里,看着黑色芳香的灰烬最后消失在水中,这才吁了一口气。

    其他衣服上没有发现血迹,但是我也全都换了下来,放了好几倍的洗衣粉搅动着。

    屋子里弥漫着那种挥之不去的香气,我打开所有的门窗,用排风扇朝外猛力鼓风,想将这种气味赶出我的屋子。那气味却仿佛已经成为屋子的一部分,始终若有若无的飘荡着。这让我感到恐惧,我不知道这香气究竟是来自貂儿的血,还是我自己的血也已经开始变化了。

    身体上仿佛到处都是那种香气,我仔细地洗了个澡,又喷了点平时很少使用的古龙水,这才勉强掩盖了那种气味。

    但是我知道它还在屋子里,像一个幽灵,随时准备跳出来。

    这样折腾了一番,已经到了午饭时间,我泡了一碗方便面吃着,方便面浓烈的辣味直扑脑门,暂时驱散了一直在我脑海里盘旋的那些事情。

    正吃着,电话铃声忽然响了起来,我刚拿起电话,对方便急切地道:“东方记者吗?”声音听起来有几分熟悉。

    “是我。”

    “我是李长善,还记得吗?”

    “啊?李村长?”我蓦然坐直了身子——三石村的村长,他找我有什么事?

    “东方记者,我找你好久了。”李长善急急忙忙地说,“我得快点说,不能在外面待久了,你听我说,别打岔。”

    “好。”我说,将一支录音笔打开放在话筒边,“你说。”我预感到他要说的话,跟三石村的秘密,以及所发生的一切,有着莫大的关系。

    李长善说得很快,说的内容也很长,难得的是几乎没有什么重复啰唆的地方,跟我当初对他的印象一样,精明而干练。

    我的预感没错,他说的的确是关于三石村的事情

    三石村一直是个闭塞的小村子,几十年来没出过什么大人物,当梁纳言从那个小山村走到南城,并成为一方医学权威时,全村的人都引为骄傲。梁家在村里的地位也变得举足轻重,村里大事小事总是喜欢找梁家的人商量。

    两个月前,梁纳言忽然回村了,同行的还有一个漂亮的小女孩,大约八九岁模样,名叫宁儿,据说是他的患者。宁儿很文静,平时不喜欢说话,好像对梁纳言很畏惧。

    梁纳言一回村,便向村里提出要建一个实验室,据说是为了研究一种新药,为了取信于村民,他甚至用那种药治好了村里几个长期瘫痪的病人——那种药是一种带着异香的红色液体。

    那些患者吃了药之后,没几天就完全恢复了健康,村子里的人再无疑问,很快便同意将村里最大的屋子祠堂改建给他做实验室。

    改建工作刚刚开始,就到了丰收庆祝的日子,全村的人都去吃喜酒。梁纳言带着宁儿也参加了,吃到一半时,忽然起了大火。从现场的情况看去,几乎全村的人都死了,只剩梁纳言、宁儿和几个村干部,他们当时正站在外面讨论实验室的事,只受了点轻伤——发现火起来之后,大家拼命救火,无奈天气干燥,火很快便将祠堂烧塌了。遍地都是重伤者,看情形是根本活不了了,有的只剩几口气吊着,随时都会断气。

    在这个时候,梁纳言做出了让其他人大吃一惊的事情——他抓过宁儿,掏出一支注射器,从她的手臂上抽出一筒血,命令那些轻伤的人将这血给伤者吃。李长善也是轻伤的人之一,他和村里的人对梁纳言的行为感到不解,甚至有几分恐惧。梁纳言见人们不信任他,便先将血给自己的亲属喝了,那个眼看就快断气的人居然缓了过来,伤口慢慢收拢。这种情况让其他人不能不信。于是,梁纳言负责抽血,村干部负责给村民喂血,就这样救了全村人。梁纳言在这里作了一个奇怪的决定,他没有给那些受伤的外村人喝血,外村人全部死了。三石村的村民对这点表示不解,梁纳言的解释是,这种治疗方法如果流传出去,他有可能坐牢。这种说法虽然不令人满意,但是村民们感激他救命之恩,也没有再问。

    在抽血的过程中,宁儿始终一言不发,只是不断发抖,脸上长久凝固着一种极度恐惧和绝望的表情,让李长善他们看了觉得万分羞愧,但是为了救自己的村人,他们也只得硬起心肠不看她的表情。

    将村民救活后,梁纳言便匆匆走了,并且叮嘱他们千万不能说出去。村民对他感激万分,自然满口答应。

    喝了那种血之后,全村的老人都慢慢地恢复了青春,身体恢复到30多岁时的状态,所有人的陈年旧患都消失了,这让他们感到十分高兴,将梁纳言视为神医。

    然而高兴的日子没过多久,灾难就降临了。

    村子里开始不断有人死亡,死者的情况,和我们在南城案件中看到的一样。最奇怪的是,没有一个人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即使是很多人一起聚会,也会突然有人死亡,而所有的人对这段时间内的记忆完全丢失。陆续死了几个人后,死者尸体上散发的香气让他们产生了怀疑,死者奇特的状态更让他们感到恐惧,尸体的新鲜和奇特的恢复能力让人联想到了僵尸,联想到当初从宁儿身体上抽取的血液,他们给梁纳言打了电话,询问那血到底是怎么回事。

    梁纳言听到这个消息,并没有表现出任何震惊,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告诉村民们的消息简直是晴天霹雳——他说,宁儿的血虽然能够救人,但是也有很强的副作用,最可怕的副作用是,服用那种药物的人,一旦身体有任何伤口,从伤口中将散发出一种特殊的香气——也就是宁儿血液的香气,这种香气具有强烈的诱惑力,它能引诱四周任何生物——无论是人还是狗——任何生物闻到这种从伤口散发出的香气,都会失去理智,产生吸血的冲动,直到将伤者的血全部吸光为止。

    村民们听到这个消息,第一个反应是不能相信,但是很快这个说法就被验证了。又有一个人死亡,这次死亡的地点是在深山中,人们看到好几个村民和一大群三石村的狗从山上下来,他们面色呆滞,笔直地朝家中走去,任何人跟他们说话他们也不理会,那些狗也是一样——但是在他们的胸前和嘴边,都分明带着那种香气扑鼻的血,更让村民们惊异的是,那种血慢慢地自动消失了,很快就一点痕迹也不留下,而从这些人走出来的深山里,他们发现了一个三岁女孩的尸体。等那些人醒来后,村民们询问发生了什么事,他们毫无印象,完全不记得自己曾经吸过谁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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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石村的村民这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将全村的牲畜都杀死了,却不可能将人也杀死——每个人都有可能成为吸人血的凶手,每个人也都有可能被人吸血——他们想不出有什么办法来保护自己,首先想到是,既然全村的人都喝了那种血,很有可能全村的人会一个接一个死去,农村的人最注重身后事,为防止临时出事来不及准备,他们一次性给全村的人都预备好了棺材。由于死者的尸体不但非常新鲜,而且还能够自动恢复,这也让他们抱有一线希望,希望死者有一天能够再活过来,因此棺材和坟墓都留了气孔,以防止死者活过来而没有氧气(听到这里我恍然大悟,不由暗自感到惭愧:我和江阔天以为棺材上的气孔是吸血鬼出入之用,原来是弄错了)。他们也曾经问过梁纳言,这种死者会不会变成传说中的僵尸,梁纳言也不敢肯定,村民们无计可施,只得将坟墓布置成简单的阵法,以防止僵尸的产生。
    除此之外,村民们能够想到的唯一自我保护的办法,就是尽量避免和外界接触,同时尽量将衣服加厚,减少受伤流血的危险。在这种情况下,人们对生活感到绝望,谁也不知道下一个死去的会不会是自己,他们开始大肆挥霍金钱,过一天算得一天。

    “情况就是这样,”李长善说,“你在村子里时,我们生怕你查出真相,怕别人把我们当成怪物,所以才对你那样不客气,你莫怪。”

    “不,当然不会。”我说。

    李长善的话带给我强烈的震撼,我无法说清楚心里是什么一种感觉,他的话将许多不能解释、甚至是互相矛盾的疑问解释清楚了,整件案情除了少数几个疑点,可以说是完全明朗了。

    前天在密封的实验室里发生的事情我已经可以想象得到,那些专家们一定是像以往一样,从被实验者手腕上剔出了一小块肉进行测试。但是根据李长善的说法,一旦有流血现象,那种血的香气就会引起人们吸血的欲望——被测试者就是这样死去的,生命在这里变得如此脆弱,一点点表面的破损,就会造成带来致命的危机。

    而昨天的录像中,那些吸血者们迷惘的神情也就得到了解释。因为吸血根本不是他们的自愿,一定是那些黑帮分子中有人服用过那种红色液体——也就是从宁儿身上抽取的血液——那些黑帮分子互相砍杀时,血流出来了,香气也来了,于是诱惑产生了——这就是原因,在这里,导致吸血现象发生的不是吸血者本人,而是那些被他们吸血的人。这一点倒是跟传说中不一样,在传说中,吸血的总是吸血鬼,而在这些事件里,吸血的是人,被吸血的才是吸血鬼。

    而人类却可以被毁灭得更彻底。

    照这样下去,吸血鬼将以几何级数增长,而人类将越来越少,最终完全灭绝。

    我越想越可怕,不由冷汗涔涔,李长善在那边“喂”了好几下我才回过神来。

    “那么你现在为什么愿意告诉我了?”我问李长善。

    “其实我一直觉得这样下去不是个事,要不是村子里人不同意,我老早就到南城来看病了,”他说,“这次你前脚刚走,我后脚就带着儿子追你来了,我想你是记者,应该可以帮忙联系好的医生,说不定可以治好这种怪病,而且我看出来了,你这人不坏,不会害我们。”

    “你儿子?”我心中一动,“你儿子是不是叫李华?”

    “是的,”他的声音有点哽咽,“我们刚到南城,他就被钉子刮破了手,结果……”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下面的事我都知道了,原来在东街给我打电话的那个孩子,就是他的儿子,他当时一定是想打电话找我,却没有来得及,就被人将血吸光了。

    “就是你告诉别人说是我的亲戚?”我忽然想起昨天的事,连忙问他。

    “是啊,昨天我来找你,没见到你,只见到你朋友,我不敢随便跟人说我是谁,只好捏了个谎,”他的声音有点惭愧,“昨天夜里你家里附近香气很浓,我隔着围巾闻都有点迷糊,只好先走开了,后来我又回来了,在外面想找你,你自己倒追出来了,不巧我的手在墙壁上划破了,要不是我跑得快,差点被你吸了血……真险哪!”

    原来是这样,想到当时的情况,我不由出了一身冷汗——多亏他跑得快,否则……我不敢再想下去,定了定神,正要再问他一些问题,他又说话了:“希望你能帮到我,我……”话没说完,电话里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接着什么声音也没有了。我对着话筒叫了许久,还是没有人回答。

    我举着话筒许久没有放下。

    李长善一定是凶多吉少,一个活生生的人转瞬便消失了,这事让我感到毛骨悚然——生命竟然是如此脆弱,尤其是在那种血液的控制下,更加不堪一击。

    李长善如果被人吸血,必将变成一具不朽的尸体;这样的尸体,也许在不久的将来,将会以吸血鬼的面貌出现,那时候,不知道他还记得自己作为人类的恐惧吗?

    而那个时候的我呢?我会记得吗?

    我苦笑起来。

    然而这时不是伤感的时候,我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在我离开医院之前,江阔天曾经告诉过我,有一个自称喝过红色液体的人已经被找到,依照专家们的习惯,一定会有一场针对这个人的实验发生,他们的实验,通常是先从人的手腕上剔除一小块肉,这样势必会导致被实验者流血,如果是这样,那么……那种情形想想都觉得可怕,我赶紧打了个电话给江阔天:“喂?”

      “是你?你怎么样?”江阔天问。

    “别说那么多,叫他们千万别拿活人做实验,我马上就来。”

    “为什么?”

    我将情况大致说了,江阔天大吃一惊,连声答应,催促我尽快赶到法医检验所。

  真相大白
    我以最快的速度赶到法医检验所,却还是太迟了。

    实验已经完成,被测试者已经死了,参加实验的专家们,昏迷在实验室内。

    情况跟昨天做实验时一样,不同的是,他们这次在实验室安装了监视设备,实验的全过程都记录下来了,我进去的时候,他们正在看录像。

    我不想再复述那个过程,其血腥和震撼,让在场的人们都已经惊呆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不是……这难道是……”老王的汗水如雨点般落下,他惨白着脸望着我们,始终不敢说出那几个字。其他人张大嘴望着我们,说不出话来。

    “这是吸血鬼。”俞华之说。

    人们倒抽一口凉气,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充斥着整个检验所,连警犬也停止了吠叫,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我和江阔天早有心理准备,不动声色地互相看了一眼,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你们还记不记得我早晨想跟你们说的话?”俞华之转向我和江阔天,摸了摸鬓角整洁的银发,笑了笑道:“我本来只想跟你们两个人说,因为你们两个的话我全都听到了,但是现在,”他扫视了一下全场,“已经没必要瞒着其他人了,真相不会比已经发生的事情更吓人。

    “对,不会更吓人了。”我喃喃地道,江阔天迅速瞟了我一眼,拍了拍我的肩膀。

    “三年前,”俞华之缓缓道,“我在匈牙利参与了一次研究,那次研究的对象是匈牙利新发掘出的一具古尸,经过检测,那具古尸是18世纪的人,虽然距现在有300多年的时间,但是尸体依旧非常新鲜,看起来就仿佛在沉睡,尸体的一切表现都与我们在这次案件中见到的尸体完全一样。有证据表明,尸体生前是一名叫普罗戈约维奇的农民,这个人在匈牙利历史上是一个传奇人物,据说他死于1725年,死后变成了吸血鬼,在一个名叫基齐罗瓦的小村庄里,曾经以吸血的方式,害死了八位村民。关于这个案子,在当时有一份用德语写成的官方报告,这份手稿后来被费弗尔教授获得,现在存放在维也纳档案馆。根据费弗尔教授的研究,在这份报告中,首次出现了‘vanpir’这个字,这个字后来演化为‘vampire’,也就是‘吸血鬼’——这是‘吸血鬼’这个名词首次出现使用在文献中。”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看了看周围人的反应。

    大家都表现得非常震惊而且专注,这让老教授很满意,他继续说下去:“这个发现让我们非常感兴趣,我们并不相信吸血鬼之说,但是尸体的情况的确很奇妙。在长达两年的时间里,我们用各种方法对尸体进行了研究,其中一项就包括基因研究。基因的表现与我们在此次案件中所发现的完全一样,没有任何区别。接到这起案件之后,我很快就跟匈牙利取得了联系,想获得他们最新的研究资料,但是他们告诉我,就在半年前,这具尸体已经神秘失踪了。”

    “啊?”我们忍不住叫了一声。

    老教授继续说着:“刚得知尸体失踪的消息时,我并没有放在心上,毕竟这样一具尸体是众多收藏家的目标,被窃贼盗去也是很有可能的。但是随着这里案件的进展,许多事情都表现出吸血鬼的迹象,这让我不得不重新考虑关于吸血鬼的传说。我查阅了许多有关吸血鬼的资料,这种怪物的很多表现符合案件中对象的表现,尤其是在前天的实验之后,我们每个人都出现了便血现象。当时我虽然没有说,却已经不由自主地倾向于吸血鬼的说法。因此,在上次的会议上,我提出要火化所有的尸体,当时我所说的理由是病毒,实际上是因为吸血鬼。今天早晨在门外听了东方和江队长的分析之后,我更加确定了这种看法。事情发生的时机太凑巧了,匈牙利传说中的吸血鬼刚刚失踪,几个月后南城就发生了这样的事情,虽然是不同的国家,但是根据事件的表现来看,这其中的联系之密切,或许超出了我们的想象。”

    “在南城发生的事情居然会和匈牙利300多年前的吸血鬼有关?”一名年轻的专家喃喃地道,“这太超出我的想象了。”

    “这不仅仅超出你的想象,也超出了我们每个人的想象。”俞华之道。

    大家从最初的震撼中回过神来,开始热烈的讨论起吸血鬼和此次案件的话题。在讨论中,我将三石村发生的事情说给他们听了,俞华之听得眼光灼灼,等我说完,他蓦的站起来:“现在事情已经非常明显了,基本上已经可以知道这些案件的来龙去脉。”

    在场的每个人都有不弱的分析能力,事情进行到这一步,案件的整体脉络,大家心里都已经明白,纷纷发表着自己的看法。众人的表情颇有几分兴奋,但更多的是恐惧和紧张。

    有一个情况是我所不知道的,江阔天用几分钟的时间告诉我。今天这个被实验者是海天娱乐城的一名员工,实际上也就是一名黑帮分子;今天早晨我们所看到的录像带上发生的事情,正是海天娱乐城和另外一伙黑帮的火拼;经过确认,被吸血而死的,全部都是海天娱乐城的人。这名黑帮分子供认,12月13日下午——也就是实验室18名测试者全部死亡的那一天——那天下午,他和他们一伙黑帮的兄弟在北街一带游玩,偶尔看见了一个红衣小女孩,当时有很多人正用注射器从女孩身上抽血,女孩吓得一动也不敢动,他们虽然是黑帮分子,却也看不下去,上前将那些人打散,并且揪住其中一人要追究责任。那个人为了逃脱,告诉他们说,他们之所以要抽取这女孩的血液,是因为他们亲眼看见这女孩用血治好了几条流浪狗的伤。他们当然不信,那人便用刀割伤自己的胳膊,吸了一点注射器里的血,果然那伤口便慢慢合拢了。他们都被看到的情况惊呆了,等他们反应过来,那女孩已经被一大群流浪狗带跑了。第二天夜里,他们终于在某个小巷附近发现了那个女孩,周围一大群狗围着她,但是他们人多,用刀子和自制的枪赶走了狗,纷纷冲上去抽取女孩的血液,并且当场就吸了起来——那女孩原本就脸色苍白,看起来很不健康,被他们这么一折腾,当场就死了——即使在她死后,还有人不断地用注射器抽取血液,直到再也抽不出来为止。在他们抽取血液的时候,那些狗虽然畏惧武器不敢靠近,但一直远远地看着。当夜,他们就有几个兄弟被狗吸光了血而死,据江阔天估计,应该是那些流浪狗为那女孩报仇,在撕咬中咬出了那些人的血,引起了吸血的冲动。而且那些人的血,并不仅仅是被狗吸光的,或许还有附近的路人,也被那血的香气所迷惑,参与到吸血的行列中来。

    “这是自作孽不可活。”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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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确,连那个人自己都说,海天娱乐城的人在第二天的火拼中都被人吸光了血而死,虽然古怪,也是咎由自取。”
    至此,那些事情都已经很明白了,那18名测试者的家属,就是因为在北街抽取了宁儿的血;而且当时恰好北街的超市有一种玩具正在打折,很多人都购买了玩具——但是那种玩具有一个特点,就是有着非常尖锐的前端,很容易不小心将手指戳破。我只是随便拿在手上,手上就被戳了好几下——或许正是因为这种戳伤导致他们的伤口出血,这才被吸血而死,而吸他们血液的,正是他们的家人。

    吸血者必被人吸血,报应之说,在这里深刻体现出来。

    但是有些事依旧令人疑惑——既然那种血液的香气会让人产生吸血的冲动,为什么貂儿救我的时候,并没有引起周围的人吸血的冲动呢?

    还有宁儿,她被人抽取血液时,为什么没有让那些人冲动得吸她的血呢?

    尽管还有疑问,但是关于吸血鬼的推断已经被确认,普罗戈约维奇的故事让大家对这种说法深信不疑,一切都表明吸血鬼的存在。

    梁纳言究竟在研究些什么呢?究竟他是先研究出成果作用于宁儿身上,还是宁儿本身,就是他的研究对象呢?这涉及到南城吸血鬼的来历——究竟是产生于实验,还是天然生成,关于这个问题,大家讨论了许久,始终没有答案。

    关于吸血鬼的推断,虽然我们已经认定,但是要上报却还缺乏条件。俞华之对此非常谨慎,坚持要经过进一步地调查再报告上去。大家没有异议,谁都知道这个结论的分量。

    俞华之抽了我一筒血进行化验,有一点让我们都松了一口气——我的血液中并没有那种特殊的香气——这虽然不能让我完全摆脱吸血鬼的嫌疑,至少已经将这种可能性降低了很多。

    从法医检验所出来,江阔天拍了拍我的肩膀:“能叫貂儿来一趟吗?”

    我心中一震,望着他:“你想干什么?”

    他沉默地望着我。

    我不再看他,眼睛转而望向门外一棵树。那本来是一棵很漂亮的树,如果是在春天,它的绿色叶子想必是嫩得水水的,但是现在是冬天。

    在冬天,这棵树只剩下干枯的枝丫,看起来十分丑陋。

    季节不对,人们就无法正确地认识一棵树;时间不对,人们是不是也无法认清楚一个人?

    我知道江阔天想要貂儿来做什么,他要问她事情的真相,然后将她交给专家组,他们将像对待试验小白鼠一样仔细研究她,抽取她的血液、在她身上割出伤痕……我打了个寒噤——最糟糕的是,我很清楚这样做是必要的。

    必须这么做,死的人太多了。

    我慢慢掏出手机,翻出貂儿的号码。这个号码以前对我来说如此亲切,但现在呢?它意味着什么?我苦笑一声,按了下去——“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听到这个声音,我不知为何松了一口气,心里却又莫名地紧张起来。

    江阔天一直在看着我,手机内的声音他也听见了。

    “还有别的办法联系吗?”他问。

    我摇摇头——其实我还可以拨打她办公室的电话,可是我不愿意这么做——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愿意听到她的声音,还是不愿意江阔天找到她。也许两者都是。

    江阔天看了我一眼,打了个电话,对方说了几句话,江阔天“唔”了一声,关上手机:“她也不在医院里,”他顿了一下,“她会不会在家?”

    我没有说话。

    我们上了江阔天的车,直奔貂儿的家。一路上总有一些年轻漂亮的女孩子从我们车边跑过,每当看到她们,我心中都会不由自主地颤动一下。

    以前,貂儿也是这样无忧无虑地奔跑着。

    江阔天一路上都没说什么话,只是一支接一支地抽烟,将车子开得飞快。很快,我所熟悉的那个小区出现了。我们走到貂儿家所在的那栋楼前,朝上看了看。那栋楼在此时显得很沉默,四周没有什么人走动,楼道里非常安静。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抬脚走了上去,江阔天跟在我身后。

    这是我第一次来貂儿的家。

    在三楼那间房门前,我稍微站立了一小会,头脑里一片空白——如果貂儿在家,我该对她说什么呢?

        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我,江阔天的每一下敲门声都仿佛敲在我心上,嘭嘭嘭,响得剧烈。

    不过我显然不用去寻找这个问题的答案了。我们敲了一分多钟的门,屋里始终没有任何反应,看来她不在家。

    我转身准备离开,江阔天却站着不动。

    “走吧。”我说。

    江阔天看着我,沉默了一小会,缓缓掏出一张纸。我接过来看了看——那是一张搜查令。

    “你要搜查这个房间?”我问他。

    他点点头:“你认为该搜吗?”

    如果他不顾我的意愿强行搜查,那么我和他的友谊说不定就此完结了,但是他并没有这么做,他将决定权交给了我,这让我十分矛盾。我犹豫了许久,终于点了点头。

    该搜,不是吗?如果貂儿与这一切事情有关,她应该接受调查,死的人已经太多了,多得谁也无法置身事外。

    江阔天拍了拍我的肩膀,掏出一把钥匙,在锁孔内转了几圈,门就打开了。我怀着复杂的心情走入这间房——这是我第一次来到貂儿家中,我曾经设想过无数种进入她家门的情景,却没想到会是在这种情况下进入,真是造化弄人。

    貂儿家中非常整洁,一点杂乱的东西也没有,我们四处瞧了瞧,没发现什么可疑的东西,实际上我搜索的热心也并不是很足。当江阔天像猎犬一样四处寻找线索时,我走进了貂儿的房间。
    这是一间小巧的卧室,四周的墙壁贴着鹅黄色的碎花墙纸,床是粉绿色的,床头放着一只胖乎乎的泰迪熊。床边的梳妆台上摆着一些护肤用品,还有一张貂儿的照片。照片上她和一个女孩搂在一起,笑得十分开心。

    那女孩看起来有点面熟。

    我将照片拿起来细看,不由屏住了呼吸。

    照片上那女孩看起来八九岁年纪,长得非常漂亮,穿着雪白的衣服,和貂儿脸贴着脸,看起来十分亲密。尽管她这次没有穿红衣服,我还是认出了她——这个与貂儿搂在一起的小女孩,就是那个已经多次出现在我面前的红衣小女孩宁儿。

    貂儿果然和这件事有关系!

    我颓然坐倒在床上,对着照片呆了很久很久,直到江阔天在另一间房里大声叫我。

    “东方,你快来看。”江阔天大声道。

    我攥着那帧照片走出去,江阔天正蹲在书房的书桌前,书桌遮住了他的大半个身子。直到走到他面前,我才发现,原来书房里有一个小型的保险箱。保险箱的门已经被江阔天打开了,他正在仔细地查看箱内的物品。我蹲在他身边,朝保险箱内望去,却只看见里面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就这些。”江阔天将手上拿着的东西递给我看,“整个保险箱里就这些东西。”

    那是一堆陶瓷的碎片,陶瓷表面有一些十分精致的花纹,我们翻来覆去地看了许久,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之处。然而若只是普通的陶瓷碎片,为什么会被如此珍而重之地放到保险柜里呢?我沉思着站起身来,慢慢打量着四周。

    这是一间十分宽敞的书房,三面墙壁都是书架,满满地塞满了书,那些书五花八门,什么方面的都有,但是最主要的是医学、文学和考古学方面的书,有相当一部分还是外文书。这让我很奇怪——这些书显然不是貂儿看的,那么这个书房一定是属于貂儿家里其他人的,会是谁呢?说来惭愧,与貂儿相识也有段时日了,我却连她家中有些什么人都不清楚。

    我在书房内环视一周后,将目光落到了书桌上。书桌上堆着厚厚几堆书,随手一翻,都是一些与秦朝的历史、风俗、文化相关的书籍。在书桌的左上方,有一方砚台和一支毛笔,砚中的墨早已干涸,笔也已经凝固,显然已经许久未曾使用过。

    “你看这里。”江阔天招呼我看书桌后的墙壁。那里有一大块地方明显比四周白,看来原来挂着一幅画之类的东西。我们靠近那块地方,仔细看了看,在那片空白的区域发现了四个针头大小的圆孔——这应当是用来固定那幅画的钉子留下的小孔。很快,这个猜测被证实了,我们在墙根处找到了4枚图钉,从图钉的尖端和墙壁的颜色来看,这幅画显然被取下没多久。我们猜测,这也许是貂儿刚刚取下来的。

    她为什么要取下这幅画?

    这是一幅什么样的画,对她有什么特殊意义呢?

    在那片空白的墙壁上,我发现一些浅浅的划痕。仿佛是用钉子或者别的什么尖锐的东西在墙上划过,留下了一些河流般的印迹,在那些“河流”的端点处,有一个锐器画出的空心圆圈。我凑近看了看,在那些印迹中,偶尔可以看见一抹红色。

    这让我想起了什么。

    也许这并不是一幅画。

    我凝视着墙壁呆呆出神,江阔天推了推我:“想到什么了?”我朝他摆摆手,脑子飞速转动着——这块空白区域的大小、图钉、划痕、空心圆圈、红色印迹——这一切融合在一起,让我终于明白了。

    “我出去一下!”顾不得跟江阔天解释什么,我飞快地冲了出去,直接回到我自己家里——在我家卧室的墙壁上,同样大小的区域,用图钉钉着一张南城教育出版社出版的中国地图。我一把将地图从墙上扯了下来,于是在墙上留下了与貂儿家中书房墙壁上同样的空白,在那片空白里,同样有一些浅浅的划痕,偶尔出现一些红色——那是我在读抗战史时在地图上用红色铅笔画下的日军侵略路线,因为太用力,铅笔透过地图在墙壁上留下的痕迹。

    我吁了一口气。

    看来我没想错,貂儿书房里那片空白,并不是一幅画,而是一张地图。我之所以这么快联想到了地图,是因为我自己的这张地图以前是挂在我的书房里,后来我发现自己更喜欢在卧室看书,便将地图移了过来。但是我书房墙壁上留下的空白,与貂儿书房里的一模一样。

    我将地图卷好,迅速赶到了貂儿家。江阔天迎了上来:“你干什么去了。”

    我朝他挥了挥手里的地图,他迷惑不解地看着我。实际上在回来之前我并不太确定自己要做什么,但是现在,一个主意突然从脑子里蹦了出来。我将想法大致跟江阔天说了说,他不由笑了起来:“不错,看来我找你帮忙是对的。”

    我们首先找来一张透明纸裁成和地图同样大小,用图钉在墙壁上固定好——从大小来看,我们的运气很好,这块地方原来挂的地图,很有可能与我手上拿的是同样一份——透明纸丝毫不能遮蔽什么,墙壁上的划痕依旧清晰地显露出来。江阔天用铅笔沿着划痕在纸上轻轻勾画,慢慢地将墙壁上的印迹复制到了纸上。当这一切做好之后,我们将透明纸取了下来,将它盖在地图上。

    纸和地图重叠之后,纸上的划痕混在地图上弯曲的线条之中,乍一看仿佛也是一条线路。我们仔细看了看,将纸略微移动一下,让它和地图重叠得更合理一些,现在,那些划痕和地图上的某些线条完全重合了,而那个空心的圆圈,明显地包围了地图上的某个地方——郦山——而那些重合的线条,则是南城与郦山之间的交通要道。

    我和江阔天对视一眼,江阔天的眼神很兴奋,而我却有几分失望。

    “这没什么含义,”我失望地指了指书桌上的书,“书房的主人对秦朝的历史很感兴趣,他对郦山如此重视,也不足为奇。”

    “不。”江阔天笑了笑,“你有没有仔细看这些书?”

    我摇摇头。

    江阔天将其中一本书翻开给我看。那是一本线装书,满纸都是竖着排列的毛笔字,看得我头晕眼花,但是在江阔天翻开的那一页中,有两个毛笔字的批注引起了我的注意。

    那两个字是——“貂儿”。

    我的心狂跳起来,连忙夺过书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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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本书从民间角度记录了秦朝的一些历史,在那一页中,有一个段落被看书的人用毛笔标记了。那一段讲述的是当年秦军坑杀40万赵军的故事,讲述者据说是当时被坑杀赵军的后人,对于当时的惨状进行了详细的描述,即便是我不喜欢的古文,读来也让人感到毛骨悚然。而“貂儿”那两个字,就出现在这一段文字的旁边,显然是读书者随手写下的。
    貂儿的名字出现在这里,表示什么?

    是不是一种偶然?

    我慢慢放下书。江阔天在一旁什么也不说,只是不断翻开那些书给我看,大段被标记的文字边,不时地跳出“貂儿”“宁儿”这样的字样,有些地方更在名字之后加上了叹词“唉”,或者是一个大大的惊叹号和问号。

    这说明什么?

    我望着江阔天,江阔天也望着我。我低头再次翻阅那些书籍,想从那些被标记的文字中看出些什么——然而那些文字涵盖的范围很广,有些是医药方面的,有些是历史方面的,有一些是秦始皇的生平……种类繁杂,它们只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都是与秦朝相关的文字。

    “这是什么意思?”我迷惑不解地问江阔天。

    江阔天摊了摊手,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不知道,也许貂儿是秦朝的人?”他说这话原本是开玩笑,但是说完之后,我们互相望了望,他露出悚然的神情,我的心头也是一阵乱跳——既然连国外的吸血鬼都有可能是真的,貂儿为什么不能是秦朝的人?这件事情从一开始就超越了常理,每一个推测都令人吃惊,如果说貂儿是一个从秦朝活到现在的吸血鬼,我也不会感到更吃惊。

    我苦笑了一下。

    我们正要进一步寻找线索,门口走进来几个人。有一些是我们认识的专家组和刑警队的人,还有一些我们不认识的,但是每个人的表情都很严肃。江阔天迎上去,正要说话,被其中一个人制止了。

    “东方,请你跟我们回去接受检查。”专家组一个认识的专家低声道。

    “什么检查?”我问。

    “吸血鬼检查,”他们靠近了我,满怀歉疚地看着我,“对不起,事情太严重了,我们不得不这么做。”

    “你们干什么?”江阔天吃惊地想要制止他们,被我拦住了。

    我笑了笑,跟着他们走了。

    他们这么做是正确的,连他们对貂儿的调查我也可以接受,那么对我自己的检查,又算得了什么呢?

    然而我心中还是觉得莫名的悲哀,一种无边无际的荒凉感觉,渐渐从周身弥漫开来。

  在某个地方,我和所有的专家,因为曾经吸取了吸血鬼的血液,都被隔离检查。我被独自关在一间房内,没有窗户,看不到外面,但是可以看电视。从电视上看,南城仿佛面临着一场战争,到处都是穿着防护服的武警。普通市民的生活还是和往常一样,除了脸上少许不安的表情,他们的生活似乎没什么变化——衣食住行,生老病死,几千年来,人们都是这样生活的,无论发生什么事情,生活一直在继续。
    每天还会有一个穿白大褂的人来给我做例行检查。有时候是男的,有时候是女的。他们无一例外地戴着防毒面具,在两个穿防护服的武警保护下靠近我,目光紧张而恐惧,从来不和我说话,匆匆做完检查,抽取我一针管血液,便马上离开。这让我越发感到事情非比寻常,我很想知道事情的进展,但是谁也不肯告诉我。

    这样关了两天之后,江阔天终于来了。两天不见,他瘦了一圈,眼睛深深地凹了下去,头发乱成一团,好像很久没洗澡了。

    “这里怎么样?”他环视了一下四周问。

    “很好,非常安全。”我说。

    他叹了一口气,慢慢地将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告诉了我。

    首先是关于貂儿的消息。自从车祸那天以后,她仿佛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他们对她这条线索很重视,在我离开后,他们继续在貂儿家中搜查,又发现了一些零碎的东西,并且可以确认,有一个男人曾长期与她生活在一起。这个男人的身份很快就确定了,通过对启德医院的调查,他们得知一个意想不到的情况,原来貂儿的父亲,竟然就是启德医院的院长庄梁。

    “啊?”这让我很意外。

    江阔天点点头,继续朝下说。

    得到了庄梁这一条线索,他们很兴奋。经过调查,他们发现,启德医院的药物管理非常严格,所有的药物都由院长亲自把关,尤其是急救类药品,更是由他亲自检验。根据医院里的人回忆,庄梁对药品的重视是从两个月前开始的,这个时间让我心中又是一动。

    “两个月前?”我盯着江阔天。

    “是的。”

    两个月前庄梁亲自规范了药物管理制度,并且下达了一个惯例,每当急救类药品入库时,他总是要独自进行检查,任何人都不允许和他一起进去。这个习惯在医院内部颇引发了非议,甚至有人直接指责他的行为,他也不予辩驳。原本有人准备以此做文章告他一状,但是经过一个多月的观察,发现所有经过他鉴定的药物都没有任何问题。更奇怪的是,一些原本毫无希望的病人,在采用了他检验过的急救药品之后,居然奇迹般的起死回生。两个月来,启德医院无一例病患死亡——当然,沈浩是一个例外,他属于意外死亡,死亡证明书也是由法医老王签发的。

    得知这个情况之后,江阔天他们很快对库存的药物进行了检查,结果很令人震惊——在那些急救类药物中,都有少量的那种红色液体的成分。这个结果让所有的人都感到恐惧——如此多的药物,如此多的患者,每一个急救患者都有可能变成吸血鬼。

    “现在所有曾经服用或者注射过这种红色液体的患者都已经被我们隔离了。”江阔天说,“检验结果要几天后才能出来。”

    “和我一样。”我苦笑道。

    江阔天默默看我一眼:“有一件事很奇怪。”

    “什么?”

    “庄梁的急救药物让每一个人都从死亡边缘被救了回来,但是他自己却在不久前去世了。”

    “啊?”

    “也许,”江阔天低声道,“他不愿意变成吸血鬼。”

    我倒抽了一口凉气。

    庄梁将所有的患者变成了吸血鬼,他自己却宁可死,也不愿意变成吸血鬼!这种想法当然是合理的,问题是,他是貂儿的父亲。

    有那样一个女儿的父亲,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来?

    “不对,”我说,“貂儿曾经得过白血病——她的病是如何好的?”

    “这也正是我要对你说的,”江阔天道,“医院里的人反映,三个月前,貂儿的病已经非常严重,大约只有几天的生命了,但是却突然奇迹般的痊愈了。”

    “哦。”

    貂儿当然是服用了那种红色液体,问题是,如果庄梁不打算让自己变成吸血鬼,又怎么忍心如此对待自己的女儿呢?

    也许仅仅是因为他不愿意失去女儿吧——我们只能如此猜测。

    我缓缓摇了摇头,江阔天看我一眼,叹了一口气,继续往下说。

    俞华之他们对梁纳言的实验室仔细检查过后,发现实验室里虽然有一些实验设备,但是并不存在制造的工具。也就是说,那种红色液体,并不是在实验室里制造出来的。

    将庄梁、貂儿、梁纳言,以及所发生的一切事情联系起来,他们作出了这样的分析——他们认为,这种红色液体,很有可能就是失踪的普罗戈约维奇的血液,通过某种途径,庄梁和梁纳言获得了这种血液,他们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这种血液的来源,但是有一点他们肯定是知道的——这种血液的作用。庄梁用这种东西来救人,很难说是出于善意还是恶意,这要看他对事情的真相了解多少——从目前我们知道的情况来看,既然他自己宁可死也不服用红色液体,多半他是知道这种液体的来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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否定了实验室制造红色液体的可能性之后,俞华之他们终于确定事情的确是吸血鬼引起的,便将情况报告了上去。现在,在政府内部,正在开展关于对付吸血鬼的紧急行动会议。
    “但是那些碎瓷片是怎么会回事?”我问道,“还有那些书上的字?”

    “别急,听我说。”江阔天道。

    由于庄梁牵扯了进来,他们对在貂儿家发现的东西更加重视。通过文物专家的鉴定,在貂儿家保险柜里发现的那些碎瓷片,是秦朝时的古董,通过复原,他们看到了那些瓷片的原貌。那是一些细长、形状优美的瓷器,看起来很像美人腰花瓶,不同的是两端都是密封的,中间却是空心的,他们推测,这中间部分很可能原来藏着什么东西。然而这件瓷器是否与本次事件有关,却很难确定——通过调查他们得知,庄梁是一个考古爱好者,尤其对秦代的历史特别感兴趣,我们在貂儿家发现的那些东西,说明不了什么。他们讨论之后,决定集中精力追查吸血鬼的事件。

    “哦,原来如此。”我喃喃道,眼睛盯着江阔天给我看的那些花瓶复原图形——细长优美的陶器表面,一些雄壮粗犷的花纹生动流转。

    也许,这的确与事情无关。

    但是直觉告诉我,事情没这么简单。

    “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了,”江阔天说完后拍了拍我的肩膀,“以后,我不能那个再说什么了。”

    我本来还想问问宁儿的事情,既然他这么说了,我也只好不问了,毕竟我现在有吸血鬼的嫌疑。

    “我明白。”我笑了笑,“如果我是吸血鬼,你们会怎么对付我?”

    他苦笑一下:“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谁也不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事,假如我们最亲近的人居然是吸血鬼,我们该如何对待?

    谁也不知道这个答案。

  在以后的几天里,南城进入了一种紧急状态,政府没有公开关于吸血鬼的推断,但是与之相关的其他一切都公开了,新闻中反复播放那些可怕的画面。防疫部门仍旧在召唤那些吸取了红色液体的人;市民依旧认为这是一种可怕的保健药品。不断有人被新闻中播放的吸血场面所震骇,主动前来公安局招认他们吸食了那种红色液体——希望得到帮助。医生们对他们毫无办法,只能暂且将他们隔离起来。
    同时,政府向市民发放一种防毒面具,提醒市民随时准备戴上面具防止香气的诱惑,但是依旧不断有人死亡,火葬场的烟灰将小半个城市的天空染成灰色。

    江阔天他们戴着防毒面具奔走于各条街道,不断有人发出或真或假的报警信息,说他们看见有人在吸血。

    南城对外的交通全部被封锁,公路、铁路和空运站台都被穿着防护服的武警守卫着,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

    南城陷入了空前的紧张状态。

    市民们所不知道的是,南城案件已经开始寻求国际援助,匈牙利、奥地利、德国、英国、法国等十几个国家的相关部门,根据本国的吸血鬼传说寻求解决方案,普罗戈约维奇的尸体正在全球紧密追踪,一切都在暗中进行。

    我和所有专家们,还有那些患者们,被隔离检查了一段时间后,发现我们的基因没有发生变化,血液中没有那种香气,就算在大庭广众之中流血到死也不会有人有兴趣来吸我们的血液,初步认定我们没有变成吸血鬼,便将我们放了。这使我感到很不解,根据吸血鬼传说,我应当变成吸血鬼才对,没有变化,倒是出人意外了。

    “传说总是有误差的。”江阔天这么对我说。

    现在他们的事情我一点也插不上手,从江阔天闪烁的言辞间,我看出他们还在追踪貂儿,宁儿死后,貂儿成为他们唯一确定的活吸血鬼,这是政府的心腹大患。我知道这个,但是不点破。

    因为追踪吸血鬼是对的,我这么告诉自己。

    可是我脑子里总是想起那个女孩,她笑,她转身,她侧头望着我,她的月牙般的眼睛,尤其是,那一天,她全身洁白,容颜憔悴的喂我喝血——我一刻也没停止过回想,不用费力,这些画面便自动浮现在我脑海里。

    貂儿喂我喝血的时候,正好被一名记者拍下了全过程,并且在电视台放映了出来,这段录像引起的反应很奇怪,许多人认为貂儿的血可以救命,在民间开始流行寻找她的下落——每个人都渴望延长生命。

    这段录像引起的连锁反应是,尽管政府公告市民,那红色液体是一种危险的东西,还是有人愿意出高价购买,他们或者是为自己,或者是为家人——当生命走投无路时,即使是绝路,他们也愿意尝试一下。

    梁纳言实验室的红色液体被公安局严格保管,但是在某天早晨,人们发现所有的红色液体全都不见了,连同那些玻璃小瓶。而黑市上有人开始以奇高的价格兜售这种东西,假冒的红色液体也开始出现了,很多人花了钱买了假货,纷纷前来投诉。

    情况就是这样,局面很糟糕,但是并没有失控,除了开始几天有点慌乱之外,南城很快适应了这种秩序,重新进入了一种有规律的生活当中。

    表面上,我仍旧和往常一样过着自由职业的生活;暗地里,我一直在追查貂儿的下落。江阔天不时告诉我一些最新信息,他从不说是在帮我,只装作不小心泄露出来,我也心照不宣。

    刚开始的时候,我想要找到貂儿只是想弄清楚她是不是吸血鬼,这个问题仿佛一根刺,时时在磨着我的心。但是到了后来,我急切地寻找她,仅仅因为别人也在找她——别人带着注射器找她,为的是她的血——我必须先一步找到她。如果不是为了我,她到现在还不会暴露,谁也不知道她的血有那种作用,她依旧可以幸福甜蜜地生活。

    我一定要找到她,至于找到她该怎么办,我没有多想。

    在浮满骨灰、香气和冰雪的空气中,少了一种味道——貂儿的味道。对于我来说,少了这种味道,就好像我的生活没有加盐——一切都无味之极。

    现在我终于知道,我不恨她,从来就没有恨过她,就算她是吸血鬼,就算她将我变成吸血鬼,我也不会恨她。

    然而她仿佛消失在了空气中。

    又是一个夜晚,我习惯性地走遍某条街道,查看每一个类似貂儿的女孩,然后失望地回家。

    楼梯上黑糊糊的,灯坏了好几天了,一直没人来修理,我摸黑上了楼,忽然闻到一阵香气。

    我全身的毛发都耸立起来了——在这个时候,闻到香气意味着什么,每个人都很清楚。

    就在我手忙脚乱地掏出防毒面罩要戴上时,有个人轻轻叫了我一声:“东方。”

    我全身一震。

    我在黑暗中静静地矗立着,屏住呼吸——我怀疑自己听错了。

    “是我啊,我是貂儿。”的确是她,我朝着发声的方向摸索过去,摸到了一只柔软冰凉的小手。

    “别说话。”我拖着她进了房子,首先在门口点燃几根印度香,以驱散貂儿身上的香气——最近我在家门口总是发现一些人在窥探。他们对我当然没兴趣,他们感兴趣的是貂儿。自从电视里播放了貂儿救我的画面后,人们都知道了我和貂儿的关系。他们守着我,指望从我身上得到貂儿的消息,我不能不防。

    关上门,按亮灯,这才看清楚貂儿的模样。

    几天没见,她瘦多了,圆润的脸庞显出骨头的轮廓,眼睛下面多了一圈黑眼圈,看上去好像眼睛变大了似的。看起来她受了很多苦,依旧是那天穿的白衣服,却已经沾满了脏痕和血迹,头发散乱地披着,油乎乎的,似乎很久没洗了。

    灯光下看见我,她笑了一笑,突然哭了起来。我心疼不已,轻轻抱着她,拍着她的后背,不料她忽然一哆嗦,从我怀里挣脱了出去。

    “疼。”她说。 

    “怎么了?”

    她摇摇头,微笑一下,用衣袖擦着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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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才注意到,她的手腕上缠着一块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破布,破布下依稀露出一些黑色的东西。我心头一紧,抓着她的手,将那块布轻轻解开,她起先想要挣扎,可是实在没力气了,只得坐在沙发上任我解开。
    那破布下是好几道深深的伤痕,伤口已经溃烂发炎,一些黄色的脓液从伤口渗出来,那只手腕肿得透明发亮。

    我凝视着这只手,低声问:“这是那天的伤口?一直没好吗?”

    她点点头,又笑了笑,眼泪成串地落了下来。

    我咬了咬牙,忍不住呜咽一声。

    “你不是吸血鬼吗?为什么你的伤口总也不好?”我哽咽道,一边用消毒水给她清洗伤口,她痛得颤抖,摇了摇头:“我不是吸血鬼。”

    “什么?”我抬头望着她。

    “我就怕你这么认为,所以我一定要告诉你。”她说,“我不是吸血鬼,世界上根本没有吸血鬼。”

    她一边任我给她清洗伤口,一边告诉我事情的始末。

    从这些案件以来,即使是看到那盘吸血的录像,即使是最终作出关于吸血鬼的判断,我也不曾如此震撼。

    震撼得几乎要倒下了。

    我从来没想到事情的真相竟然会是这样。

    这起案子中的两个女孩,貂儿和宁儿,她们原本就是互相认识的。关于她们认识的过程,貂儿说了很多,归结为一句话就是,两人都是白血病患者,所以成为朋友。

    三个月前的一天,那时候距离医生给貂儿判定的死亡日期只剩十来天了。那天,貂儿的父亲——也就是启德医院的院长庄梁——庄院长在自家客厅里把玩一个朋友送的古董,据说这古董是那朋友从郦山脚下偶尔挖到的,总共挖了3只,其中一只便送给了庄梁。

    这件古董看起来像一只细长的美人腰花瓶,两端略粗,中间纤细,陶瓷烧制而成,表面的花纹粗犷豪放,与花瓶的形状极不相符。庄梁将其捧在手里把玩之时,从它的内部传来声音,仿佛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滚动。用手轻轻叩击,可以听出这件东西是中空的,看来里面藏着些什么。当庄梁想要打开看看时,却发现这件古董花瓶竟然是全然密封的,这让他觉得有趣。

    正在研究之际,貂儿和宁儿从外面走进来,见到这个东西,也非常好奇。宁儿将它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正看得起劲,忽然一阵眩晕,手一抖,花瓶便掉到了地上。庄梁来不及接住,花瓶在地上摔成几块,里面滚出几样东西来。

    几个人惋惜一阵,便转而研究起落在地上的东西了。那是一截黄色的丝帛,仿佛是从谁的衣服上撕扯下来的,上面写满文字,貂儿看了看,许多字并不认识,艰涩难懂,便扔在了一边。让她和宁儿感兴趣的是另外两件东西,那是两粒猩红的小球,荔枝大小,在地面上滚动一番便停下了,发出一股独特的幽香,闻之令人精神一振。

    貂儿和宁儿将那东西左看右看也没看出名堂来,貂儿觉得那看起来像中药丸子,却又不敢肯定,她用指甲掐了掐,那东西表面坚硬,连个指甲印也没留下。

    庄梁虽然是医生,却一向对考古很感兴趣,他认出那是丝帛上写的是秦代文字,立即钻进书房研究起来。

    两个小时后,当庄梁从书房里走出来时,貂儿和宁儿都被他的神情吓了一跳。他的表情说不上是悲是喜,眼睛发红,一把攥住貂儿的胳膊,连连大叫:“你有救了,你有救了!”

    原来,在那块丝帛之上,记载了秦代一段不为人知的历史,当庄梁镇定下来,将这段历史缓缓道来时,貂儿和宁儿也被这段真相所震惊。

    秦始皇是中国第一位皇帝,历史上对这位皇帝褒贬不一,但是对于他是一个暴君的说法,却几乎没有异议,他所做的最残暴的事情,莫过于坑杀赵国40万人马,以及焚书坑儒,历来被各朝代引为暴政的典型。

    但是根据这丝帛上所说,事实却是另外一回事。

    众所周知,秦始皇一生除了统一中国之外,另外一个梦想便是长生不老,多方求访仙药未果。

    丝帛上记载,秦始皇寻求仙药是事实,但是动机却并不是为了求长生,而是为了让战乱中的士兵受伤后尽快恢复,于是多方寻求灵药,而这种药,也居然被他找到了。

    这种药与一般的丹药不同,服用药物的人本身并不能受益,但是药物可以令人的血液永久性地发生变化,这种血液会散发出一种奇异的香气(听到这里,我忍不住轻轻地“啊”了一声,感觉到问题的关键就在这里),并且具有神奇的疗效,只要是没有死的人,哪怕只剩一口气,服用了这种血也能够痊愈,甚至能够令人的身体状况达到顶峰时候的状态。

    这种血液还有一个特点——一旦离开人体,便会很快挥发,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是有一个问题,这种血液的神奇功效,会随着服药者的情绪而改变,只有在服药者自愿的情况下,服药者的血液才是救命的灵丹,否则就是催命的毒药。

    “怎么个催命法?”我急切地问。

    貂儿笑了笑,继续往下说。

    如果强行取用服药者的血,在痛苦的状态下,血液的性状会发生改变,表面上看去,依旧是异香扑鼻,但是这种香气中含有一种痛苦的况味,与自愿给予时的温和宁静截然不同(这种说法让我心中一动,我终于明白,为何同一种香气,会给人不同的感觉),服用这种血液的人,虽然能够获得血液中的疗效,却也同时获得了血液中的毒。这种毒溶化在人们的血液中,让他们的血也散发出同样的异香气,但是这种香气,不仅不再温和宁静,其中所包含的,也不独是痛苦,更有恐惧和强烈的魅惑,只要有一点伤口,便会自动迅速挥发,并且任何人嗅到这血液的香气,都会情不自禁地扑上来吸取这人的血,直到血尽人亡,而且那种血的毒,即使在人死去之后,也还依旧保留在人的身体内,令死者身体不朽不腐——据记载,在这种状况下吸血,吸血者和被吸血者都会处于一种麻醉状态。这很好地解释了为什么那些死者只发出极少的惨叫声,而且,吸完血之后,那些被诱惑而吸血的人,会以一种神奇的本能回到他们平时休息的地方。

  “等等,我有一个问题,”我打断了她,“那么那些被诱惑而吸血的人,他们的血液会不会发生变化呢?”
    “丝帛上的记载说,被诱惑而吸血的人,他们吸取血液之后,既不能获得血液的疗效,也不会中血液的毒,他们的血液不会有任何变化,依旧是普通人一个;而服用他人自动贡献的血液的人,除了获得血液的疗效之外,其他地方跟普通人并无区别。”

    我点点头——怪不得我和那些专家们的血液毫无异常,原来是这么回事。

    而貂儿和宁儿血液的香气不会让人产生吸血的冲动,原因也很清楚了。

    依照貂儿所说,一共有三种血液,分别散发出不同感觉的香气:一种是服药者自觉奉献的血液,气味温和宁静,是救命的灵药;一种是服药者被迫献出的血,气味辛酸痛苦,虽然能够救人,也能让喝血者血液中毒;第三种血,则是那些服用了第二种血——也就是没有经过服药者自己同意便强行喝血的人的血,他们的血液气味中包含了恐惧和魅惑,能引诱一切生物来吸取他们的血液。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秦朝的人应该长生不死才对。”由于有已经发生的案件作为依据,对貂儿的说法,我已经相信了九分,但是还抱有一丝疑惑:如此重大的发明,为何历史上没有任何记载?

    “理论上应该是这样,秦始皇的初衷也是这样,可惜他和制药者千算万算,没有将人心算进去。”貂儿摇头叹息道。

    丝帛记载,灵药发明之初,救活了许多士兵和百姓,但是,由于灵药制作复杂,且周期较长,每年只有几枚丹药问世,许多急需救命的人等不得那么长的时间,他们不等服药者身体恢复便想获得血液救命。服药者的血液虽然是救命的仙丹,自己却不能获得丝毫利益,况且一个人的血液到底有限,吸取了一定量的血液之后便需要休息一段时间,以待体内血液补充充足才能再次献血。因此对越来越多的索取血液的人,他们只有拒绝了。血液供不应求,人们终于失去理智,不顾始皇帝再三禁令,开始强行抢夺血液,导致许多服药者死亡,而抢夺血液的人也很快被吸光了血而死。嬴政大为震怒,为了制止这种现象,当时坑杀了许多人——因为不能让抢夺血液的人流血,只能采取坑杀,坑杀规模最大的一次,就是赵国的40万人马,那40万人服用的血液,全都是强行从秦国的服药者身上抢夺而去的,坑杀也不算冤枉了——历史上都将这次坑杀算到了长平之战头上,谁知道竟然是发生在长平之战40年后的秦始皇时期,历史之被歪曲之甚,由此可见一斑。

    有一段时间,秦朝的百姓可以从官方的药局获得这种血液,后来始皇帝终于发现,制药的速度永远赶不上人生病受伤的速度,舍己为人的服药者越来越少,强行夺血的贪婪者越来越多,即使死亡也不能阻止他们。始皇帝开始反思这种行为,不知道他作出了何种思考,这次思考的直接后果是,他制造了历史上最大的一幕惨剧——焚书坑儒。当时几乎所有的书籍都记载着这种药的配方,而儒生、术士、巫医等人,均懂得如何制药,虽然药物所需材料很难配齐,民间还是有一部分私药流传,导致形势更难控制。始皇帝为了不让这种药继续流传下去,一怒之下,下令焚毁全国的书籍,关于这种药的一切记载,被付之一炬,只保留了部分与这种药无关的书籍。

    焚书坑儒以后,这种药逐渐稀少,加上刑律严苛,搜查严密,到了秦朝末年,秦朝已经再也找不到这种药物。

    始皇帝最后一次出巡时,在平原津一带一病不起。他身边有个宫女,或许是全国最后一个服用那种灵药的人。这女子忠心耿耿,伴随在始皇帝身边,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在他需要时救他一命。始皇帝病来如山倒,这女子十分焦急,不等宣诏便要入寝宫来救他,但是却被赵高拦住了。

    赵高当时与胡亥勾结,异心早生,见始皇帝病重,早暗中布置好了窃国的计谋,当然不允许一个小小的宫女来破坏。他们将这宫女强行绑走,并假意要从她身上夺取血液自己食用,宫女心生怨愤,血液中产生了毒素,被他们取了一大碗血之后,便被杀死了。

    赵高虽然有异心,但是始皇帝余威犹存,他不敢直接谋害皇帝,便假意献上这血液,说是这宫女自愿献出的。始皇帝早知道这宫女对自己忠心,况且人在病中,顾不得仔细琢磨,便喝下了那碗血。

    结局可以预料,那碗血的主人虽然一心想要救皇帝,血中的毒素却不认得人,始皇帝很快便被人吸光了血液,尸体上的香气久久不散,李斯为防止尸体的香气散发出去,在车上放了一石鲍鱼,以掩盖这种香气,对外却宣称是为了防止尸体腐烂气味难闻——毕竟皇帝这种死法很不体面,也是为尊者讳罢了。

    始皇帝生前最悔恨的事情,便是错制灵药,救的人远不及害的人多。为了弥补过失,他修建巨大的陵墓,其规模之宏大、建造时间之长,直到今天都令人叹为观止。始皇帝原计划将所有死于那种药的人都放置在地下寝宫里——因为死者的尸体栩栩如生,连药物的发明者也不能确定他们是不是会在千百年后苏醒过来——始皇帝心中抱这一线希望,不忍将他们随便葬于黄土,一心想与他们分享地下的陵墓。至于这个愿望是否实现,丝帛上没有记载,而秦始皇陵现在依旧是一个重大的谜团,这个问题,也就没有答案了。

    丝帛最后说明,记下这些文字的,是当时的一名史官,始皇帝临终前不久秘密召见他,撕下自己的衣襟,命令他记下这段历史——或许始皇帝也知道,历史应该还原本来面目。

    而在这密封的瓷瓶中装的,就是始皇帝赐给那史官的灵药,要他将药与真相秘密流传下去,希望人类有一天可以达到足够的文明,那时就是灵药再现之时。

    听完这一段历史,我许久说不出话来,历史的真相和流传下来的记载之间,竟然有这么大的出入!没想到我和江阔天在貂儿房间里发现的秦朝的东西,居然与事情的真相有如此密切的关系。

    过了好一阵,我才说了一句:“人类现在还是不配拥有那种灵药。”

    “你说得对,”貂儿沉默半晌道,“但是当时,我们没有考虑那么多……”

    这段真相对庄梁他们的震撼过后,他们首先想到的,身边有两个重病之人,而药也恰好是两粒。貂儿与宁儿都已时日无多,不管兽皮上记载的是真是假,总算是有了一线希望。她们依照丝帛上所说,两个女孩一人服下一颗药,之后互相吸取血液,两人的病也就都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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