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卷 第二章
作者:一壶散装酒
二
洞里漆黑一片。张清江一开始并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他以为尹华不过是找个僻静地点方便去了,等等就会过来的。10分钟过去了,张清江嗓子都喊哑了,仍不见尹华身影。秀秀急得快哭了,却大气不敢出一声,不停地问张清江:“尹华是不是在开玩笑啊?”张清江说:“玩笑开大了,这小子手电筒开了没啊。跑哪儿去了?”
张清江要秀秀别动,他去找找看,后想想又不放心她,决定一起去找尹华。手电筒仍照不见洞壁或洞顶,无法知道这洞到底有多宽、前面是什么多远会有山,张清江缓缓地向右转身,估计自己正好转了90度,他告诉秀秀先得走到洞壁,才能估计出洞的大小和方位。张清江移动步子前又用手电照了一下地上的白纸条,犹豫间感觉那纸条就像一位亲人,准确讲更像一道护身符,“我们现在要暂时离开你的保护了,一会儿再回来。”张清江在心中默念着。
二十几分钟后,张清江估摸着在地上画出了方位图。面向洞壁的左侧不远处有一个很大的侧洞口,右侧是进来时的方向,往右走10分钟应该是“首峰”脚下的“透明鱼溪”(张清江还特意在心里纠正了一下,是恰恰鱼小溪),洞的左壁也就是背后还没有查看。尹华走失有两种方位可能性最大,其中一个可能性是大洞左壁的某一个地方,另一个可能就是左手边那个侧洞。因为往前可以依赖纸条,而且往前不会走太远就会返回来的,往后可以回到小溪。张清江要秀秀在侧洞口等着,自己先进去找找。
秀秀不同意,她没说自己害怕一个人呆着,她怕张清江进了侧洞出不来了。
张清江牵着秀秀试探着沿侧洞洞壁往里进,看得出来侧洞里也有山坡,山坡和洞壁间有条缓缓向下的小路,他们每走几步都要呼喊尹华,却没有任何回音。
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陡了,也不知道走了有多远了,两人都感觉很累,张清江还有些害怕,尹华在这里的可能性看来并不大,再往前走说不定就能通水洞了,弄不好一不留神就掉到洞里的江中去。他们决定停下来吃点面包喝点水稍作休息后就往回走。
“尹华不会来这里的,对吧?”张清江不愿意想象尹华从这里通往下方发生过更可怕的事情。
“不会。不像有人来过。”秀秀说。
张清江用电筒仔细照看了地下,光束消失在下坡尽头,他点点头表示相信秀秀的推测。
往回爬的路很艰难,土块、石子在脚底松松软软地不停地往下滑落。张清江让秀秀在前面走。后来秀秀走不动了,张清江把秀秀推上一道坎后两人坐下来休息。
时间长了就感觉到洞里有了寒气,秀秀的腿在哆嗦,她只穿了短袖圆领衫和白色的运动短裤,张清江问冷不冷,秀秀说有点儿。张清江要脱下自己的体恤给秀秀穿上,秀秀说别别。张清江就把秀秀的布背包压在秀秀的膝盖上。
“还冷不冷?”张清江问。
“强些了。”秀秀说。
张清江问:“能站起来走吗?”,秀秀就站起来,却很吃力的样子。张清江要背着秀秀走,秀秀不同意。两人只好扶着托着拉着慢慢往上爬。
张清江这会儿反复在心里告诫自己的是:尹华没有迷路,他只是走得太快了些。现在的问题是,我们必须尽快爬出这该死的侧洞,回到白纸条的地方。
秀秀的麻烦比较大,她好像用尽了浑身的力气,两人不得不再次坐下来休息。秀秀的腿抖得厉害。
张清江问:“是不是很冷?”秀秀点点头。张清江把包里的东西倒出来,布包盖在秀秀的膝盖上,又把秀秀的脚搁自己腿上,秀秀推辞了几次还是被张清江把脚捂在双手里,秀秀很不好意思的样子,她还在心里说:“除了我妈还没谁动过我的脚呢。”
两人灭了电筒,都不说话。除了呼吸声,洞里再没有任何可以听得见或看得见的东西。
张清江在心里计算时间,根据时间和下坡、上坡的速度关系,考虑除去休息的时间,现在离洞口的距离应该小于或等于全程的一半了。复杂的数学模型!张清江心底里笑了一下。
他还不知怎么就想到了学校时候那个山西籍的《模拟电子》老师,那老头儿说自己除了抽烟平生一无所好,他一生中经历的最大的两个变化就是:真空二三极进化成了晶体二三极再到后来的集成;卷烟从不带把儿进步成为了过滤嘴香烟。张清江是在一次课间休息给他点上了一棵“良友”后听他胡吹的,张清江到此时仍然坚信那就是胡吹,他一定是在回避生活经历中真正值得记忆的东西。人生就两个变化,哪有这么简单?
但是在几个小时以后,张清江的看法有了很大的转变,人生就是这么简单!生与死的界线也是这么简单!
张清江是在避让秀秀脚底踩松滑落的一块石头的时候坠落的。
他避让的动作幅度有些大,以至于脚底一滑,在疾速下滑的过程中,张清江的意识非常清醒甚至可以说是异常冷静,他知道这样滑到最底下意味着什么——那底下可能就是一条暗江,对了,暗江!他在这危急关头为自己突然想到的一个好名字还得意了一下;他还知道得抓住点儿什么以不至于滑那么快,他想把手里的“恰恰鱼”瓶子安顿到左手,然后扔掉电筒好腾出左手;他还听见了秀秀的惊叫,他想说“秀秀你千万别动”但好像一切又都来不及了。
他最终停止了下滑,有那么一瞬间他认为自己短暂失去了思维。待恢复过来,他才发现脚底并不是江,电筒还在手中,瓶子也在手中。
张清江想站起来没有成功,右脚不听使唤。他用手电筒照了脚底,这是一大块平地,泥土松松软软有些潮湿,他试着移动了一下身子,身后是一道小坎,坎上好像还有块大石头。
“秀秀——”张清江喊。
秀秀也在喊张清江,叫喊声能听见,就连秀秀的哭声也听见了。“哭那么难听!”张清江自言自语。
“秀秀你别动——我还在!”张清江喊。
“张清江――”秀秀听见了张清江的呼喊,她的声音中带着惊喜。
“你没事吧,你快上来呀!”
“我没事,我一会儿就上来!你不要往下看,不要动!”
张清江又试了一次,没能站起来。他用电筒照着自己的右脚看了看,骂了一句:“妈的,是不是断了?”他迅速用手检查了一下全身,肋骨-好的,胳膊-能动,左腿-没断,右腿-膝盖能动。那就是右脚了,不能动的最终原因原来是右脚,张清江觉得自己好像又使用了一次数学推理法则。
接下来该推理一下是否能迅速离开这儿了,先查看环境——嘿嘿,已知条件!张清江笑了一下。他看见了右上方的一道坎,不对,是悬崖,他从那儿掉下来的!崖的高度可能大于自己身高,也可能没那么高,张清江想撑着起来比量一下又想算了,站都站不起来嘛!并且结论和其高度的具体数据无关,结论是:爬不上去。
张清江就喊:“秀秀!”
“什么?”
“我现在上不来,你别往下看,你还走得动吗?”
“我走不动,我要等你!”
“你走不动也得走!你快先上去,上去以后找白纸条。”
“我等你!你快上来!”
“我脚崴了,在悬崖下面上不来,你先走,你上去后不要再找尹华了,你出去就报案,让他们来找!”
秀秀又哭了,哭声很大。
“秀秀你还有力气哭啊!你还不快走?”
“我走了,你怎么办啊。”秀秀带着哭腔。
“我等你找人来救我!”
秀秀不哭了,她开始往上爬,这会儿她一点也不害怕了,甚至都感觉不到冷了。她爬得很快,张清江都能听见从崖上不断砸下来的土块和石头落地的声音。秀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要快点爬出去,要出去报案,要救张清江,要找到尹华。
秀秀差点忘了一件事情,面包和汽水都在自己背着的布包里,她为此埋怨了自己的自私,我走了,他要饿了、渴了怎么办哪?他的脚疼得受不了了怎么办呢?没人跟他说话,洞里黑漆漆的他多孤独啊!他能撑到救援人员到来那一刻吗?秀秀觉得心里有点发慌,甚至内心有种隐隐的痛,她不愿意想象任何可怕的后果,但是内心的隐痛是那么清晰地提醒着自己,她不能离开他,哪怕是那么一小会儿!她几乎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了一跳,她知道这不是个理智的能解除目前困境的好的想法,但她又知道如果就这样离开清江了不理他了,她做不到。
秀秀开始小心翼翼地往坡下走。她不知道那个悬崖到底有多远,但是她知道她走到悬崖跟前的时候就能看见张清江了。
半个多小时后,秀秀蹭到了悬崖边。下坡的路就在秀秀脚底突然中止了。从电筒光里,秀秀看见了崖底的平地,那看起来象个河边的沙滩,秀秀觉得自己好像是处在一个二层楼的外走道,下面是操场。她攀住了右手边的一块直兀的石柱,刚好把整个身子挤到了石柱右上方的一处凹地。她往下照见了张清江。
张清江似乎已经睡着了,起初他听见秀秀喊他的声音好像来自梦里,眼睛被崖上的光线晃得全部睁开。
“谁?”他霎时清醒。
“是我啊,苏秀啊。你睡着了?”
“秀秀你?是你带人来了?”
“还没有。我还没走呢,我不想自己出去。”
张清江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他打开手电照见了崖边秀秀的半个身影。他本想责怪秀秀的,却又非常担心地喊起来:“秀秀你小心!你离悬崖太近了!”又问她是怎么走下来的,他知道秀秀走到崖边肯定是用尽了全身最后的力气。
他不想劝她往回爬了,事实上他从一开始就一直在犹豫,他担心秀秀一个人不能爬出侧洞,不能找到白纸条,不能顺利走出整个落水洞。
“你想不想吃面包,想不想喝水啊?”秀秀把背包从悬崖边往下吊,却不敢扔下去。她问张清江能不能接得住。张清江说这会儿他不饿不渴,等想吃东西了再说。他问还有几块面包,秀秀翻了包后说还有四块,汽水也还有四瓶,其它的就全在尹华包里了。她又问小鱼瓶还在不在,张清江把瓶子举着给她看,说:“好好的,在游呢。”
张清江让秀秀关掉电筒,问:“登记的时候管理处的人怎么说的?”
秀秀不明白:“什么?”
张清江想起来了,说:“对了,12个小时!他们说12个小时内必须回到登记处的。”
秀秀掐指一算,说:“到了9点钟他们见不到我们,会报案的吧?还有那么久啊!”
两人都没带手表,根据猜测,他们认为现在是下午3点。
他们都不说话了。张清江试着坐到了坎上,他靠着身后的石头,把右脚后跟平搁在坎延。
秀秀惦记着张清江的伤势,她用电筒照看了张清江,问张清江脚疼得厉害不厉害,张清江说没事,等缓过劲来就好了。秀秀说真想下来给你揉揉看。张清江就说我还想上来再给你捂捂脚呢。秀秀的眼泪又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