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老 七
老七是众兄弟最羡慕的,和数学、化学等阳刚过剩的系相比,老七的美术系阴阳比例严重失调,并且阴盛阳衰异常严重,即便我们中文的男女比例偏衡到1:5的高度,和老七他们比起来也是不值一提,因为他们那里是令人咬牙切齿的1:11!
然而如此得天独厚的环境竟然没有把老七培养成风流浪子,他总是我行我素的独来独往,成天背着个绿色的画板游来荡去,从背面看总像个忍者神龟似的。
客观地说老七是我们几个中相貌最堂堂的一个,我认为适合他外观的形容词就是“儒雅”,当然老七的性格也比较儒雅,儒雅到即便总有本系或者外系的女孩子向他暗送“秋天的菠菜”,老七却基本上对她们做到了见而不视视而不见。
所以大家就异常关心老七的个人问题,并且上升到生活作风的高度,因为一个正常的男人到了正常的年龄却没有正常的需要以及正常的交往,的确让人匪夷所思,何况老七还是个搞艺术的,要是他真的始终不亲近女色,那么寝室中所有兄弟就都有理由在睡觉时多系几条皮带了。
可是老七始终没有给我们露过半点端倪。
平日里的老七还算不那么古怪,大家抽烟他也会抽,大家喝酒他也会喝,大家说脏话他也会说,只是和我们相比,老七平日的话语相对不多。这样一来,虽然我们寝室的气氛十分融洽,但是大家和老七或多或少的有一点距离,因为老七给我们的感觉是他始终有一个属于他个人的绝对空间,不容他人侵犯。
但我们还是在一次无意之中,窥探到老七的些许内心世界。
那是一年的国庆假前,我们发现老七的行为举动较平时更为古怪,他那个背着的画板被卸下来时,往往上面盖着一块薄纱,让人不知道那薄纱里是什么明堂。
而老七很少在寝室里打开画板,即便有时候他摆弄画板,也是独自一人的时候,好几次老七趁别人不在时候,会在画板上画着什么,但是一有人回来,他就立即收好画板,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
这种状况在老七不在时候,好几个兄弟提供了不同时间的相同证实,这让我们对老七画板内的玄机格外好奇。
终于十一长假快来了,大家没心思成天琢磨这个怪人,也就慢慢把这事情给忘记了。可是放假前一天,老七背着画板下课归来,刚进屋把画板卸下来,就接了个紧急的传呼,老七一看,连招呼也没打就匆匆去回电话。
恰好这时候我们众人都轻闲无事,看着老七急三火四的样子非常诧异,大家看着他遗落的画板,忽然心照不宣地互相看了看,然后由老三把风,老五悄悄接开了画板上的薄纱……
“哇!”一见画板,我们几个惊呼了一声,老三也忙回头来看,大家面面相觑,都感到异常诧异。
画板上画的是一个相当出色的美女的头像,美艳而不妖媚,优雅而不稚嫩,我们都惊讶了。
“这小子!”大家不约而同地笑起来,“原来如此!”
正观瞻赞叹,老三喊了句“老七回来了”,我们连忙把画板按原样重新用薄纱盖好,盖上前的刹那,老六举着相机按下快门,对我们嘿嘿一乐:“罪证,留着纪念!”
别人还没乐开,老七就回来了,我们连忙各就各位,一边若无其事,一边担心老七看出画板上的蛛丝马迹。
可是老七似乎没有审察的心思,匆匆回来匆匆背起画板又匆匆离开,和归来时候一样没有任何招呼,我们看着那风风火火的忍者神龟背影,一半羡慕一半嫉妒地猜想老七可能幽会那画像的原型去了。
……再看到老七,就是十一假后,疯玩了几天的我们归来时候都很疲惫,老七更显得萎靡,同时我们惊奇地发现老七的画板不再神秘了,上面没有了严严覆盖的薄纱,也没有了那张我们偷窥的画像,只是光秃秃的一块板,和老七闷生生的一个人。
看着老七颓废的样子,我们都知道老七的假期肯定不那么愉快,可能就是这个假期里老七失去了一个为数不多的,能让他牵肠挂肚的女人,于是睡觉前,我们开会似的旁敲侧击着老七,但问来问去,老七除了偶尔叹息,坚持否认有关女人的所有猜测。
“别装了,再装就把自己装进去了!”老六率先沉不住气了,亮出一张相片,“让你魂不守舍的,是这个女的吧?”
老七惊诧地接过相片,一下子流下眼泪,把我们吓了一跳,谁也没想到平日酷得冰凉的老七竟然也能脆弱到这个地步。
“我们不是故意侵犯你隐私,”老大拍着老七的肩膀解释,“就是想帮帮你。”
“别怪我们啊”,我也劝道,“感情的事儿咱不勉强,比她出色的也不是找不到了……”
我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跟着参合,终于老七深吸了一口气,用布满血丝的眼睛环视着我们,把我们看得低下头去。
“你们误会了。”老七将相片贴身揣了起来,“我画的,是我妈妈,把她画在身边我才能踏实点……”
大家如同听着天方夜谭,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搞懵了,回想到连日里的揣测都感到好笑,但是看着老七的黯然脸色谁也笑不出来。
“我妈她身体一直不好,”老七颤着手一边点烟一边哽咽,“前两天,走了……”
我们愣在屋子里,机械地陪着老七抽烟,满屋缭绕的时候,大家默默地回到自己的床铺,谁也不多说一句话。
熄灯前,老七脱下外套,的确良衬衫那白色的袖臂上,赫然缠着一圈黑纱……
【八】 老 八
寝室里数我最小,所以我是老八,但是大家更喜欢叫我小八,因为他们不喜欢由于谐音,一张嘴就把我叫成“老爸”。
回忆众多兄弟时候,觉得他们各有各的特点,写到自己,却不知怎么算准确表述。我想前面是从我的角度看待那些兄弟,现在不妨猜想一下从他们的角度如何看我。
我刚加入寝室时候,保证没给大家留下什么好印象,因为我大学开始阶段是带着高考失意后的颓丧,在相当长的时期里自暴自弃。
那时候我逃的课比上的课多,以至于系里老师因为经常上课点名点不到我,索性后来都不点我,而我为数不多的在校园露面,也往往上到半堂课,就被一些社会上的朋友叫出去喝喝酒唱唱歌或者打打架。
所以我知道大一时候不少日后成为死党的同学都背地里叫过我不良少年,而且这个狼藉的声名不仅仅在中文范围内部广泛传播。
这点从我最初住寝时候大家的反应中得到了证实,我抗着自己的行李与他们一同住进去时,老大竟然让我第一个挑铺位,当然我没那么寡廉鲜耻的选最好的地方,只是随便找了个方便出入的下铺,然后客气地发圈,招呼大家抽烟。
那时候多数师范学生抽吉庆或者三塔,能抽云烟和三五就算档次较高了,我发的一盒是玉溪,当时就让兄弟们因为刚认识时候的不熟悉而接烟瞬间很不自然。
他们并不知道我逃学阶段经常跟朋友贩卖地下渠道进来的逃税香烟。
我却感到开始时候大家对我非常客气,那种客气好像一不客气我就能拿刀砍他们似的,实际四年的大学生活证明了我是校园里脾气最好的那类人,只是当时他们没有这种印象。
于是在学校最初的混迹期间,我不但白天逃课,因为住校远离父母更加自由,我也经常晚上逃寝,头几次还能和老大招呼一下晚上不回来住,时间一长我们都彼此习惯,招呼自然也不用打,即便偶尔回来住,只要稍微晚点,我的床上准有陌生的不知道是那个兄弟的同学躺着,那种时刻总是老大出面说以为你晚上不回来了这哥们是哪个哪个外面学校的喝多了回不去了,然后就是招呼同学住我的床的兄弟亲自陪笑说要不我把他喊起来你住你的,接下来我一贯不计较的说让他住让他住正好晚上我有局要不也不住这儿,说完就扬长而去。
所以直到大二我因为不再混了老实上学,并且背地里开始被人叫成回头浪子的时候,我与寝室的兄弟们才算真正的熟悉。
刚开始熟悉时候是他们谁也不敢欺侮我,后来熟悉熟悉就变成了我谁也不敢欺侮。
因为一排行,尽管我虚报了阴历生日能比阳历生日大一个多月,但还是最小,他们很自在地叫我“小八”。
这个寝室里的小八一老实起来,就没有原来有意思了,因为我不在寝室住的日子,他们提及我的时候还能说上句:“我们小八就是中文系那个混子,挺拽的。”并且有一种扬眉吐气的感觉,而我常住后,别人经常奚落兄弟们说:“你们小八就是被中文系花治得服服帖帖的回头浪子啊,挺一般的。”并且让吹嘘我的兄弟由此垂头丧气起来。
终于一次,闲聊时候开玩笑,老大说小八你现在可罩不住了,没谁吊你啊。我乐着说我本来也不罩干嘛要人家吊?老大就说那你除了以前混得出名就不能从别的方面给自己提提气?我说别看我小我心态比你老我都与世无争了……
不过老大的话还是给了我一种要出风头的冲动,机会很快就来了。
那是我们中文系每年一度的作文大赛举办当日的中午,我和系里一个哥们中午吃饭时候忍不住喝酒,尽管我们知道中文系的作文大赛得奖就好比体育系的运动会拿奖一样,是在学院里都很震动的荣誉,但我们想系里高手如云根本轮不到自己,也就无所谓争取不争取了。
我们一直喝到了比赛前的五分钟才回到教室,系主任正讲着比赛要求,我俩听都没听,看到他在黑板上出了《______的思考》的半命题,连提纲也没打,就急忙写起来,当时我们的想法就是赶快对付完拉到。
结果写完名字学号,我就产生一种强烈要抽烟的欲望,想都没想就写上题目《烟民的思考》,写完就后悔了,人家肯定都写些《文化的思考》、《经济的思考》、《道德的思考》等高尚的,我这算什么东西呢!
越来越想吸烟,就不容多想,我在小小原稿纸上狂草起来,前后不到二十分钟,我就把龙飞凤舞的稿子交了,然后赶紧跑到外面抽烟,抽了一根又一根,等了将近两个小时,大家陆续交卷,我才重新回教室醒酒。
酒醒时候,评定结束,估计喝得不比我少的系里教授们竟然联手将我甲骨文一般涂鸦的《烟民的思考》推为第一名,听到这个消息,我吓得差点把中午喝进去的全吐出来。
二十分钟夺冠是学院建立以来的记录,想不成为传奇都难,这事情到底让寝室的兄弟们得知,他们眉飞色舞地邀我庆祝,当然,我是说,他们终于找到了让我请吃一顿的借口。
酒桌上,我们又喝到了想抽烟的境界,他们问我:“你小子是真有才还是点子正?咱不是蒙的吧。”
“不是!”我拉过一头牛就狂吹起来,“水平,就是水平――跟我一起喝酒那哥们近朱者赤,也拿奖了。”
“是吗?他什么奖?”
“三等奖。”
“你俩都厉害啊,喝那么多还不耽误写作?”
“不耽误,不耽误!”我抱着瓶子傻乐,“那哥们胆小,就喝了一瓶,所以才得三等奖,我胆大,喝了三瓶,就拿了……拿了一等奖……”
…… ……
应和题记,该有个尾声。
寝室的故事多姿多彩,是由于寝室的朋友活灵活现,尽管现在我们离开了最初的小屋,走进了各自的广阔天地,但是每次短暂的相距,都能引起久远的回忆,特别是对于忙碌于名利场的所谓成人,那种不论是好是坏的往初的纯净,毕竟清静耳目,毕竟陶冶魂灵。
故事是有限的,文字是有限的,表达是有限的。
无限的――是那种寝室里永远承载过的,情谊;是那份琐忆中始终萦绕着的,回味……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