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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感小屋] 消失的舔碗匠

消失的舔碗匠

前些天骑车去上班,总看见一个乞丐裸了屁股横躺在树荫下睡觉。  起初并没有引起我的注意,但是有一天,他实在是躺错了地方,躺到车来车往的公路上来了。直直地,头枕着路沿,整整霸占了一个车道,我的瘦摩托被他硬生生地截了下来。  我朝着躺在地上的乞丐大声骂了一句,找死啊!  停稳了车,我叉了腰,准备像个妇人一样再骂他一顿时,他抬起了头,风尘密布的脸上,我看到了一双浑浊的双眼闪烁出一种奇怪的眼神,那眼神既不是哀怨,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失望。  我没有再骂,生气地从皮夹掏出十块钱,扔给了他,说,起来,起来,走远点,车子来了压死你!  也许是我的钱起到了作用,在车道上的乞丐斜靠着路沿慢慢坐了起来,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让我惊悚不已,因为,我看到了从我脑海里消失已久的眼神。  这种眼神必须让时光倒回去三十年,那个时候,我还是个孩子,而他和他的那种眼神已经存在了将近二十年。  我是在哭的时候记住了他的名字的。我记得我在我的一组里提到过,小时候,我是村里有名的横牛儿,父母或村里的人对我稍有逆议,我都会用同一种方式——哭,来让他们认同我的意见。  突然有一天,我在哭的时候,有人大喊了一声,谭细毛来了哟!从来没有听到过“谭细毛”这三个字,也从来没有任何人说起过“谭细毛”是何物,我的哭声停了,就像哗哗直流的水笼头,一下子就让“谭细毛”这三个字给关了。  第一次见到谭细毛是在下二坝老信用社那个巷子里头,那时我刚从村小转入在下二坝中心小学读二年级,正逢赶场,中午学一放,几个大一点的同学就说,走,去看谭细毛唱歌,于是一群花脸豹就一路唱歌乐神地上街找谭细毛。  找到谭细毛的时候,他的身边已围了一大群人,老的,少的,男孩,女孩都有。没有掌声,但笑声极大,一浪高过一浪。我们人矮,看不见谭细毛,于是在笑声中拼了命地从别人胯裆下面往里钻,终于看见了,虽然是蹲在别人胯下,也看不见谭细毛的脸,但已经让人害怕了。  一个怪物被他用手轻轻一掏,就从裤门里滚了出来,长长的,直直的,乌像一条尺来长的乌梢蛇,不,乌梢蛇我捉过,尺把长的蛇没有这样大,也不会吐口水,这怪物可恶,居然当着我们的面吐口水。  我正准备从人群里钻出来,一转身,才发现我们班一个叫江铃的女生也躲在我身后直直地看,但很快就被他在信用社的父亲揪着耳朵拽了出来,人群很快被他父亲用天底下最恶毒的语言驱散,谭细毛,这个能止哭的怪物终于出现在我眼前,样子并不可怕,傻傻的,口角残延着口水,手脚都奇大,脑壳也大,可站立起来,和我一样高,走路像鸭子,一拐一拐的。江铃的父亲一边大骂他啷个不死,一边将一碗洋芋饭递在谭细毛手上。我看见谭细毛笑了,眼里充满了喜悦,下面的怪物也缩了回去。  后来,我在每个食店都能看见谭细毛影子,他负责用嘴清理别人吃剩的粘在碗衔衔的一点点残渣或剩饭。  他的工作让我羡慕不已。  那时,我们读书读老半天,中午是从来不吃饭的,所以看见谭细毛能自由出入食店,并能将各种美味从容地收进嘴里,倚在食店门方上同样饥饿的我,早已是清口水直流。有时,甚至恨不得食店的老板也叫我一声“×细毛”,然后我冲进食店将桌上的碗也啃来吃了。  当谭细毛带着胜利的微笑走出一家食店并踱到另一家食店时,后面总会跟着一群像我一样大小并带着红领巾的少年,有时他也会突然转身像江铃的父亲一样骂我们其中一个或者是全部,可他转身的速度太慢了,等他大骂着转过身来时,我们像他的尾巴一样自然而然地早就转移到他身后去了。谭细毛骂人的时候并不多,有女生跟在后面时,他从来不骂人的,但他会把怪物拿出来,当着女生们的面朝她们吐口水。女生们也不示弱,先是大口小口地朝他身上、脸上吐口水,然后用食指在自己脸上狠狠地羞他:羞,羞,羞,耗儿打斑鸠。羞,羞,羞,耗儿打斑鸠。羞,羞,羞,耗儿打斑鸠……此时的谭细毛并不恼,反而涎着口水一阵傻笑,并流露出喜悦的神情。  再后来,我们从大人那里得知,谭细毛的怪物我们每个男孩子都有,只不过还没长大而已,所以不免偷偷地摸,偷偷地和同村的孩子比,最后总是下同一个结论:再大没有谭细毛那个大。  再后来的后来,我们都长大了,经济也好起来了,人们都露出了喜悦的神情,可谭细毛也老了,他那种独特的喜悦却渐渐在消失。食店的老板渐渐地不再欢迎他,因为只要有谭细毛在,顾客们扭头便走。那些原来的食店老板还健在的,有时还会给他一碗饭,他会满怀喜悦的神情走得远远地去吃。然而更多是有的食店已是儿子当老板了,他们看见谭细毛进食店就用火钳或者火钩追着他打。谭细毛并不理解为什么桌子的剩菜越来越多越来越好,食店的门却进不去了,他失望地游走于每个收留垃圾的角落,身体也渐渐消瘦,只剩下皮包骨了。  而此时的我却每次见到他都会和他开玩笑,谭细毛,你那怪物现在还流口水不?他只是笑笑,眼里充满着失望。  1993年的八月,我考上了大学,父亲大办宴席,谭细毛沿着四龙溪河赶来祝贺,那一天我父亲用洗脸盆给盛了一盆饭,他那久违的喜悦神情再一次在我和父亲面前流露。  也许是吃得太多,也许是八月的天气太毒,谭细毛在回下二坝的路上,横躺路上睡着了,直直地,头枕着路沿,天上是明晃晃的太阳。  而现在,挡在我前面的乞丐我并不知道他叫什么细毛,但从他那独特的眼神中我可以看出,他需要用一种方式来结束他的一生,于是,他躲在车来车往的公路上等,而我却他面前偏偏刹住了车,我虽然给了他十元钱,可我还是让他失望了。我在他脸上看不到喜悦。
最后编辑2007-05-30 19:30:13.56000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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