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冬天，原本我该和其他蛇一样冬眠。是的，我是蛇，青蛇，白姐姐叫我小青。我不冬眠，因为我是妖。
我没有如同鸟样有煽情的尾羽，没有这座山脚下那棵无名花树的艳丽，但是我能让媚深入心、刻进骨，因为我是妖。
我是妖，不是仙，一正一斜，一阴一阳，妖与仙永远对立。妖是不能作乱的，哪怕我们无意害人。
白姐姐的结局就是善妖的下场。
自从白姐姐遭遇法海而被压雷锋塔下，我便漂泊无定，东躲西藏。
最后，我悄悄地盘伏在佛祖的龛笼里，决心永远虔诚如寂寞，我期盼在有朝一日修得正果，跪拜在佛祖面前为白姐姐求情，求佛祖开恩饶恕白姐姐的思凡罪过。
我期待着这天，转眼已是千年……
正果离我只有一步之遥，而我却毫无欣喜，我感到了落落的寂寞，且这种寂寞随着我的功力的增长日甚。
而我虔诚xiu lian的同时却无法抹去对法海的憎恨，我希望有一天能亲自割破他的喉咙，然后冷漠地看着脖子里汩汩流出的血——直到最后一滴后，转身离去……
他是和尚，所以我恨天下所有的和尚。
往事不堪回首。为了能成仙，我和白姐姐辛苦的xiu lian，日复一日。如果不是许仙的出现，勾起了姐姐的思凡心，也就没有雷锋塔这一劫，我也可以无须孤独走这千年寂寞路。
这个男人偷走了白姐姐的心，却让她遭此万劫不复。
所以，我恨男人。
我心里怀着如此仇恨，却能在佛主脚下潜伏至今，不得不算是个奇迹。曾经想过为什么，但我没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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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为佛而生。
母亲生我那天，她的眼前有片金光幻成微笑的佛影，瞬间消失。所以给我取名西来。
只至长大，母亲见我无心功名利禄，便把送我至神往已久的千年古刹——金山寺，成全我虔诚的拜佛心。
可我未得到剃度，方丈在见我之后露出瞬间的惊慌，断然拒绝。
期待是遥远的，可我并不焦躁。我注定是佛徒。焦躁是凡人之举，有谁见得道之人动怒？我无焦躁，更无动怒。一粒石子投入水中尚且会有涟漪，何况我这虔诚之人被拒之山门外？
但我确实在对方丈恭敬施礼之后坦然离去，如今已是第三次。
这次方丈却许我留在庙中带发修行。可他留给我一句话：来的来了，去日就不远。
我乃有备而来，除了一头凡丝，我并不比师兄们多出异样。从师兄们目光的不屑，到言语的敬畏，只经历了短短的一个月。
位于半山腰有一山洞，洞旁有一棵树，已是春天，它含苞待放，淡绿色的花朵美丽而安然。可师兄们见后都惊异万分，这树有史以来第一次开花。探身进洞，我就喜欢上了此处，向佛之人是不应该有这些俗念的，应该随遇而安。可我难以忘怀洞中的那份安宁，确切说是眷恋，这种情感连和母亲分别都未曾有过。
当向方丈提出自己愿意去洞中坐禅时，方丈没有深究应允了。我现在还是俗人，在烦恼丝未落地之前我可以不受约束。这是方丈的意思。但在我想来，没这么简单，到底是什么原因我没有答案。
自此，洞中有一盏孤灯伴我坐禅。不，还有那棵会开绿花的树。
大殿。佛前。
有女子款款而来，淡绿的衣着让我想起洞旁的花树。
“施主，你还没拜佛。”她不跪不拜，只仰头盯着眼前的佛。
她转头看我，笑靥含苞。
她的面容如此熟悉，我努力从记忆里寻找，青衣长衫下，我合十的手凝固在了半空。
为何方丈拒绝为我落发，我从她的面容得到了答案，我六根未净。红尘心——它一直被蒙蔽着，未曾发觉，直至她的出现。
“师傅对佛的诚心如此，却为何没真正皈依？”她脉脉的眼神深邃而洞察，突然间，我心虚不已。
魔就在身边。我已陷入。
就象雨天行走，无论自己如何小心，我的脚已入浑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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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你又一个转世轮回而来，法海，我要遵守自己的诺言，只有你的血才能泯灭千年的积怨。可见你之后我改变了主意。如今的你只是凡体，杀你如同踩死一只蚂蚁。不，那样太简单了，没有心灵上的痛苦的死亡连灵魂都无法展转。
痛苦的不是肉体，而是灵魂。
灵魂。当你的灵魂在遭遇爱情的燃烧和泯灭之后，法海，你将带着滴血的心走上不归路。你不是神，是有着七情六欲的人。所以，在我们对视的瞬间，我就知道你难以抗拒这蚀骨的柔情。
我选择在这个初春时节到来，化身含苞待放的树在你的洞旁。我要选择在你皈依之前扼杀你的向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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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洞前，五弦琴。
端坐于洞前的石凳，放眼望去，坡下的树冠染上了墨绿，即将破出；远处，滚滚而去的长江袅娜升起淡淡烟雾。面对长江，曾几何时，我的琴音会如同缓步的江水从容笃定。
拨着琴弦，初春夜幕，江风习习，而我已然汗水淋漓。我十指拨动的是如此艰难，五弦似有千斤重。洞旁那淡绿色花已悄然开放，有暗香拂来。
一切如禅。
踱步来到那棵开花的树旁，我用双手抚摸她那细腻的花瓣。此刻我的心为那不知名的女子有了朦胧的期盼，我有了期盼中的忧愁。
我仿佛看到了她那深邃如潭的眸子和一颗通灵的心。这是劫难。她已经来了，我在等。等着她的到来，等着她的消失。
当一切重新归于平静时，佛将离我不远！
“师傅安好”。
我被身后悦耳的声音惊觉，一转身，她已然在我的身后。
“阿弥陀佛”，我双手合十“天色已晚，施主孤身一人何以在此地？”
“师傅难道不知何为缘吗？”她的声音婉转如百灵直达我心田，我在思虑该如何回答。
片刻，她继续说：“适才小女子窃听得师傅的琴音，指法虽然娴熟却流露出凝重，不知为何？”
“我……”一开口我就语塞。我没有抬头，但能感觉到她在我身上跳动的目光。突然有种遗憾，她不懂我所想。
如果她是个不相干的女子，我也许会滔滔不绝的跟她谈佛理，化解她世俗的烦恼。而我如今也有了世俗的劫，而化解人就在我的眼前，她有着那么迷人而洞察的眼神。
结是要解的，带着不解的结就永远到达不了佛的国度。我索性抬头看她，夜色渐浓，却挡不住那双眼……
“花儿嫣笑清风来，佛灯摇曳为哪般？丝竹幽幽祭江去，菩提树下悟悠然”。她忽而转过身去，对着滔滔江水轻吟，她婀娜的背影，透露着淡淡的绿色忧愁。夜，勾勒着黑色远处的山水，而她就是画中的灵魂。
就在我凝视着她伫立着的背影出神的时候，她转身向我告辞，脚步灵动却又有些迟疑。
我重新坐到琴旁，五弦琴上，十指所拂，一片空灵之声。
我知道一定会有际遇，可能是明天或者下个月，亦或在来年……
而你一直躲在我近旁，没有远去。
方丈说过，来的来了，该去的应该就会过去。
佛曾对善慧说：你在经历阿僧祗劫后，会成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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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会爱上我，如同当初许仙对白姐姐一见倾心。爱情是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的劫难就要来临。
而我看到你的迟疑和彷徨，在你低头触摸花瓣的时候，我见你的眼里写满了柔情。
这是你吗？
姐姐说过，你是个无情之人。
千年前你冷漠的神情还留在我记忆深处，你只有冷漠，只有铁石心肠。在雷锋塔压顶的那一刻，我有的就不止是悲痛，还有仇恨。而如今，为何你与当初叛若两人？难道你已不是你？
我见你你合十的双手微微的一颤，你在惊异被我说中了心思，凡心。
而我，为何心的一隅突然隐隐作痛？为你的愁苦？我不该有恻隐之心，尤其是你。
一直不解白姐姐当初绝望而坚决地拒绝。清晰依然。
而现在我有点懂了。
“花儿嫣笑清风来，佛灯摇曳为哪般？丝竹幽幽祭江去，菩提树下悟悠然”。我念着这诗句，心底惆怅无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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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弥陀佛”。背后有方丈朗朗的声传来，他读懂了我琴音。我从容起身，恭听方丈教诲，他却转身而去，渐远的身影有洪亮的话声传来：“西来，明日做完晨课，来我的寝室，记住”。
第二天，方丈递给我一封书信，要我去千里之外的西湖畔继续修行。临出山门，方丈说：“如果他日你能归来，就是我佛造化了，阿弥陀佛”。果不出我所料，方丈对我的考验已经过了一大半，而这次将是最后一次。方丈就是方丈，他能从我的琴音中听出端详。
我没走正山门，特意绕道山后来到我栖息打坐的洞旁。来此，不是为了收拾行囊，出家人饥为一口食，寒裹一件衣，别无它求。我早把自己看成是出家之人，只是多了三千烦恼丝。人们通常喜欢用形式的东西来规范和评价生活，而真正内在的却没有几人能懂。我想除了方丈外，也就是那位绿衣女子能懂得我了，人生得一知己足矣，何况我有两个。这次绕道就是为那开着绿色花的树而来，把她当作那位女子，权当向好友作别。
一路从容而行，已是五月，江南山水美不胜收，在我只作过眼烟云，半个月后，我已经离杭州不远了。
一天午后，我行走的天空乌云密布，瞬间下起了大雨。狂风裹着雨水向我袭来，掀飞了斗笠。从来不畏惧风雨的我感到了一丝丝寒意。这场大雨，不仅阻碍了行程，更加糟糕的是我感染了伤寒，这是我第一次生病，孤独的躺在一家客栈里，神志模糊。虚弱的迷糊中，我在做一个梦：长江水拔口倒灌，白色的浪花如同恶魔般飞溅，金山寺瞬间被淹，周遭木鱼声声，伴着佛语敲击着我肿胀的大脑……一切快被吞噬了，我发出惊惧的叫喊，梦醒。
接连几天我都被这个噩梦缠绕着，像蛇。后来的梦里有了转机，在我即将沉溺时，梦里出现了那绿衣女子，她不无哀怨的望着我，然后向我伸出手……我感觉到了一种无与伦比的温暖，从心底渐渐漾开，我拥抱着她，贪婪的呼吸着那如兰的气息，我被这种气息唤醒了，整个身体都在战栗……
佛正离我渐渐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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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病痛折磨你不是我的本意，对你也没有任何效果。如今我只是想在你防线最虚弱的那一刻来证明：佛与我，你会选择谁。
在你抱着我的那一刻，我流下了眼泪。
我不想和佛比试高低，只想知道自己在你内心的分量，现在我知道了，所以眼泪也会开心。
一切不可逆转的，风平浪静后，你能选择放弃一直以来的追求？所以我选择在你最虚弱的时候给你爱和让你爱我，对于这一点，我觉得自己乘人之危了，但是我不能失去这次机会。多日来，我发觉对你的恨在逐渐消失，这一变化让我无限惶恐，我曾经试图依旧走着那条恨路，可一切终究被改变了。
爱可以让恨变的虚无，就如同恨也能让爱变的凶残一样。
这么多年来的磨练，为的就是恨你，让你遭受万劫不复的痛苦，可我却眼睁睁看着自己点滴的变化，也许爱才能度人。
雨，早就停了，又将是一个艳阳天。你在我身旁沉睡，米色的僧服被蜕到了一旁，你裸露着的肌肤结实而刚强，如果命运愿意让我们这样生活该多好。我俯下身子，朝你的肩膀轻轻咬去……
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切却在发生着。我端坐在你身旁，细细的看过你的身体，对着你的肩膀红色的牙印出神。法海，不，我更加愿意叫你西来，天快亮的时候，就是你我缘分的终点。
记住我的名字：青青。而你会因为这牙印想起我。
没有了仇恨的日子，也结束了爱的生活。我们都逃脱不了，佛心弄人。
我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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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局：故事结束了。一说，法海在醒来之后回想起了一切，从此以后无心向佛，入江而成蟹，所以至今蟹壳上还清晰能见当日青蛇咬过的牙印。还有说，法海日后没有成佛，而是在半人半仙中过着他的余生，终日对着法海洞旁的那株开绿色花的树弹着五弦琴，期盼着心爱的女子早日归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