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他感到特别难受,身体不象是自已的,沉甸甸的爬起身,好大的挣扎才上了班。
不想留在家里,自那次后,妻子对他就变了,他知道这是怨成仇。
子女也对他冷漠,出狱回家他已成了外人。
千种原因只有一个理由---他没尽责任,没有养育他们。
家庭亲情,所有的一切一切,都在那次车祸里结束了。
他喘息着,身体越发不行了,把瓶里的酒往嘴里灌。
酒喝下去,感觉上是好多了。
刚才老杜说什么来?人死后有灵?死了就死了,还会有知觉?吓人的,全部都是吓人的!
可是他为什么惊慌?心卜卜的跳个不停,气喘更急,胸肺胀闷得象要爆炸。
他爬到布堆中,那时候他听见阿标在叫他,叫他、、、、、、
在布堆中间,和寻找他的阿标只隔几步之差,他却不能叫,不能动,只睁眼的看阿标从他身边走过去!
阿标这时候还在找他,下班的时候快到,找炯伯不到,阿标总是不安心。
下班前一片忙乱,炯伯仍然没有露面,阿标找到院子里去。
一股寒气扑面而来。
这个晚上特别冷,与时令不符,那阵白雾,一种带腥味的雾下把他们笼罩。
阿标的眉皱起来了,高大的身躯,迎风而立--这天晚上,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屋子里的人已准备走了。
他们收拾好工具,熄了灯开关,四处黑黑的只靠手电筒的光,走到院子里来。
“阿标,还不走?”他们问他,“是时候下班了,走吧。”
“你们见过炯伯?他不见了!”何标说,稳稳的站在院子里、”
“你还没有找到阿炯?”郭祥问道,停住了脚步,“已经找了很久呢!”
“都叫他别喝这么多酒,总不听,好人都喝坏啦!”
“别找了,回家去吧,几十岁的人了,还会丢了吗?”
他们七嘴八舌,都想回家。
工作了一整夜,人也倦了,谁耐烦站在院子里说话?
陈炯怎样一个人他们还不知道吗?醉醺醺的,做事一塌糊涂,跑回家去是有可能的事。
就只有这新来的大个子调色师傅阿示当他是一回事!
看阿标的样子是找不到炯伯不罢休,他浓眉紧我皱忧心重重的说:“你们走吧,我还是再找遍。”
“阿炯?他回家了倒是好,不知是到什么地方去呢!”老杜在旁阴阴的一名飘过来,他这句话说得太突然,站在院子的人都不禁楞住。
夜色暗影中,老杜的脸色阴沉有各凶恶的意味。
老杜素与炯伯有心病,料不到竟然说出这样的话。
在那个时候,他们虽然不能明白这名话的意思,听着仍然感觉到不舒服。
这不象老杜平日的语气,这时候一阵风吹来,带来的阵寒气。
那些人不知怎的心里竟就一怯,也不想再逗留,只想快点离开那里。
郭祥还想再说什么,却被人簇拥着拉走。
只阿标仍留在那里。
他总觉得这阵风来得奇怪,心里始终是放不下。
他重新回到屋子里。
厂房里静一片,灯光熄来了,一切便只在黑暗中,眼睛习惯了黑暗,倒是看得到那些物件,在黑暗中浮了出来。
阁楼的巨大影子,比平日更黑更大,左边大漂染池的水黑亮,还往上冒着水气。古老的传说,那个跌落池子里的人、、、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个黑影!
黑色影子出现在阁楼上,正跌跌撞撞的向前行。
阿标的胆子再大,也着实吓了一惊!
他站着不动,最后看清楚了--那是炯伯,炯伯还在阁楼上!
阿标不禁心里暗叫:“幸运!”
若不是他留下来,厂门关了,炯伯被锁在厂内,六十多岁的老人,如何受得了风寒?他跑上去,炯伯铺伏在地上,撑起一只手,紧紧抓住他的脚!
他蹲下,见炯伯牙关咬紧,样子骇人。
“酒、、、、、、”炯伯挣扎着说,颤的手指着会计室内。
阿标知道,那室内一个柜子放着炯伯平日饮的酒,立抱去取来。
“你怎会在这里?”阿标问。“刚才我来过找你,你知道吧?”
酒精在肚子里,他的头脑也清醒了。
“我知道,却发不了声。”他说,“我病了”
他心里明白,这下子病得不轻。
想起医生要他退休的警告,心脏病,高血压,听着倒吓人的,想不到病起来是这样重。
浑身无力,骨节僵硬。
幸亏有酒,有酒就能顶一下子,有酒就能坚持到家。
他昂起头咕咕咕的狂饮,一股热力升起,活动两下,居然能走了。
“你病了,我送你回家。”阿标说着,扶着炯伯往外走。”
“不用了,扶我到门口,我搭通宵车回去,平日搭惯了的,很快就到家。”
虽然能走,但不知怎的心里惊慌,身上发冷。
“只要能到家就成,可别在路上栽倒了。”他心里想,“幸而车直达门口,上得去就没事。”
阿标扶着炯伯,从木楼梯往下走,黑色的漂染池闪亮,雾飘了进来,阴森森的厂房有种肃杀之气。
阿标不敢再看,转头去看炯伯,发觉炯伯身体在哆嗦,手脚冰冷。
“冷,我好冷。”炯伯说着,不知怎的一下子心慌意乱。
“老了不中用,这次真要病倒了、”他心里想,刚才老杜在漂染池边说的话,突然的浮上心头,他一个站不稳,险些跌倒。
阿标也有点心虚,不时回头,总觉后背发寒。黑暗中,平日见惯了的东西都有了另一种意义,凶恶神秘的怀着敌意,黑森森地瞪视着,无边的白雾包围着他,他在屋里似是走也走不尽。
好不容易来到门口,打开了门到了院子中。
他扶着炯伯正要往街上去,正在这时他们听到背后一阵隆然巨响!
那声音是这么大,从厂房传出来!无人的厂房!
再听下去,听来是机器在转动。
无人的厂房,寂静的深宵,机器在自动响着,铁的声音铿锵有力,带着齿轮发出的尖利哨音!
这怪异的事令他们呆住 ,数秒之后阿标失笑道 :“哈,刚才停机以为因为染料用完,原来是电源断了,这部老爷坏机,敢情是电流突然恢复又操作了起来。”
这样的事也试过,老爷旧机都是这样,时坏时好的没个准。
他对炯伯说:“在这里等我,我回去把机掣关上。”
“不要去!”炯伯拉住他,手脚冰冷。
“不怕的,我只去一会,很快就回来。”他留下炯伯说.“你就在这里等我,不要走开啊!“
刚才想通了,他的心也就安定下来。
一切都有科学根据的,之所以停机因为停电,恼人的白雾是自然现象,清明时节雨纷纷嘛 ,有雾何中为奇?
都因是深夜,夜深人静又在僻野之中,黑暗令人产生玄想,黑暗令人产生幻觉。
一切是都是可以解释的。
心里释然,雾也不那么可怕了。
放下了炯伯,他一个人走回漆黑的厂房,关掉机器,锁了大门,回到原来的地方却不见了炯伯!
炯伯哪里去了?
炯伯原来站立的地方空空无人,只有那漫天盖地的雾,缥缥缈缈的向阿标涌来。
工厂,远处的新市镇,工业大厦,全隐没在雾中,炯伯却不见,象是突然消失了!
他高呼,却没有人应。
“也许车来了,炯伯上了车?”他心里想着,“说好了我会回来找他,若不是车来了,他不会一个人走。”
这也是正常的,车有固定的班次,总不会为了等他回来而错过。如果不是这样,他相信炯伯不会一个人离开的。
看看手上的腕表,已是深夜四时三十分,妻子在家等得着急了,忧攘了一整夜,倦意悄然而而至。
“回家去吧,炯伯已经在路上了,再留在这里也没有用。”他这样想着,只好转身回家。他没有乘搭顺路的车,住得近,步行二十多分钟回家,每天晚上都这样的。
他走了,没想到炯伯就在眼前,在身边看着他走!
阿标真的走了,叫不着拉不到,撇下他就走了。
炯伯被雾阴隔,雾象一朵墙把他和阿标隔开,他走向前,就是走不过去。
他听见阿标在叫,焦急地找,就在他面前,在他身边擦身而过,却竟然见不到他!
他想叫,叫不出声来。
伸手过去,碰到的总是雾。
阿标找不到便转身走了,只有他一个人站在街上。
就在这时候,在深雾中,在浓雾中,他看见车来了---
浓雾中出现的车,车前灯穿透白雾照中炯伯身上。
他的心脏象要裂开,竭力支撑着不要倒下。
终于有车出现,终于有人了!
他挣扎着走出路边挥手。
刚才一个人站在雾中那种感觉太可怕。他不要这雾,他要回到人群中,回到虽不温暖但总是自己家的地方。
心里在痛,象有铁腕紧压,他眼睛里满是恐慌,千万不要在这里,不要倒在这里!
他一个人在这半夜的荒郊,所有人都走了,为什么刚才阿标看不见他?
冷汗流下了面颊,在飕飕寒风下炯伯的腿在,老杜的话又回到脑中,老杜说话神情令他悚然,今晚的一切都不对劲。
为何他好此惊慌?
身上发冷,那种僵硬的感觉又来了。他不能留在这个地方,再没有人来他就没命了,走不回去,走不出那雾。
就在这时候车出现了。
车在他面前停下,无声无息的停下。炯伯挣扎着上去。“只要上得到车。”他想着,“我就有救了,回到家里明天去看医生,要戒酒,妻子儿子的事,也不和他们计较了。”
只要离开这可怕的地方,就什么也不要紧。 这天晚上病得很重,医生警告过那是高血压心脏病发的先兆,为何要在这里,在这个雾夜发生?
他盼望这个晚上快过去,快过去。
他上了车,车上没有人,他一个人坐在离车头不远的位置上。
那是他熟悉的位置。
他每晚坐这班车回家,第十路车,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几个乘客。
深夜的汽车极少人乘搭,很多时全程只有几个乘客,差不多在固定地段上车,彼此熟悉。
有时会一起谈天,更多时是各自瞌睡,到站回家。
这天晚上车上没有人,休班工人李定国,冻肉公司夜班职员陈成都没有来。
他感到特别的不舒服,车无声地向前驶,象在雾中飘浮。
雾似乎没刚才那么浓了,偶然在白雾间也可以看到熟悉的街道一闪而过。
他安心了,这时候才感到一夜没睡,倦意升上来,靠在车座上睡着了。
在朦胧中醒来,街车仍然行走。
车厢里有点不同。
天色比刚才更黑了,月亮隐进云层。
前面的黑暗中出现一辆木头车。
木头车在这时候出现,是早起的村民送青菜入城到蔬菜批发站售卖?
看着司机,炯突然感觉到很不妥。司机应该看到前面的木头车,司机却象看不见,驾驶着车直冲向前!
“停车!前面有人!”他呼叫,血冲了上来,头痛欲裂。
没有人理会他,车上的人不理会他,司机也不理睬他!
没有人理会即将到来的惨祸、、、、、、
月亮从云雾中出来,照在那些人的脸上,脸白如素纸,神情呆滞。
司机驾驶车向木头车冲击,木头车破裂,红色的血从车下流出来。
他叫停车,司机不理,车在夜雾中疯狂向前飞驰。
他冲上前拉司机,司机回头,他却吃惊后退。
是自已,驾车的司机是他自已!
“他是我,那么我是谁?我是谁!我到底在哪里?”他骇极尖叫。
没有人理他,那些人的样子在变,似是相识,是那次意外的乘客,他们坐的正是他驾驶的客车!
他知道司机为何不理!
那夜妻子和他吵闹,说他做通宵班司机不理家,生气的带着一双子女回娘家了。
他气愤难平,做通宵开车捱夜也是为了他们好,却为这样的事实怪他!
愤怒遮蔽了理性,没看见路上出现的木头车,就这样撞上去。
法官那时问他有没有看见木头车,他说有雾看不见。
其实,他是看见的,只是看见的时候已经迟了,木头车在车下破裂,鲜血进出。
他那时应该停车,被撞倒的人就不会因伤口流血不止而毙命。
他却不理,把车开得更快,惊怕的只想离开现场。
导致被他撞倒的一双男女伤重不治,当场死亡。
乘客吵着下车,七嘴八舌地:“车死人了,停车!停车!”
他在车上,那些人在车上,他奇怪地看着驾车的自已,惊骇的不会动了。
阿标的影子浮现眼前,那僻静的漂 染厂,厂里黑水池熠熠闪光冒着水气,白雾漫进来遮住厂房,遮住他。
阿标要找他的,为何找他不见?
就在厂房前的空地上,那突然转动的机器,在静无人的屋子里转动,那是为了引诱阿标离开他,为了要他坐上车。
他坐上车,重蹈旧时路。
那一次又一次在他脑海中浮现重复的路。
他知道有更在的惨剧在前面。
前面是个急弯!
他要叫停司机制止撞车悲剧,车上的人变了,血流满脸狞笑着向他扑来,阴止他冲上前去叫司机。
血冲了上来,心脏在撕裂。
在心脏病发的一刹那,那个弯位已经到了!
老杜扭曲的脸在狞笑,那不怀好意的警告语,妻子的脸,阿标宏伟的身躯,还有那雾,漫天蔽地的雾,都在面前出现。
他心脏病发死亡,没有人奇怪他为何走了那么远的路去到那里,就在他昔日撞车的现场。
只有他知道,在车上的一声巨响,连同他多年的歉疚,被尖锐的疼痛淹没,一切都静止下来,跌落永恒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