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大的雨珠哗啦啦地横扫着整座城市。低洼之处凝聚了一坑坑的污水，随着行径来往的车辆，溅起朵朵浊色浪花。时序进入了秋季，一丝丝冰凉的风穿梭过一座又一座城市，一片又一片灰黑色的天空，拂过一张又一张的脸，深入衣领，刺入骨髓。潘其其一个哆嗦，加快了步伐。
略过眼前的是一座较显眼的楼房。漆着直式状绿白相间的木质大门，连着白色泥水矮墙，绿意怏然的攀藤植物蜿蜒其上，姿态妩媚优雅。二楼阳台是一片花海，各色花朵丛生，在雨棚的庇护下迎风弄姿地摇摆……
潘其其稍微顿了一下。
还是加快步伐，冒雨赶回家去。
“妈妈！姐姐回来了。”随着小奇欢快的步伐，潘其其换下雨鞋，浑身湿淋淋的立在原地。
眼前是妈妈端着饭碗看见自己后疑惑的表情，随即又变成了责备：“瞧你，早上不是告诉过你别忘了带伞的么？你就是不听，赶紧去洗个澡换好衣服出来吃饭吧……”
“哦！”
潘其其看到弟弟一副不满的神情，咧嘴笑了笑，拍了拍小奇的肩，说：“你可以先吃，姐姐知道你很饿了。”
弟弟果然天真地笑了，迫不及待地坐上饭桌，夹了块红烧肉入嘴，细细咀嚼。
潘其其叹了口气，走进浴室。
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潘其其握了握拳，就是明天了！
答应过姐姐的事，就一定要做到！
将脸凑近镜子，潘其其咧嘴，学姐姐微笑。弧度不要太大，标准的露出八颗牙齿，嘴角稍稍偏右……OK！放心了！对于这个微笑，潘其其可是学了一千零八百次了，所谓工夫不负有心人，说的倒是一点也没错！自信心涌起，其其露出自己一贯招牌式的笑容，对自己默念加油！
金黄色的太阳光淡淡的俯瞰大地。
窗外有鸟儿的鸣叫和夹杂几声公鸡的鸿鸣。潘其其翻了个身，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姐姐，早餐已经准备了好了，你快点，妈妈说了，从今以后我负责你的早起。”门外的声音顿了一下，“姐，今天你要是再迟到的话，你真的要被记过了。”
潘其其这才想起这学期以来连续19次叫人惨不忍睹的迟到现象，的确，今天是最后期限了，若再迟到的话……那一句“警告对你来说已起不了任何作用，若再迟到一次的话，我只有把你上报政教处了”的话在耳边悠悠然来回飘荡着，刺激她的大脑。
果然老师还是通知了家长，妈妈才不得不把这项艰巨的任务交给小奇，哎……想到自己这个做姐姐的，不好好反省自己，还差点带坏了弟弟小奇，我还是个称职的姐姐吗我？
潘其其反省完毕，还能说什么，她只能说：“知道了，以后辛苦你了。”
印象中姐姐可不是这个样子，潘其其深知要是再这样一天天不知事情严重性的继续游混下去的话她看她真的该天打雷劈了，她可没忘记当初答应姐姐后立下的誓言。再说了，她也是个挺迷信的人。
“姐，今天是你起的最早的一天。”两人来到玄关处，换好鞋子，小奇微笑着拉开门。
潘其其重新整理了下着装，标准的一个微笑：“过奖！”
“姐，今天是瞿夕哥哥回来的日子，他的眼睛，真的医好了吗？”
“你说呢？”潘其其脑袋瓜子转了一下，不免有些担心，“小奇，你还记得阿步姐姐的话么？”
小奇知道她指的是什么，于是答得胸有成竹：“记得！我不会忘的，真的！姐姐！”
“哦……”
不远处的一佳早餐店旁，站着一位少年，一套纯白色的运动装，一头乌溜溜的短发，习惯的单肩背着书包，颀长而挺拔的身影，由远至近，由浊变清……
栗色的眼睛，像清晨的露珠干净而透明。
他的眼睛……
潘其其和潘小奇一大一小在这一刻恍惚了神情，如电击般的伫立在原地。心莫名地绞痛，带动神经，突然就红了眼眶。
“喂！不要哭呀！”少年见状慌了手脚，蹲下身摸了摸小奇的脑袋，眼中闪过疑惑，“不认得我了？”
“不……不是！你是瞿夕哥哥！”带着哭腔，最终还是笑了。
“还以为你不记得我了呢！”少年站起身，望着同样神情恍惚的潘其其，不由的皱起眉头，将疑惑无一不表露到脸上。“不是吧阿步？你也来这套？”印象中的阿步是从来没有红过眼眶，至少在他面前是这样的吧，他真不明白，才离开了那么短短的5天，做了次眼角膜手术，就可以把他俩激动成这样？
潘其其回神，纳闷：“怎……怎么了？”
“你哭了……”少年抿了抿嘴。
“啊……有么？”其其摸了摸眼角，才发现自己刚才的失神，“不知道为什么……因为……因为太高兴了，呵呵……”
当下，其其立即转移话题。“你是瞿夕？不是说今天下午的飞机么？”
“改成昨天下午了。”少年好笑地望着她此刻的表情。
“哦……”怪不得昨天经过他家的时候看到二楼的窗户是开着的，当时也没多想，其实应该可以猜到，他已经回来了啊！
“你们俩……今天有点奇怪啊？”
“不是！因为太想哥哥了，所以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原以为要到今天下午才能见到哥哥，没想到……嘻嘻。”
“是么？哥哥也很想你们啊！”瞿夕疼爱地帮他擦掉了残留眼角的一滴泪。
潘其其咧嘴，露出整齐洁白的八颗牙齿，嘴角稍稍地偏右。“在这等很久了么？”
他喜欢这个微笑，看了17年却怎么也看不厌。“恩！吃了顿早餐，还等了十来多分钟，怎么爱睡懒觉了呢？以往你可都是不到7点就起床了啊！”
“啊……”
“嘿嘿，姐姐八成又在赶夜工了，对吗？”潘小奇仰起头，僵硬的微笑挂在嘴边。
潘其其点点头，继续微笑……
“最近作业很多么？”瞿夕迈动步伐，于是身后的两人抬起脚，一左一右的跟在他的后面。
“恩，很多。”
“数学都懂么？”
“还可以……”
于是在路上胡乱的聊了些杂七杂八的无聊话题，只到走到十字路口，才发觉是该分别的时候了。潘其其看着他的眼睛，挥了挥手：“那么，再见了。”
少年同样的微笑。“下午过去接你们，好好学习啊！”
“好……”
二十一中离五十六中其实并不远，同在一个地区，只是路线相反罢了。若乘车的话只需10分钟即可，若走路的话，那得将时间翻倍，再加上三分之一。他还是跟往常一样，会在放学时分去接阿步，还有小奇。而那时候的自己，远在不同的一座城市，面临的是不同的考场，不同的面孔。
她是在8岁的时候喜欢上瞿夕的，而在瞿夕眼里，她永远都只是阿步。记得是一次姐姐要参加一个重要的舞蹈小组，又突然想起下午与瞿夕有约，打了好几通电话都是无人接听，于是无奈之下只好叫其其帮了这一个忙……那个时候瞿夕还是同现在一样，并没有发现两人互换了身份，更何况，他连阿步有个双胞胎姐妹都还不知道。那一次约会进行得很顺利。就因那一次短短的5小时的约会，“瞿夕”这两个字便深深烙在了其其的脑海。
但，瞿夕喜欢阿步。
阿步喜欢瞿夕。
那么她呢？
捱到下午放学，其其背好书包，对站在门外足足等了半个多小时的小奇抱以歉意的微笑：“对不起，老师拖堂了。”
“明白！姐姐的班每天都这样。”
秋天到了，树叶黄的也快。大片大片的金黄落地，带出童话般的色彩。鞋底踩过枯黄的树叶，发出清脆的声响，就如同一块干净透明的水晶片，一掰两半。
整个下午潘其其都没有认真上过一堂课，她为能再一次见到瞿夕而振奋，她为能再一次同他说话而内心澎湃，她为能再一次闻到自他碎发间飘出淡淡的水蜜桃洗发水的味道而倾慕，她为能再一次看到他的眼睛，而高兴……
果然，同往常一样，他早早的等在校门口，等着她和小奇，等着阿步和小奇。
“和伯母通过电话了，今天我请吃牛排。”
“哇噻！牛排！我最喜欢了！瞿夕哥哥，我还以为你待国外的那几天把这些事都给忘了呢！”
“呵呵……可能吗？”
“啊……哥哥还是为了姐姐才去吃牛排的，其实哥哥只是记得姐姐爱吃牛排，对不？”小奇撅起了嘴。
瞿夕也不否认，微笑点头。
小奇顿时挎下一张脸……
于是一顿晚餐还是在嬉笑和打闹声中度过。
他还是没有发现任何的异常。
在他眼里，潘其其永远是潘小步，眼前的女孩，也永远是潘小步，他口中的阿步！
可潘其其，永远都只是潘其其，不是他瞳孔内所倒映出的女孩，也不是他口中的潘小步，她是潘其其！
已经那么多天，他还是没有发现任何的异常。
同样的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吃晚餐，一起吃冰淇淋，他还是他，她也还是自己。
她是不是该庆幸呢？姐姐，妹妹最终还是没有辜负了你最后的心愿，我还是做到了。尽管当初那么的不信任自己。
可是……
这样子又能瞒多久呢？
“干吗老是盯着我的眼睛看？老实招来，你们两个！”
潘其其和潘小奇吓了一跳，缓过神，对望了一眼，异口同声：“有么？”
“啊……真被你们给打败了！算啦，最近老是这样……”瞿夕有意无意的将视线落向潘其其正对着自己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感觉，连自己都吓了一跳，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感觉呢？
突然觉得哪里不对。
或是……哪里错了呢？
踩过秋叶，透过凉风，少年将心中的疑团一扫而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