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简·走向自己最终的命运 [全文完]
政变开始了。
我终于发现去疾是多么孤单可怜的一个王,他就像当年寒夜中最后的那朵残梅,在拼尽全力做了微弱的抵抗之后,仍旧被从全国各处吹袭而至的朔风毁得干干净净。
杀人无数。周有了新的国君。
叔袭还是没有忍心伤害自己的大哥。他对外宣布已将去疾斩首,在天牢里找了个替代品悬于城阙之上。夜幕降临后,他的几个心腹随从悄悄把奄奄一息的去疾送到我身边。我守着去疾,努力让这具毫无求生意志的躯体熬过一夜又一夜。不再有往日清亮眼神煦暖笑容,枯槁如三秋过后的河川。去疾越来越长久的昏睡,丝草渐渐泛黄,带走每寸渴望。
新的安宁和平静并没有到来。日子久了,就连我这躲藏在遗忘角落里的人也可以看出,叔袭,同样是一个悲哀的傀儡。
去疾受控于自己不切实际的梦想,叔袭,则成为朝野中越来越大的军人势力摆布的棋子。他们用武力,用财力,用一切可以相要挟的东西,左右着叔袭前进的方向,左右着,王室中每个人的性命。
我担心,曾经借助他们的力量夺得王位的叔袭,如果流露出一点反抗的意思,就会像风雨中最微小的火苗般,瞬间便会被他们狠狠扑灭。那样的日子何时会来临,叔袭的命运会被牵引向哪里,无人说的清。我只是模糊地认定,他的身后,必将追随着我的脚印。
因为爱?
因为,爱……
这样的结局十有八九会出现。因为叔袭不是甘心囚伏在牢笼里的鸟,他治理国家的能力,对未来的种种计划和展望,都让我越发看清他优秀于去疾和前代周王的地方。但他每个决策无疑都触犯到了那些军人势力的最后底限。对方需要的,仅仅是个可以随性控制的傀儡。如今的叔袭,已经成为阻挡他们迈向更高权力地位脚步的异己;是无法容忍的障碍物,继去疾之后的又一座阻挡山峰。
长年滚爬于血腥中的军人们,是不会轻言罢休的。哪怕是自己曾经拥戴过的王家之子,也绝对不会留情。于是,新的阴云在悄悄涌动,似乎很快就会吞噬掉整片天空。
青色石板上还有晨雨尚未消失的痕迹,几篮染草静悄悄地堆在门柱旁,乳母倚着熏炉打盹,兽足云纹案上的多枝铜灯台颤巍巍地闪着光。空荡荡的寝殿,四周廊下再无一个服伺的宫人。无论外界云雨霜雪怎样翻覆,这里始终是冷清清静寂寂的深潭。
只在夜色愈浓之时,从雾气中缓缓行来车驾,带着叔袭来到我的身边。清凌凌的波光边,是我们微弱的欢娱团聚。
『有嵬的消息了。』
双手一震,敷罗的红粉飘满不宁的莲池。
脚步轻轻,声如零丁细雨。叔袭跪坐到旁边,身上泛出河岸荫滩寂寞的气息。我不敢抬头,努力隐忍着,以沉默对抗越来越慌乱失措的心。
『他借到了三国之兵,大军,很快便会到了。动机很简单,逼我退位。嵬一直认为,我杀了去疾……』
我惊恐地抬起眼睛。
云霾堆积的昏暗中,叔袭似乎在笑。
『其实在回都城前我便想到了,早晚会有这一天。』
兄弟,兵戎相见!
『如果,如果让嵬知道去疾尚在人世,他会不会放弃仇恨?』
叔袭忧伤地笑了,安然地摇摇头。
『莲,你想得太简单了。花朵若在仁慈中苏醒,死亡便会随之降临。世上任何事皆如此,有晴日自有风雨相伴,有白昼自有夜暮追随。嵬是我的兄弟,流着同出一脉的血。去疾为王位弑父,我为权力废掉去疾,而他,同样会走上相同的道路。在嵬身后,有多少双敌视我的手在推着他与我为敌啊……所以,没有人可以阻止得了,我们全是被命运诅咒的最卑贱的王族之子。』
『叔袭!』
他望着我,微笑着掰开我纠缠在他衣袖上的手指,轻轻地,轻轻地一吻。
『无论结果如何……莲,你都要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叔袭,好象已经看到了属于自己的未来。他没有挣扎,也不放弃。只是平静地接受现实。
可是,这样太残忍了……残忍得……让人生不如死……
噩梦结束之时,新的噩梦重新开始。
破晓时分,城门外,诸侯国的军队漫山遍野。那是汪洋,是淹没一切的死亡之海。嵬带领着他们,来杀叔袭。
杀掉篡位者!杀掉谋反之人!
杀!杀!杀!
海啸之声一浪接一浪扑过来,几乎要将厚厚的城墙崩溃成粉末。
我害怕的事终于发生了。为诸侯国军做内应的朝臣在大军兵临城下前夕举兵哗变。叔袭被那些所谓的正义之人生擒,像对待畜生一般揪上大殿,摁倒在嵬的面前。得知消息后的我刚刚奔到台阶上,便看见嵬手中的剑破开一切阻碍刺向叔袭的胸膛。
血啊……血……流不尽,洪川一样,让人绝望的血……
一颗心好象被生生撕开了,视线里全是鲜红的颜色。我听到自己发出一声可怕的呼喊,音节不清,破碎撕裂又像是呜咽。
终于还是要屈服于命运,我们谁都无法选择也无法抗拒的命运。
中剑的叔袭依旧跪在那里,没有声音,没有反抗,没有痛苦的表情;静静地,就像秋天里飘满落叶的山川,甚至带着些柔和的气息。他给了自己一个短暂的机会,燃烧,变成灰烬。而我,守着这堆灰烬,还有什么生的趣味?
是做梦吧?做梦吧?他的脸还是温暖的,身体,并不僵硬。他在笑,秋水般忧伤的笑容……为什么?眼睛为什么闭起来了?怎么了?叔袭你为什么不睁开眼睛呢?睁开眼!睁开啊——!!
再看看我……
再看看我啊……
一只手将我狠狠拽回去。嵬。他已经不是我所认识的那个善良爽朗,火一样纯真热烈的童年伙伴。面前的这个人,是复仇者。最深沉的痛苦化成令人恐怖的噩梦,无限怨恨的脸孔犹如死神最疯狂的一张面具。没有什么比嵬寒冷刻毒的眼睛更具有媲美雷电的威力,它不停闪动着,极度凶暴,也极度悲惨。
『你的眼泪不值得为他而流!这样的卑鄙之人,我根本耻于做他的兄弟!他杀了去疾,迫害先朝老臣。王族的高贵血统都被玷污了!』
他惨白的脸扭曲着,曾经挚爱的手足,亲密的兄弟;如今口中吐出的却是世界上最无情最残酷的气息。
『王子叔袭,阴谋乱政,天理不容!弃市三天,首级砍下悬于北阙!』
我茫然地凝视着那张已经不再熟悉的狰狞面孔。
最后一点清醒的神智,似乎也随着话音的消失而粉碎了。
清冷冷的宫殿,死一般寂静。外面是喧哗的拥立新主登基的呼声,而我,则留在幽深的房间里,陪着与死人没有多少差别的去疾。
人,都走了,都走了,只剩下我和他,徘徊在漆黑的边缘。
去疾……你的愿望实现了……你听见了吗?那山呼海啸般的声音,他们在叩拜周的新王……
如你所期待的,嵬,回来了。他登上了王位,拥有了这个世界所需要的那一种正义和王道……
可是你知道么?我没有告诉他你还活着,没有。
我要做这辈子唯一一次无情而残忍的选择。我要让嵬成为一个人,真正意义上的,孤零零的,周天子。
去疾,你曾说过我是个善良的人,你错了,我不是。我也有拼命想守护的东西,可我没有权力,于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心爱的一切在面前灰飞烟灭,连保存一点点幸福的资格都得不到。
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为什么?
因为我也是王族的子弟,所以就必须得背负相同的罪责?
既然如此,我想坦然地接受它,如同坦然接受自己的出生。十六年来,我承纳了太多根本无法承纳的痛苦和欢乐,现在,我所渴望的,就是对活着的人了无牵挂;然后,带着生命中最动人的记忆,用孩童纯净的身心和眸子,在另一个世界里,和所爱的人们团聚。
火焰,升起来了。
很美,像那片令人落泪的梅林。它们围绕在我和去疾的四周,快乐地吞噬着可以触及到的一切东西。死亡,并不凄冷;它甚至会变得非常温暖、含情脉脉。像襁褓时母亲柔软的吻,童年时去疾宠溺的话语,少年时嵬绚烂的笑容。
以及,叔袭,他所给予我的,最美好,最美好的爱情……
我想去那个世界……
叔袭,父母,都在那里等着我……
我的幸福,也在那里等着我……
越来越炽热的火光中,昏迷多日的去疾此刻慢慢睁开眼睛。即将凋谢的容颜,模糊的神情。
我将头枕在他胸前,微笑着喃喃地低语,像抚摸自己最美好的一个梦。
『我累了,去疾哥哥。』
现在请你,带我回家吧……
史书的记载是这样的。
那些曾活过的人的生命轨迹,是这样的————
公元前441年,庚子,周定王二十八年。周定王卒,长子去疾立,是为哀王;旋为弟叔袭所杀,叔袭自立,是为思王;后又为弟嵬所杀,嵬自立,是为考王,在位十五年。
墨浮木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