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让他看起来像一大堆紫黑色坚硬的牛屎》
有一个人,已经很老了,一直未娶。
他爱过一个女人,那是冬天,天空里竟也有火焰流淌。他遇上她,他那时还是学生,她已参加了工作。她在雪地上摔倒,他扶起她,傻了,整个人立刻掉进她一双晶晶亮的眸子里。她轻拍雪花,嫣然。他们好上了。她说她想看君子兰,他为此逃学扒火车去云南弄来两盆;她看中一对耳环,他自然毫不犹豫卖血换来几百块钱买下来。
她的身体很白,比一大团软软的棉花还要白。她的胸口有一粒红痣。她最喜欢蜷缩成一团,憩息在他怀里。他说他要娶她,她说她不会嫁给他。他来自乡下,也没钱。她很冷静地说。她说只要他陪她开心就好。他很难过。但不知是从哪天开始,她忽然不见了,就像一滴水消失在水里。他找遍每一个地方,都不能找到她。
他开始写信,写了整整二十年,每天一封,每封信都是一张薄纸,信上写着她的名字,然后装进信封塞入邮筒。他不知道她的地址,信封是洁白的。
他终于老得皱巴巴了。他在城市里慢慢地走,一飘一荡。也是冬天,风伸着手指头抠着灰白色的天幕,抠出漫漫乱絮。他觉得冷,哈着气,紧搓双手。突然,一个很暖和的女人向他靠过来,并把他拉入屋内。房间里很乱,阴暗潮湿,屋子里只有张桌子,一张床。桌子上供着一尊观音菩萨,也许不是菩萨,是花神娘娘,却没有香火,胡乱码着一堆学生课本。墙壁上粘满一块块黑色污渍,有像人头的,有像狗鞭的。被褥却清洁,雪白,还印有小朵紫色的花瓣。
他不知道女人要干什么。很快,女人从他口袋里摸出几张钞票,笑了,把他推倒在床上。女人很有敬业精神,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已淹没在女人身体里。这是他这么多年来的第一次。他大汗淋漓,脑海里满满都是她的身子。他喘息着,用力着,突然,瞥见身下女人胸口,那也有一粒红痣。他没来由地一阵恐慌,心脏咚咚地捶了两下胁骨,太熟悉了呵,身下这女人的眉眼、神态、嘴角尖尖的笑……就与当年的她一模一样。
他下意识地喊出了她的名字。她的名字里有一个发音很怪的生僻字。这么多年,他看过那么多本电话号码薄,就没发现一个与她重名的。
他突然感觉到身下的女人的身子瞬间就已僵硬,一点点,往外绷,眼看就要断裂,他想抓住女人,女人已跳起来,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猫,胡乱地披上衣裳,就朝门外狂奔。门外有好大的雪啊。
他追了出去。
第二天凌晨。雪铺满了大地。他卧在街头。不知是哪个好事者把他身上的雪花给弄了个干干净净,这让他看起来像一大堆紫黑色坚硬的牛屎。
《她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有一个人,不是一个有趣的人。她有几个同事,大家都说他们是有趣的人。有一次,她在打字。同事走过来,手里拿个充电器,笑眯眯地指指她脚下的插座说,你那空着也浪费资源,还不如让我插进去用用吧。
办公室里顿时乐成一团。她脸色雪白,都是过来人,有什么听不懂的?她没搭理。可不搭理不等于就能解决问题。同事大摇大摆蹲下身,把充电器往插座上按去,绷直嗓子继续嚷,你这里咋这么紧?我都插不进去了。所有的人都乐不可支。她没忍住,抄起键盘就朝同事脑袋上砸去。她理所当然被炒了鱿鱼,还赔了几千块钱医药费。
她回了家,拭去泪,开始了求职生涯。
她是文学硕士,但这似乎并无多大用处,倒是她的容颜却帮了她不少忙,这也不是说她就沉鱼落雁了,主要是因为皮肤苍白,再加不苟言笑,她整个人就显得颇是冷艳,这或是会激起男人一颗征服的心。
就这样,她接连干了七份工,没一件能干长,于是妥协了,就与第八位老板上了床,毕竟他长得还帅,眉眼也有点神似她死去的老公。她在与他欢好时老情不自禁喊丈夫的名字,这让老板很不愉快,就捏她,用力地捏,像捏布娃娃。她的脖子差点被他捏断,白晰柔软的身子满是他的手指印,很快,它们就变成青色的肿块。她忍住疼痛。
老板给她的薪水很高,也的确把她当人才使用。这一点点委屈算得了什么?
过了一些日子,老板那些狐朋狗友看她的眼神一个比一个暖昧。她扒开那些男人的手。就有人发怒了,臭婊子,装什么正经?你哪里我没看过?她低下头,就想走。又有人阴阳怪气地说,婊子,你屁股上的胎记很像山水画嘛。
她顿时眼冒金星,良久,跌跌撞撞去找老板。这么多年来,也只有他才见过她身子。老板笑了,手一摊,说,这有什么?不要把美藏起,那是暴殄天物。好东西要大家分享,才会更好。所以我用摄像机拍了些你的写真,给朋友瞧瞧。大伙都夸你的身材一级棒。你应该感到高兴啊!
她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女儿轻轻喊了一声——妈》
有一个人,是寡妇。她有一个女儿。女儿很听话,也聪明,才五岁大,就能背几百首唐诗。她死去的老公,读多了书,有点迂,学雷锋做好事搭上自己一条命不说,还替她娘俩欠下一屁股的债。她搂着女儿哭。女儿怯生生递来卫生纸。她红肿着眼,拿起前些天为女儿买的一个小玩意。是一块纸板,一面画有只鸟,一面画有只笼子。转动纸板,这鸟便在这笼子里了。笼子是无处不在的。
她就去开了一家服饰店。店铺多如牛毛,她每日早出晚归累得浑身似散了架。这倒没啥了不起的。谁活着不辛苦?只是街道上还有许多流氓,他们挨家挨户收保护费,若谁不给,他们或是半夜往店门口浇粪便,或是整天十多个人坐在店里,有顾客进门就朝外赶。用他们老大的话说,要文斗不要武斗。她做了几个月生意,一结账,还亏了千把元钱。她长吁短叹。
这时,她女儿已经七岁,晓得做饭,并熬汤给妈妈喝,还会踮起脚踩在椅子上,把窗户上的玻璃一扇扇擦亮。女儿乖得令她心酸。
她很想为女儿再找一个爸,就托人到处去说,捡来挑去,找了一个在车站仓库当管理员的男人,图他忠厚老实,但她万万没想到男人只是对别人忠厚老实,对她却拳打脚踢。打她倒也没什么,还打她女儿。她只好又离了婚,离得伤筋动骨。但男人并没有就此放过她,仍不停地前来骚扰。在一次冲突中,她失手打死男人,因过失伤人罪被判入狱十年。那一年,她女儿十四岁。
她从牢里出来时,女儿已经不见了。
她在社会最底层苦苦挣扎,并到处寻找女儿。再去叙述她所曾遭受的罪已经没多大意思。在此期间,她甚至还领养了一个从路边捡来的畸形女婴。女婴背部长有一个很大的先天性肌瘤,可能因为神经压迫,只会叽叽地叫。她用米粥喂养她,很用心地喂。可那些男人,不,准确说是那些还没长大成为男人的男孩却从她手里夺走那女婴。他们乘她不在,把女婴偷出房间,扔在地上,当球踢,不时发出阵阵欢呼。女婴在地上笨拙地滚,叽叽地叫,一直到死,都在叽叽地叫。
一个女人究竟可以悲惨到什么程度?
小说《活着》中的福贵也很悲惨?不,这完全不能相提并论。悲惨并不仅仅是一种客观存在,而更多的取决于人们的内心。她曾受过的高等教育,那些关于尊严等此类字眼就像一柄放大镜,把疼痛放大数十倍。福贵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无知的,阳光的热量只会让他背上流汗,不能让他心里出血。更何况女人的肉体总要给她们带来更大的羞辱。
她没有寻死,当然,她对此想过千百回。但她还要去找失踪的女儿。
她就像一粒锤不扁、压不垮、煮不烂的钢豆儿。哪怕在某日深夜回家的路上,就算被几个衣不蔽体凶恶的流浪汉拦住轮奸,她既不求饶,也不反抗,更不流泪。她任他们肆意蹂躏。她知道任何求饶都无济于事,她知道任何反抗只会激起更残酷的折磨,她知道任何眼泪都无法打动他们的铁石心肠,她知道任何呻吟都会让他们开怀大笑,她还知道任何呼救声只会让路人匆匆加快脚步而邻街窗户那亮着的灯会一盏盏迅速熄灭。她的腿被男人打断过,乳房被男人用刀划破过,左边那个的乳头还不见了,是男人用嘴啃掉的。她躺在黑夜里,躺在坚硬的大地上。当那些流浪汉心满意足地离开她的身体,她就爬起来,找一个水笼头,掬一捧凉水,洗净下身,回到那租来的小屋,休息半天,继续出来赚钱工作。
她要为女儿赚够嫁妆钱。女儿啊,你在哪?
终于有一天,她找到了女儿,在一个陌生的城市。女儿光着下身瘫在街头,脸是青灰色的,那种带金属光泽的青灰,人瘦得不行,手臂上满是结着硬痂的针眼。有人在一边叹息,说这个粉妹好可怜,说这个粉妹十几岁就到处陪男人睡觉想赚钱买东西给牢里的妈妈寄去,结果被人拐卖到山里,千辛万苦逃出来,又掉进黑社会手里,被人用毒品控制当成赚钱工具。现在整个人都彻底完蛋了,就靠捡垃圾筒里的东西吃,偶尔清醒时还会喊几声妈妈。
没有泪水,这个世界就很干净。
她把女儿带回家,为女儿洗净身子,再炒上几个小菜,喂女儿吃下。女儿吃得很香,她也吃得很香。菜肴里面放了足可以毒死十头大象的老鼠药。
她在恍恍惚惚时听见女儿轻轻喊了一声——妈。
有一个人,十四岁那年,她有了继父。
继父很有学问,是大学教授,待她也特别好,很耐心地教她功课,经常给她买衣服,还常瞒住她妈给她钱。年底,她生日,她继父买了一款三千多块的手机送给她。她妈责怪她继父说,孩子这么小,用手机干吗?继父就分辩,说只要孩子喜欢,钱算什么?而且现在的孩子有几个没有手机?不能让孩子在同学那抬不起头。再说,有个手机也方便家长与孩子联系。
继父带来一个十二岁的儿子。继父对他要求非常严格,很少为他买东西,更甭提私下里塞钱,还是她妈看不过眼,会经常买点衣服、球鞋什么的。她妈就小声说,要不要给儿子也买一个?她继父一摆手,笑着说,免了,儿子还小。何况女儿是外销产品,当然得从小就注重包装啦。她在自己的小屋里听见继父的声音,很感动。她早就看上这款手机。那次陪继父上街买东西,她只不过在摆有这款手机的橱窗前多呆了半分钟,她继父就记下来了。她兴奋地用手机给好友发短信,告诉她们,她有一个天底下最好的爸爸。她发了一个又一个。
继父爱抱她,爱亲她的脸。她虽然不大喜欢,也没放心上,以为这是他表达爱意的方式,毕竟他是教授,还曾留过学。她在家里很少喊爸,而呢称教授。
几年过去了。渐渐,事情就不大对劲。继父抱她时越来越用力,还有意无意侧过头对着她耳垂呵气,那双白晰柔软的手更时不时落在她臀部来回揉搓。她吓坏了,绷直身体,每一根神经都感受到了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压力。她猛地推他,跑开。然而,这仅仅是开头。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开始上演。他有每天冲凉的习惯。于是,只要她妈不在家,他就叫儿子去做作业,然后肆无忌惮地裸露出下身跑到她房间里来。门是没有锁的。她跑去买了一把,自己装上。他老实了几天,但几天后的午夜,她妈上夜班,她妈是医生。他从阳台那边翻入她房间,扑上来。她被撬开。骨头都被他捏碎了。他就像一头兽。教授——叫兽。
她不停地喊。她不知道自己喊的是叫兽还是教授。她的眼泪打湿了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