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的身边,左七右八围着一群小孩子、中孩子、大孩子。这些孩子的父母都是俺的兄弟姐妹、表兄弟表姐妹,因为孩子太多,人跟人之间的距离被无限压缩,一个一个地,挤的孩子们之间根本没有空隙。孩子中间就俺一个人。钞票就在俺身上的某一个兜里。冬天的阳光从屋檐边斜射下来,光柱子落在俺已经冒汗的额头上。
那些吵吵嚷嚷的孩子大部分都在五六七八九岁,到了俺家,气也不透一口,便来到俺跟前占卜他们的命运。“6岁以下孩子压岁钱50块,6岁以上9岁以下孩子80块,9岁以上(含9岁)孩子没有,”俺看着一帮孩子眼晕得厉害,有气没力地回答他们。
“什么!”刚才还期望十足的孩子们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美满的希望突然一沉,一会儿大家都呆了。
“在去年,你不是还一律100块么?”
“200块也给过,不要说100块。”
“哪里有降得这样利害的!”
“现在是什么年代,你们不知道么?赶上人口生育高峰,各家新生的小鬼潮水一般涌来,到明年还要减少呢!
刚才来时挣外快的一股劲儿,现在在每个小鬼的身体里松懈下来了。今年天照应,年根没下雪,道路也好走,本指望多串俩门多收点压岁钱,明年终于可以缓解一下资金压力,透一透气了。
哪里知道临到最后压岁钱的占卜,却得到比往年更坏的结果!
“还是不要给的好,我们干脆不拜年了!”从简单的心里喷出了这样愤激的话。
“嗤,”俺冷笑着,“你们不拜年,俺就不过年了么?各处多的是拜年的人,一拨还没走,外面又有几批来拜年了。”
小鬼们拜不拜年,那是遥远的事情,仿佛可以不管。而压岁钱要是一文不给,却只能作为一句愤激的话说说罢了。怎么能够不给呢?年少时赚了他们爷爷奶奶姥爷姥姥的钱,虽然没有想到如今要回报这么多,可有赚也总是有赔的。
“我们到二舅家拜年吧,”在二舅那里,或许有比较好的命运等候着他们,有人居然这么想。
虽然有些心虚,俺还是又来了一个“嗤”,不屑的抖动着瘪瘪的钱包说道:“不要说二舅,就是到姥爷那去也一样。我们早就商量过,今年的压岁钱就是这个标准。再说,你二舅也不宽裕,压岁钱也不会多给。”
“到二舅家也不会有多大出入,”孩子中间有人开始嘴软。“二舅真的是不太宽裕,本来工资就少,年前还住院拉了阑尾!没准比这还少,哪里来钱打发咱们?”
“大舅,能不能把压岁钱提高一点?”差不多是哀求的声气。
“提高一点,说说倒是很容易的一句话。你大舅可是工薪阶层,现在除了工资不涨物价全涨,你们要知道,提高一点,过完年大舅就只能喝西北风了,你们肯定不忍心吧?”
“这压岁钱实在太少了,我们做梦也没想到。去年还给到100呢,大姑昨天给了110块,大舅你说的,以前200块也给过;我们想,今年总该在150块左右吧。
哪里知道竟然50块!”
“大舅,就是去年的老价钱,100块吧。”
“大叔,小孩子没收入,你行行好心,多给一点吧。”
俺听得厌烦,把嘴里嚼不烂的猪大肠吐到痰盂里,睁大了眼睛说:“压岁钱是我给还是你们给,你们嫌钱少,就别要了。是你们自己来的,我可没下帖子。只管吵吵啥呀!俺兜里的钱可不多了,你们不要,就给别人。你们看,外头又有几个孩子进来了。”
晚到的孩子从门口雀跃过来,他们随即加入先到的一群。
“问一下,今年压岁钱给多少。”
“比去年少老多,50块钱!”伴着一副气愤到无可奈何的神色。
“什么!”希望犹如肥皂泡,一会儿又迸裂了三四个。
希望的肥皂泡虽然迸裂了,可这压岁钱还是应该要的;而且事到如今,只能有多少算多少了。摊上个抠门的大辈儿,抠出一点是一点吧。
在50块和一分没有之间衡量了很久,孩子们还是决定将就着要了。
“大舅,这张票子太破了,还缺了个角,买油条人都不要?”被砍了一刀的压岁钱还又破又烂,好象又被打了折扣,孩子们又开始聒噪。
“小屁孩儿!”夹着一张破钞票的手按在一个孩子头上,鄙夷不屑的眼光从俺眼角射出来,“谁说破钞票不是钱了,再破也不会少一分钱花。压岁钱就这破,这是现实。”
“那末,给换一张总行了吧。”从孩子的眼睛里可知,这钞票的确是有些过于残破了。
“吓!”声音很严厉,俺左手的食指强硬地指着钞票,“不换不换,你们不要,可是想找打?”
不要破钞票就得挨打,这个道理弄不明白。但是谁也不敢真试一次,看在破票也是钱的份上,一帮小鬼彼此交换了将信将疑的一眼,便把收到的压岁钱揣进腰包。”
一帮小鬼离开俺的身边,另一批小鬼又从门口跑进来。同样地,在收到一张残票后,又赶向另外的一家。只有俺,把万分舍不得辛辛苦苦挣来的钞票变成压岁钱,换到了一句句过年好给你拜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