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生怜其孤苦,于是慨然应允。想了想,又皱着眉头道:“设若你所言是真,实甚可怜。但你虽然冤屈深重,也不能借此害人性命啊!”水墨花微微一怔,道:“吴兄是指凶宅之说么?”吴生道:“正是此事。”水墨花含泪道:“阴间冥吏前些日子在此办公,因此凡寿禄将尽之人,皆被鬼魂迷惑,自来此受死,非我所为也。”吴生似信非信,正待说话,远处传来雄鸡啼鸣,水墨花在黑暗中渐渐隐去。窗外遥遥传来她的叮咛:“吴兄休要忘了此事,千万不要忘了。”她别离时的眼神似乎不胜依恋,神态生动,甚可怜爱。
吴生从梦中醒来,正是黎明前最为黑暗的时候。他回思梦中所见水墨花端庄妍丽的面影,觉得深可恋慕。虽然只是睡梦中隐隐约约看到她的姿容,却感觉她的容貌异常美丽,举止态度也十分可爱,这刹那间的微光,在他心头刻下了一个艳丽的印象,只可惜佳人难以再见,感觉好生惆怅。
吴生次日清晨在月桂树下掘土三尺,果然得一薄棺,已是腐朽不堪,内有一青年女子尸身,显是自刎而死。容颜竟是丝毫未损,面色艳如生时,竟与吴生梦中所见无异。吴生痴痴地看着她那苍白美丽的容颜,心中忽然浮现出一个古怪的念头来:他未来的妻子若能似水墨花这般艳丽可爱,他便要焚香谢佛了。
他虽然很是感叹,然而回思梦中之事,忽然又疑惑起来。施世贵为官清廉,天下皆知,在朝中素有雅望,如今已是手握重权的宰相,而且正好是此次会试的主考官,怎会做出此等有伤阴鸷之事呢?
数月后,吴生果然名列金榜之首,成为新科状元。圣上在宫中设御宴招待新科进士,仪式异常隆重。吴生春风得意,往日心中积存的苦恼忧患,此时早已化为云烟。
他去拜谢恩师施世贵时,见其年过五十,峨冠博带,端坐在太师椅上,眼睛略近三角,精光四射,深不可测,显得沉稳精干,全无半点风流好色的迹象,与水墨花所言迥然不同。施世贵似乎很赏识他,语重心长地与他谈了许多为国为民之道,教导他如何才能成为朝廷嘉许百姓爱戴的清官,吴生钦佩不已,感激异常,内心越发认定梦中水墨花所言为戏语了。
施世贵因爱吴生相貌俊秀洒脱,风雅博识,才学优秀无比,主动提出要将独生女儿文金许配与他。
吴生看到施世贵生的面色漆黑如铁,方头大耳,疑心其女必定其貌不扬,有心想要拒绝,却又生怕亵渎了自己心中无限敬爱的恩师,只得违心地应承下来,十日后,便迎娶文金过门。
让吴生感觉意外的是,文金容貌异常端庄,姿态十分秀美,性情温顺可爱,吴生第一眼看去,觉得她并不令人讨厌。
文金是施世贵正妻宁氏所生,是施世贵唯一的女儿,夫妻二人宠爱异常,悉心教养,因此文金不但长得美玉无暇,而且知书识礼,举止优雅异常,深受世人艳羡。
初为新妇的文金衣着特别华丽,姿态艳雅,对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很留意,无限端庄的神态中,含有尊贵的娇艳之感,显得高贵稳重,只是终日一本正经,全无亲昵之趣,为人有些过分规矩。
或许是因为心头印有水墨花的影子吧,吴生对于文金,始终无法生出那种男女之间的相亲相爱之情。
他与文金相对而坐时,文金总是羞涩少语,偶尔说起话来,也是些京都新近流行的衣服式样和珠宝首饰,吴生唯唯诺诺,感觉乏味而尴尬。每逢此时,他心头总会浮现出水墨花那清丽可爱的面影,只觉遗憾无穷。有时便忍不住暗暗感叹:“怪哉,水墨花只是一个梦中偶尔出现的女子,自己为何对她如此念念不忘呢?”文金把居室布置得优美入时,华丽无比,些许细微之处,亦装点得风流优雅,精致异常。然而吴生是一个落拓不拘之人,出身也远没有文金这般高贵,对于富贵气息太浓的东西,他有一种本能的反感。
吴生对待自己这位尊贵端庄的新婚夫人,始终是彬彬有礼,敬而远之。
有时在夜间,吴生躺在沉沉入睡的文金身边,凝视着眼前无边无际的黑暗,总会有一种空虚痛苦的感觉,只觉生涯茫然若梦,忧愁苦恨,与日俱增。
“或许这便是不可逃避的前世宿命吧?”他有时暗暗地感叹道。
这对新婚夫妇彼此之间相敬如宾,如隔天涯,都觉不甚痛苦。
吴生本想夜间独宿书房,又恐文金伤心,只得作罢。他却无法更改自己对于文金的疏远冷淡态度,昼日无事时便百无聊赖地独坐凝思,几乎从来不曾与她开怀畅叙。吴生只觉自己的心情一天比一天恶劣,无精打采地度送岁月。
文金本来就觉得夫君出生平常,自己下嫁与他很是委屈,如今又意外受到丈夫冷落,不禁悲愤填塞心胸,只管独自悲叹,痛惜自身命苦,心绪怏怏,时常背灯掩泪。
婚后一月,吴生被圣上钦定为宁波知府,荣归故里。文金因为依恋父母,又眷恋京城繁华生涯,并未随他一起奔赴宁波。吴生非但全无嗔怪失落之意,反倒有种如释重负之感。
吴生走时特地命人将水墨花的尸身重新装敛,将她的墓碑亦郑重地修理一番,然后将她的灵柩扶归故里。他一路上回思那个异常古怪的梦,心中十分感慨。回到宁波后,立即差人将水墨花重新葬在城西枫林边,还特地为水墨花写下一篇悲情洋溢的祭文。
吴生到宁波上任后,很少想起文金来。
有时他晚上失眠,明澄如水的夜光透过碧纱窗射入,室内一片薄暗,夜色十分岑寂。他披衣而起,独坐窗前,凝神闲眺,一时茫然若失,不胜孤寂之感。这时他总会情不自禁地想起水墨花来。
有时他在月下花间独斟,心中也会暗自思量:“自己已是有妻室之男子,为何还对她如此念念不忘呢?此心实甚可耻。”他虽然时常如此自责,却终究不能将水墨花忘却,于是痛苦地感叹道:“莫非自己与水墨花有不可逃避的宿世深缘不成?”半月后。轻柔的晚风送来幽雅的花香,庭前时花含苞逐渐开放。宾客会赏,宾主相谈甚欢,管弦之声悠扬悦耳。暮色沉沉,人影模糊难辨之时,席上有人说起城西枫林新墓中有女鬼夜哭,众人无不惊悚。吴生心中一动,接着便断定是谣传,一笑置之。
又过了半月,又有人告诉吴生女鬼哭声已近城。吴生依旧不信,心中却开始疑惑起来。
又过了半月,吴生夜半被风声惊醒。风声是从庭院中的枯竹林中传来,如泣如诉,好似伤心女子的低声啜泣,吴生怅然若失,直至天明再未入眠。
又过了半月,鬼声至窗外,是女子悲苦无限的呜咽之声,隐隐约约,时断时续。吴生惶恐不安,披衣而出,亲自察看。初九夜的月亮清影幽微,照见池塘水面浮烟笼罩,一片朦胧。庭院中花木寂寂,花色难于辨认,实无一人。
吴生满腹疑惑,无限思量,惆怅地返回室内,却见黑暗中有一女子身影立于床前,身姿窈窕可爱,正是他时常思念的水墨花。
两人在黑暗中相对而立,神情似悲似喜,一时竟是无言。
过了许久,水墨花才幽幽道:“我日日痛哭,吴兄竟然无动于衷,看来吴兄果真把我忘了!”她说话时的神态很是消沉失落。
吴生背负双手,伫立在黑暗中,忽然面露微笑,狡黠地道:“若非如此,你又怎肯前来与我相见呢?”水墨花听出此言大有深意,瞬间红了脸。她在黑暗中沉默许久,才轻轻道:“吴兄已是有妻室之人,说话应当慎重才是。”吴生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眼睛顿时暗淡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正色道:“并非下官不愿尽力,只是仅凭梦中听到的只言片语,便去非难一位世间声望甚高的朝廷大臣,岂非荒诞么?”水墨花轻轻叹息了一声,神情很是落寞,半日才凝视着吴生,很冷淡地轻轻道:“吴兄进入官场之后,果然变了。”吴生心中一动,觉得水墨花所言虽然很是犀利,却并非没有道理,一时无限思量。
“水墨花果然不同凡俗,真是个异常聪明果敢的女子啊!”他在心中暗暗赞叹道。
他在黑暗中出神地凝视着柔弱单薄而又窈窕可爱的水墨花,觉得许久未见,她的容颜竟然又增艳丽,潜藏于心底的恋慕变得越发深厚起来,她乌黑忧郁的大眼睛里那种孤苦无依而又满含悲愤的神情,更使他心中生出强烈的怜悯来,迟疑片刻,终于毅然道:“你如此郑重其事,想来并非虚妄了。我明日便着人去京城调查此事。”此言一出,似金石掷地有声。
水墨花面露微笑,渐渐在黑暗中隐去。
吴生独自立在薄暗中,一时茫然若失,感觉好似做了一梦,觉得反比未相逢以前痛苦了。
吴生因平日和宁波千户史成私交甚好,次日便私下里和史成商议。史成道:“鬼哭实共闻,不如暂且一试,倘鬼哭如故,吴兄也可安心了。”吴生于是派遣史成带领数名亲信衙役前去京都暗中调查此事。
是夜,鬼哭乃止。
吴生此时才再无疑惑,开始郑重其事地考虑如何处置这件事了。
机缘巧合,圣上欲为年幼的太子选择启蒙老师,施世贵极力举荐吴生,圣上便下旨令吴生入宫教授太子学问。
京城。黄昏。天光朦胧暗淡。座落在阴暗小巷里的野菊酒馆人来人往,生意很是兴隆。
青雾缭绕中,吴生与好友史成躲避在西壁不为人注意的角落里轻声交谈。史成讲述了在京城访查的结果,施世贵果然十分可疑。
吴生和史成从茶楼出来时,天色已黑,茶楼门楣上挂起无数的红灯笼来,四周一片朦胧凄艳。皎洁的凉月挂在月桂树青枝上,夜景清幽可爱,然而满腹心事的过客们,谁也不曾在意。
吴生与史成拱手告别时,无意中发现茶楼门前的千年银杏树后,有人影一闪,不禁心中一动。于是又将史成唤回,低声道:“京城环境险恶,宰相府的耳目无处不在,史兄可要处处当心啊!”吴生目送好友史成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尽头的拐角处,才转身向东南方向走去。
四周黑沉沉的,暗蓝的天空也异常岑寂,只有少许光线暗淡的星星。吴生回思自己昔日对于施世贵无限崇敬顶礼膜拜的痴傻模样,嘴角慢慢露出凄凉自嘲的微笑来。
他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茫然徘徊许久,觉得自己很似漫无目的地坐在车中前行直至无路时才痛哭而返的阮籍,他最后劳累得实在走不动了,才很不情愿地回到家中,有些意外地看到文金正在灯下等他。
灯火虽然朦胧,文金的容貌依旧十分秀美,态度异常生动而娇艳。
她今日显然是精心妆扮过,衣着发式都十分讲究,风度更增优雅,姿容实甚艳丽。她穿着京城正在流行的深红梅色长长妆花丝袍,两道纤眉描得异样地墨黑,脸上虽然涂着淡淡的胭脂花粉,却似全无痕迹,显得十分淡雅动人。其装束之华丽,绝不逊于他人。
看到吴生,她优雅地立起身来相迎,微微红了脸,样子十分娇羞。吴生看到无心无思全不知情的文金,觉得她很可怜,心情越发缭乱起来。文金在灯下诉说离别之情,吴生只得唯唯诺诺,勉强应承,感觉很是厌倦。
他在宁波时很少想起文金来,偶尔想起,心中也并无激情,反倒满含悔恨之意。他很懊悔自己当时随随便便迎娶了这个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他心中一直疑惑,总觉得文金心中最爱的人,既不是视她为掌上明珠的双亲,也不是他这位冷漠疏隔的夫君,而是她自己。
烛光熄灭后,如水的月光透过碧纱窗,斜射进来,室内幽暗寂静。精致小巧的圆形青铜香炉内散发出灰白的烟雾,混和着好闻的各种衣香,环境华贵幽雅。然而躺在缕金床上的吴生却全无温馨幸福之感,他此时的心绪好似枕畔前的淡淡烟雾一般,虚幻缥缈,茫然若失。
文金因为自觉受到丈夫的冷落,在黑暗中悲伤凄楚地啜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入睡。
吴生怀着沉重的心情盘算着替水墨花全家伸冤之事。施世贵在朝中权高势重,又是圣上的奶兄,深受圣上宠信,想要搬倒他实在困难。吴生心中还有更深的一层顾虑,无论如何,施世贵终归是他的岳丈,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有勇气做六亲不认的包公。
他在黑暗中辗转反侧,心事如水,忽然异常地思念起水墨花来。她的面影朝朝暮暮挂在他的心头,苦恋之情,难于堪忍,别离越久,相思之情越发难堪。
他正自愁绪满怀,忽见黑暗中渐渐显露出一个窈窕可爱的白色身影。他一眼便认出是水墨花。能够再次与她相见,他感觉异常欣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