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选择不多,农夫、木工或者去技术学校。那时候我对摩托车很感兴趣,就想学机械。我去考试,老师说,你的头脑OK,手也OK,就是数学不大好。那好吧,我就学了制表。所以,并不是我选择了自己的职业。”
但是,做一个独立制表师,却是他自己的强烈意志。“为别人做表是很难的,我是指心理上。你用一年的时间,你把自己的一部分放进一块表里。一切都是你做的,但别人签下了他的名字。你甚至不能提,这是你的表。”
更让他难以忍受的,是那些大企业对他的表的不尊重。他们随随便便就把他的一块表扔进口袋里,跟钥匙和手机放在一起。他的另一块表被拿去做展览时,竟和几块表一起搁在一个塑料袋里,一路上生生给撞坏了。“我宁可扫大街养活自己。”他说。
1978年,他正式成为一名独立制表师。一开始接的活主要是修复古董表,他的客户大都是拍卖行或博物馆。如果是20世纪初的表,他能修得跟新的一样,非常完美。如果是16、17世纪的表,他能让它们再走动起来,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但要恢复准确性却是不可能了。
“那些都是非常昂贵的古董表,十之七八来自汝拉山谷,都是历代制表大师的作品。有些是签了名的,有些没有,但我逐渐摸索出每个大师不同的风格。它们的功能非常复杂,精巧程度远远超出我的想象,有些部分我到现在都没弄明白,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有一些传统工艺,失去了就是永远失去了,尤其是70年代,在日本石英表的冲击下,瑞士的钟表业几乎死掉了一大半,有些东西再也无法恢复过来。我这些年所做的,其实都是在试图学习和恢复那些汝拉山谷已经失传的工艺、技术和知识。如果你听到别人谈技术创新什么的,一定要警惕,陀飞轮、问表都是200多年前发明的,我们今天所做的,只是利用现代科技,把那些复杂功能做成更小的尺寸,从怀表变成手表,如此而已。”
从15岁到60岁,菲利普一共做了165块表。1982年,他完成了世界上第一个具有大小自鸣三问功能的腕表。两年后,爱彼才开始做同样功能的腕表。
1996年,他推出一款Duality腕表,是世界上第一只配备了双擒纵调速机构的腕表。它的原理是将两套完全独立运行的摆轮和擒纵器,通过一个安装在四轮上的精密微小的装置进行整合协调,从而增加手表的准确性。在Duality之前,擒纵系统的革新已经停滞了很多年,瑞士一本权威钟表杂志将这一发明与200多年前宝玑发明陀飞轮的成就相提并论。
2000年,他推出了Simplicity,这是他返璞归真的一款表。没有陀飞轮,没有万年历,甚至没有日期,它只有一个功能——报时。他说,这就是上世纪三四十年代的手表,追求的是纯粹和可靠性。
他手上就戴着一块Simplicity,序号000,是2000年的原型,白金的表壳,底盖是蓝宝石水晶,可以看到精美的手动机械机芯,夹板上装饰有传统的日内瓦波纹。我手中握着那块表,只觉得温润如玉,简洁干净到了极致,其他表都成了庸脂俗粉。
这块表他已经戴了9年,但看上去就像全新的一样,看不到一丝磨损的痕迹。最初,我们只是惊叹他的技艺高超,直到后来在沙夫豪森采访IWC的制表大师柯特·克劳斯,他手上戴着一款达·芬奇万年历腕表,才一年多,但表壳已有明显磨损。那时我才明白,工业化生产出来的表,和自己一点一滴手工打磨出来的表,哪怕都是自己的设计,自己的心血,感情上也是不一样的。
“手表的价值,除去这些白金的表壳,是在极微小细节上花费的时间。很多细节并不提高手表的准确性,比如手工打磨倒角,让它圆润柔和,或者把边棱磨得锋利如刀。但对我来说,做表必须这样,机芯、表盘、表壳甚至每一个螺丝和凹槽都必须是我用一双手亲自打磨的,每一个细节都要完美,哪怕它隐藏在肉眼根本看不见的哪个角落。机器是做不出来这种感觉的。”
“我管Simplicity叫‘自私的表’。一个人买这样的表,是为自己买的,他不会走到街上去炫耀。每天晚上,你给它上发条,看着它,聆听它,是一种很美妙的感觉,好像有一种生命在里面,是只为你而存在的。所以,买这个表的人,他们理解它。”
“我做的每一块手表,我都知道它们在哪里。所有买过我的手表的人我都认识。每到圣诞节,他们会给我寄圣诞卡。我到日本的时候,人们会过来看我,和我一起待上10分钟,聊聊他们的表,让我觉得很温暖。”
菲利普与日本有一种奇怪的渊源。他的表有2/3是被日本人买走的。日本人尊称他为“瑞士的士郎正宗(Masamune)”。士郎正宗是日本13世纪的铸剑大师,据说他用400万层的钢铸造宝剑,他的剑表达了一个人对于完美的绝对意志,因而具有某种神性。
菲利普并不了解士郎正宗,只知道他是个造剑的,想必剑造得很好。不过,他认为,日本人是懂表的。“日本是一个高科技国家,但内心又依恋着传统,这一点和瑞士很像,也许这也是我的表吸引他们的原因。”
“我的表与奢华无关,它是艺术,就像画画一样。”采访已近尾声,菲利普拿出一个烟斗抽起来,房间顿时弥漫着淡淡的烟草味道,他说,“30年前,百达翡丽也是这样做表的,但现在,成本太高了,他们必须降低成本。”
事实上,Simplicity是他终于得到商业回报的一款表。以前,他的表太稀少,太珍贵,绝大部分人只能望洋兴叹,但Simplicity的价格在4.8万到6万瑞士法郎之间,在高端机械表中只能算中等价位。
“事实上,这是第一次我可以戴自己做的表。以前,我买不起我自己的手表。我做一个手表要9个月,我不能为我自己工作9个月。”在Simplicity之前,他戴了很长时间的斯沃琪:“我从1978年开始独立制表,直到2003才第一次达到收支平衡。我今年60岁了,我不知道到了65岁,退休了以后该做什么。所以我现在就得开始存一笔钱,你知道,养老用。”
我注意到他的工作台上摆着一张照片,是一个年轻女子抱着一个婴儿。他说,那是他的女儿和外孙女。他有三个女儿,大女儿也是制表师,原先跟着他学制表,但父女一起工作也许不是件好事,两人的个性都很强。最后他女儿也离开了。
“也许你的外孙女将来能继承你的衣钵。”我安慰他说。
“一个人不能期望太多东西,会失望。”他笑着说,但脸上渐渐显出寂寞的神情来,“说实话,我不知道有没有人能继承我的衣钵”。
火车站有一个半废弃的候车室,我们在那里看到一个老旧的古董挂钟,还在走着,但比准确时间快了两分钟。我们正惊讶于瑞士居然还有不准的钟,为我们送行的马克突然面露伤感,他解释说,以前,每个火车站和邮局都有这种挂钟,它们走时极准,每月的误差只有3至5秒,比手表要准确得多,所以附近的居民每隔一段时间都要到这里来跟这个钟对一次时,才不至于耽误了火车。候车室旁边的一个小屋子,原先就是给火车管理员住的,他每天专门负责维修这个钟。现在,瑞士的火车站已经全部换上了走时精准的石英钟。这种挂钟逐渐被废弃了。那个小房子里住着的人,也与火车和钟表都毫无关系了。
瑞士人的瑞士表
“瑞士人最大的心愿是与这个世界保持距离,住在自己的小花园里,按自己的节奏,过自己的日子。但是,这个世界变化太快了,瑞士不可能不变,也许不那么戏剧化,没那么快,但这已经让很多瑞士人感到不安。”这话是瑞士一个老作家跟我讲的。他叫胡戈 ·罗彻尔,老人家快80岁了,一个人住在苏黎世河畔的一幢老房子里,心脏不好,每一激动,连着心脏的监视器就发出呜呜的声响。瑞士人生产全世界最昂贵的手表,但深入到瑞士人的生活,你会发现,他们自己戴的都是Swatch、雷达。花500瑞士法郎买一块表,对他们来说已经挺贵了。
每年的巴塞尔表展,巴塞尔附近的酒店都会人满为患,而且极其昂贵。我们只好住到伯尔尼的一家小旅馆里。
火车到伯尔尼的时候已是傍晚,天空开始下起小雪,街上几乎看不到几个行人。伯尔尼是瑞士首都,但这个城市给我的第一感觉却是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慌。我一晚上无法入睡,不知是因为时差,还是那习惯了喧闹的耳朵,在这样的宁静中患上严重的水土不服。
第二天,我把这种感觉告诉曼努埃尔·萨尔赫利,蓝眼睛的外交官哈哈大笑。他说,他第一次到北京的时候,也被北京的喧闹吓坏了。“每个人都很忙。中国人似乎都认为,明天一定比今天好,后天比明天更好。所以大家都奋不顾身地奔向明天。”
瑞士人更愿意悠然自得地活在今天,他们希望时间的脚步越慢越好。也许这是因为做瑞士人太简单了。这里空气清新,街道干净整洁,火车准点发车,整个社会秩序井然,月收入低于3000瑞士法郎就算穷人了,政府会给你补偿金,根本无需为明天焦虑。不过,说来也怪,瑞士的自杀率排名世界第二,仅次于日本。
曼努埃尔的办公室就在伯尔尼的国会大厦附近,属老城区,周围保留了很多中世纪的古建筑。据说,这里的建筑原先都是木质的,600多年前因为一场大火而全部毁去,重建时就改成了石头的建筑。因此,整个城市就有一种很厚重的感觉。
100年前,爱因斯坦就住在不远处的一条街上,他很喜欢伯尔尼,这个城市让他产生了“一生中最为幸福的想法”,这一想法最终促成了“狭义相对论”的诞生。这种说法不知有多大的可信度。但是,从他的故居走出来,只要几步路就能看到伯尔尼的“钟楼”,那个600多年来从未停止过报时的大钟,为他思考时间的本质提供了某种灵感,恐怕是毫无疑问的。那个钟上至今刻记着它被打造的年月:1405年10 月,但在钟下感慨滔滔逝水、急急流年的人却换了一拨儿又一拨儿。
曼努埃尔出生在伯尔尼附近一个小村庄,整个村子就3000多人,他在伯尔尼读大学,毕业后在 Swatch集团做过工厂经理。总之,很纯粹的一个瑞士人。年轻的时候,他是个表痴,家里收藏了80多块表,直到今天,不时还会拿出来把玩一番。对他来说,机械表是一种高度情感性的东西。
曼努埃尔的头衔很有趣,叫“瑞士形象办公室主任”,隶属于瑞士外交部。他的工作好像就是在世界各地广建“瑞士屋”。去年奥运会的时候,他们在北京建了一个“瑞士屋”,花了400多万瑞士法郎。明年世博会还会有一个更大的。我有点怀疑这样的铺张浪费是不是有违瑞士人低调节俭的美德,但他说,“瑞士屋”的目的是让人们认识一个真实而完整的瑞士。
外国人对瑞士的印象通常都很好,但实际上却常常是一无所知。他在中国搞过一次调查,其中一个问题是,当你想到瑞士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是什么?40%以上的中国人选择了“手表”,其次是军刀、银行、巧克力。
其实,你在世界任何一个地方做这种调查,得到的可能都是一样的结论。瑞士是一个被高度符号化了的国家。钟表、军刀、奶酪、火车、巧克力、银行、高山、海蒂、奶牛,甚至一种叫Helvetica的字体,随便挑一个出来,都可以与典型的瑞士品质对应起来。但是,到底什么是瑞士品质呢?好像又没人说得清楚。
一位苏黎世作家在18世纪末就写道,“瑞士很特殊,我们是被这个世界选中的”。其实,从严格意义上讲,瑞士都不能算一个国家。在瑞士,有着各种各样的瑞士人,伯尔尼人、苏黎世人、提挈诺人、巴塞尔人,他们说不同的语言,有不同的习俗、个性和价值观。如果把欧洲看成一个整体,它的共同点可能比瑞士的共同点更多。问题是,到底是什么让这些瑞士人走到一起,他们共同想要的是什么呢?
曼努埃尔推荐我读彼得·比赫索的一本书——《一个瑞士人眼中的瑞士人》。我是回国后才在网上找到这样一段摘抄:
说到瑞士,我首先想到的是位于汝拉山脚下的索洛图恩。伯尔尼州和阿尔高州的部分地区离得并不远,我在那里也感到并不陌生。如果我去巴塞尔、苏黎世或卢塞恩,我还可以听得懂人们说话,并找到一些共同点。我还是使用同样的货币,我并没有出国,但我却觉得不很自在。在瑞士西部和提挈诺州,我就觉得更陌生了。我不会讲意大利语,法语也不太好;但货币始终是一样的,价格和规定也都差不多,士兵都穿一样的制服。我对此感到十分高兴:提挈诺人,xxx语和讲罗曼语的人跟我们一起。
直到后来我在苏黎世遇到汉斯·托布勒先生,看到著名默剧团“魔力无极限” (Mummenschanz)的表演,我才明白,让瑞士人走在一起的,不是某种共同的独特性,而正是对差异性的认同和包容。瑞士人的身份是移动的,而不是固定的。在政治上,每个人可以有自己的观点;在文化上,每个人可以有自己的表达;他们不接受某个大人物的权威,但每个人都接受自己的观点、自己的文化不是唯一的,这个世界上还有其他平等的观点和文化;无论一个联邦有多小,他们拥有相同的权利。
也许只有在这样自由、独立但又彼此尊重的社会气氛里,才能诞生“魔力无极限”。这实在是一个全世界独一无二的剧团。37年了,他们在世界各地巡演,但人们始终找不到一种合适的语言去解释它。它是魔术、舞蹈、戏剧、美术,又是幽默剧、哑剧、卡通剧、儿童剧。它没有音乐,没有语言,只有抽象的造型、黑白的颜色、奇怪的面具,有时候它是一个大嘴巴,有时候是一只大手,有时候是两个大插座的爱情,有时候是两个记事本在吵架,有时候就是一个管子,而这个管子空荡荡的那一头居然会有悲伤的表情。
他们的表演让我想起小时候看的一部法国动画片《巴巴爸爸》,那种随心所欲的变形中,给人一种巨大的创造性的快感。他们看上去就像外星生物刚到地球,一脸的天真、淘气,充满好奇。但无论怎样变形,我们都能从中认出自己的喜怒哀愁。
3位表演者都已经是年过六旬的老人,再加上一个60多岁的经理汉斯先生,简直是一个老年帮。汉斯先生是一个非常可爱的老头,他本来经营一家化学工厂,产品出口到世界各地,但他的子女没有一个人愿意接手他的事业,只好把工厂给卖了,从此追随“魔力无极限”剧团,天涯海角,希望更多的人能欣赏到“魔力无极限”的表演。今年5月,他们会到中国表演。
巴塞尔
巴塞尔是瑞士最古老的一座城市。这几天,这里一反往日的宁静与低调,表展门口停满了奔驰、法拉利、劳斯莱斯……这样的奢华与排场,在世界任何一个地方恐怕都很少见。
正当我困惑于为何面对满屋的稀世珍品而毫无感觉时,宝齐莱的老板托马斯·莫夫给我上了一课。他告诉我,“真正的奢侈品不是随处可见、随处可得的。你想要好酒,超市里是买不到的。如果你想要好的家具,就不该去宜家。以全世界为范围,你能在5000 家店铺里买到豪雅,但只能在350个店铺里买到宝齐莱”。
当我在一个展厅里,触目可及全是百达翡丽、劳力士、肖邦、宝玑时,名表那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神秘感消失了,好比你把无数美女集中在一个房间里,同样会产生审美疲劳,丧失判断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