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她以一种特别的姿势躺着，虽然她试图动了几下身体，可不管怎么样，她都觉得十分难受，紧接着，一种特别的声音开始充斥她的耳朵，象是有人在哼哼地叫，而且是很多人一起哼哼地叫，那叫声她越听越可怕，她用两手塞住了耳朵。塞住了耳朵，她感觉到一种难耐的痛，她吃力得忍着，忍着，世界在她的眼里开始模糊起来。
算起来，这已经是她第二次做这种可怕的手术了，这一次比上一次更惊心动魄，手术做完，可怜的苏燕已经是汗湿衣背了。透过白色的手术帽和白色的大口罩，一个娇小的医生用平静的目光瞅着她，示意她可以躺一会儿。
她还是挣扎着起来了，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在医院的一角，家林在地上蹲着，手里挚着一支小木棍，是人们用来串冰糕的那种。手里画来画去的，那是一处新整的土地，他在上面写着60。整个人陷入沉思的样子。
一个孩子，她们的孩子，在世界上只生活了60天就走掉了，太匆匆了，苏燕想起来就想掉眼泪，可是她又有什么办法呢。
二
家林在省城工作，苏燕在古城，两城相隔也就只有两个小时的车程，四年以前，两个人经人介绍认识了，苏燕人长得细腻温润，家林这个人也还不错，就是个子有点矮了，相处了一阵子，两个人结婚了。
新婚之夜，苏燕向家林坦言自己曾有过一个同居过一段时间的男友，虽然家林也有过关系不错的女友，但是，苏燕的话象是一盆冰水，兜头扣在他正火热地燃烧的激情上面，其实，结婚之前，苏燕多次提及自己有过一个男友，当时，家林都不以为然，他以为自己不在乎。原来在他的内心深处，他还是在乎的。
新婚不久，苏燕怀孕了，家林也挺高兴的，他快乐地上班去了，一路上都笑眯眯地，看见人家抱小孩子的女人，就会忍俊不住多看几眼。
乘务员抱着一大堆杂志过来了，先生，来本杂志。要是以前，家林常常会摇摇手，表示不要，可今天他高兴，他是要当爸爸的人了，微笑着掏了钱，买了一本。
这是什么书呀，装帧差，印刷的质量也不好，内容也是乱七八糟的，他翻开这儿看两眼，那儿看一眼，看得并不认真，可是一个题目吸引了他：养育了二十年，儿子不是自己的。这标题立刻吸引了他的注意，他很快读完了那个故事。
书合上了，他也开始浮想连翩，妻子怀孕一个多月，那到底是那天怀孕的，妻子到底还和先前的那小子有没有来往呢，这万一孩子是别人的。
火车刚到站，他跟公司请了假，又买了票接着往回赶，这一路上，跟来的时候的表情完全成了两个人，展不开的眉头，那不开眼乘务员又来推销书，这回儿，别说笑脸了，他呀看都没看一眼，好象眼前的东西都不存在似的。
三
回到家，他拉起苏燕就走，一边走一边说：走，燕子，到医院去，我们先不要孩子，我们还这么年轻，有孩子累赘，再说了，我们又不在一起工作，你一个带孩子太累了，改天我们再要。
苏燕心里直发毛，你这怎么又回来了，走的时候还高兴得什么似的，怎么还不到半天就变卦了，你这是怎么了，我可不想堕胎，我们又不是未婚先孕，再说这孩子已经来了，我可不想失去他。
可是苏燕抵不过家林的力气，他的手拉得她生疼。求求你了，燕子，快点吧，再过一会儿，人家医院该下班了。
家林，你别拉我，我是说什么都不做，你别拉我了，让人家看着象什么样子。燕子，我求起来，这是我第一次求你了，我们都还年轻，以后还能要，为什么非得要这个。说着，就把燕子拉上了车。
司机被两个人命令的无所适从，一个叫：去人民医院，一个叫：回西苑小区。这两个人在车子里展开了大争论，司机把车子嘎然停在一个路口，拉开了车门，请你商量好了再上车，我实在不知道往哪儿走。
家林向司机一挥手，去医院，然后以猝以及防之势用自己的口堵住了燕子的嘴。没有办法，这次争论家林胜出，苏燕无可奈何地做了人流。
家林专门向公司请了假，留在家里照顾苏燕，燕子一个劲得伤心落泪，可是事已至此，叹气落泪也没有用了，她只是对他做的鸡汤摇摇手，复又摇摇头，说：孩子没有了，我吃这么多好吃的干什么。
四
日子过得真快，燕子渐渐地淡忘了自己的忧伤，还好半年以后，她再一次地怀孕了，检验结果一出来，她本想立即给家林打电话，可是那电话的键盘她只按了一半就迟疑了。谁知道家林怎么想呢，莫不是又要打掉孩子吧。要是这样，她就不告诉他。
可是偏巧是瞒不住的，她的反应越来越剧烈，水米都不能进，喝口水也得吐了，直把她吐得想站起来都困难，没有办法，她只有打电话让他回来，他才刚走了三四天，回来看到燕子那副憔悴的样子，不禁大吃一惊。
苏燕告诉他自己怀孕了，已经两个月了。什么，你嘴还挺严，还瞒起我来了。家林一边说，一边心里开始暗自嘀咕，两个月了，两个月之前那一天是星期天吗？自己可只有星期天才回来的，
于是，他说：燕子，你这么难受，能坚持得住吗？能撑得下去吗？要去，咱不要了，做掉吧。
家林手里握着手机，不由自主地翻开了万年历，两个月以前，翻开，根本不是星期天，是个星期三。
燕子，对于我来说，你是最重要的，万一你有个长短怎么办，孩子以来还可以再要，没准再怀孕就不会这样了，你不记得上一次怀孕吗？就没有这么剧烈的反应。
怎么样，我给公司请个假，照顾你几天。
家林，你怎么回事，老不想要孩子，这回儿不管怎样我都得要，我可不听你的了，生下来我不怕累，我也不怕反应。
五
家林是个生意人，他懂得不碰硬，他知道怎么迂回，他有个同学正好在一家医院上班，电话打过去半个小时，就讨来了一个主意。
燕子，我听你的，不做掉了，可是孩子两个月了，也该做个孕期的检验吧，我陪你去做个检验。
检验的结果出乎燕子的意料，戴着大口罩的医生告诉孩子发育不良，建议人流，没有办法，燕子只好再一次上了手术床。
六
机会来了，家林所在公司要在古城开一家分公司，家林终于可以回古城工作了，两个人终于可以朝暮相守了，家林日夜期盼的日子终于来了，她抱着燕子在屋子里转了几圈，高喊着我们可以要孩子了。
如他们所愿，家林回来两个月以后，燕子再次怀孕了，这次，家林记得清楚，他每天都在家，天天都守着她，一定不会有什么问题了，他是没有问题了，也不囔着要燕子做人流了，可是那一天，燕子只是到楼下倒垃圾，一手提一袋，显然那袋子还是有点份量的，倒完垃圾再上楼，刚走到门口，她感受到一阵腹痛，赶紧往厕所跑，一股鲜血喷涌而出，她流产了，事情就是这样，当你留下他的时候，你偏偏就留不住，他偏偏就要走。
燕子做完手术，医生告诉他们，她短期内不宜再怀孕，因为她做过多次流产，子宫壁受到了损伤，以后怀孕恐怕有点艰难。听到这儿，两个人都泪流满面，家林的泪水里有苦涩，当然更多是深深的悔，他知道，这都是他的错，此刻他只有流泪，他又能向谁诉说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