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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感小屋] 冥焰【转贴】

冥焰【转贴】

文 / 梵音.发在红袖添香

阴阳之间,纵是忘川水也抹不去爱的痕迹。



1、
自那日起,我不用再避于阁楼之上的矮窗旁,卑微的看着日子流逝如同穿流于烟红阁内不断进出的客人。任何事都有尽头,包括我的清白之身。
兰姨让恩客竞价,价高者得我的完玉之身。当红红的丝绒被子围裹着我时,床幔之下,春色一片。那是我所接的第一个客人,唯一的一个。
涟所出的白银已足够买下半个烟红阁。兰姨为我添置了无数飘逸艳丽的水裙云裳,连我的厢房被移至后院,清静不少。最重要的,是我只需要伺候涟一人。每隔几日,深棕色的木门便会被兰姨叫开一次,而每次垂手立于她身后的,正是我已芳心暗许的,涟。
“小满,你可愿跟着我?”我重重的点头。只要不用再卖笑于此,哪怕只是做涟的婢女,我也心甘。
“三十日后,我来接你。”说完这话,只见他随手往桌上一抹,手过之处出现了好几个银锭。我并不知道自己在他心中的份量,但仍然有种厚重的味道自心底漫出。略微一品,那叫幸福。

2、
那日,当窗棂被劲风刮过之时,有个未经通传的素衣男子推开了厢房的门。
“跟我走。”他是踏入我厢房,除了涟与那些屈膝驼背的龟奴外的第二个男人。有着一双犀利的眼睛,神色中透着一种不可侵犯的威严。不容迟疑的被他拖着,从厢房中离开,然后经过烟红阁的正厅,在恩客与妖艳的女子中间穿梭。没有任何阻挠的,我便将那个纠缠着无数回忆的场所抛在了身后。
眼前的路,越走越黑,天上的星子都被密厚的云层遮住了脸,只是偶尔探出头来。他一直走在我前面,速度很快的。脚下不敢怠慢,踉跄的跟着,害怕在这夜色中失了他的踪影,而令自己再一次沦陷。
“闭上眼。”他闷声道。依着他所说的,我闭着眼,呆呆立在他身后。一时间,感到有阵很强劲的风席卷着我,因为紧张而紧撰衣裾的手突然被另一双手握住,掌心中传来一丝冰冷。
“好了。”睁开眼,仍然是一片黑茫茫,抬头看去,没有了浓浓的雾和闪烁的星,整片天就好像被一匹湛蓝色的缎子给覆住般,什么都没有。
“这里是?”
“冥界。”两个字自他口中诞出,显得森冷无比。一转眼,他不见了,而我则身在一间硕大的殿室内。
“他是谁?”房内灯光通明,一个红衣女子在我眼前不停忙碌着。
“小主。他是你的夫君,是这个结界中万能的圣主源溯啊。”她没有抬头看我,样子如同最初才入烟红阁时的我那样,头低着,低到只能看见她简约的发髻,有些怯怯的。
“源溯?”我自呓道。
“小主,圣主的名讳不可挂于口中。即使你贵为圣主夫人,亦是如此。怎么你将这一切都忘得如此彻底了?”她,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但我喜欢她身着的红色,于是,我叫她红拂。
“圣主夫人?红拂,你说我是什么?”
“小主,圣主吩咐过,待你梳洗完毕后便去西殿面圣。”红拂一边说,一边剥去我身上的一层层纱衣,动作极是利落。
“圣主。”扑通一声,红拂跪在了我的面前。转头望去,那个牵着我手离开烟红阁,并带我来到这里的男人,端端站在门口。而此时的我,却一丝不挂。脸一下泛起潮红一片。
“红拂,你先退下。”他说。
她真叫红拂?在我未及相问时,红拂的身影消失在了房门之外,一并消失的还有门外那片漆黑,那扇墨绿色的大门被她随手带上,沉沉的合在了一起。咚一声响,我才缓过神来,随手抓了一件刚才被红拂弃在一旁的衣衫罩上,刚要将双襟阖拢之时,手却被一丝冰冷控住,动弹不得。
“你终于回来了,你应该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身体在一瞬间离开了地面,被他抱起,向榻前行去。
门外有些许乐曲漾过,像是长叹,有些哀怨地蛰着我的心。我的心在疼,身体也是。他,源溯,并不像涟那样爱惜我,而是极为粗鲁的占有着,一次又一次。

3、
这是我来到冥界的第六日,源溯一直陪在我身旁,除了偶尔紧要事务急待处理之外,他始终揽着我的腰,用一种重得几乎令我窒息的目光凝视着我。几日来,我见到了被人们传道于口中的鬼都,真正的冥界。我甚为奇怪的是,这所有的事物,我竟然都能生出熟识之感。就像,面对那片碧绿草地间的艳丽花朵般,纵然再是喜爱,我仍只是轻轻的抚过,没有采摘。因为我记得,那叫常春花,每朵花,都代表一个已逝的灵魂。
这一切,似乎曾被深烙在我的记忆中,清淅,却又模糊不已。奈何桥头,仍然排着一条长长的人流,我知道,他们都等待着到忘川河边勺一碗忘川水,尔后搭上艄公所摇的小舟,渡到河的另一端去轮回再世。
西殿巨大,且神圣。如同源溯一样,巍峨的矗立在冥界一隅。可是,这些为我所熟稔的记忆,为何在脑海中又找不到丝毫线索,连记忆的残羹都不剩分毫。
坐在阴翠山顶,仰望着头顶那若有似无的天空。任由那冷冷的风打在脸上,独自感觉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疼痛。身旁的源溯,搂着我的怀抱,应该是温暖的啊,可是,我竟感受不到属于那里的坚定。就这样一直靠着,却无法为另一份思念释怀。
抬头,一片如同泼了墨汁般的缎子,无数星光闪烁着,点缀在那夜色之中,静谧而优融。这是源溯为我设下的幻界,有星辰与月色,闪烁与轻柔。摸出怀中那只玉箫,并没有如往日般轻轻吹响它。只睁睁望着,望着那一只莹蓝,思绪开始如死蛇般缠绕着我,将我裹紧,拧碎,心底深处又出现了一丝并不属于源溯的绞痛。
“小满,看我带给你什么?”涟的笑靥越拉越近。抚过那纤细的箫身,绛紫色的丝缀旁有着凹凸不平的痕迹,此处刻着一个字,一个会令我感到疼痛与心悸的字。
“你在想什么?”那是属于源溯的不羁与桀骜。他可以万般温柔,用眼神来融合所有言语,却不能容忍我凭吊一段不复存在的往昔。源溯的声音透着冷峻,透过远处的莹莹蓝火,折射出源溯的脸,脸廓如果被神兵利器削剥过般,泛着一层如同寒霜的冷。嘴角紧抿,甚至能听到咔咔作响的声音自他的双齿间穿透出来。

4、
“给她三碗忘川水。”源溯冷冷的吩咐着垂手立在他面前的鬼使。半柱香的时间内,那个目无表情的鬼使回到了西殿中,手里多了一只盘子,上面放着三碗绿莹莹的汤药。我知道,那便是忘川河中涌动的水色。
涟,容我再想你最后一次。前世今生,来生来世,也许我都不再能忆起你,那么,请你记得我。记得曾经爱过你的小满。
一仰头,我喝下了第一碗。忘川水的味道,并不如想像中的苦涩,在咽下之后,喉间会有一丝甘甜。一碗忘川便能遗忘,两碗注定薄意,三碗代表无情。他只是希望我留在他身边,永生永世,即使会变做无情之人。端起第二只瓷碗时,略过手背,我看到源溯的眼中有种液体在涌动,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眼泪。
啪一声脆响,碎片溅落了一地,水渍四散。第二碗,在我尚未吞咽时,便被源溯挥到了地上。望着脚下那片湿漉,眼泪在这一时间滑落下来,无声无息的。
“原谅我,我真的忘记了。”我的声音近乎哀求,有些微的饮泣,其实,并不是希望以此得到源溯的谅解,而是在看到他目中的悲怆后,我的心竟有如刀割。我知道自己与他必定有着万缕千丝的纠葛,但在我心中那是无比模糊的,模糊到几近不见。
这时,源溯缓缓走了过来,将我一把揽在怀中,那个端来忘川水的鬼使不知何时失了踪影,殿内只剩下我们两人。“你是艾萼,我一心宠爱的妻子,这座幽冥之城的圣后。记下这些,足够了。”
“艾,别再从我身边逃开。更别尝试再一次的离开。”源溯的声音渐渐远了,我沉沉的睡了过去。
一夜之后,我开始习惯源溯对我的温柔有加。他偶尔看向我时,双眸里写尽了慈悲,却总有些轻声的叹息。终是有什么是发生,并错过的。但是,我没有追问,源溯眼底的那抹隐忍,是我不忍触碰的。就像一条长长的丝线,一端牵着他,另一头,扯着我。

最后编辑2007-06-24 18:02: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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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阳之间,纵是忘川水也抹不去爱的痕迹。



“小主。圣主请你去西殿。”鬼使在门外低声道。
“艾。进来。”西殿内的源溯显然听出了我的脚步声。进了殿门,我发现一直以来都黯淡不已的室内竟然有着无限斑斓的光彩。一颗颗散着莹弱光芒的微粒,一沉一浮的飘散在殿内,闪烁着。
“这是什么?”我问。
“星。”源溯浅浅的笑道。然后手腕一转,又幻出一轮光华,那些渐渐黯淡下来的莹光又刹的明亮起来。绚烂无比。源溯轻轻揽着我腰际之时,我没有看向他,只怔怔望着那些小若尘埃的东西,傻傻的笑。
冥界没有日月星辰,所以,这一切都只是属于冥域中的艾萼才有的幸福。轻轻的垫着脚尖,趁源溯不留意时,我在这个专宠于我的男人额前印下了一个浅浅的吻。

5、
雪白的罗裙纱衣,在墨黑的旷原中撩动着,带有叮铃铃的响声。脚下是源溯为我束上的腕带,细细一圈,缠在足裸之上。源溯不在的时候,我只能在西殿与绯糜宫间徘徊,百无聊耐的。
推开西殿厚重的门时,吱呀一声。正在整理室内的鬼役略微低下头,退了出去。那一晚被源溯幻出的星子,已经不见了,地面上有些黯黑色的尘末,踩在上面咔咔作响。
重重的倒在有着源溯气息的地榻上,枕边,有股清香传来,不用看也知道那是我为源溯做的香囊,里面放着我不断更换的风语花。手轻轻一探放在了枕下。
突地,我感到一丝冰凉,指尖触到一个硬物。摸出一看,是只玉箫。源溯会吹奏玉箫,可是,我为什么没听他提起过。抚摸着萧身,竟不自觉的发到了唇边。一串悠长的声音从箫孔中传来,无师自通令我心底的狂喜有些按耐不住。自鸣得意间,这才发现,一只莹蓝的箫配上绯红色的缀子,看起来显得有些女气。正觉纳闷的时候,殿门响了。源溯的脚步声在室内回荡着,向我行来。
“溯,你知道吗。我竟然懂得……”摇晃着手中的玉箫,话未说完,我脸上的笑容滞顿住了。
“溯,你在生气?”我喏喏问道。
“没有。那本来就是属于你的东西。”转动箫身,我意外地发现那轻柔的莹蓝上分明刻着一个字:涟。
转过头,我看到源溯的目光有些闪动,言辞不定的。
“你骗我。我叫艾萼。溯,我答应你,下次不再乱动你房里的东西便是。”抚过他簇拢的眉头,我轻声说着。依在他的胸前,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忐忑。过了许久,源溯才轻轻点了一下头,长吐口气,如释重负的样子。
“艾,遗忘是不是最好的保护?”

6、
“圣主,忘川河畔已经发现第三具被吸干的幽冥皮囊。”圣殿上出现了我所见的第一次惶恐。坐在源溯身旁,面前的珠帘一荡一荡,看不见诸鬼使的面色。
源溯握着我的手,紧紧的,直到我的掌心中出现了粒粒微弱的汗渍。这是到冥界以来,从未感受过的抑郁。
“大祭司。你如何看待此事?”源溯问。
圣坛下,又是一阵交头接耳,一个神色踌躇的老者站了出来,面向珠帘朗声道。“属下以为,是锦罗刹所为。不知圣主打算如何处之?”大祭司缓缓退回席间,不再作声。而我身旁的源溯在听到锦罗刹三个字时,身子僵了一下。
“若再出现此事,鬼使可直接奏报。”一直以来,鬼使都不能面见圣主的,通常事务均由各位祭司传达,并着手处理。
“来。”牵着我的手,源溯带我来到幽冥水域的碧波潭前。碧波潭的湖水在源溯挥出衣袖之际突然变成了一块巨大的幻镜,那是一场大火,火光之内有无数人影簇动,而在那火焰的背后,我看到,一个女人。一个笑得无比森冷的黑衣红发女人。
“娘,娘……”艾家巨匾之下,一团光火外,一个稚嫩的声音悲声长泣。四下无人应声,除了院中不时掉落下的被火灼成焦木的房梁外,只有呲呲作响的火在燃烧着。小姑娘的脸在泪痕未尽时,便被一个男子捂住。急急的,消失在一条潮湿的巷道中。
“兰姨。这次的货色不错吧?”
站在刀疤男子面前的,是个丰韵犹存的中年女人,轻浅的长笑令她发际上的珠钗一并抖动着,身子一低,指尖扣住了泪流满面的孩子。
“长得倒是灵秀,只是,不会惹上什么事非吧?癞二,你确定不会象上次那样让官府找上我烟红阁?”叫做兰姨的女人取下襟旁的丝巾替小姑娘抹着眼泪,问道。
“兰姨,尽管放心。艾家就剩这一个种,还能让谁找上?”
“艾家?你是说城南的艾家?还是个官宦之后呢。算你小子能耐,去帐房领赏吧。”兰姨拍了拍双掌,离开了小姑娘的身边。转眼,一个黑衣红发的女人站在了已经顿住抽泣的孩子面前。
“艾萼,我亲爱的圣主夫人。既然不愿留在冥界,那你就永远的离开源溯身边吧。”说完,留下一长串近乎鬼泣的笑声,消失在女孩茫茫泪眼中。
幻镜里的声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长得酷似我的脸。一个纤柔的女子轻梳着自己的长发,面向门外那个叫做兰姨的女人,说着些什么,直到她的头生生低到胸际也不见抬起。
“那是我吗?”我问。
“艾。别再追究那是谁,你只要知道那个黑衣女子便是差一点令你见不到我的罪魁便是了。”源溯松开我的手任由我停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幻镜中仍然闪动的人影。那个女子,还有一个相貌清秀的男人,二人手间连着一只翠绿色的玉箫。
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咚咚的直奔我和源溯所在的碧波潭而来。所来之人,正是今日在圣殿上所见的大祭司,郁葱葱的胡须之上晶晶亮的雾水跟着他的气喘一晃晃的,闪动着。
“大祭司因何如此慌乱?”
“禀报圣主……”
“修罗冢,门已大开。”
“她还是禁不住自己的戾气。”源溯说着这话的时候,眼神向碧波潭以北的方向望去,在黑色幕帐之下,只能隐约见到那是一片山脉,比阴翠山更加伟岸的山脉。

7、
“小主,夜风寒凉,进屋吧。”红拂在我身后这样说着,而我依然呆滞的凝望着那片曲线绵长的脉络。
“红拂,那是什么地方?”
“小主,是时候就寝了。”
“那是哪里?”
“小主,圣主一会儿就来绯靡宫。”
“那是锦罗刹所在的修罗冢,对吗?”在我话音末落时,红拂身子一震,那躲闪不及的眼神更证明了我的猜忌。
“小主……”
“红拂,你先退下。”一个娇俏的声音自背后传来,我认得,那是不久前出现在碧波幻镜中对着孩子说话的女人。红拂的身影,迅速闪出了绯靡宫。然后,我被强行带到一个地方,碧波潭。那里的幻镜似乎隐藏着诸多的事实,而那些事,就仿佛是这冥界中的星般,被一一湮灭在另一个结界中,不为人晓。
“你能猜到我是谁的。”黑衣红发的女子,清浅的笑道,那笑容,有些隐晦,有些无奈。但,却能以极轻的姿态撩拨旁人的心。
“锦罗刹?”
她长长的笑起,那笑声如万柄利剑。在她的笑容里,我突生一种淤陷的感觉。而且,极为熟识。
“你以为这所有一切,会因为你的重现而转变?”
“你以为他心底的伤,会因为你的复归而愈合?”
“曾经属于这里,却又不甘的离开。真正不能沦入这墨色间的,是你这反复无常的女人,回到你那卖笑度日的金银窝吧。”锦的声音带着声嘶力竭的愤怒。在她正欲多说时,远远的一个人影闪了过来,挡在我与锦的身前。
“艾萼。是你选择离开的,你不应该回来。回到人世,找你深爱的涟吧。”啪一声后,我看到锦的脸上多了五个红白分明的指印,而她的唇轻颤着,目光如炬看向瞬间出现在我身边的男人。渐渐的,她红色的长发开始四处飞扬,身下的裙裾也纷纷扬起,眼神中透满了杀机。
我知道,那是黑魔法。
“锦,罢手吧。你明知我的心意。”源溯没有闪避,生生将双手阖住了锦正在唤集能量的红色双掌。一切,安静下来,锦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悲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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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阳之间,纵是忘川水也抹不去爱的痕迹。



“源溯,我的爱。你在自取灭亡。”说完,锦的身影消失了,就好像突然散开的巨雾般,一恍眼,便不见了。
“锦……”源溯抬手,只捕到一缕薄雾。

8、
“你在自取灭亡……”几日来,锦罗冲着源溯嚣喊的那句话反复在我耳边蹿动着。我想到源溯胸口的那条伤疤,
源溯的胸间,有一处极长的伤痕,每个夜晚,纵是在梦中,他都会疼得发出长长的吟声。我不知道是怎样的巨创留下了这个印记,但每每抚上它时,源溯总会将我的手拉离。那似乎是个不可触碰的伤口,而伤得最深的,是源溯的心。
“溯,我是不是不应该留在你身边?”
“艾。记住,我对你的爱是不可逆转的。”突然间,眼泪喷薄而出,我害怕失去源溯的爱,我害怕因为那处伤口而令他在我的世界中消失。我害怕的太多,多到连自己都觉得心悸。
一段时间,源溯不再出入于我的绯靡宫,也很少令人传我去西殿。锦罗刹的重现,似乎影响到整个冥界的平和,我与源溯的关系也陷入僵持,像是一场对峙。不明原由的。
“怎么,源溯今天不在你身边?”
那日,我一人立在碧波潭边,皓石上留着属于我一人的温度。就在那时,锦罗向我走来,这一次她显得很是温婉,不带丝毫战意。
“告诉我发生过的一切,也许,我会选择离开。如你所愿。”说这话时,我的心像是被一张血盆大口吞噬般,有种撕裂的痛。我这才知道,自己于锦,竟是身低一筹。
碧波潭的湖水,恍若明镜,纵是撩过无数的夜风,也激不起一丝涟漪。锦总算将目光移开,转到我的身上。一笑之后,她幻出一轮异色,直直划向我身侧的湖水中。一些嘲杂的声音稀稀落落的响了起来,自碧波潭中发出,有些沉闷。
又是一场大火,火光中有着无数的黑影闪动,是一张张狰狞的面孔。整片天都溢满红光,连阳光都泛着血腥,像落日般透着绯红色。一个衣冠楚楚的男子走了进来,进入了红蓝相间的巨焰中。良久后,那堆依旧烧灼的火光中,一枚耀着蓝光的黑色水晶缓缓升腾起来,直直往一片晴朗的天地间飞去。然后,一片明艳归结于黑暗,不再有高照的艳阳,只剩下那团巨火熊熊燃烧的呲呲声响,一切安静得犹如死寂。
冥界中有一个家族被冠以同圣主般的至高无上。那便是修罗世家。相传,修罗王为了制止一场冥界的巨劫,而投身入冥界最惨烈的酷刑——地火中。不惜承受三世不得轮回之苦,毁去自身法力与元神,化身为幽冥水晶,以令整个冥界得以安然度过。
“你知道源溯身上的那处伤吗?”
“是谁造成的?为何我问每一个人,都只是以沉默对待,而不作答?”
“是你。是你伤了他,身上,心中。”锦罗的声音开始有些颤抖,能感受到,那处伤对她的重创,其痛不低于源溯。
“你始终不甘留在他身边,你对阳世的憧憬永远在他之上,前次你为了逃离他身边不惜屈尊偷窃忘川水,擅渡忘川河。你选择再世轮回,殊不知却因为我施法纵火引得家变,而卖身青楼。”
“你想知道源溯在你离开冥界之后的生活吗?潦倒,颓败,连他心口那形似花瓣的玫红,也如同花期将过的常春花般,不带一丝生气。”碧波潭的中心在话音末落时幻出一团亮光。潭中,出现了一张憔悴的脸,紧闭双眼、眉目间流露着无尽的哀伤。源溯,我想用指尖去抚平他的眉头时,潭中的影像突然换了一个场景。

9、
屋内的烛光下,映出绫罗帐内两个相互纠缠的身体。一声声辗转悱恻的呻吟,有着被一一呈现于眼前般的真实。我面红耳赤的低下头不敢正视,猛的,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略带咆哮,“为什么离开我……”抬眼看去,幻镜内,风过后的罗帐中只剩下一个曲线玲珑的身影,盘坐着,直到纱帐被风撩开,探出一个人影来。锦。
脚下后移了数步,险些因为一时站不稳而跌倒。为什么,我心像是被巨磨碾过般,被迫的收缩、扩张。虽然,极不愿相信那幻镜中的一切,但他们的身体曾如此激烈的缠绕着。
我看不到自己的泪水,只抬眼见到锦正面带浅笑的戏谑,那是可以预料的快感。而我,溃败在她的幻镜之外。
“你凭什么在伤害源溯之后,仍能获他所爱。凭什么在这黯色冥界中来去自如,又凭什么以你残破之身……”
“够了。”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是源溯,但是,我看不到他的身影。
“锦。我对艾萼的情感,纵是再经历一场同样的劫难,亦是如此。你,明白吗?”源溯仍然没有现身,只是远远的传音。
“溯。她不配的。她不过是卖弄色相的妓女,更何况她尚未……”
“锦,别再试探我的忍耐。你只要记住,她便是这座冥界中尊贵的圣后就是,她是你的主子,你同样得效忠于她。走吧。离开这里,回到修罗冢中去吧。”
“溯。难道……”
两个声音都远了,以模糊的姿态划过夜空。我离开了幽冥水域,离开了碧波潭,支身返往绯靡宫。延路,我怀揣着一种困惑,我是否应该再喝一口忘川水,以忘掉刚才被锦罗所掀起的另一轮记忆。

10、
那日,是我第一次见到锦柔弱的一面,有着无尽的温顺与怯懦。一袭如瀑般细柔,如烈火般乖张的长发,竟然变得雪白一片。熨贴的附着在她的额际、身后。有些湿湿的痕迹自她脸颊上划过,那是我从未见的凄楚。
身旁的源溯,流露出一丝怜惜,显然,他见到锦此时的样子有着与我同样的感受。
日复一日的,我开始算不清流落于这阴世的时光。小憩的时候,我捧着一撮新鲜的风语花瓣登上了阴翠山。指尖的针线飞速游走,在那片墨绿色的锦缎上刺着一个属于我的字。源溯的床头,渐渐的多了好些香囊。每只香囊中都装着散发出同样香氛的花朵,而颜色各异的苏缎上,都绣着同一个字:萼。
“你就是艾萼?”一个冷绝凄决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凝神望去,我竟一时失神。那是一张颇似源溯的脸。
“你是溯的什么人?”我问。
来人扬扬洒洒的笑声带有一种令人悚然的寒意,手下针头所过之处开始有些凌乱,如同扎在我的心上般。繁错。
“你很聪明。你是第一个认为我与他有着密切关系的陌生人。”他仍然冷冷的,言辞中带着嘲讽。
再仔细看去,竟再也找不到第一眼见到他时的错觉。他跟源溯不像,除了那犀利的双瞳外,没有任何相像之处。“你是他的胞兄?”说出这句话时,我自己也甚为震惊。
“或者,你可以称我为地冥王。”
“地冥王?”
一个有着与冥界圣主千丝万缕联系的名讳。在这尊卑分明的冥域中,若称源溯为君,那断不该有这样的称号。所以,我断定他是小人,是失了志的小人。结果,被我料中了,因为,当我这样想着的时候,已经被他掳去了另一个地方。
那处极是森寒,浸着比冥界任何一处都寒凛的风。像是墓穴,更像真正的阴世。
“这是哪里?”我努力让自己镇定,不带恐慌。
“地冥宫。你冷的,对吗?”
“无耻。劫我到此,你的用意已是明显。”我的反应仍然机警,但我身体不住的颤抖已经泄露了我感到寒冷的根本。
“你认为我因何劫你?”
“要挟。”这是必然的,他想借我要挟源溯。
“想不到溯居然能找到聪慧如你的女人。我应该为他心慰的,不是吗?”那个男人一边说着,一边自黑色石墙上取下一枚闪亮不已的东西,像是水晶。剔透的,散发着莹蓝的光。
“那是什么?”
“幽冥水晶。冥界的镇世之物。”目不斜视的他说着,嘴角呲咧的笑了起来。在他的笑容后,我仿佛看到了修罗王被地火所吞噬的身影。
“镇世之物应该在溯的手中,为何在你这里?”
“问得妙。所以,他的圣主之位应当理让予我的。你说呢?”
然后,一连串迭迭不已的笑声湮灭了我所有的疑问,看着他映在烛火下的影子,像是看到一个混世恶魔般的丑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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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阳之间,纵是忘川水也抹不去爱的痕迹。



“我叫源诺。早源溯半个时辰坠地的冥界圣主继承者。”

11、
“溯。当心,诺的灵力犹胜从前。”锦细声说着。她溢满水色的眼眸飘荡着,荡在我与源溯间,滴出一丝微微的波。果真被我猜到,锦早已会过源诺,所以,才会一夕间白了她红艳的发。
“诺,真的是你?”
“当然,若要设法诱你前来,自当先掳了你所爱之物。一个女人,一颗水晶,原来在你心里,还有胜过冥主之位的东西。”
“诺,罢手吧。在三千年前就注定了你是没办法赢过溯的。当初他放你偷生,是顾念兄弟之谊。你为何仍然咄咄相逼呢?”锦的白发四处飞散,飘逸开,形成一层白色幕帘。
“修罗锦,你的痴情仍然一如从前。你又何苦呢?看到他为了自己心爱的女人,而弃你于不顾,你不是也有着同样的介怀吗?”远远的,我看着那三个影子重叠着。被绑在石室之中的我,发不出任何声音。源诺在溯尚未抵达时,便锁了我的会音脉,于是,我只能看着他们的对话,为源溯纠心不已。
“终于重逢了。”源诺说。溯默默的站到一边,显得有些落泊。
“诺。”源溯的话还未脱口而出,便被诺喝住,停在了那里。
“当初放过我,你就应该意识到这一天是迟早的。”嚓一声,源诺拉开了自己的衣襟,胸口处俨然出了一粒与源溯在同样位置的玫红。那是冥主自诞下之时便有的印记。
黑色的结界中,凝聚着墨黑一团。那是诺正欲施展的黑魔法,也许,那是冥界中的顶级法术,也许,也不过就是乍暖还凉的虚张声势,但至少,他决定为自己欲予获取的事物,肆以一搏。而溯,他仍然呆呆的立在那里,像是个做了错事的孩子,恬静的。
“溯……”锦的急切破声而出,令源溯总算有了应有的回应。只见他身边的郁黑,也越聚越厚,渐渐的胜过了源诺。
“还手啊。”源诺气焰嚣张的叫嚣着。
溯终是没有出手,硬生生的承受了来自同胞兄弟的至命一击。口中的鲜血更是无法遏制,无止尽的滴落着,将他襟口的白衣染得红红一片。
“这的确是你应得的。若不是当年父亲为了严惩你无尽的杀戮,这圣主之位也不会易于我。三千年前那场征战,纵你撒手一搏,此时亦同样。而我,无意,也不能抹去那些事实的。”撕开胸襟处那片被血浸湿的衣衫,源溯那朵形似腊梅的印迹显露了出来。令我愕然的是,在他轻轻一抚后,那竟然消失了,像是被化开的雪水,无影无踪的。
“溯,那是?”锦问。
“那是父亲为我烙上去的,并非天生。所以,这黑暗结界本是属于他的,而非我。”
源溯说着这话的时候,口中不断呛出血水来,我只能远远的看着,发不出丝毫声响。身体里的温度被一点点自体内抽离出来,疼得无以复加。
“良知未泯的源溯,受死吧。”源诺森寒的笑意,蔓延在他的唇角。那团墨黑越凝越重,重到将他的人影完全笼在了其间,变得模糊。
“不……”在我未及出口时,一个身影在黑雾的撞击下,重重的摔在了门槛处,软软的倒了下来。转头,只看到源溯、源诺兄弟两目然的神情。一个心疼不已,一个错愕有加。是锦。

12、
再没有听人提起过源诺,像是那场纷争并未发生过一般。也许,他同我一样,折服于一个女人的执着。也许,他之所以放弃那高高在上的圣位,只是为了避免更多的酸涩。那日,在锦重重跌倒之后,我看到诺的眼中,染满的悲怆,那种眼神若不是深爱,是断不会表露出来的。
他爱锦。而锦,却痴爱着源溯。于是,诺选择了逃离,或者对他来说,视而不见不如永不相见。生活在自己的领域中,或许才能令他永远的保留那份希冀,而不至落入绝望。
一日,源溯突然说,要带我去一个无比重要的地方,见一个至观重要的人。他走得很快,我只能踉跄跟着。“好了。”源溯的声音一落。我双眼一睁,眼前的视野变得无比开阔。有葱郁的山林、碧绿的湖水,还有微微泛蓝的天和点点白云。转过头,我看向源溯,有些茫然的失了神。源溯的眼,在这片明媚阳光下泛着灰色的光芒,有些透明的样子。
“溯,你的眼睛。”抚过他的双眸,我能感受到眼睑下轻微的颤抖,看来,纵是贵为冥界至尊,也不宜暴于这阳世的青天白云之间。
“我们回去。”拖着源溯的手,我往回走,我不明白他为何执意带我回到这片暖色间,但我不忍看见他的痛苦。手越来越冷,冷到连在他掌心间的我也能感觉到的寒意。源溯仍然面带微笑,双唇有些干涸的紧抿着,之上裂着数道血痕。
源溯用力握着我的手,往身侧的一座坟茔走去。一座有些孤冷的坟冢,面朝着湖水的悠蓝。坟头长出一些参差不齐的杂草,郁郁葱葱的。
坟前的玉石碑因为风沙而积上了厚厚的尘土,依稀可以看见一个‘妾’字。转过头,我望向源溯,他满眼期待的看着我,然后向我点头示意。得到源溯的恩准,我用绸帕抚向墓碑,稀稀落落的尘土风扬下,看到上面俨然刻着数个字:爱妾小满夫涟。
艾萼。是你选择离开的,你不应该回来。回到人世,找你深爱的涟吧……
一瞬间,我的记忆被拉回到与锦、源溯对峙碧波潭边的时日。涟,难道,我真的深爱过这个男子。指尖轻融在玉石碑上,那个字传来一丝浸骨的冰冷。待我再看源溯时,他的眼转至一边,神色黯然。
“溯,走吧。有些人或者事,既然入了这方尘埃,便让它消逝罢。”也许我真的爱过,也许真的曾将那一切收融在我的心头。但现在,这一切业已化做眼前的坟茔一座,什么都不是了,仅剩这略显悲凉的石碑。
轰一声巨响,我被一阵气浪冲得远远的,跌倒在地。那个刻着我名讳的玉碑,在此刻已化为沙砾,坟没有了,一切被湮埋在泥土中。
“艾,仔细看看吧,那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你的身体,只是空坟一座。”我奔向那片灰烬。的确,那是一个空穴,空空的棺木中,什么都没有,仅有一只形同我绣给源溯一样的包囊,只是,上面是个‘满’字。
“这只是那个男人为了祭奠你,而布的一座空坟。”
“你还活着,明白吗?”
“你是被我带入冥界的活人,一个有着鲜活身体与灵魂的活人。”
“所以,你可以选择留下。离开我,永远的。”风,越来越紧,衣裾被吹得飘了起来,连手中那支一并带来的玉箫也被这急风吹出一个音符,在箫孔中辗转着。

13、
我还活着,一个活在冥界中的活人?
“要留下吗?留在真正属于你的光明中。”再看源溯的眼睛,仍然是一片灰黯,我这才明白,为何牵着他的手会如何冰冷,而自己仍然没有任何变异,面色依旧红润,掌心会因为阳光的照射而浸出一些汗迹。
“艾。原谅我因为一己私欲,而将你带到冥界中,让你承受着无尽的黑暗与阴霾。我试图说出这一切,但我不舍。”他的声音带着颤意,是风太冷,还是其他什么,我不知道,只是麻木的望着,直面这突变的一切。
“艾。记得,你是我不可逆转的情结。”说完,源溯向我们来时的路走去,脚步蹒跚。
“我放你走。”源溯的话未说尽,突然终止,话音断在了一声脆响之下。那只翠绿的玉箫在我掌间已经一折为二,断裂开的箫身将我的手中划出一条长长的口,有些红色潺潺的往外涌着。
一想到与源溯会有的分离,心底便有如被万般极刑责罚般,疼到不能言语。我没有回答源溯的话,而只是借折断的玉箫告诉他。我哪里也不去,我是他的。除此之外,我不再记得任何。
“艾……”在源溯将我搂入怀中时,我的手,我的身体,以及我的心都开始有些微凉。就像这矗立在阳光与轻风中的他一样,冷冷的。
“溯。我是你的。只是你的。”
暖阳露出最后一丝腥红,泛着血色般的斜映着两个瘦长的躯体,不带丝毫温度。一切的话语尽在这无声中,如空气般萦绕在两个人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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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阳之间,纵是忘川水也抹不去爱的痕迹。



“小满?”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轻柔的,似乎太过大声的言语会将我吹散在这晓风之中。转过头,一个清秀的男子,雪白色的长袍称着他苍白的脸,更显其纤瘦,一副不惹尘埃的样子。风从他的身边袭来,渐渐散开的空气中带着一抹似曾相识的香氛。而我的心,在那一瞬间竟然有些怦动,没有征兆的。
“你还活着?你真的还活着?”来人一把揽过我的双肩,完全不顾我的疑惑,与身后源溯恼怒的气焰,就这样直直将我拥入他的怀中。这个怀抱,这种味道,透着陌生的熟悉,一时间我迷失了,迷失在这个男人的气场之下,那叫‘小满’名字的回忆当中。
“三十日后,我来接你。”那活色生香的烟红阁,那疼痛却暧昧的初夜,那个答应赎我过门的男人……
那些被掩藏在泥土之下的一切回忆突然复苏。“涟?”是的,他就是涟,他就是那个令我的生命多了一分颜色,令我曾经苦渡三十日如同等待一生的男人。我是小满,我是他的小满,是被他用一锭锭花白的银子包下的烟红阁里的姑娘。
“我是谁?我到底是谁?”我的声音在那片苍穹之下拉出长长的尾音,回荡着,映着无数星辰。

14、
“小满。家事缠绕,阻碍了我应下的三十之期,可待我处理完那些俗务之后再去烟红阁,已经不见了你的踪影。我问兰姨,她气焰难平的说是你不见了。却又不敢上报官府,因为你是被人掳去的,一旦官府查办,烟红阁也难辞其咎。后来,我报了官,整个襄阳城里的官差衙役纵是用再多的银子支使,都仍是找不到你。兰姨说,当初你来时,脸上便带着一股阴冷。说你是不祥的女子,必定已经死于非命。于是,我花下重金之后仍然一无所获,只剩这只你绣下准备赠予我的香囊。”
那只本来安然摆放在棺木间的湛蓝色香包,此时静静的躺在涟的手中。身侧的源溯双手有如桎梏般,紧紧的怀箍着,似乎要抓住即将被一阵轻风吹散的我,不肯罢手的。
“我替你砌了这座坟,未经你点头便擅自给了你这样的名份。小满,你知道我的心意。”涟的声音越显急切,源溯的双手便越是用力,紧到我连呼吸都有些局促。
“艾。到现在为止,你能确定自己的决定是否还一如当初吗?”源溯在耳际问道。
看着传自源溯瞳孔中的关切,转头迎上了涟的急迫。我迟疑了。
其实,真正令我不能释怀的,是那个黑衣白发的女子。那个为爱展开无尽报复,又舍身求死的女人——锦。
“艾?”
“小满?”两个男人同时唤着我的名字。
而我,只是有些漠然的望着他们。
“能让我留下来想想吗?”这句话,我是问向源溯的。不确定的并不是在源溯与涟间的取舍,而是锦。
“当然。”源溯的腔调有些黯然,他一定以为我是因为不舍离开涟,而不愿随他回到冥界。他临行之时,塞了一样东西在我掌心中。摊开一看,是那只尚未完成的绣有‘萼’字的香囊。
“如果想回来,告诉它,我便可以知道。”踏着夕阳的影子,源溯的声音以及他的人,都散开了,在充满野草清香的空气中。回头,看着涟有些呆滞的脸,过了许多,他才缓过神来。
“他是?”
“我的夫君。”我知道涟是想问为何溯会如烟消云散般不见了踪影。
几日时间里,我都住在涟府中。冷清清的院落里,栽满了雪白的风语花。那是我一直以来所喜欢的。只是,我并不知道涟竟然还记得。
“涟,我离开了多久?”
“三年。”涟坐在石桌的对面,为我的茶杯中斟上了香气四溢的香片。
三年,原来那日自烟红阁离开,随源溯入了冥界已有三载。想着初见溯时,扑腾欲出的心,与才入冥界时一腔的惶恐,不由得轻笑起来。与我相处的涟,诉说着那些被岁月所磨砺过的伤痛,而我,则在心里漾着关于源溯的呢喃。
月华如水。很美很美的光华洒落在我的身上,抬着脸,感觉着最后的月光,深深的呼吸,欲将这阳世所有的美好,都吸入肺中,最好能令它永远的滞留在我的身体里。
三年的时间里,我们都改变了,他不再是情陷于我的涟,而我,亦不再是初涉红尘的小满。在涟的额际留下一个浅浅的吻后,握着那只香囊,转身离开。
“溯。带我离开。”对着香囊,向着月光,我这样说道。
小满,涟,烟红阁……这一切,在我穿越结界之交时,被冲入了时间的洪流,渐渐消失不见。从今日起,我真正的属于这个森冷的冥界。这里的天色一如当初的仍是一片晦黯。源溯看我时,眼睛亮亮的,我们一同感知着一份无言的幸福。
冥界开始有了阳光,那是属于艾萼与源溯的温度。

15、
某日。鬼使突然出现在我们眼前。
“圣主,阴翠山脚发现第四只幽冥皮囊,是否需要下令缉拿锦罗刹?”一席话间,源溯放开了牵着我的手,走在前面直直往圣殿行去。
修罗锦又在作怪了,到底是敌不过自己一腔怨责的爱意,纵是曾经舍生忘死的替源溯化过一劫,仍然不能扭转她的势在必得。我跟在源溯身后,尾随着,奔往圣殿。圣殿内,传来扬扬洒洒的长笑声,是锦的笑声,有些阴寒。
“源溯,我说过。为了那个女人与修罗家相向倒戈,只会毁了冥界的一切。”锦摒住笑意,敛声道。
“锦,纵是艾萼并非不毁之躯,来生再世,我也会守在这片冥色中,等待着。而你,就算翻云覆雨,亦是无用的。”
“是吗?”锦的声音带着挑衅,接着说,“那如果我启开魔冥之门呢?”她的话音一落,殿内一片静默,连源溯都不再言语。
“你认为修罗家的唯一传人会在开启了魔冥之门后,再如先祖那样自入地火化做水晶,来求得这冥界的万世安宁?”
“你害怕了?你该知道除了修罗家,若不是甘心受苦的鲜活之人跃入那地火,这片苍茫将遭受如何的颠覆。你以为能有哪个阳世之人会为了还这冥界一片祥和,而舍弃那三生三世的轮回?”说话时,锦的声音透着无限的轻快,这样的诀断,于她来说似乎是一种欢畅。的确,这冥冥黑色中最大的劫难,应该便是修罗家与冥主间的对伐。曾听源溯说过,地火乃是冥界中的极刑。但凡被地火所焚之人,除了身体发肤受近苦难之外,有三世不得轮回。所以,若不是罪无可恕,地火仅作为一种冥界法则的象征。
“难道,你就不怕因为魔冥之门的开启,而令自身亦化作灰埃?”老祭司的声音有些颤抖,以他的修行推算,数年前的那场浩劫应是他所经历过的。那一声声凄烈的惨叫,一个个纷散开的魂魄,一朵朵速速凋零的常春花,一切都历历在目,记忆犹新。
“我怕的是你们圣明的主人找不到一个蠢钝的活人肯熔入地火,以练就幽冥水晶来关闭那即将敞开的阴世大门。源溯,在我修罗锦与艾萼间的选择,关乎你冥界众人的生死,孰去孰留,你如何抉择?”冷冷的声音映着森森的寒风,西殿上下一片静寂,似乎每一个人,每个尚未消逝的生命都等待着殿内高高在上的幽冥圣主的首肯,或者拒绝。
“锦,我说过。那是不可逆转的。”
“很好,也许明日你会因为此时的笃定后后悔不已。或者,你们根本就见不到明日。哈哈哈……”锦的声音从殿内飘出来时,她已行至我的面前,冷冷一眼扫向我,如万千利刃般。
“没人可以得到他的。”一句话,充满了迷迭香氛。锦以桀骜的姿态掠过我身旁,良久后,一阵巨响从远处传来,电光火石般的亮度,席卷向冥界的天际。一声声惨叫传来,显然,锦已经如己所愿的开启了幽冥之门。我知道,也许一夜之后,日升之时,这一切,包括源溯都会化为乌有。
我以极快的速度沿着小径穿行。那是行向地冥宫所在的小道,我必须求助于诺。虽然此时的锦或许已经遁作常春花下的一顶细小颗粒,但,诺一定也会怀着对这冥界中的所有生灵的怜悯而施以援手的。我求他,只为了他所拥有的那枚幽冥水晶。
“锦启开的魔冥之门?”诺显得无比震惊,被他拽着的手腕有种被切断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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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阳之间,纵是忘川水也抹不去爱的痕迹。



“这是她留给溯的,爱我的代价。”源诺的脸开始变型,肌肉乱颤,抖动着,显得恐怖不已。直到他声音哽咽,眼角有泪水漫出,方才缓缓停了下来。
“我可以带走那颗幽冥水晶吗?”诺没有回答我的问话,急急的奔出了殿堂,留下一屋细碎的脚步声。毫不迟疑的,我跟在了他身后。
本是黯色结界,此时却越走越光亮。那是月光,几日前我才离开的水色月华,竟在此时出现,以长驱直入的姿态剥夺了我尚存信念。那些花儿、草不再是绿色,而是一片灰白。源诺在我身前的影子顿了下来,因为,在他的身前的地面上布满了沙粒,正是月色所映之处。再前行一步,他必定如那些魂魄,或者是他所极爱的女子那般,融化,散开,形成一片沙雾,直至不见。
“诺,不要。”我失声叫道。
“没有幽冥水晶的。当初那粒不过是欺骗溯所幻造出的。而这,是属于我们,属于整个冥界的劫……”我看到一个灵魂在我面前渐渐消失,先是模糊不已,然后结成痂,最后,溃散开,成为塌了一片的泥墙。

16、
西殿内。我偎在源溯胸前显出从未有过的娇美,这会是我们的最后一夜,一个无比缠绵的夜晚。脸上的红潮尚未褪尽时,源溯已经沉沉睡了过去,呼吸平坦的,似乎对于将来之事毫不担忧。轻抚着他胸间那道被我划出的伤痕,落下一滴泪来,叭一声,在源溯的胸膛溅起一个小小的水花。
摸出桌台下的长剪,轻轻,将它在源溯的发间划过。转回头才发现,刚才自己眼泪滴落处,已变作黯红。而在源溯的胸口,有着无数这样的颜色。那都是被我泪水所浸透的地方啊。只要泪湿之处,必会在他的身上留下感同身受的难过。所以,我的痛是源溯所知晓的。
颤抖着,我绞下自己细长的黑发。用一根绛紫色的丝线将它们束住,搁在了源溯的掌心间,瘫放着。
我多希望可以驻守在这里,化为亘古。可是,我仍要离开。为了源溯,也为了那个永远。
魔冥之门隔在阳世与阴间当中,本应是看不见的,但此时,我竟能看到不远处的天际上有着一轮完满的皓月。忘川河边再也看不到曾经等候的长长人流。脚下青葱的草地,也失掉艳丽无比的常春花的踪迹。湛黑色帷幕中的圆月一点点往天边辗动着,这场巨变令冥界有了前所未有的悄然。
锦真的做到了,虽然,她已幻化为正被我踏在脚下的某一颗沙粒。但,她留下的骤变将迫使我再一次离开源溯,而距离下一次的重逢,需要三百年时间。过了许久,再抬头时月已经不见,我知道,一片漆黑过后,便是第二日的晨曦。身后的地坛之火仍然轰轰燃烧着,似乎想要吞下那轮朝日般,呈现出愤怒的样子。
“艾,回来……”源溯的声音从西殿方向传来,我能想象到他不见我的踪影,只看到一束黑发之后的愕然与惶恐。
溯,凭着那一缕长发,纵是再过三世,或者三十世,你同样会认出我的。不是吗?
地火红蓝相间的光焰在燃烧的时候发出呲呲的响声,像个血盆大口,意欲将我吞噬。别急,我会进来的,只是,让我再看看这曾经不屑,此际却深爱无疑的结界。
“不……”在我踏出左脚正要走入地火之中时,身后多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是源溯。回过身,看到他因为散乱未束的发,而显得无比憔悴的脸。好想再摸一次他的脸庞,再抚平一次他紧簇的眉头。可惜,而今的我,只能幻作幽冥水晶被他握在掌间。然后在关闭了魔冥之门后,被阴风袭走,不留一丝尘埃。
“溯,我会回来的。再等三世,我仍然只做你的艾萼。”我笑着。在源溯的手没有拉到我时,踏入了那片蓝红色。
当我踩入地火呼之欲出的火舌中时,无边的疼痛灼在肌肤上发出呲呲的响声。衣襟中有团黑色滑落下来,那是我刚才剪下的,属于源溯的发。将之轻轻贴在脸颊上,我仍然能感受到属于源溯的温度。恍惚间,我看到源溯的身影出现在地坛之外,泪流满面。
疼痛,无尽的疼痛自身体四周攀爬上来,在肌肤之上肆意蔓延着。

尾声
又是花开时节,身为相府中的使唤丫头,能有如此丰厚的殓葬,实属小姐夫人的宅心仁厚。我被长相丑陋的恶鬼引领着,往一个漆黑无比的结界走去。一路踉跄的跟在后面。天黑了,黑到透着无际的寒。
一条长长的人流在我身前阻住了去路。他们的手中都捧着一只碗,可是,当我向那个配发瓷碗的鬼使伸出自己的手时。他竟端端跪在了我面前,微切的唤道,“见过小主。”
在我错愕之际,我看到一个黑衣男子向我走来,带着一抹温软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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额~这个故事不算短小,也绝对算得上精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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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梦飞的地方的贴子】额~这个故事不算短小,也绝对算得上精品.
………………

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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