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是我新交的朋友,他在各方面都使我钦佩,工作上他一丝不苟,待人接物上又是那么得体,或许因为他较年长于我,许多事他亦会热心地帮我。虽然郁的嘴有时挺坏,但他的心眼却不坏。他唯一的缺点就是太过于自信自己在工作上的能力,独断独行的作风不免长受到同事的误会与批评,不过,这点他似乎并不在意,按他的话就是“别人怎么想,我无法阻止”。
和他深交是在一次酒会上,公司里的人都知道郁有着好酒量,于是纷纷向郁灌酒,郁也不作丝毫推托,一杯一杯地干,他有点喝得过量了,这让我纳闷在郁的笑容背后是否隐藏了不能言语的尴尬和悲伤。我或许是个比较敏感的女孩,就这点到现在我还不能确定自己的感情走向,因为曾经遭受过它的愚弄。我发现我对郁的感觉开始多了起来;在这么一个浮泛着欢乐又如此寂寞的夜晚。受不了同事的吵闹和喧哗,我起身离开,当电梯门正要关上时,郁跌跌撞撞地走了过来。
“等……等我一下!”虽然很吃惊,但我还是很快挡位了门口,电梯里只有我和郁两人。
“陪我一起出去走走好吗?”
郁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疲惫,我想拒绝这种情绪的人似乎不太好,于是就默默地点点头。
上海的夜晚很少有清静的地方,但我和郁却不知不觉觅着了一块人少之处。我们坐在石凳上,半天沉默着。郁不断地抽烟,一圈一圈的烟雾似乎想把内心的痛楚都呼出来。
郁终于开口了:“对不起,把你叫出来。”
“没什么……我,能为你做点什么吗?”
郁的眼神看起来十分迷惘。他又大大地吐了口烟,隔半晌才说:“我问一个不礼貌的问题,你别介意!”
我有些心慌,因为郁的目光开始犀利起来。
“女人是不是喜欢欲擒故纵?”
“我不知道,起码我不是。”
“那么当你绝对不愿意接受一个男人时,而那个男人却又不断地约你,你会怎么做?”
我不懂郁为什么会问我这样的问题,但大致了解到郁的痛苦根源。
“虽然我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但如果那个男人是我绝对不愿意接受的,我会拒绝,直到他死心。”
郁直视着我,眼里混淆着分辨不清的情绪。
“那如果她还是应我的约呢?”
郁好像在自言自语。
“你是说,她拒绝了你但依然愿意和你约会?”
郁的失神使我不敢再问下去。
又是一阵缄默,气氛凝重地让人难受。
“我爱她快十年了,她从来没有接受过我,但是为什么她总是出现我面前?她对我是‘弃’而不舍吗?”
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安慰郁,他看起来太悲伤,太累了。
“我为她付出了那么多,从来没想过回报,可是,她连一次机会都不给我,如果她根本不爱我,就干脆点,何苦牵绊住我?我不懂,我真的不懂!”
郁猛然地吸着烟,手微微地颤抖。
在我眼前是一个溺水者,往日的自信好像从来不属于这个此时在挣扎中的男人,我的关心,安慰估计是无用的。可是到底我该扮演何种角色呢?连我自己也有点混乱。
郁继续自溺“我必须和他做个了断了,真的……”
我无语,只抬眼望天。
“和你讲这些话很无聊吧?”
我吓了一跳,没想到郁注意到我了。
“不,我只怪自己没能了帮你。”
郁苦笑了笑,熄灭了烟头。
之后,我和郁聊了些无关紧要的事,郁就打算送我回家了。我却始终觉得应该对他说点什么,在我和郁临别时,我鼓起勇气对郁说“或许我不该多管闲事,但既然你信任我,将你的心事告诉我,我对你也不会保留,我觉得你把十年的感情不但压在自己的身上,有可能也压在了他的身上。虽然我不清楚你们的感情历程,但从你的痛苦来看,你背的包袱太重了,你不是说你从不求回报吗?那何不换另一种角度来看待这件事,或许这样你会轻松很多。”
郁先是愣了愣,但随即就笑了,这是郁从酒会上到现在的最轻松、最温柔、最真心的笑容,也是我对郁最难忘的一刻。
郁拍拍我的肩膀“谢谢你”。
我知道我成全了一个朋友的角色,然而在这其中是否有些失落呢?这个夜晚,躺在床上的我,竟然尝到了失眠的滋味。
没想到接下来郁很快因人事调动的关系离开了公司。他又陷入了一片忙碌中,他似乎忙碌得没有时间再理我。而我会呆呆地注视着郁空荡荡的位子,内心充满了难言的感觉。郁难道发觉了什么,而在用一种不着痕迹的方法逃避了我?我为我的想象感到羞耻,但苦涩中又仿佛有种甜蜜。我其实也在庆辛郁不给自己和我一丝机会得以让我们保留着高纯度的情谊。不久,我也离开了公司,原来没有了郁,我也无心再待下去。
然而郁还是来找我了,已事隔多年,他凌空一个电话教我不知所措。这时我又极其凑巧地刚结束一段感情,我答应了郁的邀请。不过我竟然形容不出自己的心情。
岁月在郁的身上刻下了一些痕迹,他比以前看来更成熟也更有魅力了,看样子也赚了不少钱。他开了一部车子来接我。为我开门的刹那,我真有点恍惚。
郁的话让我更吃惊,郁说:“我终于娶了她,她欠了一笔债,我帮她还清了。就是这个原因她答应了我的求婚。”
我当然清楚郁指的是谁,而郁总是使我语塞。缓缓地我从郁的手掌中移开了我的手。
“后来我才发现,我做了一件非常愚蠢的事。我同时牺牲了三个人。”
“何以是三个人?”我的声音十分微弱。
“我放弃了你,或者可以说,逼你也放弃了我。你是需要鼓励的,但我害怕这是错觉,其实我一直没有忘记过你,我尤其记得那个在我酒醉的晚上你对我所说的话,我需要的不止是爱情,更大的一部分是一个朋友。我和她从来没有当朋友的余地。坦白讲,我后悔了……你……还可能接受我吗?我希望这一切还来得及。”
“如何来得及呢?郁?”轮到我苦笑了。
“我和她……迟早会解决的。”
郁象对女朋友那样地安排接下来的节目,或许经过一段付出代价的成长,郁真的知道自己该把握住什么了,但是我仿佛变了。我从这表面上看起来失而复得中窥出了某些东西脆弱的本质。当郁举杯与我庆祝时,我内心并没有真正的快乐。不过,我还是干了这杯酒。
“你是一个好女孩,绝对值得……”郁口齿不清的,似又喝过量了。
我没有把自己太多的情形告诉郁。刚刚跌倒的我需要一段疗养期。然而时间对郁来说,竟变得紧迫了。好象紧迫得要从另一个女人身上挽回所有的失败。我感到肩上有了莫名的包袱。
郁从此开始不断地打电话给我,攻势猛烈。但是和她的事——所谓迟早要解决的问题他却不再提了。出于某种无法说清的心态,我也没问他。
本来我就是有点喜欢郁的,在孤独的时刻里,如何抗拒郁的热情呢?我每次都赴郁的约,但是短暂的欢愉过后总带给我更多的茫然。直到有一次我发现郁又在喝酒了,突然间我清醒了过来。我抢过郁的酒瓶,平静地劝他回家去。
“家?……我没有家……”郁失态地扒在桌子上哭了“为什么……爱一个人好难……”
原来我并没有放大胆地接受郁,原因就在这里。郁爱的不是我,他一直是爱着她的,爱得如此绝望。而我,竟不小心让自己成为了另一个女人的投影。
郁好象不太明白何以我不再出来和他见面了。我真的爱郁吗?还是只爱上了那个时候对爱情的感觉?“遗憾”促成了我爱郁的虚幻藉口。
爱一个人的确是挺难的。我搬了家,换到了另一个陌生的城市。逃避当然不是最好的抉择,但是相对的,有些不可取的机会,则是在面对寂寞的现实中,太容易便可成就的。我宁愿将郁还原成相隔两地的朋友,也不愿与他做一对方便偷情的男女。
郁,你能了解吗?总之,我现在已经学会祝福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