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骥:处理后事不容易
马骥,1925年生,今年82岁,1977年“2·18”火灾善后处理小组组长。
马骥说,人老了,身体越来越差,现在这个年龄很多事情已经想不起来,但是1977年那场大火绝对不会忘记,就算是记忆完全丧失,大脑里一定也有1977年2月18日这个时间的印子。
1977年2月19日7时左右,正在霍城县熟睡的马骥被电话铃声吵醒。时任伊犁农垦局党委副书记、副局长的马骥得知61团场发生大火,伤亡惨重的消息后,被吓出了一身冷汗。在现场,一幕幕惨状让马骥失声痛哭。
在“2·18”火灾中,61团场政委周政夫的女儿也被夺去了生命。由于群众将相当一部分愤怒发泄到了团领导身上,因此组织上不可能让周政夫处理“2·18”火灾的善后事宜。遇难者亲属因为悲伤过度,无法发泄心中的愤怒,于是开始找团场领导算账,甚至将怒气撒到前来调查事故原因的原伊犁地委领导身上。
群众情绪极不稳定,善后事宜处理稍有不慎,便会引发比火灾更为严重的无法预想的事件。2月底,根据自治区党委和伊犁地委的决定,组织上让在群众中有很高威信的马骥兼任61团场政委,负责处理“2·18”火灾善后事宜。
从2月19日晨到达61团场,受到组织重托的马骥在此后的一年里都没有离开过这里。
在将遇难者全部安葬完后,有个别遇难者亲属要找原团场政委周政夫算账。由于迟迟见不到周政夫向群众请罪,情绪失控的几个遇难者亲属跑到“2·18”火灾墓葬集中地,准备将周政夫女儿的尸体从墓穴里扒出来示众。得知此事后,马骥立即赶到现场,并躺在周政夫女儿的墓地上对准备挖墓的群众说:“你们如果非要这样做,就先把我打死。只要我有一口气,就不会让你们做这种蠢事。”
马骥对情绪激动的群众说:“同志们,现在我们的心情还不难受吗?周政夫和你们一样,也是失去亲人的不幸者呀!谁愿意放一把大火把群众都烧死,难道周政夫愿意把自己的亲生女儿烧死吗?如果咱们再这样无休止地纠缠下去,可能会发生比火灾更悲惨的事件。如果你们想解恨,就把我埋了,我不怨你们,咱们再也不能死一个人了……”
在马骥的苦苦规劝下,这起事件最终被平息。马骥说:“既然组织上将重担交给了我,我就一定要处理好善后事宜,让群众满意,让组织满意。”
在61团场工作的日子里,马骥每天都要到死难者亲属家里了解情况,处理善后事宜。这位1938年参加革命、打过日本鬼子、经历过无数次战争都没有掉过眼泪的老革命,每一次听到“2·18”火灾死难者亲属讲述亲人离去的事情时都会失声痛哭。马骥说:“这些死难者大多数都是孩子,可怜呀!”
马骥理解每一个失去亲人的家属的心情。“他们心里难受,他们接受不了这个残酷的现实。”30年过去了,但只要一谈及此事,马骥仍热泪盈眶,“近700条生命就这么没了,谁不难受!”
由于担心群众情绪失控做出极端行为,当时,上级公安部门准备将一些“闹事者”抓起来。当民警前来61团场抓人时,遭到了马骥的强烈反对。他向上级领导反映意见,家里死了亲人谁的心情不难受?更何况有的家庭在这场大火中死了好几个人,他们几乎都疯了。这种情绪下做出一些过激的行为是可以理解的。我们为什么不能原谅和理解他们?
马骥认为,在对待群众闹事的问题处理上,措施宁右勿左。最终,在马骥的反对下,上级领导采纳了他的意见,没有抓一名闹事的群众。
为了使群众尽快从灾难的阴影中走出来,马骥极力支持死难者亲属回老家探亲,以缓解失去亲人后的悲痛,并鼓励他们联系调至其他单位。马骥认为,离开61团场这个环境,遇难者亲属的心情会好一点。
事实证明,马骥的这一做法非常正确,随着时间的推移,不少精神濒临崩溃的死难者亲属离开61团场后,痛苦渐渐得以缓解。
1978年7月,由于工作需要,基本处理完“2·18”火灾善后事宜的马骥调任伊宁市委副书记。在随后的近30年时间里,马骥再也没有回过61团场一次。
马骥说,他很想回去,但又不愿回去,他害怕看到团部那个礼堂,害怕路过离团部很近的“三大片”墓群。
曾任伊犁州广播电视局局长多年的马骥一直拒绝记者去做有关61团场那场大火内容的报道,他希望大家能够理解他的心情。“有些东西看上去很硬、很坚强,其实它很脆弱,一碰就碎。”马骥说。
陈福元:280名官兵清理现场4小时
陈福元,伊犁军分区原副司令员,1988年离休,1977年时任伊犁军分区边防八团副团长。
当记者拨通新疆军区第五干休所陈福元的住所电话,向老人表明采访意图后,已经78岁的陈福元在电话那头一字一顿地说:“太惨了。”
1977年2月19日,驻霍城惠远的边防八团接到伊犁军分区紧急电话,要求部队迅速组织人员前往61团场执行救人任务。边防八团立即决定由陈福元任救援队长,带领机动营两个连280多名官兵火速赶往61团场进行救援。
出发时,部队给每个官兵分发了一把十字镐、一把铁锹、两副口罩。
在路上,陈福元和战友们想像了灾难现场无数种场景,并且尽可能往惨烈方面想。但到了现场后,惨状比他们想像的要高出无数倍。
“一到团部就闻到一股令人窒息的烧焦动物尸体的味道,到处是老百姓的哭喊声,礼堂还在冒着白烟。”陈福元说。
“看到部队官兵赶到,群众让出一条通道,但门口根本进不去,靠门口的地方,尸体堆得有近一米高。大多数人烧得和煤炭渣一样,有些人像沥青一样粘在一起。空气中充斥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不戴口罩根本不可能靠近。我们拿着铁锹和十字镐站在尸体堆里不知如何下手,也不忍心下手。但是我们的任务就是清理现场,大家必须动手。”陈福元说。
由于尸体大多烧焦粘连在一起,清理工作非常艰难。陈福元带领官兵先从俱乐部两个门口开始清理,由于现场的群众特别多,并且大多都是遇难者亲属,考虑到用十字镐、铁锹清理尸体会伤害遇难者亲属的感情,官兵们只好用手扒。门口最上层的尸体基本上已被雪水冻结,官兵们想尽办法小心地将他们分开。由于很多尸体粘得太紧,实在无法分开,官兵们只好将粘在一起的几个尸体整体搬运到礼堂外再分开。分着分着,有些战士便开始和群众一起号啕大哭起来,他们实在受不了现场的惨状。
清理中,很多尸体已被烧得肢体不全,找到的残体很多连亲属都无法辨认。被压在底层的尸体因为高温焚烧,稍微用点力就碎了。有些尸体实在无法找到,战士们就按照亲属的要求帮助他们寻找半片衣服布料或一个头饰……
陈福元要求救援官兵克服一切困难加速清理,因为现场清理速度越快,对遇难者亲属就多一些安慰。官兵们忍着巨大的悲痛与心理阴影全力投入到清理工作中,4个小时后,现场基本清理完毕。看着院子里堆满的黑乎乎的残体,陈福元和战友们一分钟也不愿多停留,流着眼泪悄悄撤离。
当官兵们上车离开团场时,群众挥泪与他们告别,有些遇难者亲属直接以下跪道别的方式向参与救援的官兵表示谢意。回到部队后,许多官兵因为无法忘记清理现场的惨景,很多天都无法吃饭。
陈福元说,由于工作原因,他经常路过61团场。看到集中安葬火灾遇难者的坟场到处挂着红领巾,那些孩子们痛苦的表情就会清晰地出现在他的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