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上只见大学生骂学校，骂老师，老师们没有风度，没一个回嘴的。可能没功夫，也可能在课堂上早骂够了。学生们上课没有话语权，除了私下聊天，就只能上网出气了。可老师我不同，我是个恶师，用港片语言来说，流氓老师。所以我认为，有理走遍天下，网络也是说理的地方。
我教文学，也教外语，知识渊博，才华横溢，经历丰富，能言善辩，上课很少带教案，带了也基本不看，玉树临风（树身较粗），口若悬河，讲课旁征博引，指东打西，精彩纷呈，既教知识，又教做人，从不点名，早退自便，课堂发言不用举手不用起立，张嘴就说，这种老师，学生诸公该没什么意见了吧？
还真有人敢有意见。
意见一是教的东西没趣。
你要觉得这些东西有趣，也就不至于才考那点分数，要靠扩招才能进大学了。巴尔扎克，托尔斯泰，不定式，动名词，有的人就觉得很有趣。你的兴趣是你自己的事，你要觉得无趣，你不学就是了，关我屁事？
可他不这样想，网上不是有人说吗，老师们教得不好，搞得学生对学习没兴趣了。你们什么时候才能明白，至少在现阶段的中国，学习还不是为了兴趣，而是为了学门手艺养家糊口，对得起父母的养育呢？
意见二是教的东西他不懂。
这不懂有两种情况。其一是我怎么引导他都跟不上思路。我希望不满堂灌，希望学生有自己的思考，可是我把1+1都说了，他就是说不出那个2字来。不懂。其二是知识太贫乏，比如讲到神话，进行中西神话比较，他别说宙斯，丘比特了，连夸父、精卫、神农全不知道，当然就不懂我在说什么了。不懂没关系，你好好学呀，可他从发现他不懂的那一刻起，就不打算学了。老大，父母花钱不就是要你学你本来不懂的东西吗？都是你懂的，那还学个屁？这么简单的道理，你怎么就“不懂”呢？
不想学也没关系，你别捣乱啊，想学的人还多着呐。要么你别来，反正我不打考勤，要么你来了看报纸、看杂志、睡觉，总之别做声。我这点要求就导致了同学们的意见三：上课没聊天的自由。其实要聊也可以，只要是跟我聊，可他不，非得我讲得起劲，他在下面聊得起劲，我停止吧，他也停止，我觉得安静了可以开讲了，他也开聊了。这还有天理吗？
这种自由当然不能给，否则叫什么流氓老师？有一次我叫一个聊天的小子离开教室，他翻着白眼反问我“你叫我走我就走？”我走到他面前说“对，你服不服吧？”他抬头望望我（当时他站着，但还是得抬头），估量了一下，然后说“我服”，然后走了。还是不傻嘛！可我还是担心，那些女老师和没有我高大的男老师怎么办？就只有任人欺凌了？
其实女生聊天，我要制止但倒也能理解，因为这其实是女人的一种生理现象。我最不能容忍的是男生聊天。这男生怎么就退化得这么厉害？留长发没关系，以前我也留过；染发我没试过，但那也是他们的自由，我无权干涉；但他们怎么就那么爱母性十足地聊天呢？有时候我们说现在的男生像无知的小公鸡，其实这都抬举他们了，有的纯粹就是鸡婆。有一次，我对一个屡聊不止的男生说：“我知道你最爱唱什么流行歌，是不是《我是女生》？你要不要边聊边吃点儿什么瓜籽、陈皮梅之类的？那样才像”。这不是羞辱，而是善意的提醒，我真担心他们发展到每个月请几天假的程度。再说了，他们已经有了很多权利，如可以旷课、迟到、早退、不听讲，唯一的义务就是不要在上课时聊天，这是我们已经达成的契约。是他们先用违约来羞辱我的。又再说了，不想被我羞辱，你跟我辩论啊，说不过我，你就忍着吧，谁叫你没本事的，谁叫你不好好学本事的。
所以，我本来可以不当流氓老师，是叫流氓学生给逼出来的。
以前我还不是恶师的时候，有次有个女生问我，“老师你怎么不骂那些讲话的同学啊？”我说我希望靠讲课有趣来吸引他们听讲。该女生说，老师你不知道，有的同学是从来不听讲的，你讲得好不好，他压根儿不知道。我说他自己不学习自己吃亏。该女生说，可我们听不清，也跟着吃亏啊。
这句话提醒了我，所以我才当了恶师，为了保护那些愿意学习的学生，尤其是女生，尤其是美女生。在用功的学生里有大量美女，这一点和我当学生时不一样，而这也是我允许不愿听讲的学生不上课而他们却非要跑到教室来跟我捣乱的原因之一：这帮小子想利用课堂泡妞！利用上课泡妞，和毛主席说的利用小说反党一样，不新鲜，我当学生时也干过，但区别在于，我不影响课堂纪秩序，而且学习成绩还很不错。谁要做得到这两点，他上课泡妞我也没意见。
当了流氓老师，就发现好处很多，可以剥下温情脉脉的面纱，让学生们直面现实。比如说，学生们抱怨工作不好找，老师们通常好言安抚，或帮着叹气，而我就直言不讳地告诉他们，谁说工作不好找了，职位多的是。只是好职位不多而已。我上大学时，大学生只占应届高中毕业生的不到10%，所以我们可以找到社会上排名前10%的好职位，现在升学率变成了70%，那你们就只能找排名前70%的职位，这不很正常吗？想排名靠前吗，练好自己的话儿啊！
于是又有同学抱怨扩招，竞争加剧，我就更直言不讳了：要不是扩招，就凭你们想上大学？有了你们的前辈们无法得到的接受高等教育的机会，就好好珍惜吧。如果说一个园子里太挤,应该抱怨的是那些本来就该进来的人，而你们本来就是趁乱挤进来的，学人家抱怨什么？
于是又有同学抱怨，用人单位只要有工作经验的人，而他们不得到职位又怎能有工作经验，这是个悖论（这个词只有少量比较有文化的同学才会使用）。我告诉他们用人单位没错，人家凭什么要承担培训义务？让你缴培训费你干吗？有那些不需要经验的职位啊，你去干了不就有经验了吗？你要嫌费事，想一步登天，那就是你自己的问题了，真正有能力的人永远不会抱怨没机会。
学生们无言以对，就只好概括地抱怨大学生再也没有当年天之骄子的地位了。我说你们早就不是了，哪有一代人的70%都当天之骄子的？再说了，撒泡尿照照自个儿，哪一点像骄子啊？
同学们转而抱怨学校的生活，说无趣。我说学校负责提供教室、老师、宿舍、食堂、图书馆、*场，学校周围还有饭店、酒吧、网吧、书店，但没有人能负责为你提供有趣。我6岁的儿子都知道，趣味是靠自己去创造的。
于是同学们抱怨学校什么都要收钱，我说没错，我上大学时就不这样，那时上大学不但不花钱还能挣国家的补助。可那时大学入学率百分之几，你们想倒回去试试吗？
于是同学们抱怨教科书很枯燥，干巴巴地没什么内容。我说我开出了课外阅读书目，你们读了吗？他们说找不到，我说这点事都搞不定，以后怎么到江湖上去混？他们又说我开的书也无趣，我说那你自己找本有趣的书来读，然后告诉我怎么有趣了。他们说不出来，转而说外国的大学多好，上课全是讨论，我说那么我们现在开始讨论，布莱希特和梅兰芳，谁先发言？同学们大眼瞪小眼，有人怯生生地说，梅艳芳不是刚死了吗？
同学们又抱怨不该考试。我说其实学校不一定要考试的，可以后的生活中有无数的考试，你们躲得过吗？同学们又抱怨考试全是死记硬背，我说那就开卷吧，考分析、归纳、理解、鉴赏和表达能力。考完以后，残兵败将们找到我：“老师，咱们还是闭卷吧！开卷连作弊都无法作”。我说我还就开卷了，你们要是养成了作弊的习惯，以为什么事都可以靠作弊去完成，那还了得？看看现在监狱里关的，几个不是作弊成性所致啊？
同学们终于没什么可抱怨的了，只好乖乖听我教训。我说，我上大学时不用功不奇怪，因为免费嘛。你们花钱读书都不用功，这就很愚蠢了吧。我说，我上课的每一分钟，你们都是付了钱的，所以你们要是瞎耽误，我无所谓，反正我的钱一分不少拿，想想谁该有所谓吧！
我还说，说你们付钱都不确切，应该是你们的父母付了钱。他们把钱往水里扔，我无所谓，反正那不是我挣的，还是想想谁该有所谓吧……
我听见的唯一有质量的回答是一个女生说的。她说：“通常我们认为老师都是披着羊皮的狼，而你呢，是一只披着狼皮的狼。”
我断定这是一个才女，于是报之以灿烂的微笑：“你错了，美女，我其实是一只披着狼皮的羊。要不我干嘛当老师？不就是为了教你们怎么对付狼吗？”
这才女的话再次证明，在男生退化的同时，女生在进化。这是我这流氓老师其实挺爱我的学生们的原因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