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雅和我是同学,我们的家也平起平坐在一栋楼的四层,只不过她父亲是个厂长,身材肥胖;我父亲则是个烧锅炉的,常年被火烤，骨瘦肉少.起初,我们同学和睦,直到我母亲被她父亲骗到她家后,秋雅和我才反目为仇.我母亲是个农村人,她说,自打18岁那年被父母包办完婚,从第一眼看到父亲起就相信这辈子到死也不会看上父亲. 父亲是解放前随爷爷骑驴走了一个多月才从乡下来到这座城市，然后去一家药铺当了学徒，因为天生木纳，经常挨板子受饿．后来他曾有一次在饭桌前给我讲，他之所以一直吃不胖，就是那几年学徒时给饿下的病．解放后，父亲因为穷才去城边的农村讨老婆．母亲那时很水灵，只是佳家里也穷得揭不开锅．于是，穷人和穷人成了家．的确，当别人夸我相貌出众时，我就很感恩于我的母亲，母亲算得上是个貌美的女人．
穷家风雨多.我上初中时,改革开放了.原先在冰棍厂当车间主任的父亲忽然被不明不白地挤兑到锅炉房去烧火,在火柴厂看库房的母亲知道这消息后大为上火.我家那时住的是一室一厨一厕,在一室的中间隔了个木板,又在隔出来的一半中间再立块木板,一边是父母的大床,另一边则是我的小床.父亲去烧锅炉的第二天 夜里,我被一声闷响惊醒,跑过那边一看,只见父亲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母亲提着个枕头在床上生气,我正发愣着,被母亲骂道:"滚那边去!"后来,我猜想,准是父亲想象往日那样去恩爱母亲时,被正窝了一肚子气的 母亲抬脚揣下了床,要父亲明白烧锅炉的下场 。
在母亲的影响下，以及经常看到有人提着烟酒去对门秋雅家送礼的羡慕中,我也开始看不起我那混不出样的父亲.秋雅母亲遇车祸去世出殡那天,我们一家三口完全沉浸在富人倒霉的兴奋中．比较活套的母亲指使父亲去对门帮忙,父亲固执地不去.说这是巴结人的表现．母亲换了件素衣摔门而去，她说门对门的，不去插把手，简直是没教养的驴！她是在骂我的父亲 ．
我去过对门几次，都是秋雅生病时我去送作业．她家很富，一进去我就两眼生辉，包了花纸的墙，悬在头顶的花瓣灯，那几年少见的进口彩电，太棒了！我觉得有一种猫惯了窑洞突然走进了人民大会堂一般的富丽堂皇，仅仅是一墙一门之隔，我感慨这天堂与人间的不同．我甚至突发奇想：若我不是儿郎，秋雅也不是女生，那多好，我嫁给她，她娶过我，天天蹦跳地生活在这里，我会是怎样的快乐幸福啊！而那一刻，就是打死我也不会相信，一年后，我的母亲会真的被娶进了这里.这 秋雅是绝对不愿意我母亲踏进她家的，因为她妈妈死后不到半年的一个下午，我母亲和她父亲在她家的一次幽会被她撞见。在放学的路上，她曾经愤怒地骂我母亲是骚货。我记得当她准备再骂出更难听的词语时，我忍无可忍地冲上前两手飞快地捏住她细长的脖子，差点没捏死她。但是，她依然在我的手下脸涨得通红，咬牙切齿地哽咽着发誓：“我亲眼看见你妈光着身子和我爸。。。。。。。如果我瞎说。。。。。。就叫车撞死！”
嫌贫爱富，不是什么错。我自觉我就是如此。谁都有权利向往更好的生活。但是，不能象我母亲那样！无情地逼着我父亲离婚，然后弃子投奔富门。老天也诅咒这样的无耻！母亲改嫁哪天，下着瓢泼大雨。父亲不知灌了几瓶二锅头，悄无声息地摊在床上， 唇上的胡子如钢针般刺向四周，太阳穴那里的血管暴得像筷子一样粗。又空又大的床上，他显得那么瘦小，像大树上劈下来的一根树枝。我坐在家里破了个洞的旧沙发中，睁大了眼睛，听着乱马奔腾的雨声，听着门外凌乱的鞭炮声，甚至，我还听到母亲那熟悉的笑声。。。。。。整整三天三夜，父亲滴水未进，像死了一样睡在床上。母亲穿着新衣，从对门端过来鸡鸭鱼肉，叫我吃。她走了以后，看着诱人的一桌饭菜，我的喉咙里忍不住滋润出谗水，可是，我不吃，我深深地同情我无能的父亲！在他从床上投过来的目光中，我悲伤地起身把菜一盘一盘地端出家摆在对门的门前，那门上不知什么时候装了铁防盗门。我轻轻地把额贴在那门上，感觉到穿心的冰凉。门里，有母亲轻快的笑声。
父亲很无能，无能的人往往古怪地倔强。
我忍受不了家中父亲嘴里散发出来的令人作呕的酒气，离开家去火车站流浪了三天。也就是在这三天里，我那孤苦可悲的父亲草率地选择了一种自绝于人世的方式。我不知到在那绝望的一刻，他老人家有没有担心过我这个尚未成人的儿子！反正，我在火车站川流不息的人群中，在此起彼伏的火车鸣笛声中，一直一直在想他：想他沉默寡言的个性，少了些与人交流感情的沟通；想他挥汗如雨地埋头苦干，少了些对领导的阿谀奉承；想他 唯唯诺诺的目光，少了些对母亲管束的阳刚；想他囊中羞涩时，多了些无奈的笑声；想他肩上在厂里受的伤；想他那件怎么也换不下来的旧中山装；想他宽大的巴掌从为打过我的善良，想他一杯酒一盘花生时的悠闲时光。。。。。。。。
三天后，我回到家中时，父亲已被人从河里打捞上来摆在床上。母亲狠狠地责怪的打了我一巴掌，她的脸上毫无泪光。摆在床上的父亲穿了件新衣，那衣裤显得那样肥大，胡子也剃得干净，嘴微微地张着，里面仿佛传来一声荡人心魄的叹息。。。。。
冰棍厂的领导多年来第一次来了我家，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以后，你就是大人了！”之后，他带领长里人火化了我父亲的遗体。我用三天时间拆去房中的隔板，在檫得干干净净的小桌上摆好父亲的骨灰盒，前面，我摆了一瓶二锅头，一个酒杯，一盘油花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