泣血残阳中
椰树的流光刺痛了我的双眼
你用沧桑将我捕捉
天涯海角 彩霞满天
蝴蝶的翅膀在梦中折断
(一)如血残阳中
那年,我从杭州出发去海南出一趟差。
海南,一直是我心向往之的好地方。那里有阳光,沙滩,椰林,蓝天,碧海,绿野,还有我年少时萦绕梦魂的渴望。
到达三亚时已是傍晚。一路的劳顿使我饥肠漉漉。就近找了一家饭铺,点了一份鸡腿螺,因为三亚的鸡腿螺我慕名已久。
老板,你们这儿的卫生条件太差了,这酸粉里怎么会有苍蝇!是一个女子的声音。循声望去,说话的居然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婆”。她身着绿衣,娥眉淡扫,白皙的梨颜因生气蒙上了一层红晕。
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显然她感到了射向她的目光。
见我还在看她,她朱唇轻抿,白玉微露。语调顿转温柔:没见过美女吗?说完径自走开。
美女,我见过万千,可从没见过白发美女。我不禁失笑。
外面,残阳如血。她飘逸的白发在余晖的涂抹下熠熠发光。
走出饭店,日已衔山。找到一家旅馆住下。躺在床上,我细细回味着美味的鸡腿螺以及那个白发美女。海南的女子好有个性。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中穿行。
第二天,我一早起来,处理了一些公司派给我的任务,便乘车前往一处我日思夜想的景观。出租车驶出三亚市沿海滨西行了大约30公里,便来到了马岭山下。到了,到了。这就是传说中的“天涯海角”,如今她就在眼前。一时之间,我竟有一种似真似幻之感。其时,夕阳西下,游人如织。我随着游人一同行进。在我前面是烟波浩淼的海,海风拂面,帆影点点。在我身后,奇石林立,椰林婆娑。平生第一次,我有了人在画中游的奇妙感觉。我被这如诗如梦的圣境震慑得几乎窒息,心中升起了一股凛冽的空茫感。我相信只有身临其境的人才能有此感受。
喂,就这么好看吗?你是第一次来吧。熟悉的声音,却不熟悉的语调。
是你。我看见了一个白发皤然盈盈含笑的女子。
是我。很巧,对吗?她甩动长发,甩出了一片香雾。
是很巧,老婆婆。我承认自己笑的很龌龊。
你以为你是令狐冲啊。她还在笑,脸却突然红了。
现在的女孩子,真搞不懂。放着青春不去享受,干吗故扮沧桑?
你在说我吗?
我不语。
她突然叹了一口气。很轻,很快被海风卷走了。
你知道吗?来这天涯海角的人有一部分是为了观光,一部分是出来散心,还有一部分是来寻找。你是哪一部分人?她歪着头问我。
观光也需要理由吗?我反问。
我知道你是来寻找。她笑的很诡谲。
你怎么知道?
别你你你的。我叫莹凤,你呢?
文昌。
好名字!你知道吗?我们这儿的文昌可是椰子之乡啊。她看上去很自豪。
天色向晚,游人逐渐散去。我和莹凤并肩而行。很奇怪,她对一个陌生人怎么会有那么多的话说?一路上都是她在说,我听。她说一口流利的普通话,她拼了命的向我介绍海南的好处。惟恐我的淡漠冷落了海南。
恍惚中,我竟把她当成了叶蕊。是的,叶蕊。想起这个名字,我的心跳的好块。
你怎么了?她眼中的关切象水一样透明。
没什么,天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告别,没有多余的言语,只交换了手机号码。没有不舍与牵挂,因为我们本就是萍水相逢。
金沙万点,在身后铺展。我知道那上面留着一串我和一个名叫莹凤的女子的脚印......
(二)椰树的流光刺痛了我的双眼
从“天涯海角”回来的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自己和叶蕊脚踏祥云,飞到了那块刻有“南天一柱”的巨石上,看海天一色,看海鸥飞翔,直至华灯初上。突然我脚底踩空,一头从“南天一柱”上栽了下来,在坠落的过程中,我看见了巨石背后的那张脸-----如此模糊却又那般清晰的军的脸。
我醒了,外面是沉沉的夜色。走到窗前,我点燃了一支烟。
认识叶蕊是在四年前,那时我大学刚刚毕业。应朋友之邀前去参加一个舞会。在舞会上,我见到了叶蕊,一个文静可亲的女子。与其他的爱情没有什么不同,我们相识,相知,然后相恋。再然后军闯入了我们的生活。军的一管洞箫击垮了我苦苦营造了四年的爱的堡垒。叶蕊离开的时候对我说,文昌,不要怪我,那是我的初恋,我忘不了。
我傻笑,同时也释然。我爱叶蕊,是因为她有秘密。现在秘密已捅破,我再无所求。我笑着对叶蕊说,我不怪你,原来你的初恋是一管洞箫,可你告诉我第一次为你款按玉箫的男子今在何方?
手机的声音将我吵醒。睁开眼,天光微露。电话是莹凤打来的,约我去文昌游玩。我正无事,便应允了下来。
文昌有什么好玩的吗?我问。
不是告诉你了吗?那里是椰子之乡,你去了就知道了。
我说你这人真奇怪,和我才认识一天,就约我出去游玩,你不怕我把你拐卖了?
你不是坏人,我感觉的到。
感觉?我一直不相信感觉这个东西,但我相信你的感觉。
你不谦虚啊。她将白发在指间缠绕。
我们从三亚乘车到了文昌,然后打的来到了具有“椰林长城”之称的文昌东郊。
太阳不知什么时候已钻进了云层,天阴的很厚,咸湿的海风费力地撕扯着粘稠的热带空气。
要下雨了,我们来的真不巧。
下雨才好呢?雨中的椰林那才叫美,你听过雨打椰树的声音吗?告诉你,那简直就是天籁。她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我。
雨落下来了。很舒缓的那种。打在身上,有一种体贴的凉意。
驻足环顾,成片的椰林将我们环抱。椰姿百态,难描难画。红椰,青椰,良种矮椰,高椰,水椰,应有尽有。
我们向椰林更深处走去。
知道吗?我们这里的人们都说,文昌椰子半海南,东郊椰子最风光。怎么样?说的没错吧。她又是那种自豪的笑。
雨逐渐下的迅疾,风也开始狂劲。我们身上的衣服很快被淋透了。
找个地方避一避吧。你看我们都成什么样子了?
哈哈,怕雨的男人。
你琼瑶小说看多了吧。这么喜欢淋雨。
她不再说话,拉着我向椰林外跑去。
跑到一家名叫椰韵阁的酒吧。我们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搁着玻璃,依然可以听见雨打椰树的沙沙声。
一位浓妆艳抹的女人正在前台唱凄迷绝哀的情歌。
莹凤一直没有说话。她在倾听着什么。不知是窗外的雨声,还是吧内的歌声。
我们吃点什么?总不能在这里傻做着吧。我问她。
噢,你喜欢吃什么?文昌鸡怎么样?兴隆油香饭呢?再来两瓶啤酒吧。她认真的模样像极了教室里听课的小姑娘。
随便。
我说了那么多,你只有这两个字。好无趣的一个人。
莹凤酒到杯干,果然是个中高手。而我却不胜酒力,两杯下肚,已然醺醺。
替我喝了吧。我将剩下的酒推给她。
给我什么奖励呀。
我买单。
雨势转小,我们结了帐来到迪厅。我不喜欢迪厅里嘈杂的氛围,无奈不好拂逆莹凤的盛情相邀,只得前往。
进了迪厅,莹凤好象换了一个人。她的眼睛涌上了酒的色彩,醇冽而又媚惑。
她拉着我一起蹦。只蹦了几下,我便败下阵来。
再看莹凤。只见她白发飘飞,柳腰款摆。旋转的裙裳如盛开的莲荷。
莹凤不跳了。她双颊绯红,酒力随着舞动已发挥了效力。
两滴清泪落在了我的手上。
文昌,我好喜欢这个地方。我好喜欢蹦迪。每当这时,我就不再是自己了。
更多的泪水落在了我的手上。
我不知如何措辞来安慰面前这个哭泣的女子。
看到了我手上的泪水,她笑了。然后转身从迪厅后门走了出去。
我不知道她出去干什么,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等她。
时间被迪厅嘈杂的波浪推赶着前进。
文昌,出来呀。我在椰林。手机里莹凤的声音透着兴奋。
走出迪厅,我才发现,雨停天霁。一轮皓月正挂穹空。
踏月而行,我重回旧路。依稀仿佛,如在梦中:我是童话中的王子,披星戴月,前去找寻传说中走失的公主。
莹凤,你在哪里?我叫的深情饱满。
月亮温柔地俯视着椰林,将醉人的眼波泼洒在椰林中。远处,传来了海浪的呢喃。
随着一声娇笑,从椰树后闪出了一个白裙曳地的女子。在白发与白裙的映衬下,她黑色的瞳仁愈发清亮,月光在其间埋藏。
皓月当空,椰风流韵。椰树的流光刺痛了我的双眼。
很好的月亮。不是吗?她说话的时候依然笼罩着酒气。
恩。我不敢直视她的眼。
你说离月亮最近的那颗星叫什么名字?皓腕轻舒,月光抚摩着她的手臂。
是什么东西在她的手臂上闪耀?是月光吗?不是!月光不会发出那样清冷孤寂的气息。
是两个字的刺青。两个字-----银辉。
莹凤,你看琼瑶都看走火入魔了,还学着她故事中的女主角在身上刺字。
哪有呀。那是在读中学时,同班女同学都刺字,所以我就“随波逐流”了。她想用笑掩盖已经溢出的慌乱。
(三)你用沧桑将我捕捉
月夜的椰林中,我和莹凤说了好多话。她说她喜欢月亮,喜欢银辉。所以要把银辉刺在臂上。我说银辉就是月光。她说两者不一样,就象宝蟾不等于嫦娥。
那个月夜,她最多的还是叹息。那是一种直抵灵魂深处的叹息,让你感到全身冰冷却又甘处其间。
她大学只读了两年,便离开了学校。原因是选择了自己根本不喜欢的专业。
文昌,你知道吗?选择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专业是很痛苦的,就和爱上了一个不爱自己的人一样痛苦。
莹凤,你不该留着白发,它会让你滋生白色的叹息。
她低头不语。臂上的银辉与月亮的银辉交相辉映。
王家卫的电影中有一句台词说:从前人心里有了秘密,又不想让别人知道,就到山里找棵树,在树上挖个洞,然后把秘密说给它听,再用泥巴封起来,这样就不会有人知道你的秘密了。你愿意做倾听我的那棵树吗?
泪,又从她的眼角涌出。星星在泪水中闪耀。
你哭起来比笑时更美。
你是一个奇怪的男人。
你是不应该忧郁的,忧郁对身体不好。我抹去她腮边的泪水。
我在落笔洞里接到了笔尖滴下的水,我会延年益寿的。说这句话的时候她又露出了孩子般认真的表情,可这表情转瞬被温柔的沧桑感代替。
我发觉自己已被她囚禁在惑人的沧桑里。
再一次见到莹凤,是在她的住处,一套租来的房子。她说不喜欢和父母住在一起,没有理由。
在逼仄的客厅里,我见到了一个体形臃肿的女子,正抱着一个呀呀学语的小男孩。
她是雅琪,莹凤中学时的好朋友。据莹凤说,雅琪在中学时代是学校里的校花,追她的人不计其数。高中毕业,雅琪没有上大学,而是接受了一个澳洲男人的爱。结婚后,生下孩子,然后那个澳洲男人就再也没有出现。雅琪很平静,没有伤心,全心地爱着孩子,只是至此不再相信爱情。
文昌,你到底是怎样的一个男人?
很简单的男人。喜欢奔波,寻找,永远没有方向,不喜欢在一个地方被羁绊。
莹凤的脸变的黯然,而雅琪却面带微笑。
她说,莹凤,你怎么还把那两个字留在臂上?
(四) 天涯海角 彩霞满天
你会不会为我留下?莹凤一脸灿然。
不会。
同样的问题已被问了千年,同样的回答在时空中交替出现。
莹凤醉了,她扶摸着我的脸,泪流满面。
她说,银辉。带我去捉蝴蝶,去 蝴蝶谷去捉那只银辉莹凤蝶。她亲吻着我的额头,说着我听不懂的呓语。
再一次来到天涯海角,是在我归期的前一天。
天涯海角,彩霞满天。
记得我们第二次相见就是在这里。莹凤含笑看我。
是的。
真想不到短短地两个月里我居然会爱上你。
我不语。
你爱我吗?她凑近我,吐气如兰。
我将目光投向大海深处,两只海鸥在那里展翅翱翔。
以前在电视剧中看到情侣们发誓要走到天涯海角,那时只当是假的,如今却不这样认为,你看我们不到这里了吗?
我吻住了她,疯狂地。我听见耳边有海风在絮语。
有泪滴到我的嘴边,是她的。
莹凤,对不起。我只是一艘客船。
你无需解释,我知道我的港湾无法让你搁浅。
你不了解,我不想看你步上雅琪的后尘。
莹凤,我爱你。所以我要离开你。
(五)蝴蝶的翅膀在梦中折断
我从飞机的舷窗向外看去,白云如絮,我心似雪。
踏上杭州的土地时,灯火正辉煌。
我在路灯下拿出莹凤送给我的东西-----一个红椰子。
我笑了,笑容被璀璨的灯火稀释。
有些人一辈子注定是要奔波寻找,没有起点,没有终点。我在城市与城市之间辗转,到丽江,到北京,到上海......空间的转换让我有一种活着的感觉。
一次,闲着无事,打开电脑。赫然看到这样一则新闻:海南省文昌市东郊的一家旅店里发生了一起凶杀案,死者为一男一女。女的手臂上刺有“银辉”二字,据知情人士透露,两死者生前曾经是一对亲密爱人......
我微笑,泪却流了下来。为谁,我不知道。
关掉电脑时,我清晰地听见蝶翅断裂的声音,来自遥远的海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