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家的院子里，横七竖八停泊着各种自行车、电动自行车、摩托。车的主人都是俺的同学朋友，因为车子太多，车跟车之间的距离被无限压缩，一辆一辆地，这车和那车之间根本没有空隙。车堆这边就是俺家的屋门。灶台就在屋门的那一边。冬天的阳光从光秃秃的榆树枝间斜射下来，光柱子落在刚到的几个朋友身上。
那些来看望俺的朋友大部分刚拜年回来，到了俺家，招呼也不跟俺打，便来到灶台前面占卜他们的命运。“馒头，大锅菜，”站在灶台边的俺有气没力地回答他们。
“什么！”刚才还满脸堆笑的朋友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美满的希望突然一沉，一会儿大家都呆了。
“在前几天，你不是还说有红烧肉的么？”
“还说有红烧肘子，不要说红烧肉了。”
“哪里有缩减这样利害的！”
“现在是什么时候，你们不知道么？过年大鱼大肉你们吃得不腻呀，明天来大锅菜就变咸菜了！
刚才来时出力蹬车赴宴似的一股劲儿，现在在每个人的身体里松懈下来了。今年天照应，俺终于要请大家了，吃了别人这么多年，谁都以为该得透一透气了，怎么都会有顿好吃的。
哪里知道临到最后吃饭的占卜，却得到比往年更坏的饭菜！
“还是不要吃的好，我们干脆打个招呼就回家吧！”从简单的心里喷出了这样的愤激的话。
“嗤，”俺冷笑着，“你们不吃，就没有人吃了么？大家来又不是只为了吃饭。如果就为了大鱼大肉，朋友之间不就薄了。”
他们吃不吃，那是遥远的事情，仿佛可以不管。俺知道这帮朋友，大鱼大肉也能糟，吃糠咽菜也不怕，好不容易找个宰俺的机会，现在打退堂鼓，只是作为一句愤激的话说说罢了。怎么能够不吃呢？被吃了这么多年，俺欠的债是一定要让俺还的。
“我们帮你炖一点肉吧，”赖在灶台边，或许有比较好的命运等候着他们，有人这么想。
但是，俺非常及时又来了一个“嗤”，不屑的抖动着炒勺说道：“不要说炖一点肉，就是用一点大油也一样。俺经过慎重思考，聚会只考虑素菜。再说，瞧你们一个个脑满肠肥，吃肉也是糟蹋。”
“吃肉也没有好处，”朋友间也提出了驳议。“吃肉多了容易得高脂血，高血压，高血糖，知道“三高”有多厉害吗！就说吃肉不一定会得，可总应该预防一下吧？”
“那么，能不能多搁一点植物油进去？”差不多是哀求的声气。
“多搁一点，说说倒是很容易的一句话。我家这豆油是拿钞票换来的，你们要知道，多搁一点，就是说纵容你们多浪费一点，这样的事情谁肯干？”
“这个炒菜用油实在太少了，我们做梦也没想到。去年在我家还有鸡鸭鱼肉，还买了几只核桃大的螃蟹。你也说过，肉是一定要有的；我们想，今年总该有几块猪肉吧。
哪里知道竟然全是素菜，还不放油！”
“要不，跟去年一样，螃蟹就不要了。”
“大哥，兄弟们也可怜，你行行好心，多搁点油吧。”
俺终于听得厌烦，把炒勺扔到菜锅里里，睁大了眼睛说：“你们嫌油少，不要吃好了。是你们自己来的，并没有绑你们来。只管多罗嗦做什么！俺准备的材料本来就少，你们不吃，有别人来吃。你们看，外头又有两辆车停在那里了。”
三四个晚到的朋友从门口走进来，新衣服上面是表现杀人越货的脸。他们随即加入先到的一群。阳光的光柱子落在他们的肩背上。
“拜托问一下，今年聚会吃点什么。”
“比去年差了老多，全是素食，都成寺庙了！”伴着一副气愤到无可奈何的神色。
“什么！”希望犹如肥皂泡，一会儿又迸裂了三四个。
希望的肥皂泡虽然迸裂了，可这饭总是要吃的；而且事到如今，只有在大过年里当和尚了。谈话还像以前一样和谐，吃斋就吃斋吧，好歹宰的还是俺。
在友情和伙食之间衡量了很久，朋友们还是决定就在俺家吃了。大家挤在桌前，看着一小盘一小盘的素菜。
“咨询一下，这绿橄榄炒熟了吗？洋白菜好像也有点生，还有，谁把盐都搁进蘑菇里了？菜非生即咸，个个被打了折扣，看得出来他们感觉怪不舒服。
“乡下曲辫子！”夹着一双筷子的手按在桌子上，鄙夷不屑的眼光从俺眼角射出来，“是你家还是俺家，在这里没有选择，只有接受。”
“那末，我不吃总行了吧。”从停下的手上辨认，知道这顿饭吃得实在有些痛苦。
“吓！”声音很严厉，俺左手的食指强硬地指着，“不吃就是看不起俺，你们不吃，可是要想要断交？”
朋友聚会不吃饭就得断绝关系，这个道理他们当然弄不明白。但是谁也不想为了一顿饭掰了，大家看在过新年的份上，又彼此交换了将信将疑的一眼，便拣着好吃一点的菜开始吃起来。
过年的第二天，另一批朋友又从外面赶来。同样地，在灶台前迸裂了希望的肥皂泡，赶走了想象中朋友聚会的快乐。过年第三天，第四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