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秋高气爽,在这样一个美好的日子里,叶羽心迎来了她的第一次手术,想想就倍儿精神。和她一起主刀的医生是医院里的头块牌医生,也是在舞会上冒冒失失邀请她的男生——林伟轩,叶羽心并不厌恶他,也没得”帅哥排斥症”,但舞会事件后,她对这次合作总觉得有点不自在。她想,或许是尴尬吧?难不成看人家小青年长得根正苗红的就对人家有意思,她可没那么花痴。
手术即将开始了,叶羽心心里极其紧张,犹如一个初上战场的小兵,倒不怎么害怕把自己饭碗给搞砸了,而是害怕辜负了领导和同事对自己的期望,也害怕自己一个不小心病人就成了无辜的实验品。林伟轩在一旁没少给她打气:”别急,慢慢来,谁第一次会不紧张啊?我第一次站在手术台旁抖得跟吃了摇头丸似的,可你看现在跟切菜似的。”叶羽心听完这话,手里的手术刀差点没把病人的喉咙给割断了,这什么破比喻啊?好象他第一次在给人开刀,这一次在给狗开刀。
寒光闪闪的刀锋一刀刀地滑过,叶羽心紧张细致得像在操纵一枚能毁灭世界的原子弹,生怕自己一不留神,在冰冷冰冷的刀锋下就会多了一缕冤魂。她下意识地瞅了瞅林伟轩,不愧是生经百战的老手,娴熟老练的刀法露不出丝毫破绽,沉着冷静的脸庞显不出任何慌张,灯光下小伙子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精致的五官在灯光下纤毫毕现。第一次这么细瞧她是长得挺帅的,天啊,我在胡思乱想些什么?何况现在都啥时候了?叶羽心晃了晃脑袋,又全神贯注地投入到手术中。
手术进行得相当顺利,叶羽心内心世界起伏的波澜终于转变为平静而柔美的涟漪。林伟轩里此时也是格外踏实,他明白手术台是战场,而主刀医生则是战场上的将领,如果将领自乱阵脚,这将是场必输的战斗。
叶羽心站在走廊的窗口前,任柔和的风舞动她的秀发。这时,林伟轩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递了瓶可乐给她:”手术做得很好,辛苦了。”
“谢谢。”叶羽心接过可乐,饮了一口,冰凉清透的感觉沿着喉咙顺滑下去,最后在心窝子里酝酿出沁人的甘甜。她笑了,笑容温馨得如同阳春三月的清风。
林伟轩陶醉地看着她,她的微笑全面突破了她以往对他孤傲的冷美人模式,使她如出水芙蓉般闪亮动人,他的嘴角也抱以一个优美的弧度:”你笑起来好美,你平常不笑的时候根本无法与现在媲美,你知道你现在有多美吗?像赤名莉香。”
叶羽心看着他,灿烂的阳光给他的微笑抹上了一层迷人的光晕,她觉得这种笑容正在散发一种纯真的透明的光彩,像……像水晶,尽管她不愿再用这个词来形容任何笑容,但她在大脑里大肆收刮了一番,还是把这个词贴切地安了上去。这样,以前那段刻骨铭心的恋情就犹如罂粟的果,把它那诱人的汁液透过林伟轩的笑容一点一滴地滤过来,使他的笑容不但美妙无比,还能蛊惑人心。
“色狼!变态!”叶羽心呆了好久,迸出这么句话来,马上就撒丫子跑了。
“色狼?变态?”林伟轩正在她的笑容中醉生梦死,刚清醒过来又呆若木鸡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被疑惑和失落打入了深渊,我真的那么可怕而又可恶吗?这个女孩到底怎么了?她到底有怎样不同寻常的过去呢?他越发对这个冷艳而神秘的女孩产生浓烈的兴趣,此刻的他就像一个想要征服烈马的骑士。
金乌西坠,夜渐阴沉,如墨的晚色柔柔地扩散开来,可叶羽心的内心世界却无法随着夜色渐渐地宁静,白天的她说话着实是太卤莽了。是不是应该去和他道个歉?正当她心乱如麻时,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叶羽心,院长有事找你。”
来到办公室,院长夜猫子般闪亮的目光直刺向叶羽心,拉耸着的脸如同布满阴霾的天空。
“院长,您找我什么事?”叶羽心如坐针垫,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你还好意思问我什么事,你怎么就那么没有脑袋,你给病人注射那么多麻醉药干吗?想要谋杀病人吗?”院长每一个字都说得咬牙切齿,像要把她生吞了。
“我没有啊,我清清除楚楚地记得我用得相当准确,我看了好多遍才用的药,会不会.....会不会是护士配药时出了差错?”
“放屁!”院长丝毫没有注意她眸子里隐藏的泪水,粗暴地吼了一声,”配药的护士张婉玲是个经验相当丰富的护士,怎么会犯如此低级的错误?你的搭档林伟轩也是个很出色的医生,他会有这种错误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像你这种工作能力又差,又不诚实承认错误的新人还是早点滚蛋的好,免得遗害万年。现在很多名望的医院都是被你这种老鼠屎打坏了一锅汤。”
叶羽心冰冷麻木得如同一具僵尸立在原地,任院长的话像一条条毒虫肆无忌惮地在她心窝里钻,再把那剧毒的汁液扩散到她全身,她知道自己已经百口莫辩了。
窗外挤满了看热闹的人,惺惺相惜的人有之,七嘴巴舌的人有之,静观其变的人有之,却惟独一人在幸灾乐祸——那人就是张婉玲,她安静地、不动声色地站在原地,脑子里却充斥着邪恶的快感,一切都在这个狠毒女人的意料之内进行着,当她最大限度地增加麻醉药的浓度时,即使是她白衣天使的使命,即使是病人绝无仅有的生命都不能引起她半点的犹豫,她毫无怜悯之心,毫无廉耻之心地利用这个世界上最神圣的职业来做这个世界上最丑恶的事情。
好在老天爷尚存的英明没有让在这个阴谋进行得一帆风顺。林伟轩没经过半点思索就走了进来,诚恳地对院长说:”院长,您弄错了,叶羽心并没有失误,是我看着她用药的。”
院长转瞬呆住了,在医院里敢顶撞他的医生还真没让他见过,而这一次还是个头块牌医生,于是他尽力克制住心中的怒火,叹了口气:”哎~伟轩,帮助同事是好事,但是包庇同事可就是坏事了,你这样做不但会害了你的同事,也会害了医院。”
林伟轩开始变得义正严词:”我没有包庇她,我只是站在公理这边说话,我替她说话是有事实依据的,如果她有错的话,我这个同事也有错。”
“林伟轩,我还真是看错了你,你这种行为不但扰乱了管理制度,还要加上一条罪名——不知悔改,你是个很有前途的青年,别干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的傻事啊,叶羽心这件事我是绝对要追究的。”院长的话越来越有杀伤力了。
叶羽心嗅出了刺鼻的火药味,她毫不犹豫地舍身取义:”院长,不关伟轩的事,都是我的错,我是个新手,只有我才会犯这种低级的错误,如果您要怪就怪我吧。”
院长横了她一眼:”你现在才知道错了,刚才那股倔强劲到哪去了?你这种人非要见了棺材才掉泪,可耻!”
“羽心,你让开!”林伟轩眼中的火焰和怒张的瞳孔将他的愤怒推到了高潮,”谁可耻,究竟是什么人可耻?你们这些人仗着自己有点权势,就爱欺负人家新来的小女生,出了问题都往人家身上推,人家背井离乡、爬山涉水老大远跑来多不容易啊?这些有朝气、有志向的青年一直在工作岗位上艰苦奋斗,他们就像一侏含露的树苗,十年如一日,拼命想要长出头来,可是才刚刚有点起色,转眼之间就要毁在你们这些砍树人的铁斧钢锯之下!”
“你、你……”院长气得差点把胡子吹到他脸上,好,好你个林伟轩,我跟你说明了,那个病人现在已经处于昏死状态,出了什么事你和叶羽心都脱不了干系!”话一说完,他又恢复了趾高气扬的神态,他坚信有钱的人就是主子,有权的人就是老子,又有钱又有权的人就是皇帝老子。那些又没钱又没权的人就是蝼蚁,孰不知没有人愿意做他的蝼蚁,而他却心甘情愿做了别人的蝼蚁。
“脱不了就脱不了。”林伟轩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还想再说下去。
“伟轩,算了,求你了,不要再和院长闹了,你还有能力,有一片光明的大好前途,我不值得你这样做!”叶羽心紧紧地抓住了他的胳膊,泪快要落了下来。
“羽心,我这不光是为了你,也是为了公理啊!”
“笨蛋,你和这种人讲什么公理?他眼里只有私情,哪有公理?好汉还不吃眼前亏呢,走。”叶羽心一边压低了嗓子,一边费力地把他往门外推……
夜已经深了,黑漆漆的天空压得人透不过气来,一种感情郁积在叶羽心心口,挥散不去,这种感觉叫忧伤,为病人的安危和林伟轩的命运而忧,为自己受的委屈和侮辱而伤,再加上远在他乡,身处异地,她不由得有黛玉葬花之凄凉,昭君出塞之悲寒。隐隐之中似乎还有一种别的情感,或许是温馨与感激吧,身处困境时有一个非亲非故的人不顾一切地帮助自己,林伟轩这个大男孩就犹如一屡温暖的光芒汇聚到她冰冷的心窝里,他给她的成人世界带来了一丝希望,可是这丝希望与她所遭遇的失望相比又显得太渺小了,记得小时候总想着快快长大,给那些卖老气的大人证明一下自己不是那个离开了家庭就存步难行,没有了父母就柔弱无助的小屁孩,可是抱着这个梦想渐渐地成长,为什么会越来越迷惘和不知所措呢?就像一只小鸟成天想要飞上蓝天载着风翱翔,可是一旦飞上了高空,却发现天是灰暗的,风是寒冷的。难道这就是自己所幻想的成人世界吗?为什么自己忽然会如此地害怕、讨厌成长呢?为什么?为什么成人的世界中会有这么多的为什么要问呢?
“叮铃铃~”一阵喧闹得铃声中断了叶羽心交集的百感,她将手机放到耳边,传来的是母亲熟悉而亲切的声音。
“妈,都这么晚了,您怎么还没被温暖的被窝呼唤啊?”
“被窝再温暖也没你唤我唤得厉害。你身体还好吧,冷了要记得加衣服啊,北京的天气可比不得我们上海,别冻坏了,衣服少了和妈说,妈买些寄给你。”
母亲的话宛如黑夜中的一阵清风,把她的心吹得柔柔的,把她的眼睛吹得湿湿的:”妈,您别瞎操这份心了,十几岁的您已经去外面闯荡了,而我还会是个不知冷暖饥渴的婴孩吗?难道我在您眼中真那么低能?”
“你在那儿没出什么轩然大波吧?出什么事别把妈忘了。”亲切的话语依然带着浓浓的情意传递过来。
“妈,我真的很好,您就放心吧。”还好不是可视电话,不然叶母一定会看到叶羽心眼中噙满的泪水,”妈,您都为我这个不孝女儿操这么多年心了,现在本该是我尽孝道的时候了,您要再这么做,我就真成千古罪人了。”
“哟~傻孩子,你这说什么傻话呢,孩子都是母亲身上掉下来的肉,母亲疼孩子这是天经地义。”
“妈,哪有您这么疼法的啊?您是死心塌地要把我疼到被风吹就会散架,被雨淋就会被冲垮的地步啊?”叶羽心紧握电话的手已经开始颤抖了。
“那你一定要答应妈妈回来一定要看到一个事业有成,白白胖胖的你!”
“妈,我是谁啊?我是从您生出来的能比别人差吗?您就多把心往您自己那放吧。”
暖流在心田涌过,房间终于静了下来,可叶羽心的内心却再也静不下来了,她忽然想起了小时候的一个故事:很久以前,有一棵很大的树,有一天,一个寂寞的小男孩来到了树边,树为了能让小男孩能快乐,把自己身上的叶子送给小男孩当口哨,树看着小男孩蹦蹦跳跳离去的背影觉得很快乐。可是,后来的时间里,树没有看到小男孩,心里空荡得难受。终于,有一天,小男孩回来了,树高兴得浑身发抖,小男孩想要一只小船,树毫不犹豫地把树枝送给了他,树看着小男孩的笑脸,喜悦得如沐甘露,可看到小男孩消失的身影难受得如逢久旱。就这样,和小男孩的每一次离合都会牵动树的悲欢,树剩下的东西越来越少,最后,他将自己拥有的一切都毫无保留地送给了小男孩,连一块树皮也没有给自己留下。
叶羽心觉得父母就像那棵树,子女永远是最贪婪的债主,而父母永远是最慷慨的慈善家,记得小时候,她经常因为母亲的严厉而埋怨她,直到今天,她才明白这其实也是一种深切的爱啊:捆绑小树是为了让小树成材,抽打陀螺是为了让陀螺产生动力。想到这,她发誓自己一定要发奋工作,让母亲幸福,让母亲笑。
窗台上的花儿又落下了几滴晨露,清晨的风拂上了叶羽心的面庞,睁开眼睛,太阳已经从东边探出头来,房间被抹上了一层淡雅的光晕。抖擞了几下精神。雷厉风行地完成了穿、洗、吃三部曲,便直奔向工作岗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