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顾姚明
易大旗
我自少年时起就是体育迷,尤喜“三大球”,小学时足球踢得最有门道;上了中学,那是排球重点学校,输送给省队许多运动健将,我也因此学了些入门招式,可惜只读了一年,文革就来了;在海南当知青时,人在山中,地无三尺平,只有个晒场可以蹦跳一下,知青都来自五湖四海,我这才晓得,足球排球都是“小众体育”,只有篮球方系大众体育,于是我便成了连队篮球队的主力。
而后终于回城了,由“兵团战士”成了“待业青年”,命运掌握在街道招工办手里,每有工厂招工,待业青年都会问:是否国营单位?我却多了一句:有无球场?殊不知那时是“单位”挑人而非人挑“单位”,末了我进了一间集体所有制工厂,当了四年工人,该厂不大不小,球场是没有的,不过毗邻中学,我常常呼朋引类去“挤占”学校的球场,彼时为文革后期,工人阶级是“领导阶级”,校方不怎么敢管我们,于是便再续球缘。却有一则花絮——市轻工局要选拔一支篮球队,先从厂际比赛开始,我打了几场,孰料某工友偷听到场边轻工局工会干部的评议,就悄悄告诉我说:“他们觉得你打得不错,但年龄偏大,把你划掉了。”那年我才25岁!这就是代际分野,原来一九七五年邓/**复出“整顿”时才开始逐步豁免“上山下乡”,故此厂里的青工都是廿岁左右的年轻人,我这老知青确乎“老”了。
初访姚明
命运播弄,198/9年我在逼近不惑之年时远走他乡,一切都变了, 不变的只有两大兴趣,一是写东西,二是看体育比赛。来美前些年,生活清苦,球票是不敢问津的,电视上看看也就可以了。及至搬迁到华府,我冬眠的球瘾才开始泛活。1999年我曾到球场看过女子足球世界杯中美决赛;后来又适逢姚明登陆NBA,平地刮起一股“姚旋风”,2002——2003赛季休斯敦火箭队来华府比赛,我便首次订下了NBA球票,乔丹时在华盛顿巫师队,相信本季是乔丹的告别演出了。我来美第二年,便目睹“公牛王朝”的崛起,乔丹的神话是我旅美生涯的“亮色”——然而,姚明来了。
姚明抵埠华府当日,汤尼娅小姐给我传话,说她要采访姚明,但对NBA不甚了解,想邀我同去,来自香港的汤小姐系传媒记者,我当然乐于玉成其事,顺便瞻仰小巨人姚明“高山仰止”的风采。
中午来到华盛顿MCI中心体育馆,先到球员更衣室采访本地巫师队,可惜乔丹没现身,我指点汤小姐,巫师队的助教尤英是退役大牌明星,你不妨问问他对姚明的评价。汤小姐趋前,大约只及对方胸肋骨下端,尤英俯首回答,他盛赞姚明,并说他调教的巫师年轻中锋今晚将有一场艰苦的比赛云云。其后进入球场,火箭队已在练球,我指点汤小姐,那位在记者围拢下侃侃而谈的是火箭的主教练鲁迪。汤小姐要采访的是姚明,对鲁教头没有多大兴致,倒是我凑过去听了一阵,和颜悦色的鲁迪教练一派谦谦君子风度,对记者有问必答,谈锋甚健,怪不得姚明称他为恩师,试想华盛顿巫师队前一年也选了个19岁的头签状元布朗,迄今仍在坐冷板凳,倒是姚明初试啼声,才打十几场就拿下首发位置了。就在这时,姚明现身了,几十名记者蜂拥而上,英语法语西班牙语的媒体,加上新华社、上海新民晚报和美国华文媒体……姚明的脑袋陷入麦克风重围之中,好在姚明“一览众山小”,坐着仍似奇峰凸起,他在翻译科林的口译下一一应对。这天姚明式的幽默并没有出彩,我倒是看到场上练球的火箭队明星弗朗西斯瞟过来一眼,摇摇头,很同情的样子。在火箭队新闻官的协助下,姚明总算摆脱了记者的纠缠,上场练球了。汤小姐又和翻译科林聊了一会,我也在旁边,科林曾为“美国之/音”工作过,他对华文记者很友善,我记得他说起姚明的食谱,份量相当惊人,但我觉得那不合姚明的口味,都是球团营养师的规定;后来汤小姐问起姚明手腕的红绳,科林笑道:这是私隐问题,不过你们Chinese都知道这红绳故事。
傍晚华盛顿降雪不止,气温并不太低,雪花很大,落地便化了。我坐地铁再度来到MCI中心体育馆,这是我第一次现场观看NBA球赛。我买的是廉价票,却非最低价的座位,距离与角度尚可。主客双方打得甚为激烈,末了打平进入加时。孰料加时赛里乔丹一人包揽十几分,俨然一尊凛凛天神,凭单人独力就打败了火箭队。乔丹就是乔丹,你不服不行。
姚明表现不俗,而且人气极旺,他是获得地主球迷掌声与欢呼的唯一客队球员。赛后报载,姚明被问及对华盛顿的初次印象时说:“只见雪花不见人。”这才是姚明招牌式话语。MCI中心体育馆毗邻华府唐人街,那不是好区,入夜行人稀少确是实情。
其后姚明一飞冲天,新秀赛季即当选首发全明星;乔丹退役,一个时代结束了。我很庆幸自己能在记忆印下了乔丹最后的英姿。
再访姚明
次年,火箭队重临华府。东西部球队一季只碰主客场各一次,我早早就购票了。说来也巧,这天汤小姐的同事卢茜小姐也邀我同去采访姚明。汤小姐性情爽朗外向,很适合做记者;卢小姐却是文静内向型,但她很细心,为采访姚明做足功课,我只须帮她指点谁和谁是什么来头就行了。
这一季的火箭队已换了主教练,连老尤英也转而成了该队助教了。在体育馆走廊上遇到一人,我告诉卢小姐,此公就是新教头范甘迪,卢便采访他,但范氏待人接物远不及前任鲁迪,他总扳着一张脸,说得俗点就是“一付死相”。其后我们进入球员更衣室,一眼就看到姚明,他坐在矮凳上也有我大半人高。这是他的第二个赛季,追着采访他的媒体少多了。卢小姐很有新闻嗅觉,她专拣姚明听去不爽的来问,比如她问:“有人说,你比过去壮实了,但比过去笨了,你觉得是这样吗?” 姚明毫无愠色,只答:“有得必有失,身体强壮在NBA可能更重要。”卢又问:“你为回国错失了锻炼新秀的夏季联赛,你今年又要打奥运,你觉得是一种损失吗?” 别看问得普普通通,却都是姚明的心结所系——这容后再述。姚的回答是:“夏季联赛对我的确很重要,但既然错失了就不去想它了。”问答完毕,火箭队的职员来和姚明说事,姚英文比想象的要好得多。我们到得早,更衣室里暂无其他记者,我和卢小姐都自备了照相机,有心想和姚明合照,姚看出来了,就很客气地告诉我们,更衣室规定不许照相。我们遂抽身退步,出来后和卢小姐议论几句,我对姚明印象甚好,据报道,姚回国时对国内的记者和追星族有时很不客气,相信这也是事实。所谓南桔北枳,“中国特色”的人际关系与相处之道委实恼人,那又是一个等级社会,让你忍受官场的无聊应酬和官话的精神折磨,再加上照顾各方关系的商业活动或社会活动,那几乎是极限式的“有氧训练”,以姚明之好脾气亦难免失态的。
记得我曾在杜勒斯机场侯机厅遇到一老牌电影明星,她饰演过《尼罗河惨案》里的侦探小说作家,美国有一套老幼咸宜的侦探连续剧也是她主演的。她在机场现身,很多人都向她致意,却不见索取签名者蜂拥而上,倒是她大大方方地回应周围喊话的人,开句玩笑,听者心里暖洋洋的……此处多说几段题外话——八十年代中我在国内搭飞机时,碰巧与时任国务院副总理的李/鹏同舱(那时副总理级别尚未有专机),他在头等舱的第一排,后面两排都是随员和保安,这倒也平常,但李/鹏的“一付死相”,要比范甘迪教头的模样难看多了,沿途我既没见到他有亲民之举,也不见他与机组人员交谈,甚至连空姐送茶水,都由随员代接。我在候机时结识的一位香港旅客从普通舱过来向我索要电话,却马上被李/鹏的保镖拦截,不得越雷池半步!再到1990年,我又在瑞典一家海鲜自助餐厅遇到越南总理(姓武),我们这一桌有马悦然夫妇和北岛,餐厅人不多,只见一个穿着皱巴巴西装的亚洲人数次离席为同桌的另一官气十足的人拣菜端菜,在自助餐厅而不屑于自助,这能是什么人呢?我很好奇。马悦然的太太宁祖(现已故)告诉我,她刚看了报纸,这人是越南总理。还好,武总理虽然不愿起身自我服务,却毕竟只有一个随员,没有保安,大概国库外汇匮乏,无法携警卫出国。又到1999年我去看中美女足决赛时,我持的是国际足联的赠券,座位就在克林顿总统的邻区。总统夫妇到场时,特勤安全人员暂时拦截了这个入口,被阻的观众已嘘声四起,克氏夫妇也只得陪着笑脸快步前行;及至我们入场,要经过已入座的克林顿夫妇面前,一黑一白两名特勤人员陪着小心婉言引导人流尽快通过这条过道,这“黑白双煞”西装革履,举止已十足温文和顺,但入场球迷心里已经不爽,对这超级保镖便无好脸色,我前面的一位抱着婴儿的白人男子更怒骂:“FXXX!你没看见我抱着小孩?”其尖厉音频足以让美国总统听见,但无论是克林顿、希拉莉还是白宫特勤组都得保持风度,挨了民众以F开头的词组,也要“装孙子”,因为他们本来就是美国民众的“孙子”,而不是什么“大爷”。
言归正传,这晚姚明神勇无比,火箭队大胜弱旅巫师。其间巫师的中锋海伍德有一次失之粗暴的犯规,令姚明摔倒在地,一霎时,弗兰西斯等队友呼啦啦围拢上来,关切之情溢于言表。姚明的人缘真是没得说!
从这一季起,我订了NBA整季比赛电视直播,为的是追捧姚明。
三访姚明
今年的新赛季火箭队卷土重来,兵发华府。本季火箭几乎全是新面孔,姚明已是仅存的三朝元老了。有了巨星级的好手麦迪,所有“姚迷”都对火箭期许甚高。不过本季的巫师已非吴下阿蒙,也硬气得很。我早已一票在手了。
卢茜小姐再度出击,她晓得我乐意去看姚明,便又邀我同去。这时我拥有一本由国内邮来的中文版姚明自传《我的世界我的梦》,有心想带去请姚明签名,却又顾虑手头这本不知是否盗版书,贸然奉上,岂不丢人?也幸好没带,已摸熟门道的卢小姐告我:更衣室是不许照相和索要签名的。
下午,我和卢小姐到达MCI中心体育馆,在球员更衣室的走廊守候。这次中美媒体记者很不少,光华语电视就有上海电视台转播组、新/唐/人电视台两家。火箭队先到的是角色球员鲍文,然后就看见身穿笔挺的鼻烟色西装的“非洲大山” 穆大叔;之后姚明就和麦迪等几人过来了。我上两次在更衣室里见到的姚明都是坐着的,站起来的姚明只在球场里见过,固然是巨人一个,但还不太显,这次看着他从走廊穿行而来,真是顶天立地!
进了更衣室,姚明和麦迪是两大采访中心。卢小姐不是体育迷,只冲姚明而去,她的发问依然有“辣”味,她问姚赛季结束后会不会回国为上海队打“十运会”(第十届全国运动会)?姚显然也烦心这事,便微有不悦地说:“我在很多场合都回答了这个问题,到现在我也没有什么改变。”又有美国记者问起“姚餐馆”,姚明用英语回答:“那不是我的餐馆,是我父母的餐馆。你去过吗?”我听不清答话。姚明又说:“和别的餐馆有什么不同?你也一样的要付账是不是?”于是大家都乐起来了。至于主教练范甘迪,他不在更衣室里,按规定他必须在外面接受媒体采访。在电视摄像的灯光下,范教头的脸色苍白得泛青,火箭队近期战绩不错,却依然未能让他那“一付死相”泛点活气。也许是他这丧气的死相,致使这晚火箭队打得极为艰苦,比分一路落后,直至最后十几秒勉强追平,却又遭对方的致命一击而惜败。姚明全场表现一般,不过他和麦迪是在获得主场“拥趸”喝彩欢迎的客队球员,而最惨的是火箭的前锋霍华德,他每逢上场都饱遭臭嘘——原来以前他是巫师队的一员,而且拿着和身价不符的顶级高薪,堪称地主球迷的眼中钉。
这晚华府又飘起雪花,我从MCI中心体育馆出来,周围都是欢声笑语,我却颇为郁闷。我从来不是巫师队的球迷,在后乔丹时代,我只是姚明的拥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