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个很自恋的人，非常自恋，所以屋子里到处是镜子，大大小小的镜子，多到一转身就是镜子。然后是很多的书，乱乱地放到地上，还有一张扔到地上的席梦思床，直接放到了地上，窗台上养了一盆花，只有三片叶子，淌有开过花，我一直不知它叫什么。
剩下的就是衣服和唱片，占了空间的绝大部分，我把自己的一张黑白照片放大到和真人一样，钉在了墙上。还有那些蜡染的布，从云南带回来的。独居的女子，也许有这些就足够了。
陈词第一次来的时候说，你像个任性的孩子。而且你太自恋，像王菲。
我不喜欢你这种类型，穿干净衬衣，有稳定收入，尽管很多女人想当你的妻子。
你真是个奇怪的女子，你喜欢什么样的男人？成龙吗？
我也笑了，怎么可能？那么阳刚的男人我不会要，我喜欢带些阴柔气味的男子，像梁朝伟和张国荣，阴郁的、湿湿的，感觉像江南的三月，细雨霏霏，却又不打湿人。
其实，是很偶然的机会认识了陈词。
我们几个人合出一本集子，陈词出赞助费，对于一个年薪百万的老板来说，这点钱算什么？
见他的那次，他在几个人中站着，正在和员工说话，有吩咐和训诉，是个真的的老板样。男人在施展权力的时候，很性感。
他看到了，你是绿蝶？我点头。
这名字不好，不食人间烟火，但我看过你写的文章，放在这个集子里，委屈了你。
没有人说这个名字不好听，陈词是唯一的一个，商人历来如此，利润是他们的上帝，这种人，最没权利评价我的文字。
他请我们几个吃饭，淡淡地点了红酒，他说，只是没想到绿蝶小姐这么漂亮。
我提前告辞，我讨厌男人在一群人中评价一个女人。他们有什么资格？
但他知道我的手机号，打电话来说要来看我。
不必了。我说。我不想和商人打交道。
他有些尴尬，书呢？还想出吗？
我更看清他的嘴脸，这种威胁，太小儿科，简直就是无聊加无耻。
随便。我放了电话。并不生气，商人无非是这样，不会真的有情有义。何况他不是商人我都不会爱，我是临水照花人，只看到自己的好。
像王菲的歌，她唱，想信一切都有尽头，相聚离开，都有时候。可是我宁愿选择留恋不放手，直到风景都看透。是《红豆》，王菲的歌，很容易让人迷醉，像是腐烂土地上又开出了妖治的花，那么美丽，那么芬芳。
我喜欢她放了两粒水钻在眼下，像两颗永远不凋零的泪，也相信她真的喜欢过窦唯。因为有人拍过在北京的胡同里王菲在早晨披头散发去倒痰盂，为她爱的人倒痰盂。
如果我爱一个男人，哪怕刹那，我也可以不洗脸不梳头，端着痰盂去倒。
只可惜没有。大多数时间，我一个人在家里，上网，写字，几乎不聊天，因为没有太多的精力投入进去，爱上虚无，更会伤了自己。
但没想到遇到陈词。陈词不是我喜欢的类型。甚至他送的玫瑰，我都觉得太俗，我不喜欢玫瑰。
他还送，我的门口，五彩缤纷地堆满了各种颜色的玫瑰，这个商人，怎么会这样俗的？
我从来叫他的名字是商人。他不喜欢，说自己大学毕业才经商，是不得已而为之，因为要吸引女人的眼球，必须要有钱，而我是个例外，他起了兴趣。
我更加黯然。我只是他的一个兴趣，他身力美女如云，钻石王老五有很多人爱，我不过是寂寞而孤独的女子，他何苦来找我？
他说，我出钱，你自己出一本书，不要和他们同流合污了。
我笑他，用你的钱就是和你同流合污。
为躲他，我出增一个人旅行，带着几张唱片，旧的牛仔裤，两件纯棉的格子衬衣，慢慢地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根本没有目的。
把手机关了，不再想任何事情，爱情像空气中飘着的面包的味道，也许闻起来比吃起来更好。
所以，我拒绝爱情。因为，爱如此的虚无。
何况我又如此自恋。水仙花一样。每天照自己，不知不觉，看到脸上有了细小的皱纹，我26岁了，算不算老呢？
心已经老了。真想结了婚，然后平庸地过下去，也生一个小孩，和周围的邻居打打牌，热闹地去跳舞；或者身体发胖了，不再写字，只是把时光耗尽了，也没什么不好吧。
一个人去了苏州。苏州真是好地方，艳情的、伤感的，又是萎靡的，真像情人的城啊。
心情不好时，总是选择了苏州，尽管要坐二十个小时的火车，因为喜欢。还喜欢坐在车上和陌生人聊天，说完了，跟一场戏一样，什么都不再有。下了车，好像过了一生一样。
在苏州时，想打个电话给另一个寂寞的女子，我的网上朋友，现实中我很少有女朋友，男友居多，她是唯一的一个。大概因为没见过面，她也是喜欢神秘感的女子。
刚打开手机，电话就响了，是陈词。这个流氓，我骂着，我始终关机，刚要打个电话，怎么他却来了电话。
去了哪里？我担心死了！他在电话中咆哮。我几乎没见过他发脾气。
和我男友在一起，我们在苏州。我气他。我不想和商人有太多纠缠。
男友？你什么时候有男友的？
刚认识的。是的，我在二十个小时中认识过一个男人，然后爱上了他，其实二十个小时和二十年有什么区别？如果不爱，一百年也不会爱，所以，我对陈词说，真是太巧了，一开机你就来了电话。
巧什么巧？每一分钟我几乎都在打，我等待你开机二十个小时了，我打了二十个小时的电话，你知道吗？
他的声音里，居然有了委屈。
刹那间，我像一片雪，在慢慢地融化。他说的话，我信。
不要那么自负了，好不好？快回来吧，我担心你。
我要你担心吗？商人，我不爱你，我喜欢那些路遇的爱情，那些英俟得像冰一样的男人。
你真是个孩子。他叹息一声，然后说，什么时候你累了，知道我还在等你，这就够了。
商人不是重利轻别离吗？我疑惑。
后来在苏州，真的遇到了一个男人，是在拙政园里，他也一个人，我们互相拍照，后来就熟了。他是我要的那种男人，一个人，冷漠，有见解，而且一个人流浪。
我们住在同一家旅社。房间是挨着的，晚上睡了的时候，他打来内线，喂，他说，我们好像《倾城之恋》里的两个人，我是范柳原，你呢，是白流苏吗？他又说，我可以到你房间去吗？声音富有磁性而煸情。我说，不。怎么可能？他笑了，有点不怀好意，我喜欢一夜情。我也笑了，对不起，我和你恰恰相反。说完收线，一个人睡到天明，天明收拾东西回家，因为再和他遇见，我会恶心。
没想到在车站看到陈词。我说，怎么这么巧？巧吗？他坏笑，我每天派人调查你的行踪，你每天吃什么我都知道，甚至你掉了几根头发，所以，不能算巧。
我有点恼怒，你这算什么，跟踪？天啊，你居然无耻到这种程度。
他笑，爱一个人，无耻又如何？你随便说喽，但是，我可否请你吃个饭，你看你又黑又瘦的。
终于答应了。难得他一片苦心，我看不出他这么执著，我问，你周围美女如云，何苦一棵树上吊死？况且，我又不爱你？
因为你是唯一不图我钱财的女人。
我笑，我没说过不图。我想把你的钱拿来去一次月球，可惜还不够。你别以为自己有钱好不好？有钱可以赞助一个希望小学，不怕你钱多，就怕钱多不做好事。或者给我出版书，让我过足了瘾。
陈词从包里拿出一本书，你不在的时候，我做了一件事。
那是一本装帧特别精致的书，深蓝色的封面，有一只蝶在飞着。
什么书？谁的？我问。除了张爱玲，杜拉斯，我不看别人的书了，我已经厌倦看书，你没见我视力下降？
你的。他淡淡一句。
我抢过来，没有了淑女风度，上面赫然写着绿蝶两个字。我惊喜，这小子太会追求女人，我如果想结婚，首选一定是他。
你侵犯我人权。我没有授权给你。我得便宜卖乖。
我的天。他装痛苦抱住头。而且，我说，就是这样，我不定期是不想结婚。
一个人的世界是多么自由，结婚做什么？
你是说，你如果结婚，我有要能？他步步追问，这家伙是绝顶聪明之人。
我点头，是，你有钱，有可能让我去月球，我不会在地球上玩了。
他冲过来，抱起我，那我等，一万年也行。我掐扎，你怎么耍流氓？口气是软的，心也是软的。我已经动心，这个流氓，真的有很多让人动心的地方。
他居然无耻地说，我是流氓，我就是流氓，所以，你如果有一天爱上这个流氓，才会拯救我，让我改邪归正，你不能看着我越变越坏吧？
我无可奈何，然后双手一摊，说，算了，算我遇人不淑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