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部《金瓶梅》,就是喝酒、xxx,然后间杂些害人的勾当。
然而,作为小说,不得不说它甚至比四大名著更有价值。三国、水浒、西游离真实的生活太远,《红楼梦》太精致。
《金瓶梅》充满市井气,龌龊、污秽,但很真实。
《红楼梦》雅致,连为小说中人物取名字都讲究得很,老爷太太、公子小姐以及丫鬟等等,都是一套一套的,仿佛成套的名贵瓷器一样。《金瓶梅》则相反,什么应伯爵、谢希大、孙天化、祝念实、云理守、吴典恩、常峙节、陈敬济……名字一个个俗气得很。但社会本来就是俗的,因此有了俗,才更有了真实。
因此《红楼梦》可以做诗看,做戏剧看,但《金瓶梅》只可做小说看,却是地地道道的小说。
写小说的人有个痛苦,就是需要把自己不愿意写、甚至不愿意多想的东西使劲去想、去写,因为不这样不足以成小说。小说的作者可能是高雅的,但却要写很俗的东西,并且要写得活灵活现。《金瓶梅》的作者肯怕也有这个痛苦。
《金瓶梅》让人想社会这个玩意儿是个什么样子,而这个社会不限于小说所写的年代,哪个时代都这样。它是醒世的,告诉读者一个真实的社会,污秽、阴暗、倾轧、绝望……
看《金瓶梅》,让你不那么单纯,对社会不抱某些幻想。或者,单不单纯乃性格所生就,至少让你不那么单纯地看社会。
(二)
西门庆大抵是贾琏与王熙凤再加个薛蟠的混合体。薛蟠取其霸不取其呆。
西门庆体现了当今社会种种精英的方方面面。
西门庆有着诸多罪孽,许许多多的人有着西门庆一样的罪孽。但不能因为许许多多的人都这样,就可以原谅、可以理解这种罪孽。
西门庆掌握着一个家庭,有着帝王般的权威。群妾在这种绝对的权威下讨生活。从这个角度上说,群妾有其可怜之处。龚定庵所谓“东山妓即是苍生”,群妾的可怜之处,乃在她们实为“苍生”耳。
西门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见着蔡状元,竟然附庸风雅起来,将他与蔡状元的宴游比作王谢东山之会:“与昔日东山之游,又何异乎?”真是令人笑掉大牙。蔡御史回答“恐我不如安石之才,而君有王右军之高致矣”,不愧蔡京义子,马屁拍得如此了得。蔡蕴中状元虽与其夤缘权贵、巧妙周旋有关,但毕竟是读书人、毕竟是正宗的科班,岂不知以西门庆之恶俗比王谢风流的滑稽可笑?
(三)
《金瓶梅》着力写了一个“淫”字。
潘金莲、李瓶儿嫁与西门庆,实在是起于xxx。
王婆所说的偷情的五要素“潘驴邓小闲”,其实只有“邓”(邓通,指有钱人)和“闲”(闲工夫)与性真正无关。潘金莲不是迷恋钱财的人,而李瓶儿根本就富得连西门庆都要羡慕。世界上有闲工夫的人并不缺,应伯爵、谢希大之流满大街都是,李瓶儿的丈夫花子虚也是这样的角色。因此潘李嫁与西门庆,只剩下了性。
其实,孟玉楼不顾张四舅劝阻,死活要嫁西门庆,又何尝不如此。张四舅介绍的人也不错,孟玉楼是有钱人家,不见得多看重这个土财主的万贯家财。孟玉楼见西门庆第一面所描写的“那妇人偷眼看西门庆,见他人物风流,心下已十分中意”也许透露了个中消息。
第二十一回“吴月娘扫雪烹茶,应伯爵替花邀酒”,喝孟玉楼的寿酒,各人掷骰猜枚行令,李瓶儿说的是“端正好,搭梯望月,等到春分昼夜停,那时节隔墙儿险化做望夫山”,简直把前一段与西门庆偷情的经历说得太露骨了;而孟玉楼说的是“念奴娇,醉扶定四红沉,拖着锦裙襴,得多少春风夜月销金帐。”“得多少春风夜月销金帐”又焉得不是孟三娘子内心的一种渴望?
李瓶儿初嫁西门庆,西门庆要惩罚她。那夜,在外面偷听的是潘金莲,还有她孟玉楼。在西门庆妻妾中,除了潘金莲,就数孟玉楼最为在乎了。
(四)
始于欲望,终于淫乱,潘金莲如此,李瓶儿也是如此。
潘、李可不可怜?潘、李可不可恶?
可怜,乃在于欲望于人本无可厚非。然而这些并不能成为她们罪恶的借口。个人性的膨胀,挤掉了人性中本应有的最基本的仁义与厚道、挤掉了最基本的良心,这是她们的可恶之处。
因此,潘、李的下场,未尝不是一种因果报应。而读者,不论你抱有多大的慈悲,对这种下场却也不妨有一种快感。
佛家不三宿于空桑之下,怕的就是产生感情。反而言之,对于一个六根清净的人,空桑三宿尚且有产生情感的可能,更何况是世俗中日夕相处数载的夫妻?
然而,潘金莲直接杀死了她的丈夫;李瓶儿间接杀死了她的丈夫。
不论有多少个理由,这些都是人性之恶。
(五)
李瓶儿从来没有对花子虚满意过,她看不起他,觉得他是没用的东西。但为何早没有发生偷情的事呢?
这和花太监有关。花太监死后李瓶儿才肆无忌惮地“一枝红杏出墙来”。这中间可以猜想花太监与李瓶儿有着极其不寻常的关系。
李瓶儿本是梁中书的妾,梁中书犯事之后李瓶儿才通过花太监嫁给了其侄子花子虚。
但花太监并没有将他的万贯家财交付给他的几个侄子,而是托付给了一个外来人李瓶儿。揆之常理,可能吗?
李瓶儿和花太监的关系极不简单,李瓶儿之于花太监,远远超出侄儿媳妇这一层关系。
花太监实际上是李瓶儿的实际控制者。花子虚从来只是一个摆设丈夫。
(六)
潘金莲应该算得上是西门家最雅的人了,诗词曲都会。多次给西门庆写字条,都是诗词的形式,虽然所写的毫无可称道之处。并且,通过点《佳期重会》的曲目去嘲笑吴月娘,这肯怕是西门庆家其他人没有办法做到的了。
然而潘金莲却与真正的雅无关,与诗心无关。她是个真正世俗的人。
潘金莲不但心狠,嘴也很厉害。对待孙雪娥尤其如此。
孙雪娥是一个连很多读者都觉得很没趣的一个人,更遑论西门庆家的人了。
孙雪娥的一生其实很悲惨,受辱于西门家,西门庆、潘金莲死后,接着受辱于周守备家。潘金莲、庞春梅对她的凌辱真是无所不用其极的。
然而,孙雪娥很少获得别人的同情。为什么?
她是一个黯淡的人物,对于西门庆是如此,对于读者也是如此。
她是管厨房的,这个,显然不是一个妾发挥她最大“价值”的所在。一个妾的最大“价值”,其实在于像潘金莲、李瓶儿一样,为夫主提供美色、提供性的服务。
孙雪娥虽然也有些姿色,但她的色和性的激情显然没法与潘、李比,也没法与孟玉楼、李娇儿、甚至吴月娘比。
社会其实是一个非常现实、非常残酷的价值链社会,正如自然界的食物链。在社会这个价值链上,任何人要活得自在,必须有其价值,这种价值就是为他人提供权利、财物或美色。
作为妾,最重要的价值在色,因此孙黯淡。
正是这种黯淡决得了她在激烈的妻妾争宠的环境下的地位;而这种地位又会反作用于她的性格,使得外人感觉其性格的可恶。
那么,还有谁会同情她呢?
(七)
武二是冷峻的,他看清了潘金莲的一切,同时也看到了他哥哥家的危机。因此他走的时候特别叮嘱武大、甚至要得到潘金莲的一句话、一个承诺。
武大看不到吗?也许看不到,也许无可奈何。
武大临死前还祈求与潘金莲妥协。这是他的性格,但也不仅仅是性格。
人的性格往往决定人会采取什么手段,但也许这是个错觉。事实上也许是反过来,是:你有什么手段,你就会表现什么样的性格。
对于武大,他已经没有什么手段,所以只剩下软弱的性格。
(八)
宋惠莲与来旺儿的悲剧,都系这两口儿口风不严所引发。
说出去的话是收不回来的,最可怕的是听的人不在你的意识或视线范围之内的时候。因此,一个成熟的人在各种场合下都会很谨慎地说话,包括没有人的场合。语言在行动之后总是没有错的。
宋惠莲没有城府,山山水水都露在外面,招人嫉恨。
宋惠莲与来旺儿却是贫贱夫妻,有着贫贱夫妻的感情。
宋惠莲与西门庆偷情,为的是钱财和虚荣心的满足,而不是性。这和潘、李是大不一样的。宋惠莲始终对来旺儿有很深的感情,绝不同于潘金莲对武大、李瓶儿对花子虚、蒋竹山的冷漠。
宋惠莲是潘金莲来到西门家谋害的第一条人命。妇人之心毒于蛇蝎由此可见一斑。
庞春梅比宋惠莲淫、比宋惠莲狠。但宋惠莲比起庞春梅来,显得很浅,因露而浅。庞春梅狠到甚至可以骂西门庆,但却始终知道自己的斤两,能够依据自己的身份行事。
(九)
李瓶儿与潘金莲的关系非常奇特。李瓶儿未嫁入西门庆家之前,两人似乎冥冥中有着一种牵引。李瓶儿偷情的地方挨潘金莲的住处最近,并且还多次提到西门庆家这个潘五儿。西门庆回到家里,也让潘金莲学着李瓶儿的样子干种种勾当。这一里一外,颇为对称。
大概李瓶儿感觉潘金莲身世、性格、处境(在西门庆家)与其最近罢,至于未见面就好像有了一种亲近感。殊不知相近实乃相克,这个与李瓶儿有着一样欲望的潘五儿,恰恰是李瓶儿最大的克星。
人与人的相处,最重要的是彼此留给对方的空间,而不是相近。
(十)
吴月娘对下人有其厚道之处,为宋惠莲、来旺儿鸣不平,回护来昭一丈青都是例子。
西门庆因一只鞋打得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死了半日”,实已太过。而这也是潘金莲连环唆使所致。悍妇之心可见一斑。
很多事,并无甚要紧,被潘金莲以一己之阴暗刻意化大,直至无可收拾,这是潘金莲的可恶之处。
李瓶儿儿子被潘金莲抱出来受了惊吓,西门庆问起,李瓶儿只说“不知怎的,睡了起来这等哭,奶也不吃”,而绝口不提潘金莲的事。若潘、李易位,潘金莲绝不如此。
李瓶儿息事宁人,有其比潘金莲厚道处,也有其身份改变的原因。毕竟做了母亲,多了很多这个世界上除了争风吃醋之外的事情。这个是潘金莲一生都没有办法体会得到的。
(十一)
孙雪娥还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就是太吝啬。平常姐妹在一起,凑凑份子热闹热闹,她是最舍不得几个小钱的。因此也难怪遭到孤立。
吝啬的人虽不见得可恶,但扫人兴,因此可憎。
除了孙雪娥之外,在群妾中第二个吝啬的人数李娇儿,也是不愿出份子钱、及时出也是短斤少两的。
其实,吝啬并不能帮人积累财富,而是相反。人都是生活在一定秩序中的生物,贪和吝啬都会影响到在这种秩序中的位置。贪可能使人在不同层次大起大落,而吝啬,会使人慢慢从这种秩序的一定位置慢慢下滑。
吝啬的人往往看不到这种加减法,看不到今天昨天的一钱一分恰恰把自己变得猥琐了,从而永远失去了今后坐拥珠玉的机会。
所以,孙雪娥、李娇儿在西门家的地位最卑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