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春的母亲一听这话就火了:“你还是不是人啊,我女儿刚生完孩子,这孩子可是你们老赵家的种啊,孩子才刚满月,你就跑来收房子了,有你们老赵家这么做人的吗?你也太缺德了……”
俩亲家你一句、我一句地开始争吵了起来,旁边的阿春泣不成声,痛苦地喊了起来:“你们不要吵了……”
阿春又一次住进了医院,阿春的母亲把孩子抱回了自己家,等到阿春的母亲再一次回女儿家取女儿的换洗衣服时,发现女儿家的门锁被换了。老太太气不打一处来,这老赵家也太不是东西了。一气之下老太太找到了矿工会,工会的人赶来协调,老赵头坚决不接受协调,反而要矿上自己给解决房子,整个矿区几乎一夜之间就传遍了阿春公婆狠心上门逼收房子的事,大家都在议论着老赵头的不是。
可老赵头才不在乎呢,他在乎的是钱,自己不能死了儿子,再把一套楼房拱手让给不知哪天就会改嫁的儿媳妇,再说了,自己还有一个小儿子没结婚呢。
老赵头的小儿子小刚已经找好对象,原本准备今年“十一”就结婚的,可一出了这事,女方家把聘礼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女方父母说不能和这种缺德的人家做亲家。
小儿子在家对父母大发脾气:“你们看看自己做的那点事,那叫人事吗,我现在在外面都抬不起头了。”
老赵头满不在乎地教育儿子:“你气什么,咱把房子收回来了,又有房子又有钱,你还愁找不着媳妇?”
有人让阿春的母亲去和老赵头打官司,阿春母亲苦笑了一下:“女儿现在这个样子,还有一个小的,我哪有精力啊,女儿的身体健康才是我最大的心愿啊!老赵家缺了八辈子德,他迟早会遭报应的。”
阿春的身体本来就虚弱,再加上公婆这么一闹,更是雪上加霜,好在有母亲的精心照顾,慢慢地恢复了,但是情绪一直都不太好,为了让女儿不再触景生情,孩子百天之后,阿春的母亲带着阿春和孩子回了山东老家。
老赵头听说以后,心里暗自庆幸。
儿子小刚的对象吹了,整天垂头丧气,回到家里动不动就发脾气,又闹着要老赵头买了一台五千块钱的电脑,后来学会了上网,从网上认识了一个女孩,女孩很漂亮,女孩家是成都的,而且据说还是个大学生,两人在网上恋得热火朝天。
过年时,女孩过来过年,看了一下他们的家庭,表示很满意,并说如果结了婚,自己可以到这边来找份工作。老赵头喜出望外,催促他们早点结婚,这个女孩很精明,提出要买一套新房子,房子的房产证上必须写上她和小刚的名字。说起老赵头的旧房子时,女孩早就从小刚那知道了那是他哥哥的房子,说是晦气,于是老赵头卖了那套旧房子,又为小儿子买了一套新楼房,房产证上还真就写上了小刚和女孩的名字。
小刚结婚了,老赵头可得意了:怎么样,有人不愿意和我们结亲家,可就有人愿意。结婚后儿媳妇看到股市火爆,就用房屋做了抵押贷款,贷了五万块钱,加上自己的积蓄投入了十万块钱,刚开始挣了一些钱,后来看到权证来钱快,就全部买入了一个认沽权证,还没来得及跑,国家开始进行调控,结果十万变成了两万,两口子也离婚了。儿子离了婚,房子也没有了,老赵头一急,得了脑溢血成了半瘫,这真应了那句古话:“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三年后的清明节,阿春带着女儿小月回来给大江扫墓,身旁又多了一位温文儒雅的男人,当得知老赵头的情况时,阿春半晌没有言语,还是那个男人说:“让月儿去看看爷爷、奶奶吧。”
阿春带着小月去了,见到轮椅上的爷爷,小月胆怯地躲在妈妈身后。
老赵头看着自己的孙女,说不出一句话来,只是从眼角流下了两滴浑浊的眼泪。
(二)
菊花男人大牛死的时候她已经四十岁了,大牛比菊花大五岁,家中有两个儿子牛小刚和牛小铁,牛小铁十二岁,刚上初中,牛小刚十六岁,刚上高中。
菊花是从四川农村来的,大牛年轻时找不到媳妇,便托人从四川农村找来了菊花,那时菊花家里孩子多,连吃饭都成了问题,听媒人介绍说,煤矿工人挣钱多,就跟了过来。菊花年轻时白白净净的,虽然个头不高,但人还是满漂亮的,嫁给大牛的那年她刚满二十四岁,人们都说一朵鲜花插到了牛粪上。
大牛人长得五大三粗的,但脸长得不怎么好看,满脸疙瘩,一脸凶相,让不熟悉的人看了就害怕,偏偏又特别嗜酒,醉酒后酒风不好,常常拿菊花出气,菊花外表柔弱,骨子里却有着川妹子的刚烈、泼辣劲,常常豁出命来和大牛打。
打了几次之后,大牛竟然变乖了,不敢再和菊花动手了。
大儿子小刚出生之后,大牛更是改变了好多,不怎么酗酒了,脾气也改了很多。小刚四岁的时候,大牛不知怎么,非得再要一个孩子,按照规定,井下工人可以生两个孩子,菊花不愿意,大牛却一定要要,一次他酒后对菊花说:“我一个下井挖煤的,说不定哪一天就上不来了,咱们再生一个,如果是个女孩,等你以后年纪大了也好有个说话的人,如果是个男孩,那有了兄弟两个,以后我真要不在了,你也可以少受别人欺负……”菊花听得眼泪差点掉出来,于是就有了牛小铁。一转眼,小刚、小铁长大了,该上学了,可这俩孩子天生不是学习料,菊花小时候没上过学,不识字,大牛也是大老粗一个,那俩孩子不争气,动不动老师就请家长,这种事一般都是菊花去,菊花回来后就生闷气,掉眼泪,大牛知道了就会把孩子拽过来狠揍一顿。
可是孩子照样不听话,该咋玩就咋玩,大牛出事那天,牛小刚又是一晚上没回家,去网吧打游戏了,还是他的同学跑去把他找了回来。
牛小刚、牛小铁陪着妈妈等在井口的时候,看着从黑黑的井口中上来下去的人,竟然有些害怕了,人们干干净净地从井口下去,上来时就变成了黑黑的面孔,只剩下两个眼珠子是白的,两排牙是白的,平常他们只知道父亲是下井的,可真正站到井口旁,看着那黑黑的井口,他们不知怎么竟然有些害怕,紧紧地抓住母亲的手。
第三天早晨,所有遇难人员被找到之后,他们才在那停尸房里一排黑黢黢的尸体里辨认出自己的父亲。菊花感觉自己的身体在一点点地瘫软下去,仿佛有一只手在从自己的身体里抽走了什么,一点点力气也没有了,她像所有的矿工女人一样,哭得一次次几乎背过气去。
大牛是他的天,大牛没了,仿佛天塌了一般,两个儿子在旁边扶着自己的母亲,眼睛也是红红的,一声不响,小刚毕竟大点,边哭边对母亲说:“妈,你别哭了,你哭坏了我们怎么办啊。”
大牛没了,所有的后事矿上都给操办了,因为小刚和小铁都还小,矿上征求家属的意见,可以为家属安排一个工作,本来可以安排菊花的,可大牛的一个弟弟还没有工作,大牛的父母和菊花商量可不可以把这个机会让给大牛的弟弟,话是这么说的:“菊花啊,你是大嫂,我们也知道这份工作来的不易,是用大牛的命换来的,可是一个男人没有工作不行啊,连老婆都取不上,我们也知道你一个人带两个孩子不容易,公家给的那赔偿款里原本有我们的五万,我们不要了,都留给你们娘仨,你拿出一些钱做个小买卖行吗?那个班让小强上吧,爹娘求你了……”
菊花原本和公婆处得还算不错,话都说到了这份上,菊花也就低头认了。
小叔子去矿上上了班。
菊花看着两个儿子犯了愁,虽说有十五万的赔偿款,可是两个儿子上学、成家都需要大笔的钱啊,那钱可不敢动。
自己干点什么好呢?
正琢磨着,大牛的朋友郑波夫妻二人来了,大牛在世时,两家人的关系就不错,郑波夫妻为人也很热心,看见菊花满面愁容,郑波给她出了一个主意:“嫂子,你不是四川人吗,做的菜也好吃,干脆你就摆个小吃摊吧,卖点四川小吃担担面、馄饨什么的。
“那行吗?现在满街的小吃摊这么多。”
“没问题,就摆到我们矿门口,我们矿上又没有食堂,好多人都嫌带饭麻烦,经常是拿个干馍,就点咸菜就凑活了,你早上卖点饼、茶叶蛋,还有你四川的小菜,中午就卖馄饨和担担面,下午早早就可以收摊。”
“你们那门口能让摆摊吗?”
“没问题,我去帮你找工会的人说说。”
过了两天,郑波又来了:“嫂子,矿上的人同意了,说只要不影响矿上的形象就行。”
菊花立即开始了准备工作,找到旧货市场买了一辆别人卖掉的卖凉皮的车子,回来重新刷了白色油漆,买了两个茶几,两个长条凳、几个小板凳。又去工商局办了一些该办的手续。
开张的那天,菊花戴了帽子,捂了口罩,怕被认识的人认了出来,有些不好意思,小牛和小刚帮她把车子推到了矿门口较远的一片空地上,就急忙上学去了。
菊花手脚麻利地把摊子刚支好,就见郑波带着三、四个工人过来了:“嫂子,今天第一天开张,我们来给你捧场了。”几个人一人要了一碗稀饭,两个饼,两个茶叶蛋,菊花手忙脚乱地给他们盛好端到跟前,这些人狼吞虎咽地吃完,又每人带了一份饼和茶蛋,每人扔下十块钱走了,菊花忙喊:“找你们钱。”
郑波说:“嫂子,不用了,哪天我们没带钱的话,你赊我们一顿就行了。”
看着这群和丈夫一起共过事的工友们,菊花的眼睛湿润了。
或许是矿上的人知道了菊花的身份,也或许是郑波他们做了宣传,菊花的生意每天都很好,到了中午饭卖完,菊花就早早收摊了。
也许是因为没有了父亲,小刚和小铁也懂事多了,回到家写完作业就忙着帮菊花洗菜、烙饼、活面。
一转眼,三年过去了,小刚高中毕业了,正赶上矿上十几年来第一次招工,牛小刚作为困难职工的孩子被招上了,菊花的小吃摊也变成了小吃店,小店里窗明几净,干净卫生,已经成了很多矿工固定的吃饭点。
儿子小铁自从父亲过世后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学习上也像开了窍,成绩蹭蹭地往上窜,考高中时竟然考进了前十名,学校里有规定,考入前十名的学费全免,看来,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这句话真没错。
菊花的日子越过越好,犹如那乌云散去晴朗夜空下满天美丽的星星。
(三)
方芳的丈夫许光也是遇难者之一。
方芳才二十八岁,和丈夫许光结婚已经三年了,许光比她大三岁,两人还没有孩子就遇上了这事。
方芳是一个极其现实的女人,赔偿款自己拿了十万,给了婆婆五万,婆婆有两儿一女,老大是许光,老二是许文,女儿叫许丽,许文没有正式工作,平常也就是打打零工和自己母亲一起做点小生意,依婆婆的意思,要让许文去顶班,可方芳偏不让步,她是一个极其精明,工于算计的女人,她撺掇着婆婆说什么也不下葬,要求矿上给他们家安排两个人的工作,经过了一番讨价还价,别人家都已经解决完了,只剩他们一家,婆婆和她每天到矿上去哭闹,矿上实在招架不住,就给方芳和许文都安排了工作,不过,为了避免引起其他人家的效仿,把许文安排到了外地的一个分支部门,说等这件事平息之后再给调回来。方芳被安排到了矿上的洗衣机房。
经过这件事,方芳自认为对许家有功,所以就连赔偿款都向婆婆多要了两万五。
以前方芳没有工作,所以平常就对许光看的很紧,许光倒也不乱花钱,工资卡都是方芳管着,平常兜里也就是揣个几十元零花钱,偶尔买点饭吃。因为是在井下一线工作,许光的工资也算比较高的,每月平均能拿到两千块钱,方芳虽然不挣钱,可花钱和大方,也很爱打扮自己,什么新潮穿什么,什么化妆品好就用什么,许光对方芳更是宽容有加,他觉得男人挣钱就是让女人花的吗,所以两人结婚三年也没攒下多少钱。
两人一直没有要孩子,是方芳不肯要,她说自己还想趁年轻多玩两年呢。许光有点怕老婆,所以在这件事上也就依了方芳,方芳的女友都很羡慕她:“你看你多潇洒啊,又没有孩子,不用上班又掌管着家里的财政大权。”
方芳闲着的时候,会打扮得花枝招展地去棋牌室打麻将,有时也会赢个三十、二十的,有时会输,输了回家就冲许光发脾气,在棋牌室玩上瘾了就忘了回家做饭。
当然有时候许光也会生气,方芳可不是个好惹的主,一次方芳玩得又忘了做饭,许光生气了,两人吵了起来,吵急眼的许光打了方芳一巴掌,这下可是炸开了锅,方芳又哭又闹,甚至闹到了矿长家里,当矿长搞清楚是因为方芳光顾了玩麻将不做饭的时候,毫不留情地狠狠地数落了方芳一顿,方芳至此收敛了许多。
但是这件事让许光很丢面子,以后再也没有动过手。
矿工的老婆大多没有工作,有个别有点头脑的将就着做个小生意,大多数是专职在家带孩子,许光这件事发生不久,矿长责成矿工会组织了一批家属下井参观,这些家属们钻过一次煤窑之后,上来都流下了眼泪,原来自己的男人们就是在这样阴暗、潮湿的危险环境里拼着命赚钱,当下就有好多女人表示,回家要好好对待自己的男人,让他们吃好、睡好、休息好。
方芳也在这些人之中,之后她对许光好了一些,至少每天的饭是正常做了。而许光则是给点阳光就灿烂的人,对于媳妇的这些变化高兴不已,对方芳再去棋牌室玩麻将也不再干涉,甚至甘愿做车夫,每天空闲时会用摩托车送方芳去,玩完后再接回来。
许光的举动让许多有工作的女人对自己的丈夫大为不满,回到家中对自己的老公大发牢骚:“现在没工作,不挣钱的媳妇都是宝,挣钱的媳妇都是草,我们每天又挣钱,又管家的,你们动不动还嫌我们挣得少,家务活干得不好。”
一时间,许光和方芳的故事在小小的矿区传得沸沸扬扬。
可是好景不长,矿难发生了,许光死了,方芳悲伤了一段时间,很快就缓了过来,矿上给家属安排工作,方芳被安排到了洗衣机房。
方芳人长得漂亮,又有十万元的赔款做底,一时间追求她的人趋之若骛,被戏称为“金牌寡妇”。
一年后,方芳又结了婚,这次的新郎吴小明是一个比她小一岁的没结过婚的年轻小伙,谁让矿上男多女少呢。吴小明也在矿上工作,不过是地面工作,不用倒班,工资自然也不是很高,每月也就一千出头,因为挣得不多,人也比较小气。
方芳大手大脚惯了,现在自己又挣了工资,花钱更是无所顾忌,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想穿什么就穿什么。一天方芳看中了一件名牌风衣,一千二百元,方芳交了钱就把衣服拿回了家,这下吴小明不愿意了,责怪方芳不和自己商量就私自来了一件如此昂贵的衣服,而方芳却认为自己挣的钱,干吗要跟你商量啊,我爱咋花就咋花,凭什么要和你商量啊,两人吵得不可开交,方芳伤心之余又想起了许光的诸多好处。
方芳去找女友小琴诉苦,小琴劝她,别把所有的男人都想得跟许光一样,像许光那样的人可太少了……
诉苦归诉苦,日子还得过下去。
接下来的日子里,叮叮当当、磕磕碰碰地事情仍然不少,方芳和吴小明几乎走到了离婚的边缘,这时,方芳发现自己怀孕了,而医生说方芳年龄已经大了,最好不要做流产,否则有可能会引起习惯性流产,方芳接受了医生的建议。
孩子出生了,方芳也成熟了,专心做起了母亲,年轻任性的方芳渐行渐远,孩子渐渐长大,方芳的故事也在人们的视线中逐渐淡去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