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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婴骨花园》

护士长说:"你先别把话说死,男朋友不是丈夫,没结婚就还是自由人。"

林红低头不说话了,还适时地在脸上露出些羞涩来。

护士长看了很满意,以为自己三言两语就打动了林红。她接着说:"不是我跟你卖这个关子,如果你嫁进这户人家,那下半辈子可就算掉进蜜糖罐罐里了,你乡下的家人也跟着享福。"

林红证实了自己最初的猜测,心儿就悬到嗓子眼了,话音里便露出了些急切的语气。林红说:"护士长你还是明说吧,那是户什么人家。"护士长呵呵一笑,胖脑门儿凑过来,附在林红的耳边,说:"是咱们罗书记。"

林红恍惚了一下,问:"哪个罗书记?"

护士长酸溜溜地白她一眼:"咱们市里还有几个罗书记。"

林红脑子里立刻现出一个大背头老头的形象来,她脱口而出:"是个老头?"

护士长憋一下没憋住,笑得眼儿眉儿都挤到了一块儿。她说:"小林呵瞧你都想到哪去了,那可不是一般的老头,他是咱们的罗书记。而且,罗书记相中你不假,可他相的是儿媳妇,人家老伴还活得好好的呢。"

林红吁口气,脑门上已经沁出了层汗。接着,她的心就开始扑通扑通乱跳,一股控制不住的力量在她身体里左冲右突。她走到窗户边,假装看外面的风景,可眼里却白茫茫一片,哪还装得下别的东西。

护士长跟过来,喋喋不休一直说个不停,林红这时已经听不见别的了,脑袋晕乎乎的,跟刚被天上掉下来的金元宝砸中一样。后来护士长看她的表情知道她离答应已经不远了,就又掏出一张照片递到林红手中。林红懵懵懂懂接过来,看照片上一个高高大大挺帅气的小伙儿。到底是大户人家的公子,随便摆个姿势就气势十足。林红盯着照片看,眼里就落上了些疑问,最初的一些激动也渐渐平息下来。

林红把照片还给护士长,说:"你还是把照片还给罗书记吧,谢谢他的好意,可他们家门坎儿高,我一个乡下人实在高攀不起。"

护士长的脸刷地绷紧了,她再开口时话里便有了些威胁的味道:"小林同志,你可得想好了,这种好事儿不是天天有,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这是院领导交给我的任务,我完不成没关系,院领导在罗书记面前交不了差才是大事。"

林红忽然莫名地烦躁起来,大声说:"嫁不嫁人是我的事,谁也别想逼我。"

护士长哼哼冷笑两声,晃着脑袋说:"行,小林你这话说的有骨气,我就照你原话背给罗书记听了,你可别后悔。"

护士长转身往门边去,高跟鞋踩着鼓点儿,林红又听出了轻松的味道,心里便有些犹豫了。护士长说:"现在不知多少小姑娘头削得跟针尖似地想往大户人家嫁,好事儿落你头上,这不知是你几辈子修来的,你还这里端着,真当自己是仙女了."

林红这会儿不理会护士长话里的讥诮,她飞快地转动念头,知道这一刻其实自己正面临一生中最大的选择。护士长已经拉开了门,林红终于脱口而出:"等等."


14


中午,林红没有在食堂吃饭,十一点刚过就换了衣服回家。护士长跟在后头千叮咛万嘱咐,让她下午千万别迟到了。林红走到家门口的小巷边上,又临时改了主意,她不知道这会儿见到石西该跟他说什么。林红一个人去一家洋快餐店里吃了午餐,剩下的时间就在街上四处转悠。

这座城市这两年发展迅速,满街的高楼跟发豆芽似的,眼一眯的工夫就竖起来了。林红以前来过好多次,大多是走马观花,这次在城里已经呆了将近五个月,但平时也就在医院与石西家两点徘徊,这城市给她的陌生感仍然常常让她觉得无所适从。

走在街道上的林红穿着蓝底黄碎花的吊带裙,露在外面的肌肤玉一样晶莹雪白,再加上她漂亮的脸蛋和凸凹有致的身材,到哪儿身上都落满眼球。大家谁都不会把这么一个漂亮新潮的女子跟印象里的乡下人联系起来,但是林红自己却知道,无论她的模样打扮得再光鲜照人,但是,她与真正的城市人之间仍然横亘着一条看不见的鸿沟。后来林红停在了城市最大的一座购物中心门前的广场上,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忽然落了泪。她想到她可以轻松跨越那道鸿沟了,甚至,这一步她可以跨得很远,把大多数人都抛在身后。这时候,林红就知道自己很难拒绝这样一个诱惑了。

广场上还有很多孩子,他们牵着妈妈的手,或者独自欢快地跑动。看着他们,林红脸上的表情舒展开来,她想到林林从此就可以过上幸福生活了,一张熟悉且模糊的孩子脸便在脑中清晰起来。她的手抚在自己的小腹上,似乎感觉到了另一个生命轻微且迫且的颤动。林红不再犹豫,她到路边招手拦下了一辆出租车,回医院。

罗书记的家并不像林红想象中那么金碧辉煌,但房间却大且空旷,空气里飘荡着寻常人家没有的威严气息。小保姆把护士长与林红让到客厅里,接待她们的是罗书记的老伴,护士长便跟着小保姆一块儿叫她金阿姨。金阿姨五十多岁的年纪,但保养得很好,身子微微有些发福,却不变形,典型的官太太形象,又不像一般官太太那么世俗与冷傲。金阿姨对护士长与林红很热情,并且在一些简单的寒暄中不断偷偷打量林红。护士长这会儿嗲得厉害,只半边屁股落在沙发上,一说话声音就发颤,一副恨不得趴下来舔人脚趾头的奴才相。而林红却很镇定,仍然冷着脸儿,目光随意落在房间的角落。金阿姨不主动跟她说话,她便抿着嘴唇保持着端坐的姿势,很好地将羞涩与宠辱不惊表露在女主人的眼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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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半小时之后,罗书记赶回来了,他摆摆手,阻住护士长热情得过火的问候。市委书记就是与众不同,在处理家庭事物上也表现出了一个大人物的果断与坚决。他端详了此刻目光停留在自己脚尖上的林红,微一沉吟,便直奔主题。

罗书记冲着护士长说:"你是不是把情况都跟小林说了?"

护士长那半边屁股都离开了沙发,站起来曲着腿一迭声说我都说了都说了。罗书记目光变得柔软起来,边上的金阿姨这时也垂下了头,露出伤心的表情。罗书记对着林红说:"既然护士长已经把情况跟你说了,那我也在这里表个态。这件事情你一定得出于自愿,我们不会难为你,我会给你时间让你考虑清楚。"

林红还没说话,护士长又抢着说:"我们小林既然来了就是已经想清楚了,罗书记从今天起就把小林当自家人吧。"

罗书记不理她,却把质询的目光投到林红身上。林红犹豫了一下,面上虽然还是不动声色,但其实刚才一进这家门,她心里就已经是翻江倒海般起伏不定了。罗书记说:"小林你也说句话,否则我们心里不踏实。这件事,说起来真是难为了你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同志了,可是,我请你理解我们做父母的心情。"

林红望望护士长,觉出了罗书记话里有话。护士长目光局促起来,不敢与林红的对视,林红便知道她一定隐瞒了自己什么。罗书记是老姜了,目光多犀利,一眼就看出了林红心里的疑惑。他再看护士长时眼里便多了几分严厉。他说:"护士长你没把咱们家罗成的情况跟小林说吗?"

护士长胀红了脸,低头说:"我给小林看了罗成的照片。"

罗书记厉声说:"还有呢?"护士长这回连大气都不敢喘了:"其它的事情都是小事,我想反正小林答应了,那些事就留着以后慢慢跟她说也不迟。"

罗书记一拍桌子,脸上已有了怒意,他大声道:"胡闹,真是胡闹!"

罗书记说:"小林同志,这件事情你还不了解情况,我们老俩口不想骗你,我们有责任把事情跟你说清楚."

事情其实是这样的。罗书记的独子罗成,三年前在一家夜总会里跟人结了怨,还让人打了。他咽不下这口气,便找了几个公安局的哥们,连续几天守在夜总会里,总算把仇家给等来了。能跟市委书记的公子结仇的人当然也不是寻常角色,两边人拉拉扯扯后来就动了手。罗公子情急之下,加上之前又喝了不少酒,一时冲动从一个哥们的胳肢窝里掏出一把枪来,连续扣动板机,不仅打死了仇家,还打残了两个无辜的群众。这事情在市里闹得沸沸扬扬的,后来还惊动了省公安厅。最后罗书记大义灭亲,亲自送子去自首,这才把民心给平抚下来。半年后,罗成一审判处死刑缓期执行,上诉后维持原判。罗书记在这件事一开始就摆明了姿态,后来虽然心痛,但也不好插手过问。唯一的儿子给判了死缓,这事搁在谁身上都是致命的打击。那段日子罗书记与老伴怎么熬过来的没有人知道,但老俩口相继大病一场却是有目共睹的。现在事情已经过去三年多了,伤口似乎已经愈合了许多,罗书记常安慰老伴说:"只要儿子还活着,便还有希望。死缓一般死不了人,表现好一点就无期,过个十年八载的再活动活动,人就能出来。"老伴还是想不开,老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能等得了十年八年,"再说,现在你还是这市里的一把手都救不了儿子,十年八年之后退休了,那会儿更没法子了。"罗书记知道女人心气儿窄,所以也不跟老伴争辩,何况老伴说的也并非全无道理。后来有一天,老伴上街买菜经过一家幼儿园,痴痴呆呆在门口呆了一个多小时,回来后便长吁短叹说儿子如果在家这会儿也差不多能给我们生个孙子了。这个念头一生出来便再也赶不走了,老太太没事就在罗书记耳边唠叨,罗书记开始还劝慰老伴,到后来听得多了,连他自己都沉迷到对孙子的渴望中了。最后,老伴说:"儿子如果这辈子出不来,我们就断子绝孙了。我们前辈子到底做了什么孽,要让我们遭这种报应呢。"罗书记听这话后脊发凉,便知道已经不能再等了。

这天,罗书记说:"我们给儿子找媳妇,其实主要是为了想抱孙子。罗成哪天出来我们现在也说不清楚,所以,我们也不要求儿媳妇能等到罗成出来。孩子生下来后,如果儿媳妇要离婚,我们不会反对。"

最后,他又补充一句,"我们这样做当然有点太自私了些,但是,我们会做出补偿的,无论谁做了我们的儿媳妇,我们都会尽我们所能,满足她一切的愿望。"

话说完,罗书记与老伴殷切地盯着林红,目光里甚至还露出了些乞求的味道。林红这时候看他们,就觉得他们一点也不像当官的和官太太了,他们和普通的老人没什么区别,甚至,他们比普通的老人还要可怜。知道护士长有事瞒着自己,初时林红只当那罗公子是个残废或者生了什么重病,知道原委后她心里彻底平静下来,觉得自己和罗书记老俩口已经站在了一个平等的位置上。这样,林红就消去了所有的顾虑,她没有让罗书记失望,虽然说话时还是冷着脸儿,但那话里的温暖却已经暖到了对面两个老人的心窝窝里。

林红说:"我愿意做你们的儿媳妇,我也没有什么心愿要你们完成,而且,我向你们保证,我也不会和你们的儿子离婚。"

对面的老头老太这时激动得有些不知所措了,金阿姨还哭出了声,扑过来抱住林红,抽泣个不停。事情圆满到这个程度是罗书记想不到的,他心里当然也有过疑惑,但后来很轻易便打消了仅有的顾虑。林红是个乡下女孩,这辈子她能嫁给市委书记的公子也算是她的福气了。所以,他绝没有想到,林红在满足他们的同时,其实他们也满足了林红对于婚姻最美好的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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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林红翻来覆去睡不着,便披了衣服到西屋石西的工作室去。石西晚上见到林红总有些慌张,他僵硬地笑笑,说时间不早了,劝林红回去休息。林红在这瞬间脑子里突然转过一个念头,便想到该如何解决自己和石西之间的事了。

林红说:"石西这俩天你有空吗,我要回家一趟。"

石西说:"你知道我哪天都有空的。"

林红说:"那你准备一下,我们可能要在乡下多呆两天。"

石西笑了:"我一年里倒有一半时间在乡下,你还怕我不适应吗。"

林红看石西笑得单纯,心里酸酸的,有些柔情生上来,眼前就蒙上了层雾气。林红怕石西看出来,拍拍他的脑门,取了那个花蛇玩具,说声晚安便回屋去了。

当林红再次带着石西爬上凤凰山的南坡时,石西心里已经隐隐有了些不安,但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这次林红是要真正离开他了。从城里出来后,坐在车上的林红心里便沉得像揣了两块石头,她不能跟石西提起她即将成为市委书记儿媳妇的事儿,但离开石西,这对于她已经是一件迫在眉睫的事了。她不是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做,而是心里那份浓重的歉疚,让她依偎在石西身边时,真实而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卑劣。

黄昏的凤凰山上没有了烈日的烘烤,那些清爽的风儿带着些绿色的气息四处飘荡。俩人在山道上行走俱都无言,林红冷着脸儿,走得很慢,仿佛前面是一个她极不愿去的所在。石西被她这一刻的冷漠感染,那些不安便时不时地跳出来,让他心里空落落的有了些慌乱。

林红在行走中,随手采下路边的一些野花野草,石西陪着她折了些低垂的柳枝,林红便用这些柳枝野花编了个小小的花环。手上有些事做可以略微打破无言的尴尬,所以石西在林红开始编花环时,更卖力地上蹿下跳去寻一些颜色鲜艳的野花,林红偷看他的背影,已不知在心里发出多少声幽幽的叹息。

南坡的松林已在眼前,林红一溜小跑向前跑去,石西为讨林红欢心,还停在一处野花丛中采集紫色的蝴蝶花。蝴蝶花有两片对衬的心形花瓣,看起来真的酷似蝴蝶两片美丽的翅膀。

石西采完了蝴蝶花刚直起腰来,便听到松林深处传来林红撕心裂肺般的一声尖叫。石西大惊,撒腿往松林里跑,很快就看到了林红蹲在前方空地上的背影。石西奔过去,看到林红前面那小小的坟盈已经支离破碎了。那小小的隆起的土包,此刻像被五马分尸般已经四分五裂,如果不是事先知道这里有个土包,一眼望去根本不会想到这里会是一座小小的坟盈。

林红蹲那儿捂着脸呜呜地哭,石西想安慰她又不知说什么好,只能也蹲下来抱住林红,不断地拿手去抹她脸上的泪。

林红哭了一会儿平静下来,抓住石西的手捂到自己的小腹上。隔着薄薄的连衣裙,温软的肤质让石西胀红了脸,并且在瞬间有了些久违的冲动。林红说:"你听到了吗,林林在叫我了。"

当晚,在凤凰镇卫生院的宿舍里,林红像个真正的荡妇样骑在石西的身上,石西用枕头埋住自己的脑袋一任林红动作。黄昏时在凤凰山上生出的那微许的冲动,这时早已烟消云散了,石西在稍微努力之后便彻底放弃了自己。而今夜的林红,似乎变了个人似的,再没有了以前的宽容和矜持,她不断地折磨着石西,用尽了石西所能想到最X的办法。

最后林红一无所获地从石西身上起来时,大力掀开遮住石西脑袋的枕头,看到石西已是泪流满面了。林红无视石西这一刻的哭泣,她用种石西听起来非常陌生的语气一字一顿地道:"你是个没用的男人,你只会哭!"

那一刻,石西后脊发凉,心上有种失去的痛。那一夜,林红夺门而出,不知道去了哪里。石西在凤凰镇上找了一夜,去遍了他能想到的所有地方,最后在土地庙的围墙外面找到了蹲在黑暗里的林红。土地庙的夜晚仍然散发出不食人间烟火的烟香,风从不远处的旷野里掠过来,黑暗里的林红一动不动,有些像在尘世中游荡的鬼魅。


15


婚礼因为缺少新郎所以并不铺张,只来了四桌客人,但那四桌客人却无不是在这城市可以呼风唤雨的角色。婚礼过后的第二天,罗书记与金老太便带着林红驱车前往常州某监狱,监狱长与罗书记已是老熟人了,这次罗书记又邀得当地市委一个副书记与民事局局长同行,所以事情进行得很顺利。监狱长表示,服刑人员虽然失去了自由,但是他们并没有失去一个公民基本的权利,对于这种服刑人员服刑期间的婚姻,他们不仅全力支持,而且还要在监狱总局办的《大墙之声》报纸上好好宣传一下。

因为有民事局局长同行,手续办理得很顺利。在修饰一新的接见室里,林红第一次见到已成为她丈夫的罗成。罗成除了瘦了些和头发剪成寸头外,几乎和照片上没有什么区别,精神也挺好。在管教干部面前,他显得很温顺,坐那儿腰板挺直了双手平放在腿上,软软的目光落在林红身上,似乎并没有太多的喜悦。那目光在林红眼里还有些懒洋洋的,好像对这个妻子连探寻一下的兴趣都没有,林红便在那瞬间也恢复了自己的冷脸儿。

罗书记晚上陪监狱长吃了一顿饭第二天便回去了,林红则留下来陪伴罗成。监狱给了罗成三天的婚假,婚假期间他可以与林红在监狱餐厅享受亲情会餐与在亲情公寓内享受亲情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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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独跟罗成在一块儿,林红心里并没有不安,她知道自己的义务,现在她只在担心夜晚开始后将会发生的事。

在进入监狱的时候林红曾碰到过一队穿着囚衣准备外出干活的犯人,他们不顾管教的约束竟相发出一片唏嘘声,他们的目光有形一般在林红身上摸来摸去,林红背对着他们依然可以感觉到那种野兽般的力量。

晚上,林红和罗成在亲情餐厅内吃饭,罗成埋头理也不理林红吃个不停,林红从头到尾连筷子都没动一下。这餐厅里的厨师与服务员都是犯人,他们隔着不算太远的距离对着他俩指指点点,不时发出暖味的嘻嘻哈哈声,管教干部很大声地斥责他们,面上却也露出不当回事的笑容。这监狱的空气里到处飘荡着一种巨大的力量,它们四处逡巡寻找着任何一个可以突破的缝隙,便要直插进来。林红如坐针毡,看着对面埋头吃个不停的罗成,盘旋在这监狱内的力量便都凝聚到了他一个人的身上。林红对夜晚充满恐惧。

亲情公寓的一个单间成了林红与罗成的洞房,林红垂首坐在铺着麻将席的床上,不时抬头看一眼坐在边上的罗成。她表面上看似平静,其实心内已是非常恐慌了。罗成这会儿不住地抽烟,甚至连看都不看一眼身边的新娘。林红试图与罗成说些什么,几次张嘴又都把话咽了回去。

烟雾中的罗成狠狠地将手中的烟屁股再猛吸几口,随手弹出老远,然后霍然起身,扑向林红。林红一声尖叫刚呼出一半,嘴巴便已被堵上。她试图挣扎,强壮的罗成整个身子都已经压到了她的身上。

当痛感袭来时,林红感觉到一些粘绸的血液在身体内缓缓流淌,无数扭曲变形的器官在她眼前飘荡。她听到白露充满绝望地在她耳边呼叫:"无耻的男人,万恶的男人."眼泪渗出来了,不知因为疼痛还是因为痛恨,林红身子筛糠样瑟瑟抖个不停。而她身上的罗成,却像是一堵墙,每一次都重重地压将下来,似要把她完全辗碎。

后来林红睁着眼睛看到林林站在阳光明媚的松林里冲她招手,林林的一张脸在阳光下泛着动人的光彩,眉眼五官便也都隐藏到了那层光晕的后面。林红渐渐平静下来,她把每一次的痛都想象成是林林向她走来的脚步,那些痛便淡了许多,到后来,她甚至盼望林林的脚步能迈得大些大些再大些。

林红就这样走进了她的婚姻生活。

婚后的林红回过几次龙须乡,她坚决不接乡下的父母弟弟到城里来,却为他们在村里建造了第一幢两层小楼,村人们四处传说林红嫁到城里过上了幸福生活。安排好家人,林红最初有过一段时间的迷惘,她不知道婚姻生活对于她,除了每月一次去监狱与罗成同房外还有什么意义。

在监狱里,她试图与罗成交流,婚姻终究是婚姻,无论它在质上有什么不同,终究将要伴随着她的一生。而罗成从林红身上下来似乎便失去了所有的兴趣,他对林红的不屑表现得那么直接强烈。

罗成说:"别跟我说话耽误时间,你得明白你是干嘛来了。"

林红说:"我们是夫妻了,夫妻之间就不能说些话了吗?"

罗成低低骂了句什么,说:"别跟我来这套花活儿,我们家老爷子给了你多少钱?"

林红不说话了,脸儿冷到了极致。罗成还不罢休,继续说:"知道你从乡下来的,在城里混不容易。老爷子从哪儿把你找来的,宾馆、舞厅还是小旅馆."

林红没等他说完一巴掌就扇他脸上去,狠狠骂一句:"去你妈的!"

那是林红第一次骂脏话,她只觉得面前的男人简直跟畜牲没什么两样。那一次的结果是罗成山样的身子又重重地压下来,林红挣扎了一会儿,便像一截木头样任罗成动作了。

这些事林红当然不能跟罗书记与金老太讲,但她是个心思缜密的女子,她不得不在很多空闲的时候盘算自己的将来。与罗成的婚姻既然只是一种物的交换,她已经交出了自己,那么,她必然要得到自己的物才算公平。她并不怀疑在将来的某一天,罗成会走出监狱,但那时,他们之间唯一的联系纽带都将不复存在,那时,她还能把握些什么呢?

后来再去监狱发生的事,更让她坚定了自己的念头。在亲情公寓内,林红只是罗成发泄的对象,她需要在脑子里一遍遍想着林林对她的召唤才能忍受罗成粗鲁的动作。

那一晚,她又看见林林在落满阳光的松林里向她招手,她恍惚了一下,林林便不见了,她目光四处逡巡一番后,看到窗帘露出了一条缝,缝后面直射进来许多让她窘迫不安的力量。等她看清窗帘后居然会是无数双眼睛时,她蓦然惊叫一声,大力推开身上的罗成,用毯子盖住了身子。

罗成回头看看窗帘,不在意地笑笑,上前一把扯下林红身上的毯子,并且抓住林红强迫她面向窗帘。罗成说:"那都是我哥们儿,他们在这里没少照顾我。他们好久没看到女人了,不要说女人,母猪他们都没看过。"

林红拼命挣扎,像个悍妇样又抓又咬,不知在罗成身上留下了多少牙印与伤痕,但那次,罗成仍然面带微笑地向窗帘外展示着林红的身体,直到外面响起管教的一声喝斥。

下次再到监狱来,林红跟管教反映了在亲情公寓干活的犯人偷看的事,管教干部保证以后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亲情公寓的窗帘果然自那以后严严实实的不再有一点缝隙,但罗成又来新花样了,每次林红走时他都要留下林红的内衣。林红要面子,不想临走时吵吵闹闹惊动管教,所以每次来都要在包里再准备一身内衣。林红想到自己的内衣被许多双手传递的过程,立刻便会有了想呕吐的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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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一年多过去了,林红仍然每个月按时到监狱去,但她和罗成之间的关系却发生了根本性的逆转。记不清是哪一次了,关上房门的罗成迫不及待扑向林红,却被林红一声大喝止住。

罗成有些疑惑自己怎么会听了林红的话,他想狠狠地把面前的小女人掀翻在地,然后像以前一样狠狠地折磨她,可这一回,站在他身前的林红身上居然多了种让他不敢冒昧冲动的力量。后来他当然知道这些力量源自何处,他打心底对这些力量不屑一顾,可是,面对林红,他终于再也不能像以往那般飞扬跋扈了。

这时的林红已经习惯穿些质地爽滑剪裁得体的套装,她的头发剪短了些披在脑后,原来冰冷的脸上这会儿也带上了些习惯性的微笑。林红随随便便往那儿一站,你根本感觉不到这个小女人除了漂亮跟别的女人有什么不同,但当你想侵犯她或者想要仔细些探寻她,她的微笑便会在瞬间生出种慑人的威严来。罗成这辈子见过的大人物多了,但偏偏只有林红此刻不经意的威严让他胆怯。

罗成感觉到了羞辱,自己怎么会对这个乡下来的女人胆怯呢?他不允许这样的情况发生,所以,他目光不看林红,喉咙里低低咒骂了一句什么,再次向前扑了过去。两声清脆的"噼啪"过后,罗成捂着脸颊有些懵了,而他面前的小女人,仍然保持着那种不经意的微笑。林红这时甚至懒得跟他多说一句话,她只在拉开房门的时候很有礼貌地回首冲他说了声"再见"。

又过了一个月,林红再来的时候,罗成已经变得非常有礼貌,看起来开始像一个大户人家的公子了。林红很满意罗成的改变,当然,她更满意自己的改变。这时候的林红很忙,她现在在海城一家集团公司挂职,还有那么多的社会活动需要她应酬,每月抽出三天的时间来陪罗成就显得有些吃力。但林红再忙都不会误了日期,这是她和罗书记早就约好的,她是个言而有信的人。

许多年前罗成刚进监狱那会儿,身上公子哥的毛病还不少。为这些毛病,他没少遭罪。洗了俩月厕所,帮一个黑道小混混捏了半年多脚丫子,他便变得非常乖巧了。后来有一次犯浑,因为家里才送进来的东西一夜间被偷个精光,他叽叽歪歪那儿嘴里不干不净的。当时没人搭理他,到了这天半夜,他睡得正迷糊,嘴里被塞进几双臭袜子,他想往外扯,脑袋上就遭了重重一击。后来号友们让他在蹲坑上蹲了一夜,并不限制他的手脚,他也不敢再扯嘴里的袜子。第二天早上他刷牙工夫长了又遭管教一骂,心里那个苦呵。

就是那次之后,罗成彻头彻尾把自己平民化了,跟谁说话都和颜悦色,家里再送来东西,不待别人动手,自己先给大家散出去。大家后来知道了他是个有来头的人,而且出手宽绰,每个月家里送进来的东西简直比一个号房的人加起来还要多。大家都想得他的好处,便不再找他麻烦,偶尔碰上他跟别的犯人有什么冲突,号友也能帮帮他。日子这样过下去虽然枯躁单调了些,但总算平平安安没出什么事,可自从家里给他找了林红做媳妇,他身上公子哥的毛病又像冰山样漂着飘着就浮出一角来。

那一角的毛病其实也是同仓的犯人给逼出来的,罗成在不知觉中就上了套。每次罗成亲情之夜回来,当晚一定要被大家缠着非常详尽地讲述亲情之夜的所有内容。监狱里的生活多无聊呵,能听到这样的段子大家比要过年还兴奋。

罗成开始半推半就,后来讲了两次,自己也找到了快感,便在讲述里极尽所能发挥一番,说得每个人心里痒得要命。大家后来对段子不过瘾了,罗成为了卖弄,主动提出来拿些林红的内衣来给大家解解馋。

那段时间,林红的内衣成了跟罗成同仓的犯人意淫的对象,一套内衣拿进来没两天便被整得斑斑点点污秽不堪。罗成就那会儿开始翘尾巴了,晚上下了工,没人搭理他他还要主动拽着别人讲亲情之夜的事儿。

严格上说他对林红的描述还是挺客观的,漂亮的女人漂亮的身子,可这些话在号友的耳朵里就有了刻意卖弄的味道。大伙儿心里酸酸的同时,就开始拿眼角的余光瞥他,他却恍然不觉。后来他在林红那儿没了底气,回来为了掩盖自己的无能,说故事说得更卖力了,一唱三叹越讲越有章法。但床上一共那点儿事,你就让单田芳袁阔成来讲,又能讲出什么新意来。大家便有些腻味他了,但耳朵搁那儿不用闲着也是闲着,便任由他表演。

罗成渐渐感觉到大家对他的亲情之夜不感兴趣了,但到这会儿他已经控制不住自己,不讲心里就难受,不讲连觉都睡不踏实。他开始在讲述中加进更多的演义成份,以期再次唤起号友们的热情。那天晚上他正讲得热情高胀,一个号友不轻不重地阴了他一句:"就你那根玩意儿能翻出这些新花样来吗?"

一般情况下罗成碰上这种事最多自我解嘲地笑笑就过去了,但鬼使神差,那天他想跟号友幽默一下,他说:"花样是在实际操练中练出来的,要搁那儿闲置几年,甭说花样,不发霉就已经是好事了。"

这屋里几个人,除了他谁都闲置好些年了,他这样说,其实已经伤了一屋子人的心。之后的两天里,平安无事,只是大家都有意无意躲着罗成。

两天之后的深夜,这个中队好多犯人都被一声惨嗥惊醒,接下来还有些嘶哑的叫声像是被什么掩住。大家谁都没在意,知道肯定是哪个仓房的兄弟又在收拾人了。值班的管教听到声音不能不管,他们赶到六号仓,透过门上的小窗,看到一屋人围着在地上打滚惨叫的罗成,还有一个犯人正用枕头压住他的脑袋,不让他叫出声来。


罗成后来让人捎信回家,说以后别再让林红来了,来了也是白搭。

--他已经是个废人了。他硬生生让同仓的犯人给打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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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夜婴乍现


16


林红嫁给罗成两年之后,石西筹备的民俗馆开馆,宣传部文联几个领导和搞民俗的前辈们出席了剪彩仪式。民俗馆坐落在城市老城区一条小街上,百余平方的馆舍装潢得极其典雅另类。设计师是个粗犷高大的北方男子,这个高高大大貌似粗鲁的北方大汉其实有着女孩般细腻的心思,而且才华横溢,胆识过人,两次单身进藏的经历更是增添了他的传奇色彩。他的设计在被人推崇的同时,也成为这城市里一些达官贵人引为骄傲的资本。

当这设计师主动把一份详尽的设计方案送到石西面前时,石西甚至有些不敢相信发生的事。自从兴建民俗馆的事提上日程后,石西不敢相信的事情还有很多,像落实馆址、寻求企业赞助及媒体宣传等等,都出奇地顺利,石西再傻,这时候当然也想到了肯定有人在暗中帮助自己。

这个谜底在民俗馆开馆那天被揭开了,开馆仪式结束以后,宣传部和文联的领导象征性地在馆区里转了一圈便离开了,民俗馆里只剩下些看热闹的群众。石西忙里忙外这些天累得够呛,这会儿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了下来,觉得有些倦,便倚在临街的窗前出神。这时民俗馆外来了一辆车,石西虽然对轿车没有什么认识,但仍然可以自轿车那高雅不凡的气势上看出这车的名贵。

车子停下,车上下来一个女人,石西认出她就是两年前与自己分手的林红。两年后的林红已与两年前不可同日而语了,她身着质地爽滑剪裁得体的米色套裙,昔日的长发剪短了些披在肩上,美丽依旧的同时,全身又增添了种让人不敢冒昧亲近的富贵气息。

两年后的再次重逢,石西明显感觉到了与林红之间存在的距离。林红在民俗馆里并没有停留多久,她礼节性地向石西表示祝贺,石西很含蓄地问她是否曾在暗中帮助自己,她含笑不答。

现在林红的脸上总是习惯性地带着些微笑,但石西觉得自己还是喜欢看她两年前的冷脸儿。林红与石西就在民俗馆的大厅里聊了会儿,林红甚至还没来得及参观一下馆内的展品,她的手机响。听完电话后,林红的微笑中便带了些礼节性的歉意。

林红说:"我得走了,以后有机会再来看你的展品吧。"

石西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他送林红出门,俩人在门边互道再见。车子载着林红很快消失在视线里,石西站在街边,忽然觉得林红今天的出现极不真实,到后来,林红这个人在他心里都变得不真实起来。虽然已经分开两年,但石西还是知道林红这两年的情况的。她嫁给市委书记狱中的公子曾一度成为这城市的一大新闻,一般老百姓总会向这种攀附权贵的女人投以各种各样恶毒的污言秽语,虽然这种权贵若摆在他们面前,他们也会奋不顾身义无反顾地一脑袋扎进去。

石西并不怨恨林红离开他,只是想起来时,心里会立刻涌上那么浓的伤感。

不管怎么说,林红都是他深爱过的女人。

这天离开石西,林红的心愿便算是了结了,她自觉心上对石西再没有了歉疚。现在的林红真的很忙,在集团公司挂职,并不是件轻松的事,她除了要出席公司一些重要的活动,而且,她还兼负着许多特殊的使命。凭借着罗书记这面金字招牌,她在海城做事无往不利,短短两年间,已经为集团公司创造了数千万元的利润。因而她在集团公司已经成了首屈一指的人物。

这天晚上,她参加完一个宴会回到自己在苍梧小区的住处,已经感觉很累了。这处三室两厅的公寓是一年前买下的,当时她刚替公司拿下了一个工程项目。她第一次走进装潢一新的房间内,眼中不自觉地落下泪来。她把自己关在房里一整天,不接任何电话。她像个初次得到自己中意玩具的小女孩,哭一会儿,再笑一会儿。一幢房子在她今后的财富中根本不算什么,但是,它在林红的生命中却有着理程碑式的意义。

现在,她终于跨过了那道鸿沟,甚至,她这一步,已经跨到了大多数人的前面。她喜欢出席那些大型的活动,站在灯光闪烁的台上,面对如潮的掌声,她心底有种下意识的快感;她也喜欢黄昏或者清晨独自步行混迹于人潮中,这样,她会发觉自己和城市人已经没有丝毫的区别了。那些时候,她总会把自己的腰板挺得笔直,时刻提醒自己,这一切都是真实的,她必须随时捍卫她所得到的这一切,像捍卫自己的生命。

她没有去龙须乡接自己的家人到海城来,却为他们盖了村里惟一的一幢两层小楼,让家人再没有了衣食之忧。她那个残疾的弟弟,现在也不用拖着一双麻杆般细瘦的腿爬来爬去了,她已经让人送他去大城市接受治疗。她现在都可以想象弟弟装上假肢后像走常人走动时的喜悦。弟弟一定会高兴的,虽然他是个傻子。

每次躺在家里的沙发上,林红就会思绪万千。

厚厚的窗帘成天拉上,房间是完全封闭的,在这里,她可以让自己变得真实。她蜷缩在沙发上,借着昏暗的灯光不时端详客厅里的一切,直到确信看到的真正属于自己,一种满足感会迅速取替一天的疲惫,让她觉得无比惬意。

今天也是一样,虽然已是深夜,但她还是在沙发上躺了大约半个小时,然后,决定去放水洗澡。就在这时,她忽然感觉有些异样。她的身子已经离开了沙发但还没有完全站起来,她就保持那个姿势,不安地四处逡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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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自己熟悉的房间,除了茶几上昨天还盛开的鲜花今天已开始凋零外,没有任何不同。但是林红仍然觉察出了有些不同寻常的事情发生,这房间,与她早上出门时有了些很细微的变化。

林红开始在客厅里四处查看,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

平时林红喜欢在厅里开一排地灯,让光线柔得朦胧些,但现在,她把厅里所有的灯全部打开,明晃晃的感觉让她很难受。她必须要找到那种异样的情况,否则,她这整个晚上都会觉得不安的。

这样折腾了十多分钟,林红还是失望地坐回了沙发上。

一定有什么跟早上出门的时候不一样了,只是她没有找到罢了。林红坚定这样的念头,因而心神有些恍惚。她又坐了一会和,后来终于决定放弃时,忽然,她一下子兴奋起来,因为她找到了让她觉得异样的原因。

空气里飘荡着淡淡的香气。

香气已经很淡了,它像薄暮中的美人,又像凋谢后的花朵,你无法刻意去触摸它,只能感觉它们薄薄的一点影像。林红精神一震,为自己的发现兴奋,但随即,她的神情黯淡下来,还觉出了一丝恐惧。

香气显然是一种香水的味道,林红仔细分辩,依稀可以分辩出那是桂花的味道。桂花香水在市面上有很多,一到夏天,在人群里经常会闻到它的香气,因为它廉价,能够满足大部分女人的需求。但它怎么会出现在林红的客厅里呢?

林红现在也开始试着用一些香水,但她怎么会用这种俗气的桂花香水呢?她的香水现在都在卧室里的梳妆台上,它们来自法国,光是精致剔透的香水瓶便有别于那些商场里摆放的高档伪劣香水。

林红在沙发上又坐了会儿,她在思考这些香水的来源。她的家里一共有五把钥匙,除了自己随身携带的这一把,其余六把全部在卧室的床头柜里。也就是说,除了她,根本不可能有别人能进到这个房间内。

但不可能发生的事偏偏发生了,桂花香水味在她意识里飘满整个房间。

林红关上了厅里的大灯,只留下一溜墙那排地灯。昏暗晕黄的光线笼罩在她的身上,她忽然发现香水味在厅里不同的地方,浓谈也不相同。她走到窗前,几乎就闻不到香水的味道,而坐在沙发上,味道便浓烈了起来。

林红想,如果真有一个搽了香水的女人进来过,那么她一定在这沙发上坐了好长时间。

这个念头让她恐惧起来,自己的房间内怎么会出现别的女人?

如果这女人真的存在,那么她肯定不会仅仅在沙发上坐一会儿那么简单。

林红站了起来,飞快地跑向卧室。打开卧室门的一刹那,香水味儿扑鼻而来,它们像一群被困许久的走兽,此刻有了一条逃亡的通道,立刻毫不犹豫地夺门而出。

林红的呼吸急促起来,甚至有片刻的晕眩。

到这时她再不怀疑她的家中曾经出现过一个女人。

她飞快地奔到床前,在床头柜里找出了剩下的五把钥匙。钥匙都在让她心里稍定,但随即更大的恐惧又涌了上来。自己进门前根本没有发现门锁有被撬凿的痕迹,那么,那个搽桂花香水的女人是怎么进入自己家中的?

她在卧室中查看,很快就发现了一些异常。比如自己每次出门前都会把床罩罩得整整齐齐,但现在床罩有一个角已经搭在了床沿上。还有卧室的窗帘,每次出门她都会拉得严严实实的,现在,居然出现了一条缝隙。更重要的是,她还在卧室中闻到了男人的味道。

这个念头让她更加惊惧,她觉得心跳加快,凉意正一点点地占据她的身体。她觉得自己变得软绵绵的,双腿似已无力支撑身体了。她跌坐在床上,很快便躺了下来。

现在她毫不怀疑有人真的来过自己的房间,而且是一个男人和女人。长期独居的女人对男人味非常敏感,她能嗅到空气中一丁点男人的气息。何况,出现的男人还有吸烟的嗜好,那种雪茄烟刺鼻的气味虽然已经很微弱了,但它混杂在桂花香水味中,还是很快触动了林红脆弱的神经。

怪不得卧室里香水味那么浓,原来里面还混杂了其它的味道。

林红脑袋都要想炸了,还是想不通那一对男女是怎么走进自己家里的,还有这对男女到这里来的目的。

蓦然,她想到了什么,她飞快地跳起来,掀开床罩,在床上仔细寻找。

她真的找到了她想找的。床罩显然是在匆忙的情况下罩在床上的,下面的被褥根本没有铺平,还留有很多褶皱。褶皱上还留有一些林红并不陌生的痕迹,它们显然是那对男女在床上时留下的。

林红整个人都僵住了,那些痕迹让她的思维几乎凝止。她觉得有些力量不可抑制地直冲过来,几乎让她窒息。那是种噩梦般的力量,林红就算真的在梦中都避之惟恐不及。那是让林红想起来都觉屈辱的回忆,在监狱里,空气中每一处都飘荡着那种力量,它们四处逡巡寻找着任何一个可以突破的缝隙,便要直插进来。那个成为她丈夫的男人,山一样压将下来,蹂躏她,撕碎她。

林红仿佛还能感觉到那时自己的痛感,她变得哽咽起来,眼前忽然出现了另一个女人的凄白的面孔。她是白露,她充满绝望地在她耳边呼叫:"无耻的男人,万恶的男人."她坠楼的姿势在林红想象中该是一个奔赴天国的圣母,那些飞溅的血液便是盛开的花朵,它们簇拥着她,在一片圣光照耀下,缓缓离开尘世。

林红低低发出一声尖叫,发疯了样将床上的被褥扯起来,揉作一团,狠狠摔在地上,并且重重踩上几脚,好像这样就能踩去上面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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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飞快地拉开窗帘,打开窗户,房间里的味道让她不能忍受。

林红住的是三楼,窗户外面正对着一个椭圆型的小花园。花园里的草坪刚修剪过,非常平整,还有些芭蕉和玉兰花分布其间。如果在傍晚前后,花坛边的小径上会有很多老人悠闲地行走。但现在已经是深夜,整个小区里都静悄悄的,林红只是下意识地往下面花坛张望了一下。这瞬间,她忽然睁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在花坛前的空地上,笔直地站着一个男人。

林红凭直觉认定那是一个男人,因为女人不可能有那么魁梧的身材。现在已经是夏天,那男人却穿着件雨衣,雨衣是老式的黄油布做成,宽宽的帽檐将他的整张脸都藏了起来。

这样的男人站在花坛前虽然有些奇怪,但还不至于让林红觉得恐怖。

让林红恐惧的是那男人手中还握着一根棍子,棍子比他要高出一个头来。在棍子的顶上,还悬挂着什么东西。林红定睛看时,立刻看清那居然会是一个光着身子的婴儿。

婴儿浑身泛着种苍白的颜色,水淋淋的像刚从水中出来。它的眼睛紧闭着,脸上满是褶皱,稀疏的头发紧紧贴在顶上。必定有一根绳子系在它的身上,它此刻在棍子的上面轻微晃动。

林红凄厉的一声尖叫过后,迅速拉上窗帘。

她的心如遭重击,跳动的声音连她自己都能听到。漫天的恐惧袭卷过来,她只觉得全身都似漫泡在冰冷刺骨的水中,已经僵硬得不能移动分毫。早已逝去的那段岁月清晰地浮现在眼前,那些躺在产床上女人的痛苦哀号,此刻又响在她的耳边。鲜血流了出来,占据她的视线。

林红倚在窗上喘息着,颤动着,她挣扎着回到床上,重重地倒上去,身子开始不停地抽搐。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少,林红终于可以勉强支撑起身子。她飞快地挪到窗边,闭着眼睛调息了一下,再次拉开窗帘。窗外花坛前的空地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穿雨衣的男人,也没有悬在棍子顶上晃动的婴儿。

林红使劲嗅嗅鼻子,空气里已经没有了香水味和香烟的味道。

这一刻的林红满心都是疑惑,她不知道刚才那一切是否自己的幻觉。苍梧小区是海城物业管理最好的小区,它怎么会让一个穿雨衣的男人进入小区呢,而且,他还握着一根棍子,棍子的顶上还悬挂着一个婴儿。

还有屋里的香水味,它们现在也都消散无踪了,好像根本就没有存在过。

林红脑袋裂开似的痛,这一晚,她吃了两颗安眠药,强迫自己进入梦乡,否则,独自醒在夜里的滋味会让她觉得噬骨的痛。

在梦中,她身陷重围,左冲右突。包围她的尽是些模糊的影子,但那些声音却异常清晰,那是婴儿的啼哭,妇人的惨嚎,还有剪刀剪开皮肉,血水涌动的声音。

第二天她醒来,忽然又觉得空气中开始飘荡桂花香水的味道。


17


林红直到这时才发现自己是如此孤单。

上午,她到公司里去了一趟,本来不用去的,但一个人呆在家里让她觉得心里不踏实。她的背景和她冷漠的表情,让公司里的同事对她敬而远之,所以除了几句礼节性的问候,再没有人愿意走到她的跟前。她呆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空调的温度开得很低,没多一会儿,她就觉出了身上的凉意。

现在,她要思考她该怎么办。房间里的桂花香水味和男人气息,她确定真的存在。那是她的家,这城市惟一真正属于她的地方,她熟悉那里就像熟悉自己的身体。一定是她不在的时候,有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曾经进入过那里,而且,在她的床上留下了让她不能忍受的痕迹。她感到奇怪的是,那对男女难道仅仅是把她的家当成偷欢的场所?他们一定还有别的目的,只是她不知道罢了。更让林红难以理解的是,那对男女究竟怎么样进入了她的家中。未知在某些时候可以给人带来那么多的恐惧,林红想,如果自己在家里睡着了,而那对男女又在这时进入房间,那么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

身上的凉意更浓了些,林红接下来又想到了花坛前的空地上,那个穿雨衣的男人举着的婴儿的画面,她的心迅速沉了下去。

外面响起敲门声,林红耸然一惊,慌忙坐得端正些,让外面的人进来。是公司前台的小姐,她手里捧着一大束鲜艳的玫瑰花,脸上带着伪装出来的笑容:"林经理,刚才花店的人给你送来这束花,我帮你签收过了。"

林红怔一下,鲜花已经摆在了她的面前,前台小姐微笑着转身离开。

房间里又只剩下林红一个人了,她面对着一束鲜花,面上现出的是种极端厌恶的表情,似乎她已经知道了送花的人是谁,而那人,让她深恶痛绝。

鲜花上面还系着一张小卡片,温馨的画面中却写着非常恶毒的句子:

--你是个婊子!

卡片就系在鲜花的底部,任何一个拿到鲜花的人都可以看到。林红想象现在外面的人都在暗自窃笑,心里立刻涌上来莫名的烦躁。

这已经不是她收到的第一束花了,每隔一段时间,大约一周吧,她就会接到一束这样的花,还有一张恶毒的卡片。她知道花是谁送来的,每次她都恨不得冲到那人跟前,用尽自己所有的力量给他重重一击。但是,她只能保持沉默,除了因为她的缄默比还击更有力度,还因为送花人,是她的丈夫。

罗成一年前办理了保外就医,办理手续时,病情那一栏除了填上了生殖系统受到严重损伤外,还添加了一些肝脾肾的毛病,因而手续办得极其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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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思暮想的儿子终于重获自由,但罗书记与金老太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原来高大英俊精神气挺好的一个儿子,就这么成了废人,而且,回来不久后,大家就看出来他精神方面可能有了点问题。

罗成沉默寡言大家可以理解,但他一看到林红就自动搬个小凳儿躲得远远的,坐在角落里拿一种仇恨的眼光瞪着林红,却又不敢上前。

林红不怕他的目光,好几次都很坦然地向他走过去,每次都是他落荒而逃。后来罗书记与金老太一商量,又有了决定。这回金老太出马,老太太跟林红说话时脸色阴沉得厉害。

金老太说:"小林你在外面不是有房子吗,我看这段时间你就不要回家了,省得刺激罗成。"

林红微怔,很快就微笑点头。

林红知道罗家一家三口其实都怨了她,他们都认为是她害了罗成,却忘了这一切原本都是他们安排的。而且,罗成现在废了,老头老太抱孙子的愿望这辈子都没法再实现了,林红再这么老在眼前晃悠,其实受刺激的是他们。

金老太这样说话,其实是在赶她出门了。那天林红甚至没有收拾任何东西便离开了罗家。她在临出门时回头,看到客厅里的罗书记与金老太一脸漠然,罗成从一个拐角处探出头来,那目光里尽是痛恨。

林红笑了笑,目光再在屋里扫视一番,知道自己这一去,就再不会回来。

林红撕碎了卡片,却把鲜花插进了桌上的花瓶里。她的面上这时甚至还露出了些微笑。她对自己说,为什么要在意一个废人的咒骂呢?而且,如果这种方式可以让罗成心里好受些,我愿意成全他。林红心里早已经为他即将度过的这悲哀的一生哀悼过无数回。

后来林红走在街上时,忽然有了些想落泪的欲望。

她并不畏惧罗成长久的诅咒,她只是突然觉得自己很孤单。她没法忘记夜里发生的事,那让她恐惧,并且,她不知道自己现在该如何面对。甚至,她在这城市里想找一个人说说话,都是件非常奢侈的事。

正是上午十点多钟,街道上人声鼎沸,林红知道自己混迹于人群中时,没有人会觉出她跟其它人有什么不同,但是,她忽然意识到,那道鸿沟其实还在她的脚下,她或许这辈子都不能跨过去了。

她坐在一家大商场的茶座里,点了一杯红茶,呆呆地看着周围那么多人匆匆来去,心里涌出的是无法言喻的落寞。她想到这时也许可以试着给谁打个电话,她的号码本上现在密密麻麻记满了人名。她浏览着号码簿,心里的悲哀越来越浓,在这么多人中,她居然找不到一个可以说说心里话的人。

她有些不甘心,第二次浏览时,视线停留在了一个叫做杜兰的名字上面。

她恍惑了一下,想起来这个杜兰就是凤凰镇卫生妇产科的一个小护士。白露离开妇产科不久,杜兰便跟另外一名叫做柳青的女孩一块儿来到妇产科,成为林红工作中的助手。林红嫁到城里后几乎没有再回过凤凰镇,但却在大约半年前,偶然在一家商场里碰到了杜兰。

杜兰也来到了海城,那时她在一家私人诊所里打工。那次杜兰见到林红很亲热的样子,拉着她的手说她现在打工的诊所是给人看牙的,她终于不用再呆在血淋淋的产房里了。杜兰那时没有看见林红微微皱了皱眉,她的话已经触动了林红的心事。凤凰镇那几年的经历是林红不愿再提起的,所以她对杜兰也没有太多的热情。那次俩人在商场里寒暄了几句,互相留下电话号码,便分手了。

这天林红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决定给杜兰打个电话。振铃响了好一会儿都没人接,林红心跳突然加快,有些莫名的慌张。她合上电话,呆呆地坐在那里出神。她想自己为什么要紧张呢,那不过是一个比她小了好几岁的小姑娘,在凤凰镇卫生院那会儿,像个跟屁虫一样跟在她的后头,自己打电话给她,不过是无聊的时候想找个人说说话,难道这也值得慌张?

可当手机铃声响起,她看到显示的是杜兰的号码时,那种慌张还是不可抑制地再度发生。林红盯着手机,怔怔出神,她蓦然之间已经知道自己慌张的原因。如果现在杜兰坐在她的面前,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向她透露心底的秘密。

--现在她太渴望有一个人可以跟她交流了。

杜兰显然已经不记得林红的手机了,她在那边大声问谁打电话。林红沉默了一下,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这才不紧不慢地说:"是我,林红。"


杜兰的身材极好,喜欢穿那种紧身的新潮服装,走到哪儿都特别招男人的眼球。林红记得她比自己小四岁,正处在那种可以肆意挥霍青春的年龄。半年前林红遇到她的时候,她已经完全摆脱了凤凰镇的影子,她的头发烫成了大波浪,还染成了金黄色,看起来比大多数海城人还要洋气。那时林红就在心里感叹环境对人的改变。

以前在凤凰镇卫生院的时候,林红挺喜欢杜兰跟柳青,她们说不上来谁更漂亮些,性格却迥然不同。杜兰有些大大咧咧的,什么事都一副不在乎的样子;柳青则内向得多,平日说话不多,遇到生人只会腼腆地笑,还动不动就红了脸。因为柳青的性格跟林红有点相似,所以在林红心里,其实是喜欢柳青要更多些。

这天,杜兰接到林红的电话,丝毫没有停留,只用了大约半个小时,便赶到了林红所在的商场茶座。半年多没见,杜兰还是一身新潮打扮,脸上的妆画得很浓,但尚算得体,她依然保持一副阳光灿烂的样子,隔着老远就冲林红挥手,还大声叫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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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红微微皱眉,这些年过来,杜兰还没改掉大大咧咧的习惯,以前在凤凰镇卫生院时,她这样的性格可以让郁闷的妇产科变得有些生气,但现在,林红已经很不习惯了。杜兰叫她的时候,她红了脸,微微低下了头。

杜兰蹦蹦跳跳地过来,一屁股坐下来:"林姐,真没想到你会打电话给我,你现在都成海城的名人了,我当你眼里再没有我这个小妹了。"

林红微笑:"你出落得这么漂亮,我怕跟你走在街上,人家把我当成老太婆。"

"林姐你就别取笑我了,我要有你一半漂亮,现在就不会还替人打工了。"杜兰身子往前凑近了些,"林姐,我现在不在那家牙医诊所了。"

"那你做什么?自己当老板了?"林红问。

"我哪有那命呀,我现在在一家美容院,你知道我干什么吗?"杜兰一点都不掩饰地哈哈大笑,然后微微压低了嗓门,用聋子听不见的声音调道,"我现在专门给海城的女人们隆胸。"

林红又微微皱了眉,她端起面前的杯子掩饰自己的窘态。

那边的杜兰还在说:"美容院的老板知道我是护士,到牙医诊所找了我好几回,非得让我到她那儿上班,还给我在牙医诊所两倍的报酬。"

林红低头咳嗽了两声,心里已经有些后悔今天约杜兰出来。

对面的杜兰这时眉眼都笑得合到了一块儿:"林姐你知道来隆胸的大多是什么人吗?除了吃青春饭的小姐就是半老的徐娘,小姐们隆胸也算是一项投资,真不知道那些半老徐娘们隆胸有什么用,难道她们以为那样就能拴住男人的心?"

林红并没有觉得杜兰的话有什么好笑,但杜兰却已笑得前仰后俯。林红怔怔地盯着她看,忽然觉得自己很羡慕她。能简简单单地快乐,岂非是件很幸福的事?

"好了,上次见面也没来得及说什么,你来海城几年了?"林红岔开话题。

"两年多了,你走后没多久,柳青就嫁人了,也嫁到了海城。柳青结婚那天我当伴娘,结果就认识了那个牙医。他让我到他诊所里打工,我想想,在海城总比呆在凤凰镇强,所以就到海城来了。"

"柳青现在也在海城?"这是林红没想到的。

杜兰呵呵一笑:"说是海城,其实是郊区。海城北边不是有个磷矿吗,柳青的老公就在矿上工作,住的房子是矿上的宿舍。"

"那你有柳青的电话吗?"林红叹息道,"想不到我们三个现在全到了海城,有机会,你把柳青叫上,我们三人好好聚聚。"

"那敢情好,柳青要知道这事,肯定高兴。"杜兰忽然又摇摇头,"要约柳青出来估计得过些日子,现在她成天呆在家里,哪也去不成。"

"为什么"林红问。

杜兰神秘地笑:"她怀孕了,算算日子预产期就这几天的事。我也好久没跟她联系了,她现在成了人家的太太,我也不好老去打搅她。"

"她怀孕了?"林红皱眉,这瞬间,一个影子在她脑海里忽然跳了出来,有个声音在她耳边绝望地尖叫--无耻的男人,万恶的男人!林红耸然一惊,立刻就替柔弱的柳青担心起来。

"柳青现在还好吗?你有多久没见她了。"

"有小半年了吧,上次在商场里遇见你之后就没见过她。"杜兰说,"林姐你这一说我还真有点想她了,要不,咱们今天去看看她吧。"

"今天?"林红有些犹豫,她还有点不习惯杜兰雷厉风行的行事风格。

"林姐,你是不是还有别的事?"

"没有。"林红想,反正这一天的时间没处打发,去看看柳青倒也不错。面前的杜兰虽然大大咧咧了些,但给她很真实的感觉,而且,不管她做出什么样粗鲁的行为来,她心里其实并不讨厌她。柳青跟杜兰不同,她内向得就像几年前的自己,在凤凰镇那会儿,林红就很喜欢她。现在知道她也在海城,而且还怀了孕,去看看她也是应该的。

"现在都快中午了,我看我们还是吃过午饭再去看柳青吧。"林红说。

杜兰很爽快地点头:"行,那中午你请我,谁叫你现在比我有钱呢。"

林红微笑,忽然觉得杜兰爽快得挺可爱。

中午,林红带杜兰去了音乐厨房,这是林红常来的一家酒店,不大,却环境优雅。以前林红没有应酬的时候,常一个人来这里。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杜兰的手机响,她看了号码,脸上就现出不耐烦的神情。她在电话里冲着什么人发火,最后说出了自己所在的位置,恨恨地挂断电话。

杜兰的事跟林红没有关系,林红也不想过问杜兰的情况,但杜兰却已经打开话匣子自己说开了。

"林姐,你说这世上没用的男人多了,为什么偏偏就叫我摊上。小时候算命先生就说我命不好,这辈子遇不上好男人。那时我还不信,现在我算是明白了,命这东西吧,你不信还真不行。"

林红哑然一笑,问:"是你男朋友?"

"算是吧,我们已经住在一起了。"杜兰没好气地说,"你说老大的人了,还不学好,成天游手好闲的跟一帮人鬼混。照理说这样的男人没什么舍不得的,可我还就离不开他,你说这不是命是什么。这不,前两天说是找了份工作,帮一个老板开车。可干了没两天,就把人家车开出来带他那帮狐朋狗友四处兜风,我劝都劝不住。这回好,出事了,车子把人给撞了,他那帮酒肉朋友全跑了,他连送人上医院的钱都没有了,到这时,他才想起我来。"

林红微怔,她没想到杜兰会找这样一个男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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