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二十岁的我被分配到离家一百多里路的山村中学去教书。那个年代的人都是很单纯的,似乎没有权利掌握自己的命运。踏着厚厚积雪,一排红色砖瓦房的学校展现在我的眼前,尽管是寒冷的冬季,操场上的孩子们热热闹闹地在玩着各种各样的游戏,他们一个个仰着被冬季寒冷的北风吹得红红的幼稚的脸,陌生而又热情地望着我。
到长途汽车站接我的是学校的团委书记,一个和我年龄差不多的男老师,他叫金哲,是朝族人。金哲向那些望着我出神的同学们大声说:“同学们快过来,这是新来的杰尔老师。”于是同学们马上自动地站成两排,我就在他们两排队伍的中间。掌声顿时响彻了整个学校操场的上空,那情景我感觉一点不亚于国家元首下飞机是的场面。我的眼泪就在眼圈里直转,想不到乡村的孩子们如此的热情。
在学校的欢迎会上,金哲手里拿着两面镜子,他很正式地向我和在会上的老师们说:“我代表学校核全体老师同学们,送给杰尔老师着两面镜子,愿杰尔老师天天都照镜子,天天和美丽同行,当然也希望杰尔老师在未来的日子里,一看到镜子就会想起我们。”金哲的话音刚落,那两面镜子已经放在我的眼前,看着镜子里自己灿烂的笑容,我想以后在学校教课的日子也不会像我想象得那么艰辛。
白天繁忙的工作,在不知不觉中就度过了,学校因为缺少老师,我一个人要给四个班级上语文课,常常是最后一节课下来,腿都有些不愿动了。当我迈着沉重的脚步回到教研室的时候,金哲也是刚上完课,他和我一样也要给四个班上课,不过他上的是英语。可是他总像是有使不完力量,每天都是一脸阳光。我的办公桌上,一到我下课回来就有他给我准备的热气腾腾的茶水,总是让我感觉心里暖洋洋。
夜色降临的时候,学生们该回家了,这时候我的心不免惆怅起来,因为诺大的校园就我一个人,关上学校的大门,我感到自己就像一个值班得更夫,守着寒星等待着天明的时刻。下班的时候,金哲会到我的小屋看看,用手试一下电褥子是否已经将整个被窝温暖起来。
“晚上冷吗?”金哲不知多少次问我。
“晚上做梦吗?”金哲有时候还会这样问我。
“不要看书太长时间呀!会影响睡眠的。”金哲还会关心我的身体。
那个冬季的夜晚,我似乎都是在金哲的问候中进入遥远的梦境,那两面镜子就在我的床头,伴我度过了漫长而寒冷的冬季,我常在镜子里看着自己,幻想着金哲说的话,是不是我会与美丽同行,会不会在镜子里响起他们。
春天来临的以后,乡村里吃菜很难,学校的食堂也仅能保证白菜汤了。一天下班的时候,金哲告诉我,一会让我看一样东西。我想金哲会让我看什么?真的设想不出来。别的老师都走了,金哲从兜里拿出一个瓶子,他打开盖子。啊!好香气宜人的朝鲜咸菜,是那种桔梗咸菜,长长的白色长条被红色的辣椒包裹着,散发着令人神往的味道。
“还有,你看看,这是什么?”说着,金哲又打开一个饭盒。
“啊!!是朝鲜打糕。”我几乎喊出来,一下子拽住金哲的手。
“你慢慢吃吧,别急,这打糕是我妈妈亲自做的,怎么样?喜欢吗?”
“谢谢阿妈妮了。”我故意学着电影里的语言,把金哲逗笑了。
那天,金哲认真地看着我吃下那些打糕。我也是第一次将金哲送到学校的门外,其实明天一早金哲就会来了,可是我却突然感到明天是个很遥远的概念,一夜的时间也是很漫长,望着金哲在夜色里渐渐消失的背影,我的心里悠然而生一种茫然的思绪。
寒星爬上窗户时候,我在金哲的那瓶朝鲜咸菜的幽香里睡去了。在梦里我梦见了金哲,梦见他对我说:“小馋猫,就知道吃。下次多给你带一些打糕了。”醒来以后,我马上拿起镜子看着自己,好像自己依稀还沉静在有金哲的梦里,两只眼睛的瞳孔仿佛都是金哲的影子。
时光总是在人们不经意的时刻溜走的那么快,夏季过后,我听到学校老师议论起金哲的婚事来,乡村学校没有什么新鲜事,金哲的婚事成了人们的焦点。
“听说他家里不允许他找汉族人,这是他们朝族的规矩。”
“金哲是家里的老大,绝不可能破了这个规矩。”
“前天,他妈妈跟他去相亲了。”
“听说金哲相亲的女孩也是读书的。挺漂亮的。”
“金哲他妈说了,定亲以后就结婚。他妈等着抱孙子呢。”
这些议论几乎天天都在我的耳边响起,可是我看着金哲似乎没有任何迹象,他还是那么认真的工作,还是那么热情地和打招呼,每天下班的时候依然到我的寝室看看一切都没事了,再说。因为听了大家的议论,我不再和金哲说什么了,只是会站在窗前,望着金哲的身影消失在学校的大门外。很多时候,金哲还是会将他妈妈做的朝鲜咸菜和打糕送给我,但是我从不会和他说什么。金哲倒是似乎不解其意,他好几次问我,是不是学校里有事情让我不满意,或者是不是身体不好。
转眼到了年底,我就要结束了在乡村中学的教书,临行的晚上,金哲帮我打理行装。
“杰尔,把这两面镜子放好,照镜子的时候会想起我们吧?”
“会的,还会想起你。”我连头都没有抬。
“一会我请你吃饭,算是给你送行吧。”
“不去了,我不想吃。”
“不行,必须要去。我有话和你说。”
我选择了一家朝族饭店,乡村里晚上饭店里没有人,只有我和金哲两个人在吃饭。
“记着,杰尔,我会有一天到你们那个城市去工作。”
“真的?”我感到金哲的话就是天方夜谭。
“你不信?到时候,我会告诉你我为什么会去那里。”
“到时候怕你找不到我了。”
“你不信?到时候再说。”
在回到学校的路上,我拉着金哲的手,我知道也许和金哲今生今世不可能再见面了,我的泪不知不觉流出来。这时天空中慢慢地飘起了雪花,一片片地落在我的脸上,金哲脱下大衣,给我披上,然后又把围巾给我围好,他在我的耳边说:“下雪了,很冷,离我近点好吗?”
天上的寒星在行走,风中的雪花的飘扬,我的耳边再一次会想着金哲的话:“记住,我会去找你。”
离开那所乡村中学几年的日子里,我听到了金哲结婚的消息,还听到了他到县政府工作的消息。在金哲的消息随着时间渐渐淡漠的日子里,突然我在一个新年到来的时候,接到了来自北京的贺卡,上面的落款写的是“中国人民大学。”那上面的字迹我真是太熟悉了,原来金哲考上了大学,我真的在心里为他嘱咐,可是我并没有给他回信,我想的很多。
任何人的思念也挽救不了岁月的游走,任何人的盼望也不能叫时光在你的眼前停留,二十年的时间消失在我的记忆里,金哲送给我的镜子依然在我的床前立着,可是谁也不可能在岁月里永远美丽了,可是那永恒的记忆却是不可随意消失了。
一个春节刚刚过后,我的手机里突然出现一个短信:“两面镜子还依然保存吗?我就在你生活的城市里,等你回话。”
啊!金哲真的就在这里,是真的?二十年了,金哲真的现实自己的当初话。
我丝毫没有思索地马上穿好衣服,把手机揣在兜里,打信息告诉金哲在一个酒店等他。我感到这些年来头一次干了一件这么迅速的事情。
隔着马路,我一眼就看见金哲站在那里,是我对他的记忆太深,还是我对他的感觉太重,金哲还是以前的样子,他的笑容还是当年那个悠扬潇洒的年轻的中学团委书记。我的脑海里反复地出现当年他对我说的话:“我会去你那个城市。”现在终于成了现实。我飞跑到金哲身边,一下子抱住他。
“梦想成为现实很容易,只要有梦想。”金哲给我到了一杯酒,顿时那纯纯的酒香立刻弥漫在我的周围,我的眼睛深润了。
“镜子还留着,我想收租金,可以吗?”
“怎么收法?”
“算吧!!二十年。”
“要多少钱?”
“不要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