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星卡卡安全论坛综合娱乐区Rising茶馆 夜半笛声(作者:蔡骏)高手一出,必是精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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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笛声(作者:蔡骏)高手一出,必是精品!

十 三

  不知道过了多久,小弥终于睁开了眼睛,他的脑子里反复播映着前面的那一幕,他已分不清是真还是假,是醒还是梦。

  首先进入他眼帘的,是一块黑色的屋顶。然后,又有一线幽幽的烛光进入了他的眼角——这里是地底小屋。

  小弥感到自己睡在一张摇摇欲坠的床上,一阵腐烂的气味轻轻地吹在他脸上。于是他轻轻地翻了一个身,看到了那张幽灵腐烂的脸。

  六岁的男孩立刻尖叫了起来,他抱着自己的肩膀,蜷缩在阴暗的角落里。现在他才突然明白过来,刚才所见到的一切都不是梦。

  小弥不敢想象,原来幽灵就躺在他的身边,几乎与他紧紧地贴在一起,而且与他的头枕在同一侧,面对着面,脸贴着脸。

  幽灵睁开了眼睛。

  从他的身材来看,应该是大人,依然保持着向内侧卧的姿势。因为他躺在小弥的外侧,所以小弥只能躲在床里面,惊恐地看着他。

  这确实是一张地底恶鬼的脸,只有腐烂了很久的尸体才会有这样的皮肤,而且还散发着一股死人的腐臭味。除了眼睛以外,这张脸的一切都不像是人类。幽灵留着长长的头发,在头顶用丝带束了起来,再加上他那身宽大的白色斜襟长袍,看起来就像是明朝人的装饰。

  小弥忽然抬起头,仔细地看了看这间地底的小屋,在烛光的掩映下,总觉得这里像古代的坟墓。

  他是古墓里的幽灵?

  或许,他已经在地道里生活了几百年了。

  小弥还没读过中国历史,他不知道明朝的概念是什么,也不知道明朝距今有多少年了。

  他用细嫩的童声颤抖着问道:“你是古代人吗?”

  幽灵不置可否地盯着他的眼睛。

  那目光让人不寒而栗,他忽然觉得幽灵的眼睛也不同于人类。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伸手在自己的身上摸了摸,他着急地说:“我的小笛子呢?”

  幽灵终于说话了,“你不需要笛子。”

  小弥的胆子渐渐大了起来,他看到幽灵始终躺在床上,保持着同一种姿势,他轻声地问:“你为什么不起来?”

  “因为我病了。”

  “死人不会生病。”小弥压低了声音说,“因为——你是死人。”

  幽灵的嘴角忽然翘了翘,从喉咙里发出一阵奇怪的声音,那声音让小弥感到不寒而栗。

  但过了一会儿,小弥才听出来,那是一种笑声。幽灵的笑声。

  小弥还第一次听到死人在笑。

  这令他更加恐惧。小弥挥舞着手说:“你别过来,你过来我就打死你。”

  幽灵继续在笑,突然,他的笑声戛然而止,从喉咙里又传出另一种声音,他的样子也随之而痛苦起来。小弥仔细地倾听着,才听出那是咳嗽的声音。

  每咳一下,整个小屋都会发出可怕的回音,而桌子上的烛光也会随之而跳动一下。

  当咳嗽声停止以后,幽灵才缓缓地说:“我没骗你,我真的病了。”

  “你生了什么病?”

  “我就是因为得了这种病,才会死在这里。”

  小弥又尖叫了一下:“原来你真的是死在这里的幽灵。”

  幽灵并不说话,他盯着小弥的眼睛,然后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那腐烂的气味让小弥作呕。然后,他艰难地支撑起自己的身体,那身白色的长袍几乎覆盖住了男孩的身体,使小弥的眼睛又进入了黑暗中。

  小弥看到幽灵从床上站了起来,他那修长的身材在烛光下摇晃着,使男孩立刻联想到,曾在恐怖片里看到过的棺材里的尸体。

  幽灵看起来确实是病入膏肓了,但还是向小弥伸出了手,紧紧地抓住了他。

  小弥竭力反抗着,但却无济于事,幽灵的手冰凉冰凉的,如一把铁钳让他动弹不得。他大声地叫起来:“放开我。”

  “现在,我们要出发了。”幽灵冷冷地说。

  小弥恐惧地问:“我们去哪里?”

  “另一个地方。”

  另一个地方?是坟墓还是地狱?小弥不敢再问他了。然后,他被幽灵一把拉下了床。

  幽灵端起了烛台,一根蜡烛在他手中燃烧着,他牵着小弥的手,打开了那扇铁门。

  一阵嘶哑的声音从门里传出,小弥用手紧紧地抓着门沿,但还是被幽灵拉了出来。

  他们出发了。

  前方是一条黑暗的通道,看起来就像是古代的墓道。

  小弥并不知道,其实在这座巨大的城市地下,还埋藏着许多古代的墓葬。特别是在明清两朝,这座古代中国南北贸易中心的繁荣城市,许多富商大贾、文人墨客和仕宦官绅聚居于此。他们热衷于修建华丽的坟墓和棺椁,于是在这片地下便有了许多神秘的东西。

  在微弱的烛光下,小弥看到幽灵那长长的黑发轻轻地飘着,还有头顶马尾般的发束和一身宽大的白色长袍,分明表示他来自另一个时代。

  那是《聊斋志异》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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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 地下幽灵(四)

  十 四

  杨若子慢慢地恢复了意识,她所有的感官都在恍惚之中,只有腹中的一股饥饿感在慢慢地升起,促使她睁开了眼睛。可她什么都看不到,仿佛置身于黑暗的墓穴之中,她想了好一会儿,才明白原来自己是在地底。

  身子底下一片冰凉,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正蜷缩着身体坐在地上,而她的后背正靠在弧形的管道内壁上。幸好这里没有水,地面和空气也不潮湿。在一片黑暗中,她轻声地问自己:“怎么会在这里?”

  她记得自己进入了地下,为了寻找她的妹妹紫紫。杨若子确信妹妹就在这里,许多年过去了,妹妹一直穿着那身白色的裙子,默默等待姐姐的来临。在她的心底,激动与恐惧互相交织在一起,促使她不断地深入地下。当她走到一条三岔路口时,她犹豫了许久,最终选择了中间那条路。没想到刚走一会儿,前方又出现了岔路,她只能凭借着运气选择道路。她不断地遇到岔路,不断地转弯,不断地修正方向,眼前的道路就像树枝一样,向上伸出无数错综复杂的枝桠,而每一根都完全相同。

  最后,她迷路了。

  在黑暗中不知道走了多久,杨若子只感到又累又饿。或许,自己只是在重复地兜着圈子,直到体力与精神都透支殆尽。她再也走不动了,只能找了一块干净的地方坐了下来,她只是想休息一会儿而已。但她很快就控制不住自己了,她半躺着闭上了眼睛,渐渐地昏睡了过去。在一片黑暗中,她感到自己被潮水吞没了,她的身体在海水中变得异常轻盈,不停地漂啊漂啊,直到在海底的某个深处,见到了妹妹白色的影子。

  这个时候,她终于醒了过来。

  忽然,杨若子感到两只手里都是空空的,手电筒呢?她的心跳立刻加快了,她半蹲着在地下摸了起来,除了粗糙的地面以外,手上什么都摸不到。眼前一片漆黑,她发疯似的寻找这里唯一的光源,在这条长长的地下管道里,无边的黑暗让她一无所获。

  她不敢相信,但理智反复地告诉她:手电筒已经丢了。

  这仿佛就是她的死刑判决。

  杨若子缓缓地站了起来,冰冷的嘴唇一阵颤抖,现在她看不见自己的样子,或许和地下的幽灵也没什么区别了。再后悔也没有用了,她不应该在黑暗的管道中休息,更不该睡着了,或许,她的手电筒已经滚到很远的地方去了,在黑暗之中她再也找不到了。

  手机?

  杨若子忽然想起了手机,她立刻把手伸进口袋里,心急火燎地将手机掏了出来。幸好,手机的电池还没用光,手机屏幕在黑暗中发出一片黄色的微光。

  她立刻拨了叶萧的手机号码,但却无法接通——这里的信号出不去。

  “该死。”

  杨若子轻轻地咒骂了一声,这里是距离地面十几米深的地道,根本就接不通任何信号。手足无措的她一时着急,差点把手机给扔了。

  在黑暗的地底,她来回踱步想着办法。现在,手机是她唯一的光源了,但似乎电池剩下不多了,她还必须节约着用。

  忽然,在管道的尽头掠过一点幽光。

  杨若子的瞳孔立刻被这幽光所吸引住了,她已来不及多想,便快步向前跑去。那仿佛是黑暗中的白色光环,隐隐约约地跳动着,照出了一个瘦长的白色人影,后面还跟着一个小小的影子。

  她拼命地向前跑去,然而那线幽光却越来越暗了,渐渐变成一个小小的白点,最后被黑暗所吞没了。

  一切又都恢复了原样。

  难道是幻觉?

  杨若子的心跳又莫名其妙地快了起来,背上的汗毛悄悄地竖了起来,她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预感。

  自己的背后——

  立刻,她猛地回过头来,背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紫紫!”

  她不加思索地脱口而出,完全出于一种下意识。杨若子相信自己的感觉,于是,她又快步向后面跑去。她确实听到了那奇怪的脚步声,并在黑暗的地道中发出离奇的回声——这是鬼孩子的声音。

  杨若子睁大着眼睛,向黑暗中的鬼孩子追去。

  十 五

  池翠感到毛骨悚然。

  一阵细小的声音从她的脚背上传来,给她一种痒痒的感觉,似乎有无数条虫子在皮肤上爬。她小心地深呼吸着,竭力克制自己剧烈的心跳,不让自己恐惧的声音喊出来。

  终于,她听清楚了脚下发出的声音:“吱……吱……吱……”

  ——水老鼠的叫声。

  她立刻跳了起来,那几只占据了她脚面的老鼠便飞快地窜走了,一边跑一边发出尖细的叫声。它们是这座城市地下和黑夜的主人,丢失了肉体,只剩下灵魂,在下水管道中浩浩荡荡地行进着。它们是标准的夜行动物,而这里只有黑夜,没有白天。

  池翠不停地跺着脚,仿佛那些水老鼠已在她脚上做了窝。跳了很久以后,她才渐渐地平息下来,大口地喘着气,然后轻轻地抽泣起来。

  她和苏醒走散了。

  那是在几十分钟以前的事。她和苏醒手拉着手,行走在黑暗的地道中,那里充满了岔路,道路弯弯曲曲,似乎处处都是迷宫和陷阱。突然,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弥漫开一团白色的雾气,很快就把他们笼罩了起来。那团雾气很浓也很热,可能是从埋在地下的城市供热系统中漏出来的,手电筒的光束立刻就被地下白雾吸收了。他们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快步往前走要冲出去,苏醒跑得快,而池翠跑得慢,就这样他们就分开了。她像无头苍蝇一样跑了很远,当那团白雾散尽的时候,身边早已没有了苏醒的踪影。幸好她一直抓着手电筒,电光划过黑暗的地道,看起来就像是坟墓。她已经完全迷路了,根本就不知道刚才自己所在的位置,她绝望地大喊着苏醒,却没有丝毫反应。池翠只有茫然地向回走去,但她明白自己可能会越走越远,可她已别无选择。她又冷又饿,如果不这么走下去,她怕自己会躺在地上睡着。

  从小池翠就怕黑,小时候的每个夜晚,她都会按照父亲的警告关好门窗睡觉,似乎那传说中的鬼孩子随时随地会闯进来找她。有了小弥以后,这种感觉更加强烈了,尤其是当她对小弥是否是人类而产生怀疑的时候。有时候,当她抱着小弥睡觉的时候,她会觉得自己正抱着一个复生的鬼魂。现在,她正在黑暗的地底寻找小弥,无论他是否鬼魂的儿子,她都必须要找到他。

  忽然,她又想到了苏醒。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他一定也非常着急,在到处找自己。现在他们两个人,就像是在黑暗中玩着捉迷藏的小孩,谁都抓不到谁。

  必须要找到小弥。

  池翠暗暗地对自己说,她用了最后的一点力气,端起手电筒,颤抖着向黑暗的地底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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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六

  在一条宽阔的地道中,叶萧发现了一条煤气管道。他打着手电筒,仔细地查看了这条地道,觉得这里很像是三四十年代修的战备工事,后来的一些市政建设也利用了这些地道。

  他沿着这条地道一直向前走着,每走几步他都会在地上留下标记,这样就能找到回来的路了。否则,没有人能走出这迷宫般的地下世界。

  刚才他试着往外打了几次手机,想请求局里的支援,但这里根本就没有信号。他开始有些犹豫了,单凭自己的力量是否真的能找到她?地下黑暗的雾气似乎也在心头弥漫开来,他把手电对准了自己的脸,手电中心发出的红光让他一阵头晕。

  叶萧又把手电对准了前方,忽然发现煤气管道拐了个弯,进入了另一条地下管道,而脚下这条地道依然向前延伸。

  他笔直向前走去,直到被一堵砖墙拦住了去路。手电的光束打在这堵墙上,给叶萧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他快步走到墙跟前,用手轻轻地摸了摸。

  奇怪,这堵墙似乎并没有用水泥合起来。

  砖头堆得非常松散,似乎有人动过。叶萧的心跳立刻加快了,他努力控制住自己的呼吸,把手指伸进了大约有两厘米宽的砖缝里。

  瞬间,指尖的感觉就好像进入了另一个空间。

  他小心地取出了那块砖头,里面还是一道砖缝,从砖与砖的缝隙里漏出一线幽幽的光。

  地下烛光?

  叶萧的脑子里立刻闪过这个词,后背感到了一阵毛骨悚然,一丝冷汗渗了出来。他把脸贴到了内层的砖缝里,但缝隙里什么都看不清,只有那线幽暗的光。

  他马上就把周围的砖头全都扒了下来,只用了几分钟的时间,眼前的砖墙上就出现了一个大约十几厘米的小洞。

  立刻,一股幽暗的烛光,穿透墙上的小洞,照射进了叶萧的眼睛里。

  他看到了。

  墙里面是一间小屋子,有一根差不多就要燃尽了的蜡烛,插在张破旧的木桌子上。

  这就是那个老管道工人所说的地底小屋吗?

  叶萧容不得自己多想了,他只有抓紧时间拿开那些砖头。幸好墙里没有水泥,砖头也堆得很松,这是一堵弱不禁风的墙。

  墙上终于出现了一个一米多高的大口子。他深呼吸了一口,然后便把腰弯下来,缓缓地钻进了墙里面。

  终于,他进入了地下小屋。

  当叶萧跨进来的时候,他立刻产生了一种进入墓室的感觉,仿佛自己是个盗墓者或者是考古队员,脑子里闪过两个字——“诅咒”。

  用了好一会儿,他才让自己重新冷静下来。在那点幽暗的烛光照耀下,他仔细地环视着这间小小的屋子。看起来不会超过十个平方米,墙壁和屋顶都是黑色的,三面都是水泥混凝土,只有一面是砖头。在对面的墙上,还有一扇铁门。左侧有一张钢丝床,与这张木桌子一样破旧,床上铺着一层还算干净的被褥。此外还有两张木凳和一排木架子,上面放着几十根白蜡烛,还有烛台和火柴之类的东西。

  这里是幽灵之家。

  他仿佛能闻到某种腐烂死尸的味道,他只能用手轻轻地在鼻子前挥了挥。

  忽然,蜡烛灭了。

  叶萧立刻用手电对准了前方,他走到那扇铁门前,小心翼翼地推开了门。他发现前头又是一条地道,不知道通向什么地方。不过,它既然连着这个屋子,就不可能是条“死路”。

  他对自己点点头,缓缓地向前走去。

  忽然,远方传来一阵幽幽的声音:“池翠……池翠……”

  十 七

  这是苏醒的叫声。

  他在一条曲折的管道中,声嘶力竭地呼喊着池翠的名字。声音在黑暗的地底传播着,无数的地道和墙壁使这声音不断地被折射,反复地回荡着。直到他喊完几分钟以后,都不停地有远处的回音传到他耳中。

  池翠听不到他的声音。

  一股强烈的内疚涌上了心头,苏醒绝望地叹着气。他觉得自己应该竭尽全力地保护她,但刚才那股可怕的白雾,使他与池翠走散了,他后悔自己不该乱跑,结果把池翠弄丢了。

  他能想象出池翠现在的处境:她一定在黑暗中摸索着,大喊着苏醒的名字,在寒冷中紧抱着肩膀,或者绝望地抽泣着。

  孤独是最可怕的。

  尤其是对像池翠这样的单身母亲。苏醒紧紧地抓着手电,他摸了摸口袋里剩下的电池,或许还能坚持几个小时。于是,他便继续向前头走去。

  仿佛是在黑夜的茫茫大海中行驶,没有罗盘来为他指明方向,他渐渐地失去了方向感。

  不知道走了多远,突然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脚,他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脸贴着冰凉的地面,四肢的关节一阵酸痛,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了。手电似乎滚到了脚边上,眼前又沉浸在了一片黑暗中。忽然,他感到手里摸到了什么东西,似乎是一种软软的手感。瞬间,他的手指像触电一样弹了起来。

  苏醒立刻爬起来,他半蹲在地上,小心地摸着地上的东西。指尖就像蜻蜓点水那样,轻轻地一掠而过。虽然只有几分之一秒的时间,但手指的感觉却是那样奇特,刹那间就立刻通过皮肤传播到了他的心底,荡起一阵微微的涟漪。

  他似乎摸到了一处凸出来的部分,略微有些硬,上面又是两点凹陷,接着是一个光滑的弧形半球体,边上略微有些角。然后,他摸到了一缕长长的秀发。瞬间,他张大着嘴,却半晌发不出声音来。

  地上躺着一个女人。

  刚才苏醒手上摸到的,是她的脸和头发。

  他立刻跳开了,捂住自己的嘴巴,不让自己叫出来。这时候,他才想到了手电筒,在脚下找了半天,终于摸到了手电。苏醒还算走运,刚才手电筒没有被摔坏。他稍微摆弄了一下,一线白色的光芒又射了出来。

  苏醒先深呼吸了一下,让握着手电筒的颤抖的手平静下来,然后他将手电对准了地下。

  于是,在那圈白色的手电光环中,出现了一张女人的脸。

  一张惊恐万分的脸。

  她仰天横卧在地上,头发向后披散开来,两只眼睛睁大着,露出大片的眼白。

  死不瞑目。

  突然,苏醒感到自己的心里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能清楚地听到自己上下牙齿之间打架的声音,只是手中的电光始终牢牢地对准了死者的脸。

  他又缓缓地蹲了下来,靠近那张因为无比恐惧而扭曲了的、难以辨认的脸。

  几分钟以后,他终于认出来了。

  两片嘴唇缓缓地读出了她的名字——罗兰。

  她死了。

  他曾经爱过她。

  不知道什么时候,泪水已经在他的脸上流淌了。温热的泪水从他的脸颊滑落,滴到了罗兰的眼皮上,她不会再醒来了。苏醒感到自己浑身都瘫软了,只有拿着手电筒的那只手,像凝固了一般,只为照亮她的脸。

  她的脸,她永不瞑目的眼神是如此恐惧,她究竟看到了什么?

  苏醒缓缓地伸出手,当指间重新触摸到她的眼皮时,仿佛还有一些剩余的温度。然后,他轻轻地合上罗兰睁大着的眼睛。

  泪水依然止不住地往下流,似乎越深入地底,地心引力就愈加强烈。他抑制不住了,任由泪水奔流,像一个孩子一样抽泣了起来。

  最后,他在黑暗的地底放声大哭。

  十几分钟以后,苏醒终于抹干了眼泪。他将罗兰的尸体移到了管道边上的一个拐角里,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他让手机屏幕处于持续发光的状态下,再轻轻地放在罗兰的身边。这样一来,罗兰身旁就有一个光源了,虽然手机屏幕的光线微不足道,但在黑暗的远处一眼就能发现。苏醒想,如果时间来得及,等他找到池翠以后,还可以找回到这里。

  “我会回来的。罗兰。”苏醒在临走前轻轻地自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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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八

  夹竹桃花开了。

  开在黑暗的地道里,它们开得是那样鲜艳,诱惑着所有人的眼球,在它们的枝叶里蕴藏着神秘的毒汁。池翠看见了,她真的看见了,红色的花在黑暗的背景下——红与黑,它们肆无忌惮地绽放开来,让人沉醉,让人痴狂。

  一阵晕眩笼罩了池翠。一刹那间,她觉得自己不再是个有着六岁儿子的母亲了。她又变回到了二十多年前,那个致命的夏天,她依然是个七岁的小女孩,趁着父亲午睡的空隙,偷偷地跑了出来。她穿过那片夹竹桃,穿过那条小巷,来到了那堵黑色的围墙前。

  忽然,她感到鼻子和人中一片湿热,一股火辣辣的东西,流到了唇上,她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才意识到自己开始流鼻血了。

  池翠的手里还抓着手电筒,但那只手仿佛已不再是自己的了,手电中的光线骤然诡异起来。

  她看到在地道正前方的尽头,手电向那里打出一片白色的光环,一个少年的黑色背影出现在了光环的中央。

  这是怎么回事?她脑子仅存的一点清醒意识还在提醒着她。但几秒钟后,这意识就模糊掉了,她看到在手电的光环里,又出现了一大块砖墙的缺口,一群蒿草正在摇曳着。墙里缓缓升起一缕奇怪的烟雾。

  瞬间,她感到父亲又从坟墓里回来了,他站在七岁女儿的身边,对着她的耳朵说:翠翠……绝对不要靠近那堵墙……鬼孩子,就在墙里面……没有一个孩子能走出那堵墙……

  父亲说的最后一个字是——死。

  很快,一阵地底的雷声,从池翠的耳边响起。

  在手电的光芒里,她隐约看到了一个十二岁的少年。

  电光(手电还是雷电?)划破黑暗的地下,照亮了少年苍白的脸,还有那双重瞳般的眼睛,他正冷冷地看着池翠。

  池翠忽然发出了一阵小女孩的声音:“你是谁?你在干什么?”

  “我在想,那堵墙里究竟有什么东西?”

  “墙里有鬼孩子。”

  “鬼孩子在叫我呢。”

  少年向她微微笑了笑,然后转过头向前走去,瞬间就消失在了墙里。

  “不,你不能进去。”池翠高声尖叫了起来,“你会后悔的。”

  然后,池翠已不能控制自己了,她浑身颤抖着跑到了围墙跟前。她找到了墙上那块破碎的缺口,然后吃力地爬进了墙里。

  就在这个时候,她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她的耳边不停地响着:绝对不要……翠翠……那堵墙……不要……死……笛子……

  笛声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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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 地下幽灵(五)

  十 九

  黑暗完全笼罩着杨若子,虽然瞳孔睁得很大,却什么都看不到,她第一次体会到了双目失明者的感觉。尽管眼睛看不见,听觉却异常敏锐了起来,地底所有细微的音波,都无法逃过她的耳朵。现在,她就像一个真正的盲人那样,仅靠声音来辨别方向。

  她听到前方那阵奇怪的脚步声,正反复地回荡在地下管道中。这声音非常轻,但进入杨若子的耳朵里却异常清晰,甚至有一股似曾相识的感觉。脑子里立刻就想起了她小时候,妹妹穿着乡下送来的木屐在地板上,踏出一阵马蹄般轻快的声音,就和这地下的脚步声一模一样。

  瞬间,小时候的木屐声充满了杨若子的心底,似乎和地下的脚步声完全重叠在一起,以同一个节奏和频率响起——

  嗒……嗒……嗒……

  杨若子的心跳又加快了,她快步向前追去。她明白那奇怪声音正在引导着,为黑暗中的她指引着方向。她几乎轻轻地叫了出来:“紫紫。”

  突然,不知道从哪里,打出了一道白色的光束,投射在地下管道的尽头,看起来就好像话剧舞台上打在主角身上的灯光。

  杨若子使劲揉了揉眼睛,她终于看到了——

  她的瞳孔在黑暗中沉睡了太久,突然吸收到了光线,立刻就收缩了一下,觉得有些晃眼。过了片刻她才缓缓回过神来,看清楚了那光束中的人影。

  一个白衣服的小女孩。

  “紫紫——”

  杨若子又高声地叫了一下。

  小女孩立刻停下了脚步,背对着杨若子站在管道的尽头,她那一身白色的背影,在光束的照耀下发出一股幻影般的反光。

  四周一片黑暗,只有小女孩的身上发出白色的反光,她不是地底的幽灵,而是上帝派遣来的,在茫茫黑夜中降临人间的小天使。

  杨若子忽然觉得这幅景象是多么熟悉,许多文艺复兴时代的大师,已在宗教画里描绘过无数遍了。天使插着翅膀,背后闪耀着一道光环,人世间所有的痛苦都随着她的降临而消逝。

  泪水缓缓流淌在杨若子的脸上,十年的噩梦终于可以结束了。她几乎是小跑着冲到了小女孩身后,现在,她们之间距离还不到一米。

  她的脸依然被阴影笼罩,但她感觉到小女孩身上白色的反光正向她射来。她们现在是如此之近,近得能够感受到小女孩身上那股特别的气息,近得仿佛伸手就能抚摸到她的长发。

  一切都宛如昨日,仿佛还是紫紫失踪时的那个大雨之夜,杨若子来到这条地下管道中寻找着妹妹,在茫茫无边的黑暗中,她不停地走啊走啊,一直走了十年的距离,直到——紫紫出现在她眼前。

  杨若子深呼吸了一口,轻声地呼出了紫紫的名字。

  白色光环中的小女孩缓缓回过头来。

  阴影中的杨若子睁大着眼睛,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紫紫。

  小女孩有一张天使般的脸。她仰着头,低垂着眼帘,用一种淡淡的眼神看着杨若子,长长的睫毛下藏着一双清澈似深潭的眼睛。嘴唇始终都紧闭着,在白光的照射下,就连额前的刘海儿都发出一阵光泽。那副表情非常奇特,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只有眼神里流露出一种似曾相识,仿佛是前生就注定有这一瞥。

  她终于轻轻地开启了嘴唇,吐出了细嫩的童音——

  “姐姐。”

  杨若子发疯似地点了点头,她已完全失去了控制,忘了自己身在何处,眼前只有小女孩的光影。

  她轻声地说:“紫紫,我终于找到你了。”

  “姐姐,我已经在地下等了你很久很久。在夜晚的大雨里,又冷又黑,我一个人不停地走啊走啊。最后我掉了下去,掉到了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很深……很深……”小女孩颤抖着说,特别是最后几个字:“很深”。

  听着紫紫的这些话,杨若子觉得自己也掉到了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那是一条深深的阴沟里,又冷又黑,被一片冰凉的水所包围着,渐渐地窒息……

  “不!”

  瞬间,她的脑子里又掠过了卖火柴的小女孩的样子,她低下头说:“紫紫不要害怕,姐姐为你点一根火柴,你就不会冷了。”

  “姐姐,带我离开这里。”

  小女孩柔声地说着,这声音让人心碎。只是她的眼神依旧奇怪,仿佛在注视着杨若子的身后。

  “紫紫放心吧。姐姐会带着你回家的。”

  杨若子抚慰着小女孩,她缓缓地蹲了下来,终于向那张天使般的脸庞伸出了手。

  突然,夜半笛声响了起来——

  二 十

  魔笛。

  时隔数年之后,苏醒终于又听到了魔笛的声音,在这黑暗的地下深处。这声音是如此诡异,摄人心魄,没有人能够幸免于难。

  此刻,他看到在这根地下管道的尽头,有一个年轻女子的背影,正在不停地颤抖着。在那女子的身前,还站着一个穿白衣服的小女孩,完全被白色光环所笼罩着。

  距离太远了,他实在看不清楚那个女子的脸。然而,那笛声却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幽灵般的音符,都清晰无比地钻进了他的耳膜。

  苏醒突然明白了,这笛声是致命的——在夜半笛声响起的瞬间,生与死,只有一纸之隔了。

  随着笛声的肆虐,死神已经缓缓接近他们了。

  不,来不及了。

  怎么办?苏醒感到一阵头晕,心跳也越来越快,趁着自己还没有发疯,他用脑中仅存的一丝理智思考着。瞬间,他想起了罗兰倒在地上的那张脸。

  忽然,他下意识地在身上摸了起来,终于摸到了藏在自己怀中的那支小笛子。

  是小弥掉在地上的笛子。

  在生死存亡的关头,他的脑子里又掠过一句话:解铃还须系铃人。

  此刻,他看到在地道的尽头,笛声已经让那年轻的女子几乎崩溃了。

  或许这是唯一的办法了——苏醒抄起了那支小笛子放到自己唇边,幸好笛膜还完好无损,他随即猛吸了口气,还来不及多想,就已经把一支曲子吹出来了。

  苏醒胸中的气流缓缓通过了笛管,在笛膜上剧烈地振动起来,六根手指在音孔上灵活地舞动着,音乐如瀑布般,从最后的出音孔中倾泻而出。

  直到听完全部乐音,苏醒才意识到自己吹的是什么曲子了——江南名曲《紫竹调》。

  苏醒已经在舞台上演奏过许多次笛子了,但此刻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一次演奏。

  黑暗的地下管道成为了他的舞台,中国笛子的音乐成为了他的弥赛亚——救世主。

  虽然只是一支毫不起眼的小笛子,但却饱含了苏醒对生存的渴望和对死者的怀念与痛苦。他第一次体会到了如何运用丹田之气,再灌输到胸中,以十足的中气冲入小小的笛管,最终化为至高无上的音乐之神。

  奇迹发生了——

  那黑暗中的邪恶笛声立刻就被苏醒吹的《紫竹调》压制了下去。一向柔软轻盈的江南丝竹,在这生与死的关头,一下子变成了排山倒海之势,完全压倒了诡异的夜半笛声。

  充满死亡之气的夜半笛声越来越低,最后竟在苏醒欢快的江南丝竹声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苏醒赢了。

  这场发生在黑暗的地底,笛声与笛声之间的交锋,以传统丝竹的胜利而告终了。

  现在他才终于明白了,克制夜半笛声的唯一办法,就是用传统的笛子曲目来压过它,这就是以笛克笛。

  他终于放下了唇边的小笛子,刚才那一曲近乎玩命的《紫竹调》,已经让他气喘吁吁了。他快步向前跑去,看到地道尽头的年轻女子已经恢复了过来,正茫然地张望着四周。

  苏醒一下追到了她身边,抓过她的手臂一看,却不认识她。

  “你是苏醒?”

  杨若子如梦方醒地说,白色的光线照射在苏醒的脸上,她一眼就认出了这个男人。在她的身前,白衣服的小女孩正用一种茫然的目光看着他们。

  “紫紫!”

  苏醒半蹲下来,紧紧地搂住了这个小女孩,她是罗兰的女儿。

  杨若子痛苦地看着眼前这一切,她已经完全清醒了,这小女孩确实是叫紫紫,但并不是她的妹妹,而是卓越然与罗兰的女儿卓紫紫。同时,她也明白了,自己刚刚经历了生存与死亡的搏斗,在夜半笛声响起的瞬间,她已是命悬一线,是苏醒及时吹响的《紫竹调》救了她。

  忽然,她注意到了自己的右侧还有一个地道口,道口上正挂着一盏白色的电灯,原来那白色的光环就是从这里发出来的。

  苏醒一把将紫紫抱在了怀中,现在这小女孩的表情又恢复了正常,目光也不再像刚才那样可怕了。她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被解脱了魔咒的小姑娘,又回到了家人身边。

  他们三个人紧紧地靠在一起,苏醒则警觉地环视着四周,似乎听到了一阵轻轻的脚步声,他喃喃地问:“是谁吹的夜半笛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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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叶萧绝望了。

  夜半笛声不断地刺激着他的耳膜,他感到自己的胆囊都快要被撕破了。就在生与死的一瞬间,他忽然听到了一阵江南丝竹的声音。

  就像溺水者抓到了救命稻草一样,他立刻感到了生的希望。在一条黑暗曲折的地道中,他背靠在管道壁上,闭着眼睛听着两种笛声的较量。

  江南丝竹赢了。

  夜半笛声越来越弱,直到完全消逝无踪。

  叶萧惊魂未定地睁开了眼睛,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似乎腹腔里的胆囊还在颤抖着。他用了足足半分钟的时间,才使自己渐渐冷静下来。然后,他重新举起手电,向被黑暗笼罩的管道里照去。

  突然,前方传来了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似乎正向叶萧这边过来。他立刻提高了警惕,关掉了手电的光源,静静地站在原来的位置。

  叶萧完全处于黑暗之中,他仔细地倾听着那脚步声。他可以听出,那个人正离他越来越近。

  已经到他跟前了。

  瞬间,叶萧打开了手电筒的光源,光束如剑一样射向前方。

  在一道白色的光芒下,现出了那个人的脸——

  天哪,怎么是他?

  叶萧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端着手电筒的手微微有些颤抖,但他还是看清楚了那个人。

  那是一张鹤发童颜的脸,双目放出两道精光,直盯着叶萧的眼睛。

  “风老先生?”

  不,是风老恶魔。虽然他看上去已经八十多岁了,但那瘦小的身躯里却仿佛还充满着活力,手里正紧握着那支传说中的魔笛。

  叶萧只感到胸中一股怒火升起,他没想到传说中的恶魔笛手,就是眼前这个瘦小的老人。不会搞错吧?

  正在他犹豫的瞬间,风老头的身子一晃,便从地道里消失了。

  二十二

  他是人是鬼?

  手电的光束里什么都照不到了,叶萧这才反应过来,他向前冲了几步,才发现旁边还有一个地道口,风老头就是从那里逃跑的。

  叶萧立刻走进那个地道,却发现前面还有个三岔路口,不知道风老头向哪条路逃跑了。

  这时候他又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他回过头用手电照了照,发现了两个大人和一个小孩的身影,似乎还隐约听到了杨若子的声音。

  “若子!是你吗?”

  他大叫了一声,立刻得到了杨若子的回应:“叶萧,我在这里。”

  在黑暗的地道中,他们终于又见面了。此时此刻,杨若子真想一把抱住他,但因为苏醒和紫紫在旁边,她还是收敛住了,只是泪水却止不住淌了下来。

  她慌乱地说着:“是一个白头发的老头子。刚才我亲眼看见了,夜半笛声就是那老头吹的。”

  叶萧的心里一沉,原来真的是风老头,居然让他从眼皮底下跑了。叶萧追悔莫及地摇摇头,面对着眼前的三条岔路,一时拿不定主意。

  “我们分头去追。”

  苏醒紧紧地抱着小女孩紫紫,提出了他的建议。但叶萧立刻摇了摇头,他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紫紫的脸,原来她就是地下的“鬼孩子”。

  他对苏醒说:“谁知道那老头又会钻到哪里去?况且你们两个还惊魂未定,还带着一个小孩。绝不能再单独行动了,否则又可能会发生像刚才那样的危险。现在,我们首先要确保小孩的安全。”

  “对,我们一起走。”杨若子靠近了他说,“叶萧,我们走哪条路?”

  叶萧的心里也没底,他下意识地指了指左面,于是他们互相手拉着手,向左面的道路而去。

  这条道路明显与刚才的地道有些不同,似乎是缓缓地向上倾斜。叶萧走在最前面,用手电冲破前方的黑暗,杨若子走在中间,而苏醒则紧紧地抱着紫紫殿后。

  没走多远,叶萧忽然问道:“苏醒,刚才那江南丝竹是你吹的吧?”

  “是《紫竹调》。正好我身上有一支小笛子,不然我们就惨了。”他忽然想起了罗兰,心里又是一酸,刚想要说出来,却看到了抱在自己怀中的紫紫,他便立刻缄默不语了。

  他们都不说话了,只是默默地向前走去。大约过了十几分钟以后,眼前突然出现了一道向上的水泥阶梯,叶萧小心翼翼地踏了上去。

  看起来就像是地下室,走到阶梯的最上面,他们看到了一扇小门。叶萧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不到外面的声音。

  门被锁掉了。

  叶萧深呼吸了一口气,接着后退一步,重重地一脚踹开了这扇门。

  ——光。

  他们看到了光,在地下熬过了漫长的黑暗之后,眼睛里第一次看到了大自然的光线——他们终于回到了地面。

  这是一间底楼的房间,透过窗玻璃可以看到外面的蓝天和白云。

  所有的人,都贪婪地呼吸着地面上的空气,甚至包括紫紫。杨若子也喜极而泣了,这十几个小时在黑暗地底的经历,将使她永生难忘。

  叶萧第一个冷静了下来,抬腕看了看表,现在已经是下午两点钟了。他们所有的人都又累又饿,但现在还不应该高兴太早。他仔细地观察了一下房间,似乎是个储藏室,他打开了通往外面的门,结果看到了由红木家具所装饰的古色古香的客厅。他立刻想了起来,自己曾经来过这里——风老恶魔的家。

  “我也来过这儿。”

  苏醒也惊讶地叫了起来。

  “我们先搜一搜。”叶萧顾不得腹中的饥饿,他打开了另一扇门,发现了一道通往二楼的楼梯。

  他立刻跑上楼梯,这里是一道长长的走廊。忽然,他听到走廊的尽头的门里有一阵细微的声音,他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把耳朵贴在那扇门上。

  是几个小孩子的声音。

  叶萧的心头一阵狂跳,他立刻拉了拉门把手,门紧紧地锁住了。于是他又后退一步,用尽全力把门踢了开来。

  瞬间,他听到了一阵孩子们的尖叫声。

  叶萧眼睛里第一个看到的孩子,是他邻居张名的儿子张小盼。他立刻搂住了这个已经失去父亲的男孩,房间里还有其他一群孩子,他点了点人数,总共是五个孩子,四个男孩,一个女孩。

  没错,他们全都在这里了。然后,叶萧逐一叫出了他们的名字。幸运的是,他们看起来都还安然无恙。

  忽然,叶萧感到自己的眼眶有些湿润了。

  第四部 地下幽灵(六)

  二十三

  一双神秘的眼睛正看着她。

  那目光仿佛穿透了身体,直刺入池翠的心底。她终于睁开了眼睛,看到了一盏煤油灯,高高地悬挂在她头顶,射出一片昏黄的光线。

  这里依然是地底。

  她才渐渐地想起了刚才的事情,在笛声响起的那一刹那,她感到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了,最后在笛声中,她坠入了一个无底的深渊。那个少年真的存在吗?她开始清醒了起来,或许,他只是一个幻影而已,仅仅存在于她的记忆深处,在笛声的召唤下,他从池翠的脑子里跑了出来,回到了她的面前。

  这是哪儿?

  池翠半坐起来,感到身下一片冰凉。在昏黄的灯光下,她看清楚了这间巨大的地下房间,这里堆积了许多木箱子,上面涂着一些奇怪的符号,上面有中文,也有英文和日文。看起来已经放了许多年了,其中有些木头腐烂了,露出了里面黑色的金属。

  她看到前方有一扇门。虽然饥饿和寒冷笼罩着她,但她还是吃力地站起来,向那扇门跑去。这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她用力地拉了拉门把手,铁门却毫无反应。

  正当池翠不顾一切地试图把门打开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一阵苍老的声音:“你打不开它的,我已经把铁门给锁住了。”

  她心里一沉,猛地回过头去,看到一个瘦小的人影,正向她缓缓走来。

  “你是谁?”池翠颤抖着问道。

  “这里的主人。”

  一句极不标准的国语。在昏黄的煤油灯下,她终于看清了那个人的样子: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在清瘦的脸庞上,有着一双鹰一般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池翠。

  面对这个看起来足有八十多岁的老人,池翠立刻想起了五十多年前的传说,她脱口而出:“是你?”

  “你是说1945年的笛手?”他忽然冷冷地笑了起来,咧着嘴的样子异常可怕,“不,那所谓的神秘笛手根本就不存在,关于他的一切,都是我编造出来的故事。”

  池翠好不容易才听明白了他那难懂的话,她的后背紧靠在铁门上,大声地说:“你到底是谁?”

  “风桥扬夫。”

  “日本人?”她忽然明白了,怪不得这老人的国语如此之难懂。

  风桥点了点头,他叹了口气说:“只可惜功亏一篑。刚才,他们已经发现我了。”

  “是你干的?”池翠的胆子忽然大了起来,“那些失踪的孩子呢?”

  “放心,他们还活着,就在我的房子里。我想,警察现在已经发现他们了。”

  “那我的儿子呢?”

  他不置可否地回答:“你不应该问我。”

  池翠感到了一阵绝望,她忽然试探性地说了一句:“你把我放了吧。”

  “你已经中了我的陷阱,我为什么要把你放了?刚才,我之所以没有用笛声杀死你,是因为你的儿子,是最后一个瞳人。”

  “瞳人?”她马上想到了莫医生对她说过的《聊斋》故事。

  “反正我已经失败了。几十年来的努力已付诸东流,不妨就把全部的真相告诉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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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桥颓然地叹息了一声,然后用他那日本口音的中文娓娓道来,“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期,我是一个年轻的日本科学家,为皇军特种作战课服务。因为我精通汉语,所以就被调到了支那从事研究,我的研究项目有两个,一是精神控制术,二是人体寄生虫。经过我和同事潜心的研究,终于制成了能够发出超声波的笛子,用这支笛子可以控制人的意志,使其为我所用,甚至可以用笛声杀人,我给这支笛子取名‘小枝’,即源自于日本源平战争时代平敦盛的著名典故。1945的夏天,虽然日本军队正在节节败退,但我仍然开始了试验。这次试验是绝对的机密,所以必须掩人耳目。于是,我们就想到了花衣笛手的故事。我们先散布谣言,说是本市爆发了鼠疫,引起市民的恐慌,然后就编造出了神秘笛手到来的新闻。接下来笛手用神秘笛声消灭老鼠的故事,也纯属虚假新闻。接下来笛手索要高额报酬和扬言要进行报复都是我们散布的谣言。”

  池翠感到这故事太不可思议了,她颤抖着问道:“但夜半笛声确实发生了?”

  “当然,那三个夜晚,才是真正的试验。是我亲自吹响了魔笛‘小枝’,效果非常显著,有一百多个中国孩子自动走进了地下,标志着用超声波笛声来进行精神控制的试验成功了。而那栋让你们心惊胆战了几十年的老房子,其实就是当年我们的实验室。这些孩子们来到了实验室的地下室里以后,我们又进行了第二项实验。”

  “寄生虫?”

  风桥有些得意了,汉语中夹杂了几句池翠所听不懂的日语:“没错,我们从中国古籍中得到了灵感,采用人工培育的方法,制造出了全新的眼蝇蛆细菌。我们把细菌注入了孩子们的眼睛里,很快他们就出现了重瞳现象。在几天之内,眼蝇蛆便侵入了他们的大脑,吞噬了他们的脑细胞,将这些可爱的孩子送入了天堂。”

  看着他沉醉于回忆的表情,池翠真想冲上去掐死这老头。

  “可惜的是,没过多久日本就投降了。我们的全部实验被迫中止。但是,日本政府投降了,我并没有投降,我的伟大实验才刚刚开始,为了科学我要永远战斗下去。”

  “科学?你真恬不知耻。”

  风桥并没有理会池翠,他只是在追忆往事,然后再用汉语表达出来。其实他并不是说给池翠听的,而是说给他自己:“我决定在中国隐居下来,继续进行我的实验。但在这时候发生了意外,我的一个同事,他自称是良心发现了,在一个黑夜把魔笛‘小枝’偷了出来,我紧追其后并开枪击中了他。在黑夜里我依稀看到,他在临死前,将‘小枝’交给了一个年轻的中国人。等我追到他身边的时候,发现他已经断气了,而那个中国人早已经跑得无影无踪了。从此,我就失去了我的心血和结晶‘小枝’。”

  “那你为什么不再做一支笛子呢?”

  “我当然也试过,但始终都不成功,‘小枝’是独一无二的,没有一支笛子能替代它。

  就这样,我独自隐居在这座城市的郊外,编造了虚假的履历,自称在四十年代做过记者,老家在海南岛。因为这里很少有人听到过海南话,所以就能掩饰我不标准的汉语发音了。五十多年过去了,因为缺乏仪器和材料,我的研究完全中断了,我只能在许多个黑夜里,穿行在这座城市如迷宫般的地下世界中。但我并不是无所作为,我依靠编造出来的身份,成为了研究夜半笛声历史的专家,在当年丢失了孩子的家庭中间小有名气。“

  池翠趁着他沉浸在回忆中,悄悄地拉了拉身后的门,但铁门依然纹丝不动。

  风桥继续说着:“直到不久前,通过一个偶然的机会,我终于得到了我的‘小枝’。”

  “你用笛声又带走了那些孩子?”

  “没错。只可惜我现在老了,我的体力无法支持我吹好过去的曲子。在五十多年前,我吹一夜的笛声能招来近百个小孩,但现在我吹一夜只能弄来一个。而且,还需要偷偷摸摸地,到现在总共只有五六个小孩。”他居然叹了一口气说,“真是年纪不饶人啊。”

  池翠大声地叫了起来:“住嘴。”

  “你闭住嘴巴!而且,我还用笛声杀了几个人。可惜的是,几十年前我失去了眼蝇蛆细菌,我不能再进行我的‘瞳人’实验了。”他忽然紧盯着池翠的眼睛说,“不过,世界上还有一个活着的瞳人,那就是你的儿子。”

  “不——”

  他冷笑了一声:“算了吧,你相不相信都不重要了。反正,我和你很快就要变成鬼魂了。”

  “你什么意思?”

  “支那女人,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池翠看着那些木箱子,茫然地摇了摇头。

  “这里是皇军的地下军火库,当年我们在这里修建了秘道,埋藏了一批军火,本来指望能够在战争中派上用场。现在,只能留给我自己了。”

  风桥突然拿出了一个像闹钟一样的东西,然后揿下了按钮。池翠立刻听到了一股秒针“嘀嗒”的声音。

  “我已经按下了定时炸弹装置,五分钟以后,这里就会发生大爆炸。别以为这些军火过了五十多年就没有用了,它们的引信和炸药都还在,随时随地都能让我们飞上天。我比我的战友们多活了五十多年,现在也应该终结了,就像神风特攻队那样光荣地死去。而你——最后一个瞳人的母亲,将为我陪葬。”

  然后,他狂笑了起来,嘴里嘟嘟囔囔地说了一大通日本话。

  池翠立刻呆住了。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生命,只剩下不到三百秒钟了。她看了看周围那些大木箱子,里面装满了炸弹,她仿佛见到了自己被炸得粉碎的场景。她立刻回过头去,用尽全身的力气敲着铁门,大喊着救命。

  风桥继续狂笑着,嘴里唱起了《君之代》。

  秒针一格一格地向前走去。

  池翠绝望了。

  二十四

  “妈妈!”

  小弥在梦中大叫了起来,他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妈MD床上。窗外正是夕阳西下的时候,六岁的男孩满头大汗,他刚刚做了一个噩梦。

  他梦见妈妈被关在一间地下的房间里,一把大火正在燃烧着她的身体。

  小弥仔细地回想着发生过的一切,忽然,他想起了那张地下幽灵的脸。不,他应该在黑暗的地下管道里,一道幽暗的烛光正指引着道路。

  这不是梦。

  他立刻从床上跳了下来,使劲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真的醒了。他趴在窗台上向外眺望,看到了外面的树丛,还有对面的楼房,自己确实回到了家里。

  可是,妈妈呢?

  或许是某种母子间的心灵感应,小弥的心底忽然一颤,泪水便在眼眶里荡漾了起来。

  “不!”

  他大叫了一声,飞快地跑出妈MD卧室,打开了外面的房门。

  突然,他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影。

  男孩下意识地后退了一大步。在门口昏暗的光线下,他睁大着神秘的重瞳,渐渐地看清楚了。

  ——门外站着一个陌生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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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

  还剩下两分半钟。

  池翠彻底绝望了,她呆坐在铁门边上,听着风桥的唱歌和秒针的行走。喉咙里什么声音都发不出了,只有一分多钟的工夫,她居然已经把自己嗓子给喊哑了。

  砰——

  突然一阵强烈的撞击声响起,让她吓得立刻跳了起来,还以为是炸弹爆炸了。

  这声音来自于铁门后面,似乎有某样重物在敲击着它。

  风桥也立刻没有了声音,两只眼睛直盯着铁门。

  紧接着,门外又是一下重击,池翠只听到什么东西被打断了的声音。

  然后,铁门被缓缓地打开了。

  还剩下两分钟。

  池翠浑身颤抖着,看到一个穿着白衣服的男人,从打开的铁门外走了进来。

  天哪,他真的是人吗?她暗暗地问自己。那是一张幽灵的脸,只有死去一年以后的人,才会有这种脸庞。除了眼睛以外,整张脸完全都腐烂了。他留着一头长发,头顶上束着古代男子的发髻,穿着一身白色的长袍,仿佛是从明朝的古墓里爬出来的。池翠注意到他的手里还拿着一把大铁锤,看起来他就是用这东西把铁门的锁给砸开的。

  幽灵一进来,就死死地盯住池翠的眼睛,让她感到不寒而栗。

  然后,他又注意到了风桥手中的定时器,还有那正在行走着的秒针。幽灵立刻向风桥扑了过去,风桥虽然已经八十多岁了,但他看起来精通柔道,一伸腿就将幽灵绊倒在地上。但幽灵伸出手,死死地抓住了风桥的身体,他们在地上扭打了起来。

  池翠这才意识到铁门已经打开了。她来不及多想了,立刻冲出了铁门。

  还剩下一分钟。

  眼前是一条黑暗的通道,但她隐约感到生的希望就在前头。或许是强烈的生存欲望使然,虽然她又累又饿,但却突然生出了一股神奇的力量,让她像黑森林中逃生的小鹿一样飞奔了起来——这是她一生中最重要的一次奔跑。

  还剩下三十秒。

  她觉得自己似乎转了一个弯,脚下的地面明显向上倾斜了,她感到自己离地面越来越近了。

  此刻,对生的渴望已超越了一切,使她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潜能。

  秒针走到了终点。

  瞬间,一阵剧烈的震动从脚下传来,身后传来了一声巨大的爆炸。

  震耳欲聋……

  池翠依旧拼命地向前跑去,她感到一股热气从身后涌来,这股热气产生了强大的推力,反而使她向前冲得更快了。

  地下世界毁灭了。

  但她还活着。

  眼前什么都看不见,直到她发现自己跑到了一层水泥阶梯上。她快步跑了上去,推开了阶梯尽头的那扇门。

  金色的夕阳正从窗外照进来。

  池翠用了最后的一点力气,又冲出了这间房门,来到一个布置得古色古香的客厅里。一个年轻的男人站在房间的中央,缓缓地回过头来。

  他是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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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 亡灵归来(一)

  一

  一个星期以后。

  这里是池翠和小弥的新家,房间里还残留着一股粉刷后的石灰味道,她正半蹲在地上整理着搬过来的东西,黄昏时的光线自然而柔和,淡淡地洒在她的脖子上。

  她是六天前离开老房子的,她一分钟都不想留在那里,只愿搬得离那里越远越好。于是,她就找到了这个地方,虽然租金要贵了很多,但这里位于市区的东北角,离老房子足有一个多小时的车程,他们再也不会听到夜半笛声了。

  这些天来,她一直在强迫自己忘掉那些事情,特别是在黑暗地底的经历。但脑子里仿佛被打上了烙印,她无论如何都忘不掉。尤其是最后在地下军火库里,她死里逃生的那一幕。

  她记得自己从大爆炸中逃了出来,地道的出口是一间大房子。她没想到,苏醒、叶萧和杨若子居然都在那里,原来风桥扬夫就住在那房子里,所有失踪的孩子也都被关在那里面,现在他们都得救了。当她急匆匆地赶回家以后,却发现小弥正乖乖地呆在家里,等着妈妈回家。

  事后,苏醒把地下管道里的恐怖经历都告诉了她,也包括罗兰的死。虽然,他已经发现了破解夜半笛声的办法,他依然处于深深的忧伤之中。他毫无保留地告诉池翠,当他在地底发现罗兰尸体的瞬间,才突然感到自己有多么爱罗兰。然后,他把自己和罗兰之间的暧昧故事,还有魔笛是如何从他那里丢失的,也都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至于那支名为“小枝”的魔笛,恐怕早就在地下的大爆炸中化为乌有了。

  池翠记得风桥在地下军火库里说过:在这个世界上,“小枝”是独一无二的,没有这支笛子,就不可能再有夜半笛声。

  然而,她还是有些事情没有弄明白,比如风桥所说的“瞳人”——小弥是最后一个“瞳人”?池翠无论如何也理解不了这句话,叶萧和杨若子也无法给出答案。

  一想起儿子的眼睛里的重瞳,她又有些后怕了。

  自从地底的可怕经历以后,小弥就仿佛变了一个人,他更加沉默寡言了,那双眼睛也更加使人害怕。他的许多话都含含糊糊的,很容易让人产生神秘的联想。池翠一直在想,如何筹措一笔高额的医药费,尽快地为儿子做脑神经手术。

  想着想着,夜幕已经渐渐降临了,她给小弥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饭。儿子还是没什么话,慢条斯理地吃完了饭,突然,他问了一句:“妈妈,我能去看紫紫吗?”

  池翠的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了那个白衣服的小女孩,她立刻摇着头说:“不行。”

  “我想和她说说话。”

  池翠忽然觉得自己刚才有些粗暴了,紫紫不过是个可怜的小女孩而已,她并不是什么传说中的“鬼孩子”。叶萧和杨若子认为,实际上紫紫是被夜半笛声实施了精神控制,或者说是一种催眠。风桥把她当作诱饵,让她始终都穿着一身白衣服,在黑夜中引诱其他的孩子。

  现在,紫紫的父母都已经离开了人间,她在本市并没有其他亲戚,女警察杨若子暂时收养了她,并给她请了心理医生,治疗她被笛声催眠以后所产生的后遗症。据说,杨若子正在办理有关的法律手续,准备要正式领养紫紫。

  “小弥,等下个月妈妈再带你去看紫紫,好吗?”

  男孩点了点头。晚上九点以后,他就准时回自己的房间睡觉去了。

  再不会有夜半笛声了,池翠也不必每夜都抱着儿子睡觉了,她有了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她看了看时间,已经深夜十一点了。她来到了卧室里,这些天来她都是独自入眠的。每晚入睡前,她都会拿出那本小弥的鬼魂父亲送给她的《卡夫卡致密伦娜情书》,默默地念上一两段。

  现在,她在心里默读着书里的这一段——

  “几年前我常去莫尔道河上的西冷特伦克,在那儿逆水划船,然后伸展四肢平躺在船上,顺流而下,从桥下穿过。因为我很瘦,从桥上看一定很可笑。那个职员有一次从桥上看见了我,在充分强调了我的可笑样子后,可把他的印象归结为:我看上去就像是在最后的审判时刻那样。这或许可以说像棺材盖已打开,而所有死人仍躺着不动的那个时刻。”

  当她正好念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突然听到了一阵敲门声。

  夜半敲门。

  池翠的心里莫名其妙地一跳,现在已经这么晚了,会是苏醒吗?他为什么不按门铃?

  她裹上一件外衣,急匆匆地跑到了门口,敲门声却突然消失了。她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悬了起来,一股奇怪的预感悄悄地涌上她心头。她在门后站了许久,外面始终都没有动静,或许,刚才只是有人敲错了门?

  池翠深吸了一口气,她还是要打开房门看一看。

  几秒钟后,她缓缓地打开了房门。

  一个黑色的人影站在门外。

  池翠茫然地仰起头,还没有看清对方的脸,她的心已重重地一颤。

  瞬间,仿佛双腿已经不属于自己了,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于是,那个人缓缓地走进了池翠的门里,玄关柔和的灯光照射在他的脸上。

  ——那双眼睛。

  她永远都忘不了这双眼睛。她最后一次见到它们,还是在七年以前。

  池翠缓缓张开了嘴唇,眼看那个名字就要脱口而出了。可是,她的喉咙里却好像塞着什么东西,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在八年以前,他已经死了。

  男人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径直走到了她的面前,那双眼睛紧紧地盯着池翠。

  两个人都保持着沉默,他们在用眼睛说话。不知不觉中,泪水缓缓地滑下了池翠的脸颊。

  他的眼睛里流露出一股忧伤,轻轻地摇了摇头。然后,他伸出那只苍白的手,用指尖抹去了她的温热的眼泪。

  感受到他指尖的温度以后,池翠这才忽然明白:这不是梦。尽管,七年来她已经梦到这一幕无数遍了。

  死去的亡灵又归来了……

  这不是蒲松龄的小说。

  终于,他打破了沉默,用那沉闷的声音念出了元稹的诗句:“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池翠终于轻声地抽泣了起来,把头轻轻地放到了他的肩膀上。

  “肖泉……肖泉……肖泉……”

  此刻,她的心里有太多的话,太多的问题想说出来,甚至还想大骂他一场,把七年来的痛苦和怨恨全部发泄到他身上。可是,话到嘴边却立刻变成了他的名字。她就像痴了一样,脸贴着他的肩膀,嘴里反反复复念着他。

  肖泉伸出手紧紧地搂着她,任由她的泪水洒在他肩上。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剩下池翠低低的抽泣声。而肖泉却始终保持着沉默,除了刚才那句元稹的诗以外,他一个字都没有说。

  忽然,池翠感到脸颊上飞起了红晕,她已经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她大口地喘息起来,胸中升起了一团烈火,整个身体就像胶水一样黏在了肖泉的身上。

  他们紧紧地拥在一起,似乎有太多的热情和体力需要挥霍。她吃力地迈动着脚步,带着肖泉向她的卧室里走去,整个过程中他们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大口地喘着粗气,感受着彼此的体温。

  终于,他们像两条纠缠着的蛇一样,进入了卧室。

  池翠轻轻地关上了房门。

  窗外,月亮躲进了云朵里,这个夜晚注定属于幽灵。

  他们都没有注意到,小弥的房门正开着。六岁的男孩站在门里的阴影中,把妈妈与这个男人之间发生的一切,统统看在了眼里。

  小弥的重瞳,正盯着妈妈紧闭的房门。

  而在这扇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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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清晨的光线洒在肖泉的眼睛里,他的目光忽然显得有些呆滞,他怔怔地看着窗外的天空。

  池翠对着他的眼睛轻轻地吹了口气,睫毛抖动了一下,目光又立刻恢复了清澄。但是,他又现出了一份倦意,低垂下眼帘,淡淡地看着池翠。

  她不断地深呼吸着,用舌尖舔着嘴唇,却始终都说不出话来。除了昨天深夜里,见面时说的那两句话以外,到现在他们一句话都没有说过。整整一个晚上,他们都只是用身体和眼神来交流,这样反而比语言来得更彻底。

  肖泉抚摸着她的头发,嘴唇嚅动了几下,终于艰难地说出了话:“我们有多久没见了?”

  “七年。”她好不容易才吐出了两个字。

  两个人又陷入了沉默之中。

  突然,她贴在肖泉的耳边,从喉咙深处发出一阵细微的气声,听起来就像是幽灵间的窃窃私语:“你已经死了八年了。”

  他却毫无反应,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依旧双眼无神地看着她。

  池翠摇了摇头,她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脸庞,指尖在他的半垂的眼皮上划过。她轻声地说:“你还记得,我们最后一次在一起的时候,你对我说过的那个故事吗?”

  他还是不说话,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我永远都记得,这个关于重阳之约的故事。”池翠的声音忽然有些沙哑了,她喃喃地说,“古时候,一个男人去远方打仗,他在临行前与妻子约定,三年后的重阳节回到家中与她相会。如果不能履行约定,便殉情赴死。三年以后的重阳节,丈夫终于如约归来了,但没过几天他又失踪了。直到此时,妻子才知道:她的丈夫早已在重阳之夜,战死于千里之外的沙场。她恍然大悟,原来在重阳之夜,如约归来的是丈夫的鬼魂。”

  肖泉终于回答了:“你是在说我?”

  “你没有意识到吗?你正是在说你自己。”她的呼吸突然急促了起来,她靠在他的耳边说:“其实,你就是这故事的男主人公。”

  他深呼吸了一口,微**了点头。

  “不,你并不清楚这一点。”池翠的这些话已经想了很久了,一直深深地锁在心里,不敢对任何人说出来,“也许,你根本就没有意识到自己早已经死了。肖泉,你知道吗?其实你早就死了,就在八年以前。”

  肖泉的表情忽然变得异常痛苦,他低下了头,双手紧紧抓着自己的头发,就好像七年前在地铁车站里,他头痛欲裂的那个晚上。他低声地呻吟着:“不……不……”

  “你头痛了吗?没错,因为你脑子里生了一个恶性的肿瘤,它最终夺去了你的生命。那时候你还很年轻,你有着非常强烈的生存欲望,即便你死了以后,这种欲望仍然存在着。所以,你一直都以为你还活着,根本就没有想到自己已经死了。或者,你已经隐约地意识到了,但因为你对死亡充满了恐惧,你始终不敢正视它,只能够用虚幻的生命来欺骗自己,用生存的臆想来代替死亡的现实。”

  “别说了。”肖泉几乎是哀求了起来,他浑身颤抖着,泪水止不住地滑落了下来,痛苦万分地听着池翠的话。看起来,他是第一次面对如此残酷的现实,生命真的不能承受如此之“轻”。

  池翠步步紧逼地说:“在黑夜的地铁里,你像一个幽灵那样穿梭在人群中。不,你就是一个幽灵,一个死去的鬼魂。”

  说完这最后一句话,房间里又死一般寂静了下来。

  肖泉睁大了眼睛,冷冷地看着池翠,似乎又恢复了冷静。然后,他轻轻地念出了一句笛卡尔的名言:“我思故我在。”

  “你终于明白了。”池翠轻轻地抹去了他脸上的眼泪。

  “原来,老人们所说的‘活死人’,指的就是我这种人。”肖泉苦笑了一声,“或许,我应该再回到坟墓里去。”

  “不。”池翠紧紧地搂住了他,“你还不明白吗?肖泉,我不能没有你,就像重阳之约故事里的妻子。而且,还有小弥。”

  “小弥?”

  池翠张大了嘴:“你不知道吗?”

  “等一等。”他把手指竖直伸到池翠的嘴唇上,然后紧盯着她的眼睛。半分钟以后,他的眼皮剧烈地颤动起来,嘴里断断续续地说:“你是说……他是……我的?”

  “对。”池翠猛地点点头,“他是你的儿子,幽灵的儿子。”

  他忽然愣住了,半晌没有反应过来,眼睛里又变得一片茫然,他轻声地说:“对不起,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你的儿子,有着和你一样的眼睛。我给他取名肖弥赛,谐音就是小弥赛亚。”

  “救世主?不——”肖泉立刻摇了摇头,“我的儿子不可能是天使,只可能是魔鬼。”

  池翠的心里一颤,七年来的苦闷一下子涌了上来,但她依然克制住了,伸手堵住了他的嘴巴:“肖泉,你千万别这么说。他是你的儿子,也是我的。”

  他忽然往后退了退,身体直靠在墙上,似乎见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你怎么了?我带你去见儿子吧。”

  然而,肖泉却没有反应,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池翠的身后。

  池翠感觉很奇怪,于是,她也转过头向身后看去。

  ——小弥正站在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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