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布鲁克赫斯特先生的来访及其后果
我很难适应洛伍德的校规和艰苦的生活条件。1月、2月和3月,雪积得很厚,但我们仍必须每天在户外活动一小时。我们没有靴子和手套,我的手脚疼得厉害。我们正在长身,需要比供给量更多的食品。有时大孩子欺负小孩子,逼我们把下午茶、面包或晚上的饼干交给她们。
我到洛伍德三星期后的一个下午,有一个客人来了。所有的老师和学生都恭敬地站着,看他走进教室。我抬头一看,站在丹伯尔小姐身边的不就是在盖茨赫德的早餐室里对我皱眉头的大黑柱子嘛!我就怕他来。我清清楚楚地记得里德太太就我品行所说的一番话,也记得他向她保证要提醒洛伍德的老师们我是多么坏。现在她们会永远认为我是个坏孩子了。
布鲁克赫斯特先生对丹伯尔小姐低语了几句。因为站在前排,我刚好能听到点儿。
“告诉管家她必须清点针数,每次只发给学生们一根针,她们容易弄丢了。丹伯尔小姐,姑娘们的长筒袜应该袜得再仔细些,有的洞太多了。”
“先生,我会照办的。”丹伯尔小姐。
“还有一件事让我奇怪,我发现最近孩子们吃了一顿有面包和奶酪的午饭。为什么?校规里没这规定!谁负责任?”
“先生,我本人。”丹伯尔小姐答道。“早餐做得很差。孩子们无法吃下去,所以饿着肚子。”
“女士,你听我说。你知道我要把这些孩子培养得强壮、耐心和无私。如果缺了点儿奢侈品,不要用其他东西来弥补,应该告诉她们要勇敢,要像基督那样去受苦。记住《圣经》里的话,人不能仅靠面包放到这些孩子的嘴里时,你填饱了她们的肚子,却给她们的心灵带来了饥馑。”
丹伯尔小姐没有答话,她直视前面,脸孔如大理石般冰冷僵硬。而布克赫斯特先生这时却扫视着孩子们,突然惊讶得几乎跳起来。
“这是谁?这个红头发妇孩儿是谁?鬈发,满头鬈发!”
“她是朱丽雅、沙文。”丹伯尔小姐轻声说。“您知道,她天生鬈发。”
“天生!是的,可我们遵从的是上帝,而不是天性!丹伯尔小姐,必须得把那姑娘的头发剪了。我曾反复说头发必须梳理得简单朴实,我看这儿的其他孩子头发也太多了。好吧,明天我派个人来,给所有的孩子理发。”
“布鲁克赫斯特先生……”丹伯尔小姐刚开口。
“不,丹伯尔小姐,我一定要这样做。为了让上帝高兴,这些孩子必须只留短短的直发,穿朴素、简单的衣服……”
他的讲话被三位女士的到来打断了,可惜她们没有听到他关于头发和衣装的高论。她们都穿着最昂贵的衣服,留着长长的美丽的鬈发。我听到丹伯尔小姐和她们打招呼,她们是布鲁克赫斯特先生的太太和女儿。
他说话时,我本想把自己的脸藏到石板后,好让他认不出来,可是石板突然从我手中滑落,掉在地上碎成了两片。我完全知道下面该发生什么了。
“粗心大意的孩子!”布鲁克赫斯特先生轻声说,几乎像在自言自语。“我知道了,是新来的。我不能忘了向全校讲讲她的事。”然后大声对我说:
“孩子,到这儿来。”
我害怕得动弹不得,但两个大女孩把我推了过去。丹伯尔小姐亲切地在我耳边悄悄说:“简,别害怕。我看到你不是故意的。”她的好心感动了我,可我知道她会听到关于我的谎言,然后就会讨厌我了!
“让她站在那把椅子上。”布鲁克赫斯特先生说。于是有人把我抱到一把高高的椅子上,我都快碰到他的鼻子了。我害怕得发抖,觉得每个人的眼睛都在盯着我。
“你们看到这个女孩子?”黑石头柱子开始说话了。“她很小,看上去像个普通的孩子。从她身上看不出她是邪恶的,但她坏透了。孩子们,不要跟她说话,躲开她。老师们监视她,惩罚她的身体以便拯救她的灵魂—如果她有灵魂。因为这个孩子……我真难以启齿……这孩子会撒谎!”
“真叫人吃惊!”布鲁克赫斯特的两个女儿同声说,还用手擦着眼中的一两滴泪。
这个了不起的人又说:“我是从里德太太那儿得知这一切的。这位好心的女士从她父母去世就照顾她,把她当作自家人一样抚养。最后里德太太因为非常担心这孩子会对自己的子女产生恶劣的影响,不得不把她送到这里。老师们,认真监督她!”
布鲁克赫特一家站起来,慢慢走出教室。走到门口,我的审判都转过身说:
“她还得在椅子上再站上半个小时,今天谁也不许同她讲话。”
于是我就这样高高地站在椅子上,作为邪恶的丑恶典型示众。我心中充满羞愧和愤怒,我正觉得也无法忍受,海伦、伯恩斯从我面前走过,抬起头来看看我。她的目光让我平静下来。她笑得多好!那是智慧、勇敢的微笑,映亮了她瘦削的脸颊和疲惫的灰色眼睛。
5点钟,所有女孩都离开了教室。我从椅子上爬下来,坐在了地上。我再也不觉得坚强和平静了,开始放声大哭。我曾渴望在洛伍德交朋友,估好孩子,得到表扬,现在谁也不会再相信我,可能也不会再跟我说话了。我以后还能开始新生活吗?
“永远不能!”我喊道。“我真希望自己死了!”正在这时海伦来了,给我拿了咖啡和面包。我难过得不想吃,也不想喝,但她陪我坐了一会儿,轻声跟我说话,给我擦眼泪,帮助我恢复常态。丹伯尔小姐来找我时,看到我们俩正静静地坐在一起。
“到我房间来,俩人都来。”她说。
我们来到她楼上温暖、舒适的房间。
“简,现在跟我说实话。”她说。“你受到指责,必须有机会为自己辩护。”
于是我向她讲述了我在里德家度过的孤独的童年,以及在红房子晨的可怕经历。
“我认识你生病时去看你的洛依德先生。”她说。“我会写信给他,看他是否同意你的说法。如果他同意,我将公开告诉全校,你没撒谎。简,现在我相信你了。”她吻了我,然后转向海伦。
“海伦,你今晚怎么样?今天咳得厉害吗?”
“不厉害,太太。”
“胸口还疼吗?”
“我觉得好点儿了。”
丹伯尔小姐端详着海伦,叹了口气。然后她让我们喝茶,吃烤面包片。一时间我觉得自己到了天堂,在温暖、漂亮的房子里,和善良的丹伯尔小姐还有海伦一起又吃又喝。
但是当我们到教室时,斯盖查德小姐正在检查抽屉。
“伯恩斯!”她说。“你的抽屉太乱了!明天一天,你必须在脑门上贴上一个字—乱!”
海伦说斯盖查德小姐一点儿没错,第二天果然贴上了字条。但是,我愤极了,傍晚,我把字条从她头上揪下来,扔进火里。
丹伯尔小姐收到了洛依德医生的回信,同意我说的实情。于是她向全校宣布我被错怪了,我不是个撒谎的人。从那一刻起,我觉得自己被接受了,开始努力学习,广交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