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职业是记者,他和她的故事在小城长翅膀的时候,我决定去采访.那天我走上小楼,58岁的丈夫搀着58岁的妻子出门相迎.丈夫朴实,妻子清秀,丈夫黑黑的脸膛凑近白皙的妻子,轻声说记者来了.妻子是盲人,眼盲始于1990年的糖尿病并发症.
    屋子里有点暗,家具很旧却感觉温暖,如爱人残余的体温.妻子的嗓音脆脆的:“人家都说我有福,说我家老李真是个难得的好人.”老李看着盲妻,象受表扬的孩子一样憨笑.妻子说:“这么多年了,我先病后瞎,老李又做男又做女,烧洗煮买还要照顾我.”老李撑不住,碰碰妻子的手说:“看你,一家人讲这些干什么.” 妻子执拗:“我就要讲,老李你不容易.”边说边用衣袖擦眼睛.老李找了手帕侧身给盲妻擦泪,回过头对我说话时嗓子有点哽咽:“我欠她的.我俩认识的时候她是城里人,在供销社上班,长得又好,我在乡下,苦得很,她顶住家庭的压力嫁给了我;生孩子的时候难产又差点送了命.”妻子还在哭，老李伸出手，轻轻拍她的后背。
　　妻子却说：“是我欠他的，为了我，他经理都不当了。”妻子失明的时候正值丈夫事业的颠峰，那时丈夫在物资公司当经理，免不了的应酬、必须洽谈的业务，象绳索将他缠绕。那天他疲惫地回到家，已是晚上９点，他以为妻子睡了，敛气屏声打开门拉开灯，却见妻子一人坐在黑暗中。听到声响，妻子从椅子上忽地坐起。一见她摸索着向前寻他的手，老李的眼泪就涌了出来，他深深体会到了妻子的寂寞孤独。第二天，他起草了辞职报告，几个月后，他办理了提前内退手续。
　　一生中剩余的时间，老李把自己变成眼睛或手杖，交给了妻子，他相信盲妻心中的那盏灯迟早会被自己点亮，一定会。领工资了，他一文不少地交到妻子手中，妻子说我眼瞎了用不着，丈夫说你是这个家的女主人，钱你就该管着；两个人出门散步，丈夫总要在衣橱里挑挑拣拣，找最合适的衣服给妻子换上；夜里妻子睡下了，丈夫却在翻医书，后来给妻子打针化验自己都能对付。花儿，因为那是妻子健康时喜爱的，老李在阳台上一下子种了十几盆。“就算她看不见，我也要告诉她什么时候花开了。”老李说。
　　那年采访他们时正值春天，想这个春天一样丰满生动。我们坐在客厅，客厅连着小卧室小卧室有一扇门通向阳台，阳台外紧邻着银行的花圃，再远一点是城里的小学。门开着，空气中传来隐隐的花香和孩子们有一阵没一阵的读书声。我走进小卧室看他们年轻时的照片，两张放得很大的黑白照：丈夫剑眉方脸，英俊爽朗；妻子目光含情，秀丽动人。两个人都有光洁的额头、锦缎一样的皮肤，如当初浪漫坚贞的爱情，没有丝毫褶皱。丈夫搀着妻子走进来，妻子找到我的手，拉着我来到阳台，脸上有几分孩子气的喜悦。她说：“快看呀，花开了，红的是杜鹃，白的是栀子花，还有那盆金银花，都开了，真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