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贴】在路上的灯光
我心里永远亮着那一缕温馨的灯光,无论我飘落到何处,无论我醒着还是在梦中。虽然生命终有灰飞烟灭的一天,然而,那盏灯会一直伴随我,照亮温暖着我的灵魂,直到永永远远。
十二年前的那个巴黎冬夜,我坐在宽敞的大巴士内,透过车窗,看到的是一个不属于自己的陌生大都市。巴士行驶在繁华的大街上,两边不时闪过巨幅广告灯牌和夜总会的霓虹灯,到处灯光璀璨,遍地流金淌银。然而,我的心却因痛苦而痉挛着,因为我刚从友人处获悉母亲去世的噩耗。母亲是伟大的。谁不曾承受过母爱呢?母爱是人世间最永恒的感情。一个失去母亲的人,意味着他人生中最后的一点荫庇已经沉没了。止不住的热泪顺着面颊往下直流,我尽量把头扭向窗外,在时而闪着反光的车窗玻璃里,我看到了自己悲伤疲惫的面容。
巴士拐了几个弯,向城郊驶去。车窗外是冷寂空旷的街道,只有街灯照射的昏暗光晕。远处已是黑黝黝的田野,一簇簇、一幢幢的屋舍向后退去,它们的窗户里都闪烁着诱人的灯光。随着车体的轻微颠簸,那星星点点的灯火在我泪水模糊的眼中,如梦似幻般地漂浮着旋转着,我梦呓般地哽咽呼唤着亲爱的妈妈,心里充塞着悲哀。脑海里浮现的尽是老屋那缕温暖的灯光,和灯光下母亲慈祥瘦削的面容。我无法接受母亲逝去的事实,即使是在时隔十二年后的今天。我真希望这只是一个厄梦,可是晃动的巴士却不时地提醒着我,冷酷地否定着我的一厢情愿。那夜,我忘了下车,懵懵懂懂地一直乘到了终点站。
我流浪到了西班牙。当我独自走在这无援的地界上时,我终于恍悟:对流浪者本身来说,除了流浪,其余一切都是毫无用处的。无论精神还是物质,属于他们的只有流浪。我不知道自己的道路为何如此艰辛,命运的安排,总是让人捉摸不定。随着年岁的增加,我们才发现人的一生其实都生活在无形的罗网之中,谁也无法挣脱。而年轻时的血气方刚,只是一种没有人生阅历的幼稚。
转眼就到了圣诞夜,我行走在回家的路上。突然寂寞起来的大街上,几乎空无一人,只有寒风吹过时发出的呜咽声。飞舞的雪花,在装饰圣诞节的霓虹灯的投射映照下,显得愈加迷漫静寂。从大街旁那些楼房的灯火通明的窗户里,可以知道人们的团圆酒宴正酣。突然间,眼前的情景使我想起了安徒生童话里的《卖火柴的小女孩》,心中不禁升起了一种相似的凄凉。虽然我对物质生活的需求很低,可这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餐,为了面包,我四处奔波,摈弃了所有的矜持。我知道,在这座灯海似的城市里,没有一盏灯光是为我而亮。我的灯在那遥远的东方,但再也没有为我点灯的人了。在短短的两年里,我已沦为没有父母的流浪者。
有父母的地方就有家,有家的地方就有灯光。
我在记忆的深处凝望着,凝望着老屋那丝温馨的灯光。那朦胧绰约的灯光,渐渐从遥远的岁月里,从梦幻般的景象中飘来,我恍惚看见灯光下白发苍苍的父母,脸上挂满了慈爱的微笑。在时光的长河里,每个人都散落着自己揪心的记忆,而那些美好的情感,会使我们终生难忘。尤其在这隆冬雪夜,当我独自踟蹰在这异国的街道上时,那记忆中的老屋、灯光和父母浑然一体的温馨气息,是那样真实地跳动在我的灵魂深处。
我想起了我的家。那是一座朝南的大宅院,位于杭州最繁华的地区:官巷口。但由于坐落在小巷内,却显得十分幽静。当年父亲买下此屋,看中的就是这“闹中取静”。老屋有三进院子,第一进院子里的东边有一棵桃树,其旁是座小假山,西边是石榴树和宽大的芭蕉,这桃树和石榴树,都只开花而不结果。中间是鹅卵石路面,两边的院墙上爬满了紫藤蔷薇。石头台阶下是两口大缸,里面饲养着各色金鱼。靠东朝南的房间是我的卧室,斜对面那两间背靠小巷的南屋则是我的书房。穿过我卧室旁十来米长的南北走道,就到了第二进院子。迎面看到的院子东边是一棵香椿树,西边是父亲叫人用石条搭起来的梯形台阶,上面放满了各种各样的花卉盆景。台阶下也有大缸养着金鱼。西厢房是会客室,朝南的大房是父母的卧室,其对面是饭厅。顺着夹在父母卧室和厨房之间的走道,通过一扇小门,便进入了第三进院子。这是一个很大的后花园,院子东边有一口水井,水井南侧是备用厨房,北侧是一棵无花果树。院子西边是一棵十分高大的柿子树,其余的空间,父亲全都种上了花草。每值春夏交替之季,繁花似锦,香韵满园。记得当年落地生长的鸡冠花竟有一米来高,是我们兄妹几个玩耍捉迷藏的好地方。到了秋天,那味淡而甜、流着乳白色果汁的无花果和鲜红甜蜜的柿子,更是使我们大快朵颐。
然而,在我记忆中最刻骨铭心的还是父母房里的灯光,温馨的灯光下凝聚着多少关爱的往事。大学刚毕业的那几年,我被分配在一个僻远的山城工作。每次探亲,回到家里都已是深夜了,而那缕灯光总是先入眼帘,瞬间就驱散了长途旅行的疲劳,心灵随着灯光顿时欢快起来。
寒风夹带着雪花飘进了我的眼里,我揉了揉酸楚的眼睛,又望了望大街对面楼上那密密排排亮着灯光的窗户,突然感到喉咙有一阵哽咽,喘不上气来了。我赶紧加快了脚步,走向自己那个没有亮着灯光的家。对我来说,每夜的奢求是能够梦回老屋,见到我的灯光和灯下我的父母亲。
十多年来,老屋的灯光一直缱绻于我的梦境。
时光如舟,远逝之水带走了永不回来的时间,无言的思念默默淌过每个如雪的日子。亲爱的父母亲早已化成了飘散的青烟和残存的骨片。当我回到老屋旧址时,看到的只是因拆迁而被夷为平地的荒废。我闭上眼睛,伫立凭吊,似乎听到了小巷上空仍隐约飘荡着昔日的笑语声和一个家族衰落的叹息声。在无限的惆怅中,我恍惚看见自己打开门,走过一进进院子,瞥见了那闪烁着父母关切之情的灯光……
我不禁伤感地遥想当年灯光下,父母曾有多少个不眠之夜思念着远方的儿子,又在生命垂危之际如何苦撑着想见儿子最后一面。然而,病弱的身体毕竟熬不过死神的催逼,最后只能带着深深的无奈和失望,孤寂地进入坟墓。今天,儿子终于裹夹着一身的沧桑回来了,可是,那千百回出现在梦中的老屋今何在?那日夜萦系在我脑海里的那缕灯光又在哪里?更有那灯下的亲人呢?子欲养而亲不在,这是人间最痛苦的事。如今的我,可以忍受生活上的熬煎,可以抵御很漫长的寂寞,但仍没有足够的坚强去承受这丧亲之痛。每当我念及父母,泪水总是紧紧地跟随。这是一种永远的痛!
人世间的一切繁荣浮华,都不过是一场梦。其实,人的一生要求并不多,不过就是一点温暖而已。只有爱,才能给我们温暖和光明。爱,是我们生命里的灯光。许多时候,我们的生命之所以如此冷漠黯淡,就是因为没有这爱的灯光。
我蘸着泪水终于写完了这篇《灯光》。
在我的生命里,老屋的灯光永远温馨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