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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笛声【转贴】

第一部鬼胎(11)


  清晨七点,她找到了那座位于东郊的公墓。沿着一条乡村小道,池翠缓缓地踏进了墓园,眼前出现了一排排墓碑。周围是一片苍松翠柏,再往外是飘着白色芦花的苇丛。冬日的阳光还没有照射到这里,她听到几只鸟在树梢上鸣叫的声音,一阵轻幽的风掠起了她的头发。

  她离那块墓碑越来越近了。

  心跳又莫名其妙地快了起来,她的心里还存着一丝幼稚的幻想:她希望那块墓碑上的名字不是肖泉,或者墓碑上的照片不是他。但片刻之后,池翠的幻想就立刻破灭了,她看到了那块墓碑,碑上写着"爱子肖泉之墓",下面刻着立碑的时间"1995年12月"。

  在墓碑的上方,镶嵌着一块瓷质的照片,肖泉那双诱人的眼睛正在墓碑上盯着她。池翠仿佛感觉到了肖泉目光的温度。她伸出了手,轻轻抚摸墓碑上肖泉的照片,她的手指从墓碑光滑的表面划过,就好像在抚摸他的脸庞。

  "肖泉,早上好。"

  她轻声地对着墓碑说。然后,她低下了头。墓碑下面埋着的就是肖泉的骨灰。她想,他能听见她的话。

  "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捉弄我?你在一年前就已经死了,你为什么不安静地躺在坟墓里,为什么要从坟墓里跑出来找我?"

  一阵风呜咽着卷过墓地,这是肖泉的回答。

  池翠摇摇头。她闭上眼睛,侧耳倾听风的声音,肖泉的声音就在风里,可是她听不清,她大声地对风说:"我听不清,肖泉,你在对我说什么?"

  她永远都不会听清一个逝者的语言。

  池翠忽然打开了她的包,取出那块绣着笛子的手帕。她把手帕放到肖泉的墓碑前说:"你为什么要把这块手帕送给我?是因为它沾过我的鼻血,还是因为手帕上绣的笛子?"

  说到笛子,她忽然想起了肖泉说过的那个重阳之约的故事。他在暗示,幽灵的暗示?

  所有的墓碑都在看着她。

  太阳出来了。

  阳光照耀在肖泉墓碑的照片上,池翠忽然有些害怕了。她感到坟墓里的那些人都要跑出来了,她紧张地气也喘不出来了,赶紧离开了墓地。

  芦苇在风中摇曳。

  她该去哪里?

  从墓地里出来以后,池翠就拎着一只箱子,在这个城市里四处游荡。早上她已经退掉了她租的房子,因为在那间房间里,她总是能闻到肖泉的味道,感觉到那晚发生的事。她不能再在那里住下去了,否则会发疯的。池翠也不再去书店打工了,她不能忍受每天晚上九点半的时候,那种强烈的渴望和幻想:他还会来吗?这个念头以及不断产生的幻觉一直折磨着她。每当她听到书店里的脚步声时,她的眼前就会浮现出肖泉的幻影。但那只是影子,只是空气,只是虚幻。

  池翠无处可去,只能任由时光带着向前走。她茫然地走进那条熟悉的小巷,那栋久违了的房子。终于,她敲响了父亲的房门。

  门开了,父亲冷峻的目光注视着她。

  "进来吧。"

  



第一部鬼胎(12)


  这是池翠从小长大的房间,常年都处于阴暗之中,狭小而潮湿,还有许多个夜晚的噩梦。清晨,一丝微光射进她的眼睛里,从瞳仁的深处,映出了一点反光。她似乎能直接触摸到这光线,她知道,这光线来自于她身体的内部。她走下了床,总是在阴暗的房间里关着的皮肤呈现一种病态的苍白,仿佛是透明的玻璃,一碰就会变得粉碎。

  她已经有很久没有回家了,昨天回到家以后,父亲的态度依然冷淡。她知道父亲并没有原谅她,可能,永远都不会原谅了。她径直回到小时候的房间里,就这样度过了一夜。

  现在,池翠打开了窗户,寒冷的风像一把把利剑送入了她的体内。她立刻感到了一阵头晕和恶心,她捂着嘴,满脸痛苦地冲出了房间,躲到卫生间里去了。

  这一切立刻就被父亲看到了,他不安地看着女儿把卫生间的门重重地关上,然后从里面传来她痛苦地干呕的声响,接着是抽水马桶和水龙头放水的声音。终于门打开了,池翠那张面无血色的脸和额头上豆大的汗珠,还有惊慌失措的神情都让父亲一览无余地收入眼中。

  父亲轻声地问:"怎么了?"

  此刻,他的语气是暧昧的,相当暧昧。池翠愣在那里,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父亲的忍耐到此为止了,他面色铁青地点了一支烟,然后直盯着女儿的眼睛,他希望女儿自己说出来。

  可是池翠却无话可说,她该说什么呢?难道要她告诉父亲:一个已经死去一年多的男人,却在两个月前使她暗结珠胎,他会相信吗?

  父亲的脸上呈现了一种绝望的表情,他终于直截了当地问了:"那个男人是谁?"

  池翠也在心里默默地问自己,他是谁呢?是人--还是鬼?

  啪--

  一个耳光重重地扇在了池翠的脸上。脸上火辣辣的疼,但她忍住了,她忽然觉得自己坚强了起来。她冷冷地看着父亲,瞳孔仿佛是透明的,她想要以此来向父亲证明什么,但这没用。

  父亲看着女儿倔强的眼神,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耻辱感,仿佛是他自己在光天化日之下被剥光了衣服一样,他摇着头说:"你忘了,你全都忘了。从你小时候,我就一直在对你说,不要一个人出门,不要和陌生人说话,晚上八点以前必须睡觉--"

  池翠打断了父亲的话,就像是小学生背书一样,把父亲下面要说的话都说了出来:"睡前要把门窗全部关死,睡下以后就绝对不能再起来,一直到天亮。"

  父亲再次以一个耳光赠送给了女儿。

  池翠摇摇头,几滴鼻血流了下来。她仔细地看了看父亲,突然有了一种陌生感。她一把推开父亲,夺门而去,离开了这个家。

  她不会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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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鬼胎(13)


  下雪了。

  这座城市已经好几个冬天都没有下过雪了,细小的雪粒缓缓地从天空飘落,像薄薄的烟雾般弥漫开来。雪花轻轻地落到了池翠的头上,再慢慢地融化,变成冰凉的水,渗入她的肌肤。

  池翠仰起头,茫然地看着雪花飞舞的天空,一朵雪花飞进她的眼睛里,模糊了她的视线。等她停下的时候,医院的大门就在她眼前。她在医院门口停顿了许久,像雕塑一样站在风雪中。

  忽然,她感到自己的耳边响起了许多奇特的声音,谁在对她说话?是夹着雪粒的风吗?她不再犹豫了,快步走进了医院。

  在挂号台前她等了很久,直到周围没有人的时候才走上去。她用围巾遮着自己的面孔,低着头轻声地询问着。挂号的护士似乎已经见怪不怪了,轻描淡写地为她挂了号,并回答了她的问题。

  池翠依旧低着头,来到三楼的一条走廊里。她坐在一张长椅上等候排队,周围坐着几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女孩子,她们都低着头不说话,她们也都明白彼此来这里的目的--从自己的身上拿掉一块肉。

  而更通常的说法是:把孩子做掉。

  "做掉"?池翠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个词--听起来更像是在月黑风高夜,野店荒郊外杀人的勾当。比一般的杀人更残忍的是,这是母亲杀死自己腹中的孩子,再也没有比血亲相残更罪恶的事情了。

  她感到了深深的罪恶与耻辱。可是,她没有其他的选择,这原本就是一个错误,就让他(她)错误地来,再错误地去吧。

  如果要拿掉他(她),那么现在还来得及,这是池翠最后的机会了。两个多月大的胎儿,不,应该算是胚胎--还不能算是"人"。现在拿掉它,无论如何是不能算杀人的,池翠想。

  她抬起头来,看到前面的人越来越少,很快就要轮到自己了。忽然,耳边嗡嗡地响起了一阵声音,那声音非常奇怪,像是婴儿的临死前的哭声,哭得那样撕心裂肺,那种感觉直接渗透进了池翠的大脑。随着婴儿的哭声,她的眼前出现了一片黑夜中的森林,一团火焰熊熊燃烧,火堆前是巨大的祭坛,一个披着白衣的少女躺在祭坛中央,一个萨满巫师坐在她身边跳着狂乱的舞蹈。然后,一把刀对着少女的腹部,深深地切了下去……

  "池翠。"医生在里面的房间叫她的名字。

  她慌忙地站起来,立刻就感到眼前一黑。瞬间,她什么都看不见了,只能看到一只眼睛。那只眼睛正躲藏在她的身体内部,从内向外地监视着她。池翠终于看清楚了,那只身体内部的眼睛射出了愤怒的目光--他(她)不是一个小小的水泡或鱼卵,而是一个具有独立思维的生命,他(她)介于人类和魔鬼之间。

  突然,她听到一个来自她体内的神秘声音,直接对着她的大脑说:"你不能--不能杀死他(她)。"

  "池翠。"医生继续在叫她。

  但她已经听不到了,她只听到来自体内的声音,那是盛开的夹竹桃被风吹拂的声音,是遥远的夏天雷鸣的声音,是黑夜里悠扬的笛声……

  不--

  幻影覆盖了眼前的一切。池翠看到自己走在长长的地道里,四周一片漆黑,一个孩子的背影,像鬼魅般在前面小跑着。她想追上那个孩子,追上他(她),当她的手指将要触到孩子的后背时,那孩子突然回过头来。

  --地狱的大门开启了。

  



第一部鬼胎(14)


  她还活着。

  睁开眼睛以后,她只看到白色的天花板,一些影子在眼前飞舞,很久以后才渐渐地消散。她用了很长时间,才意识到自己尚留在人间。然后,她又用了很长时间来回忆自己的名字。

  池翠--她终于想起来了,这是她的名字。

  忽然,她感到了一种无意识的恐惧,这种恐惧促使她的手活动了起来,摸到了自己的腹部,轻轻地揉摸着。手指触到了一阵暖暖的感觉,从指尖的皮肤直渗入池翠的毛细血管,立刻贯穿了她全身。

  他(她)还在。

  池翠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几滴泪水从她的眼角溢了出来,她真想放声大哭,不知道是高兴还是悲伤。那个胚胎,依然牢牢地占据着她的子宫。他(她)没有被"做掉",他(她)完好无损地幸存了下来,而且,还在继续发育生长。

  她能转动头颈了,她看到了白色的墙壁和床单,还有输液的瓶子和管子,一根针正扎在她的静脉,缓缓地输送着生理盐水。这里是医院的病房。

  现在,池翠全部都回想起来了。她来到了这所医院,为了要拿掉腹中的胎儿。然而,当她在排队等候检查的时候,眼前突然出现了幻觉,一下子昏了过去。等她醒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躺在病床上了。

  池翠忽然明白了,尽管她子宫里的那个生命还那么小,但他(她)有着强烈的求生欲望,甚至控制母体--这真是令人不寒而栗。而当他(她)在池翠的子宫中生根发芽的时候,他(她)的父亲却已在坟墓里躺了一年了。

  他(她)是幽灵的孩子。

  池翠突然想起了肖泉说过的那个故事,或许还有另外一个结局--其实,那个妻子依然活着。她那已经变为鬼魂的丈夫,在重阳之夜回到了家里。而妻子并不知道他已经死了,于是就在那一夜,她怀上了孩子。至于当妻子知道丈夫早已死去的真相以后,有没有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就谁也不知道了。

  忽然,她看到在白色的天花板上,停着一只硕大的苍蝇。

  冬天里的苍蝇?

  瞬间,池翠又感到了那只眼睛,隐藏在她的身体深处的那只眼睛,正在冷冷地看着她。她想,或许自己腹中怀着的不是一个胎儿,而是一只眼睛的胚胎。他(她)在她的身体内部监视着她,如影随形,无时不刻。她没有办法逃避。

  要摆脱他(她)的话,也许只有一个途径--生下他(她)。

  池翠闭上了眼睛。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绑架者,被一个早已死去了的幽灵绑架,被不可捉摸的命运绑架。

  她忽然感到身上又来了力量,一股热气从腹部深处升起,是那神秘的生命给了她这种力量。池翠挣扎着从床上坐了起来,她知道自己没事。她叫来了护士,要从这里离开。

  现在,池翠在想,自己会生下一个什么东西?

  



第一部鬼胎(15)


  夏夜漫漫。

  这年夏天的苍蝇特别多,甚至连十几层楼上的病房里,也出现了几只绿头苍蝇。池翠无力地挥了挥手驱赶它们,她觉得自从怀孕以后,身边的苍蝇就越来越多了。她记得自己上次来到这所医院时,还是在七个月以前,为的是拿掉腹中的孩子。现在,她又来到这里,是为了把孩子生下来。

  池翠安静地躺在产科病房里,明天就是预产期了,他(她)--池翠仍然不知道腹中胎儿的性别,只感到一阵有节奏的胎动,他(她)有些迫不及待了。

  池翠觉得胎儿真是一种不可思议的生命。刚开始的时候,他(她)还只是一个放到显微镜下才能看到的细胞。后来,变成了一个像鱼卵一样的东西,然后变成一团虫子,再变成一条鱼,从鱼变成两栖动物,再到爬行动物,直到成为一个像小老鼠那样的哺乳动物。后来,他(她)从老鼠那么大的动物,渐渐地变出人类的轮廓和体形。现在,他(她)已经有了眼睛、鼻子、嘴巴、四肢和骨骼--至少检查结果一切正常。

  据说,胎儿成长的过程就是人类从低等生物到高等生物进化的过程。但现在池翠的问题是:自己腹中的胎儿真是人类的后代吗?

  七个多月来,这个问题一直纠缠着她。许多个夜晚,她都会梦见自己生下了一个鲜血淋淋的怪物--他(她)不停地扭曲着,从池翠的体内爬了出来,全身被羊水覆盖。他(她)自己伸出小手,把脐带放到他(她)的牙床里,拼命地咬着,那张小小的脸孔和鬼一样露出歪斜狰狞的表情。最后,婴儿硬生生地将脐带咬断了,依然看不出他(她)的性别。然后他(她)把嘴凑到了母亲的身体上,伸出舌头舔噬着母亲的血。他(她)不需要母乳,他(她)只需要喝血……

  池翠就这样被梦魇所折磨着,有时候她甚至觉得:肖泉只是一个幻影,一个幽灵,而她自己,则是肖泉使自己复活的工具而已。自己的肉体正在被别的生命控制着,腹中的那团血肉只是侵入她体内的寄生物。

  忽然,池翠感到腹部微微一颤--他(她)在子宫里踢了母亲一脚。最近几个小时以来,胎动越来越强烈了。那种生命的活力,让池翠感到害怕,这意味着他(她)快出来了--人还是鬼?

  又是一波刺骨的阵痛,如潮水般一浪一浪卷向她的肉体,她的意识渐渐模糊了。她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即将做母亲的人,而依然是那个七岁的小女孩,在那堵神秘的围墙前,她被另一个生命所摆布着,送上了圆形的祭坛。

  她感到手已经不属于自己了,被某种力量控制着,缓缓伸向了床头的警示灯。

  灯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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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那红色的灯光一明一暗地闪亮着,池翠被阵痛的潮水所吞没。她似乎看见了肖泉的眼睛,正在某个黑暗的深处盯着她。

  等她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担架车上,护士匆忙地推着她向前跑去。走廊里的灯光射进她的瞳孔,一切都在迅速地移动着,宛如坐上了过山车。

  "你要带我去哪儿?"池翠喃喃地对护士说。

  护士听到她的声音,显得非常惊讶,低下了头对她说:"你马上就要生了。"

  "可预产期……预产期是明天。"

  "你肚子里的孩子太调皮,他(她)要提前出来了。"

  池翠没有力气再说话了,她的眼睛半睁半闭,白色的光线透过她眼皮之间的缝隙。她感到在那线白光中,一个黑色的幻影正向她逼近。

  二十二点十分。

  她被推进了产房。

  



第一部鬼胎(16)


  二十二点十二分。

  池阿男静静地看着墙上的钟,秒针一格一格地向前走去,永无止尽。他仰卧在床上,床头放着女儿池翠小时候的照片。池翠是他唯一的女儿,但他并不知道女儿此刻在哪里。

  他已经七个月没有见过女儿了。他还记得那个冬天清晨,他发现女儿居然怀孕了。当时,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耻辱和羞愧让他怒不可遏,于是他打了女儿的耳光。然后,女儿就跑了出去,再也没有回来过。其实,七个月来他一直都很后悔,他后悔自己的冲动,他甚至开始反思二十多年来的一切。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可能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

  突然,池阿男的脑子里嗡嗡地响了起来,他似乎又听到了那阵致命的笛声。立刻,一丝虚汗从额头冒了出来。他痛苦地喘息着,仿佛又回到了1945年的那个夏夜。

  那一年,池阿男只有五岁。他和父亲、母亲,还有两个姐姐和两个哥哥住在一起。他们过着虽不富裕但很平静的生活,即便是在那个战争的岁月里,他们一家还是非常幸运地没有遭受劫难,直到那个夏天的夜晚。

  虽然过去了五十多年,但他还非常清楚地记得那个夜晚。五岁的他和十二岁的姐姐睡在一张小床上,那晚姐姐给他扇着蒲扇,嘴里轻轻地唱着歌。在姐姐柔美的歌声里,池阿男早早地睡着了。姐姐是个漂亮的小女孩,他总是习惯蜷缩在姐姐的身边,让姐姐的手搂着他入睡。后半夜他忽然被一阵奇怪的声音惊醒了。

  笛声,幽灵般的笛声。

  五岁的池阿男被这笛声吓坏了,但当时他还没有意识到,这晚的笛声将使他刻骨铭心,成为他一辈子的噩梦。当他被笛声惊醒以后,他忽然感到姐姐的手不在他身上了。他摸了摸身边的席子,却什么都摸不到。

  姐姐不见了。

  他不知所措地抬起头向窗外看去。夜色沉沉,什么都看不清,只有幽怨凄惨的笛声在继续。池阿男感到自己一阵头晕,笛声让他不寒而栗,他用手捂着自己耳朵,可是笛声依然像空气一样穿过他手指间的缝隙进入耳膜。他爬下了床,像是躲避妖怪一样藏进了床底下。在床底下发抖的池阿男只能看见房间的地板,随着笛声的起伏,他看到在黑暗的地板上,有几双脚缓缓地走过。他知道那是他另一个姐姐和两个哥哥,但他不敢爬出来,依然躲在床底下。他看不到哥哥姐姐们的脸和身体,只有他们光洁细小的双腿,在黑暗的房间里发出某种反光。

  他们都走了,再也没有回来过。

  五岁的池阿男在床底下躲了整整一夜,那神秘的笛声也响了一夜。第二天清晨,惊慌失措的父母在床底下发现了他。而他的两个哥哥和两个姐姐,却都不知去向了。父母非常着急,他们找了整整一天,却没有任何结果。令他们惊讶的是,这夜丢失孩子的不止他们一家,附近许多人家的孩子都莫名其妙地失踪了。而且,昨晚子夜以后,人们都听到了一阵神秘的笛声。

  晚上,一家人都沉浸在悲伤之中,一家七口一下子少了四个人,而池阿男则是唯一的幸存者。为了保住这最小的儿子,父母把家里所有的门窗都用木板钉死了,晚上他们搂着儿子睡在一起。果然,当天晚上那笛声又响了起来,父母紧紧地抱着他,不让他动弹一下。但是五岁的他无论如何也睡不着,满耳都是那可怕的笛声,他的眼前不断地浮现出姐姐的影子--她去哪儿了?他有一种强烈的愿望要走下床去,打开房门进入夜色之中,他知道姐姐就在某个黑暗的角落里等着他,召唤着他。姐姐在幽怨的笛声里慢跑着,渐渐地变成了一团美丽的影子,可他似乎还是能闻到姐姐身上散发出的体香。他要向姐姐跑去,和她在一起入眠,不论是在人间还是地狱。

  然而,父亲那双铁一样坚硬的手臂紧紧地搂着他,直到五岁的池阿男挣扎到精疲力尽为止。一直到天明,池阿男始终都在父亲的臂弯里。而那一夜,附近又有不少孩子失踪了。第三个夜晚,笛声依旧响起,谁都不知道这笛声是从哪里传来的,但谁都明白这笛声是致命的。家家户户都关紧了门窗,紧紧抱着自己的孩子,许多个家庭在恐惧中度过了那一夜。然而,还是有几个孩子在那晚失踪了。

  第四夜,人们依然做好了防备,但笛声却没有再响起。但那年夏天,人们依然在恐惧中度过了许多个不眠之夜,特别是那些丢失孩子的家庭。池家原本还希望那四个孩子会自己回来,可是他们都像是被烧开的水一样,蒸发到空气里变得无影无踪了。池阿男的哥哥姐姐们再也没有回来过,而1945年那三个恐怖夏夜的笛声,则永远在他的心底生根了。

  池阿男吐出了一口长气,他又看了一眼女儿池翠小时候的照片--她是一个漂亮的小女孩,和当年池阿男的姐姐一样漂亮。事实上她们长得非常像,当池阿男看到女儿长到七岁的时候,就发现池翠简直就是五十多年前他失踪的姐姐的翻版。

  当年失踪的姐姐现在还活着吗?

  他摇了摇头,他连自己女儿都不知道在哪里,又遑论早已失踪五十多年的姐姐呢?现在,池翠会在哪儿呢?

  



第一部鬼胎(17)


  二十二点三十分。

  池翠被抬上了产床。

  无影灯打开了,灯光照射着她的眼睛。透过半睁半闭的眼皮缝隙,她看到几双隐藏在口罩后面的眼睛。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些医生和护士戴着的帽子和口罩,是来自远古部落的祭司的装束,他们正在进行某种神秘的宗教仪式。而产房则是一个巨大的祭坛,她按照医生(祭司)的要求抬起并分开了双腿,这真是一个奇特的姿势,大概在遥远的古代,被当做牺牲的祭祀品的少女们,也是以这种双腿打开的姿势,被献给魔鬼或神灵的吧?

  来自下腹部的阵痛不断袭击着她,狂暴地撕扯着她。池翠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她已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是医院的产房,还是远古的祭坛?她只知道,她身边这些穿着奇异服装的人,要从她的身体里取出某样东西。

  池翠模糊地听到了他们的声音:"用力,再用把力。"

  她用力了,似乎是种无意识的本能,她独自配合着阵痛的节奏,使尽全身的力气。她感到身体内部那个狭隘空间已经完全扩张开来了。池翠感觉似乎有一只手,那是远古祭司的手,冰凉而光滑。祭司的手粗暴地伸入了她的体内,作为祭祀仪式的最后一部分,被羊水包裹的他(她)被那双手牢牢地抓住了--在池翠的身体内部。

  和着阵痛的节奏,池翠不停地深呼吸,痛楚如波浪般淹没了她--腹中的他(她)在不停地扭动着,这个幽灵的孩子已迫不及待了。

  "胎儿进入产道了。"一个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他(她)让池翠不断发出痛苦的呻吟,她感到自己的身体要被他(她)撕成两半。瞬间,池翠的脑子里闪过一个模糊的意识--他(她)要杀死自己的母亲。

  



第一部鬼胎(18)


  二十二点三十五分。

  池阿男感到胸口逐渐闷了起来,他的心脏一直不太好,特别是女儿池翠离开他以后。他艰难地抚摸着自己的胸口,想要从柜子里寻找药片,但他摸不到。心跳越来越快了,那种感觉让他又回到了五十多年前,那些噩梦般的夜晚--

  许多年来,他认为自己还是幸运的,如果不是父亲紧紧地搂着他,也许他也会在空气中消失的。虽然那么多年过去了,那神秘的笛声没有再响起过,可是他依然心有余悸,笛声已经成为了他心底永不消逝的一个噩梦,永远折磨着他。自从哥哥姐姐失踪以后,池阿男的父母就一蹶不振了,整整几个月他们都在到处奔波寻找自己的孩子,每夜他们都守在门口,期望什么时候四个孩子会自己回来。总之,这个家庭已经垮了,充满着死亡的气氛。池阿男的父母终日忧伤,每个夜晚他们都关紧了门窗,抱紧唯一幸存下来的儿子,度过漫漫长夜。

  然而,关于夜半笛声的传说一直在附近流传,所有当年丢失过孩子的家庭,都对此深信不疑。还有一个传说--如果你运气不好的话,会在黑夜里见到一个小孩子的背影,如鬼魅一般,徘徊在昏暗无人的街道上。如果你跟着那个孩子走的话,那你就必死无疑了。据说,那是一个鬼孩子,说不清是男孩还是女孩,所有看清他(她)长相的人,都没有能够活下来。他(她)就是当年被神秘笛声带走的许多孩子中的一个,阴魂不散地在这个城市中游荡着。鬼孩子的家,就住在附近一栋破败的空房子里。五十年代,许多人都声称在那栋房子周围,看到过鬼孩子的幻影趁着夜色出没。后来,人们在那栋空房子周围修起了一道围墙,希望能够把传说中的鬼孩子,永远地囚禁在墙里。从此以后,那堵墙成为了一个绝对的禁忌,谁都不敢靠近。

  在池阿男十岁的时候,他的父亲因为工厂里的意外事故,从高高的行车上掉下来摔死了。他的母亲独自把他带大,但就在儿子结婚前的一个月,她却突然死去了。池阿男是三十岁才结婚的,婚后四年才有了女儿池翠。然而,池翠一生下来,就永远失去了母亲。那是一次可怕的难产,虽然孩子生了下来,但母亲却大出血死了。池翠的出生并没有带给池阿男快乐,反而使他承受了巨大的痛苦。他一个人抱着可怜的女儿,他发誓要用自己的生命来保护长着一双清澈迷人的眼睛的女儿。

  女儿渐渐地长大,池阿男越来越害怕会失去她,害怕1945年夏夜的噩梦会突然重演。他和女儿相依为命,如果失去池翠,就等于失去了生命的一切。于是,当女儿开始记事起,他就不断地告诫女儿:绝对不要靠近那堵关着鬼孩子的墙,不要一个人出门,不要和陌生人说话,晚上八点以前必须睡觉,睡前要把门窗全部关死,睡下以后就绝对不能再起来。

  那么多年来,池阿男从来没有考虑过女儿的感受。直到女儿带着羞耻回来,然后又带着羞耻跑出去,再也不回来了。现在,他有一种预感,自己将要永远失去女儿了。

  他还是没有摸到药片,心脏越来越难过,呼吸也开始困难了。他感到眼前出现了一个朦朦胧胧的人影,他使劲抹了抹眼睛,只看到那个影子在虚幻之中。

  那是一个小孩子的魅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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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鬼胎(19)


  二十二点四十五分。

  池翠的身体被劈成了两半。

  在恍惚中,她听到了助产士的声音:"小心,孩子的头出来了。"

  她感到自己的呻吟像金属撞击的声音一样尖锐高昂,充满了一种母性的力量。在难以用语言表述的痛苦中,她什么都看不到了,除了一双神秘的眼睛--他看着她,在幽灵的世界里,看着自己的孩子降临人间。

  从他的那双眼睛里,池翠还看到了初夏盛开的夹竹桃……坍塌的围墙……闪电……鬼孩子……

  在几乎撕裂的身体里,他(她)就要弹跳而出了。池翠无助地伸开手臂,就像是受难的基督,这里是伯利恒的马槽吗?

  圣婴?还是--恶灵?

  突然,她感到那个"东西"从自己的体内消失了,一股虚空感立刻充斥了她的身体。

  他(她)出来了吗?

  池翠来不及再想,就已经沉入了水底。

  在失去意识的那个瞬间,她依稀听到了一阵婴儿的啼哭……

  



第一部鬼胎(20)


  二十二点四十五分。

  池阿男听到了一阵婴儿的啼哭声。

  这声音是从哪儿来的?他茫然地看着房间四周,却找不到声音的来源,或许,这哭声来自另一个世界。

  他觉得自己可以看到这个婴儿--在一个白色的世界里,一群穿着奇异服装的人,正围绕着刚出生的婴儿,他们在帮婴儿剪断脐带,擦去包裹在婴儿身上的羊水。

  池阿男突然意识到--这是他女儿的孩子。

  他却并不感到做外公的幸福,只有一种恐惧的感觉涌上了心头。他仿佛看到,那个婴儿对他露出了一种奇特的笑容。

  "鬼孩子……鬼孩子……"

  他没命似的大叫起来,死神已附着到他的身上了。

  笛声--在池阿男的心底响了起来。这笛声已经在心里埋藏了五十多年,现在它该送他上路了。

  几秒钟以后,他的心脏永远停止了跳动。

  他死了。

  



第一部鬼胎(21)


  七个小时以后,池翠终于从昏迷中醒了过来。

  她的第一意识是:他(她)已经离开她的身体了。然后,她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做母亲了。

  缓缓睁开眼睛,她艰难地看了看窗外,天色渐渐明亮了。等了好一会儿,才有人走过她的身边,她的身体还很虚弱,她轻声地说:"我能看看我的孩子吗?"

  池翠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或许自己生了一个怪物?她用尽了各种奇异想象,来形容这个不该来到人间的生命:但愿他(她)不会是一堆骷髅。

  很快,护士把她的孩子抱来了。护士微笑着对池翠说:"恭喜你,生了一个儿子。"

  "他是人吗?"池翠喃喃地问。

  "你说什么?"

  池翠的声音太轻了,年轻的护士没有听清楚。但护士没在意,她温柔地笑了笑,把婴儿送到了池翠的面前。

  终于她看到了自己的儿子,一个漂亮的婴儿,正闭着眼睛在襁褓里安静地睡着。

  瞬间,一些眼泪涌出了池翠的眼眶。她伸出虚弱的双手,把孩子抱在了自己怀中。

  一滴温热的眼泪,从她的眼里落到了孩子的小脸上。

  或许是感受到了母亲眼泪的温暖,儿子的眼睛缓缓睁了开来--她看到了肖泉的眼睛。

  



第二部人间蒸发(1)


  六年以后--

  春天。

  子夜十二点整,张小盼睁开了眼睛。

  辗转反侧了半夜,这个十岁的男孩始终都睡不着。眼前总是浮现起一片烟雨中的墓地,在薄雾中隐藏的墓碑,他仿佛能听到在坟墓底下发出的声音。那声音苍老而低沉,断断续续地传入张小盼的耳朵里。他脸上微微一凉,似乎感到有一双手在抚摸着他,那是一双从坟墓里伸出来的手,冰凉彻骨,轻轻地揉摸着张小盼白嫩的小脸。

  那是三十年前死去的祖父的手。

  他从来没见过自己的祖父,祖父死的时候,张小盼的父亲还是一个少年。在墓地里,他恐惧地大叫起来,他的哭声让父亲勃然大怒,父亲一边烧着纸钱,一边训斥着儿子,告诉他今天是一个特殊的日子--清明。

  十岁的张小盼终于明白了,今天是属于死者的日子。他已经隐约懂得死亡的意思了,他想死亡就是如泡沫一样,蒸发在空气中。

  已经子夜了,眼前依然被这些奇怪的幻影所占据着。张小盼没有意识到,一阵声波正缓缓飘入他的耳中--在进入耳道的过程中,这奇妙的声音被渐渐放大,耳鼓在中耳众多的细小嫩骨上产生振动,再传递给充满液体的内耳耳蜗。耳蜗毛状细胞上的振动变为电脉冲,传到了他的大脑,在这个巨大而神秘的空间里,被译成有意义的声音。

  --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张小盼睁大着眼睛,直盯着漆黑的天花板。是谁在黑夜中召唤着他?是坟墓里的爷爷吗?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涌上了他的皮肤。冰凉苍老的手充满了皱纹,让他浑身结起了鸡皮疙瘩。这只来自坟墓的手,将要把张小盼拖进坟墓里。

  那是一个永远黑暗的世界。

  他害怕。

  不,他不想被拖进坟墓。他掀起了被子,从床上下来,然后悄无声息地打开房门,走进了外边黑暗的楼道。

  那个来自坟墓的声音,继续追逐着他。

  张小盼走下了楼梯,离开了这栋楼。他觉得爷爷就在他的身后。他甚至还能感到一股冰凉的气息,从死去了三十年的爷爷的口中,直吹到他脖子后面,再顺着衣领渗入他全身每一根汗毛。他走在子夜的巷道中,周围是在黑暗中摇曳的小树丛。清明的雨已经停了,只是地面上还是湿的。十岁的男孩捂住自己的耳朵,可是那声音还是如潮水一样涌进他的耳朵,在狭窄曲折的耳道中汹涌澎湃,飞溅起白色的泡沫。

  他茫然地走啊走啊,不知道走了多远,那声音始终都跟在身后,就如同自己的影子一样。直到他走进一个完全的陌生的世界,他什么都看不到,只有前方一束幽幽的光。

  终于,在那束光影中,他看见了三十年前死去的爷爷,爷爷又高又瘦,几乎是一具骷髅,微笑着伸出了一只没有皮肉只剩下骨头的手。

  张小盼向前跑去,当他即将要摸到爷爷那根只剩下骨头的手指时,那束光忽然消失了。

  忽然,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十岁的男孩缓缓回过头去,他看见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笛声悠悠地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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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3恐怖系列—夜半笛声(2)


第二部人间蒸发(2)


  叶萧又回来了。

  他仰天躺在床上,在紧闭着的眼皮底下,他的眼球在不断地转着,这表明他正在做一个可怕的梦。

  梦醒了。

  他睁开眼睛。房间里被一片昏暗的光线所笼罩着,他茫然地看着窗外,花了很长时间才让自己清醒了起来。他记得昨天自己去扫墓了,眼前浮现起那场清明的小雨,如同一张朦胧的纱布,模糊了他的视线。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发现手上沾满了汗珠。

  是因为梦。

  在梦中,叶萧听到了笛声。

  他还梦到了其他许多东西。然而,梦醒以后他都记不清了,只有那凄厉的笛声,仍顽固地滞留在脑子里。他竭尽全力地回忆着全部的细节,可是除了笛声,还是笛声。

  正当他回想着笛声的时候,门铃突然响了。

  叶萧看了看时间,才清晨六点,这个时候谁会来找他呢?他急忙穿好衣服,小心翼翼地打开了房门,原来是住在隔壁的邻居张名。

  "叶警官,很抱歉这么早来打扰你。"张名是一个将近四十岁的男人,说话的样子显得紧张而焦虑。叶萧已经和他做了一年的邻居了,知道像他这个年纪的男人,最容易在各种压力下崩溃。

  "没关系,我已经起来了。发生了什么事?"

  "昨天晚上,你有没有听到什么特别的声音?"

  叶萧的脑子里立刻掠过笛声--不,那仅仅只是一个梦,他摇了摇头:"不,我没听到什么声音。"

  "叶警官,我儿子不见了。"

  "小盼?"叶萧眼前立刻出现那个十岁小男孩的样子。

  "昨天晚上,我是看着他入睡的,早上起来却发现他不见了。"

  叶萧明白他的意思,他来到隔壁张名家的门外,仔细地看了看他家的门锁,他摇摇头说:"没有任何被撬的痕迹。"

  "我想不会有人进来的,房间里一切东西都没动过。"

  "那是你儿子自己出去的?"

  张名痛苦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们家在本地没有亲戚,他妈妈在日本,已经一年多没回来过了,他没有地方可去的。"

  "你先别急。想想看,昨天,或者是最近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吗?"叶萧走到张小盼的房间里,看了看揉成一团的被窝。他把手伸进去,被窝里已经没有温度了,这说明张小盼是在好几个小时以前就离开了。他走到窗前,铝合金的窗户关得很好,外面是铁栅栏,不可能从窗户出去的。

  "没什么特别的事,小盼是一个非常胆小的孩子,平时很少出去玩,在家在学校表现都不错,我不相信他会自己出走。昨天是清明,我带他去给爷爷奶奶扫墓了。回来以后,他就不太说话了,好像对墓地很害怕。"张名跟在叶萧身后,紧张地来回踱着步说,"不过,孩子害怕坟墓也是很正常的,我实在想不出他为什么会在半夜里跑出去。"

  "会不会去学校了?"其实叶萧自己也不太信,哪家的孩子会三更半夜去学校?

  "不知道,等一会儿我去学校看看。如果还是没有消息,我就只有报警了。"

  叶萧点点头,这件事确实很蹊跷,一个十岁的男孩会毫无理由毫无预兆地离家出走吗?忽然,他的脑子里又掠过了昨晚那个梦。瞬间,他产生了一种不祥之兆,在冥冥之中预感到自己又将被卷进一场离奇的漩涡了。他走出了房间说:"张名,如果你要报警,就马上通知我。"

  "叶萧--"张名叫住了他,神色显得非常凝重,好像有什么话欲言又止。

  "你说吧。"

  张名咬着自己的嘴唇说:"昨天晚上,你真的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吗?"

  "你什么意思?"

  "别误会。"他摇了摇头,停顿了片刻后,忽然有些神经兮兮地说:"昨晚你做梦了吗?"

  "梦?"

  叶萧呆呆地看着对方,这似乎不应该是他来问的。他等了半晌,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我做梦了。"说话的人是张名。

  "你梦到了什么?"叶萧问他。

  张名用一种非常奇怪的鼻音回答道:

  "笛声。"

  



第二部人间蒸发(3)


  眼睛显得有些紧张,还有嘴唇上的口红淡得几乎看不出了。她又把小镜子对准了自己的眉毛,她有一双天生的漂亮眉毛,这一直很令她自豪,特别是与男人们在一起的时候。杨若子把镜子收了起来。脱下了警服,她显得妩媚了许多,更像一个小鸟依人的美眉了。

  街上的人越来越多了,杨若子坐在一张露天的圆桌边上,呆呆地看着街口。晚上八点三十分,他终于出现了。

  他比杨若子想象中的要年轻一些,看上去只有二十七八岁左右,脸上却显出了超乎年龄的成熟。他神色冷峻地扫视着周围,几乎就在一瞬间,他敏锐的眼睛在人群中发现了她。

  他缓步来到了杨若子的面前,试探地问道:"你是杨若子?"

  "是的。你就是叶萧?"

  他点点头,坐在了杨若子面前,欠了欠身说:"真不好意思,今天我去了趟女子监狱。那里的路很远,下午没来得及赶回来。"

  "女子监狱?"

  "是半年前的一个案子。如果你有兴趣,下次我会慢慢说给你听的。"叶萧招呼来了服务生,点了几个菜,"今天你是到刑侦队报到吧?"

  杨若子点点头,有些腼腆地说:"队长说从今天起,我就跟你做搭档了。今后还需要你多多关照。"

  "多多关照?听起来像日本人说话。对,你的名字也像日本人。"

  "对不起。名字是父母起的,只是希望我能像男孩子一样。"她心里还是有些紧张,尽管是公安大学刑侦专业的高材生,她始终告诫着自己必须要谨慎。

  "别害怕,我是个没脾气的人。"菜上来了,又是炒螺蛳,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第一次见面,请你吃这些--"

  "不,我喜欢吃螺蛳。"杨若子夹起了一个螺蛳放到嘴里吸起来,她终于放松了下来,看着叶萧的眼睛说,"我听说你有很多故事。"

  叶萧淡淡地问:"对别人来说,那些故事或许是匪夷所思毛骨悚然。不过对我而言,只是平凡的日常生活而已。"

  接下来,杨若子似乎没什么话可说了。叶萧也变得沉默起来,他好像有什么心事,或许是因为今天去过监狱了,也或许是因为昨天晚上的梦。

  一个小时以后,杨若子告辞了。叶萧送了她一段路,分手的时候他说了些什么,但杨若子没有听清楚,好像是关于失踪的话题。她脑子里反复地想着这两个字,脚下踏着明亮的月光,独自走在一条偏僻的小路上。

  因为四周的房子马上就要拆了,所以在晚上九点以后,这条路上就几乎见不到人影了。由于这里偏僻,年轻的单身女子还不太敢走这条路。杨若子当然不会害怕,作为一个女警察,她有时候反而更加渴望在这条路上遇到强盗之类的人。

  就在这个时候,那个影子出现了,从她视野的左侧一掠而过。

  "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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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于职业的习惯,杨若子叫了一声,偏僻的小路上没有人回答,四周都是待拆迁的房子,只有一条幽深的小巷。她快步转进了那条小巷,借助月光向里看去,果然有一个人影在巷道尽头晃动。杨若子向前追去,在离那影子大约十米左右的距离,才看清了那人影的轮廓,似乎像一个孩子。

  她紧紧地跟在孩子后面,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紧张,也许那只是一个晚上自己回家的孩子,根本不值得大惊小怪。可是,那孩子的背影却给人很奇怪的感觉,在月光下晃动着就像是诡异的魅影。

  忽然,杨若子的眼前仿佛出现了一道深深的阴沟,还有那只冰凉的小手……天哪!

  她的心里一颤,忽然有了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杨若子继续向前追去,离那个孩子的背影越来越近,从背影的头发可以看出来,那是一个小女孩,不会超过十岁--是她吗?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杨若子猛摇了摇头,可是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却涌上了她浑身每一根血管。她第一次意识到,这感觉是如影随形般的,永远都挥之不去。

  眼前那个小女孩越走越慢,可是杨若子却感到越追越累,似乎永远都保持着一段距离。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追赶的是人吗?

  忽然,小女孩的影子消失了,那是一堆已经被拆了一半的房子。瓦砾边上还停着一辆推土机,半年前这里的居民就已经搬出去了。

  人是不可能在这里躲藏的。

  除非是--

  瞬间,杨若子倒吸一口冷气,不敢再想下去了,她觉得自己不再是一个无畏的女警,而是一个无助的小女孩。她缓缓仰起头,看着那轮奇特的月光。

  



第二部人间蒸发(4)


  苏醒还没有醒来。

  又是那个很深很深的梦,在梦里有一双很深很深的眼睛,像两个千年冰封的深潭,黑色的潭水凝固为冰块,那是一双神秘的瞳孔。

  不,这不是梦。

  他的额头渗出了一些汗珠,一些奇怪的感觉如电流一般,刺激着他梦中的大脑皮层。他感到那双眼睛,还有那个影子,就站在他的床边,冷冷地看着他。

  苏醒这才想起来,他是睡在自己的床上,房间里除了自己以外没有其他人。他的心跳越来越快,很快他感到自己的呼吸也有些困难了,他必须睁开眼睛,必须--

  黑暗的房间里,他看到了一双眼睛。

  果然是那双梦中的眼睛,深邃明亮,清澈见底。电光火石的工夫,四目相对,两双眼睛都露出难以用语言形容的恐惧。

  这是一双女人的眼睛。

  短短一瞬,苏醒的脑子里只掠过了这一个念头。这是他自己的房间,在漆黑的深夜里,他一个人睡在自己的床上。这个时候,却无缘无故地出现了一个神秘的女人。

  她是谁?

  与这强烈悬念相伴随的,是对未知的恐惧。苏醒的手颤抖着伸到了墙上,按下了开关,灯亮了。

  当光明重新回到苏醒的瞳孔里,他却发现房间里空无一人,那双眼睛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不,这不可能,他确信刚才有一个女人的身影站在他的床边。虽然是在黑暗之中,但他清楚地看到了那双眼睛。他知道那是一个陌生的女人,因为他从来没有见过那双眼睛。

  苏醒跳下了床,发现房门正虚掩着,刚才有人进来过。他匆忙地穿上鞋子冲了出去,跑下狭窄的木楼梯,来到下边的小巷中。

  夜色是如此迷离,眼前的一切都有一种诡异之气,仿佛已是在另一个世界。他似乎看到前面有一个影子在晃动,于是便紧紧地跟在后面。他想起小时候父辈们总是告诫他,不要在深夜追逐来历不明的黑影,否则会撞到鬼的。但苏醒已经来不及多想了,如果真的是一个女鬼,他倒想见识见识。

  他很快就靠近了那"鬼影",却发现那好像不是一个成年人的体形,而是一个小孩。这样反而令苏醒更害怕。

  当他就要碰到那个背影的时候,那个孩子忽然回过了头来。

  旁边正好有一盏路灯,白色的灯光打在了孩子的脸上。苏醒看到了一个大约六七岁的小男孩,在一张削瘦苍白的小脸上,却长着一双传说中重瞳般的眼睛。

  苏醒立刻定住了,他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小男孩,不知道该说什么话。

  这是一个幻影,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的意识有些模糊了。

  小男孩紧盯着他的眼睛,苏醒立刻产生了一种心被揪住的奇怪感觉。他活了二十八年,第一次被一个小孩子吓到了。

  "你的笛子呢?"

  小男孩发出了稚嫩的童声,但语气却是幽幽的感觉,似乎是来自另一个空间。

  什么?苏醒张大了嘴巴,一时间没有明白过来。但很快他就意识到了某些东西,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在白色的路灯下,他的脸色变得像死人一样刷白。

  他还想问那男孩几句话,可喉咙里却像是吞进了一只苍蝇的感觉,什么声音都发不出了。

  正当苏醒呆在那里的时候,那个小男孩扭头就跑,像森林里的精灵一样,转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你的笛子呢?"苏醒的心里默念着刚才小男孩的话,脑子里却不断地浮现起那双眼睛。

  眼睛……笛子……眼睛……

  



第二部人间蒸发(5)


  整整一个后半夜,苏醒都没有睡好,心里的那根弦一直都紧绷着,他生怕那个黑影会突然出现在他床边。不到清晨六点,他就起来了,趴在窗口眺望着外面,远处正建起一座座高楼,也许用不了一年,这里就会给拆迁了。半年前他买下了这套房子,也许自己是疯了,为什么要买一套说不定马上就要拆迁的老房子呢?他自己也说不清楚,至少他不是为了要赚动迁费,而是一种难以控制的冲动。

  苏醒来到房门前,仔细地检查了门锁,没有给撬过的迹象。他清楚地记得临睡前房门是锁好的,他不可能开着门睡觉。既然如此,那个女人又是怎么进来的呢?他又看了看窗户,也关得很好。然后,他甚至爬到了阁楼上面,窗户也关得死死的。这就奇怪了,既没有开门,也没有开窗,难道她能如魅影一般穿墙而过?

  眼前又浮现出她的眼睛,当他们四目相对的瞬间,苏醒立刻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身体仿佛被X光射线穿透了似的。他可以肯定,在深夜里有陌生人闯入了他的房间,他想他应该报警。但在打电话之前,他先翻了翻自己的存折和现金,结果一分钱都没有少,房间里看起来也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迹。苏醒犹豫了一会儿,最后他决定不报警了。

  他还是心存不安,他想到了那个小男孩,怎么会出现在深更半夜的路灯下呢?究竟是真人还是幻影?但苏醒确实听到了小男孩对他说的话--"你的笛子呢?"

  笛子?苏醒觉得似乎有一股电流通过了他的身体,而且还伴随着强烈的恶心感。

  他不断对自己默念着:我的笛子呢?最后,他想到了一个词:潘多拉。

  苏醒终于想起什么来了,记忆让那只潘多拉魔盒浮出水面。他冲到了一只大柜子前,打开了最底下的柜门,他的手在柜子里摸了好一会儿。谢天谢地,它还在。

  那东西摸在手里的感觉是那样特别,七年前的那个夜晚仿佛又涌到了眼前,鼻子里好像又闻到了那股医院里特有的气味。一切都开始腐烂,除了这只盒子。

  他取出了这只宝蓝色的盒子,小心翼翼地放到了桌子上。

  时间在盒子上仿佛凝固了,苏醒轻轻地抚摸着盒子表面,感觉那是一个老人身体和灵魂的一部分,它应该随着那老人一起走进坟墓。或者,盒子本身就是一座坟墓。

  现在,是打开坟墓的时候了。

  潘多拉魔盒又一次被打开了,然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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盒子是空的。

  苏醒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颤抖着捧起盒子。不,没有笛子,什么都没有,盒子里空空如也,这只是一只空盒子。

  "千万,千万不能吹响这支笛子。"

  他的耳边又响起了这句话,这是老师临死前的警告,可老师为什么不把它带进坟墓呢?现在,这支笛子已经不翼而飞了。难道它有独立的生命?自己会从盒子里飞走?

  或者,是昨天晚上的那个女人。

  



第二部人间蒸发(6)


  张小盼还没有回家。

  他失踪到现在已经将近四十八小时了。尽管张名已经报了警,但他还是找遍了儿子可能去的任何一个地方。令他失望的是,包括学校和同学们,没有一个人见过他的儿子。张小盼就像是泡沫一样,被风吹到了空气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张名给远在日本的前妻打了电话,还没等他说完,前妻就在电话里劈头对他一阵痛骂,然后就挂断了电话。他不知道前妻会不会为儿子的事情回来,但他宁愿那个女人永远留在日本。他们离婚已经三年了,经过漫长的官司,张小盼最后留在了父亲身边。但儿子似乎对此无动于衷,他并不在乎照顾自己的是父亲还是母亲,张名一直对儿子的冷漠感到忧虑,但他无能为力。这会是儿子失踪的原因吗?他不知道。在张名十岁的时候,他的父亲就死了,到现在已经有三十年了。清明节那天,他第一次带儿子去给爷爷扫墓,张小盼在爷爷的墓前却显得异常恐惧。

  张名不明白,儿子从来没有见过爷爷,为什么会害怕呢?他的脑子里浮现起了三十年前父亲临死前那一晚的情景。父亲在不断地吐血,长年累月的肺病早已让他奄奄一息,他抓住儿子张名的手,张名至今还清楚地记得父亲的手是那样的冰凉,那感觉就像是骷髅。那晚,父亲贴着张名的耳朵说:"你还记得我说过的故事吗?"十岁的张名点点头,他当然记得,从他记事起父亲就不断地告诉他那个故事。父亲又咯出了一大口血,就连张名的手上也沾上了父亲的鲜血,他恐惧万分地看着垂死的父亲,他明白死神已经附在父亲的身上,随时都会把他带走。父亲继续说:"笛声会把你带走,把你的孩子带走,把你的孩子的孩子带走。"说完,父亲又吐出了大口血,几乎喷到了张名的脸上,然后就断气了。

  "笛声会把你带走,把你的孩子带走,把你的孩子的孩子带走。"张名永远不会忘记父亲死前的话。现在,这个可怕的预言成真了。

  他感到自己的喉咙被什么扼住了,呼吸越来越急促,他冲到窗边,打开窗户呼吸着外面的空气。月光出奇地明亮,照射在他惊恐的脸上,在一片银色中,他似乎见到了一个孩子的背影。

  儿子回来了?张名睁大了眼睛,几乎把半个身体探出了窗户,他的手抓着窗外的铁栅栏,向楼下的花坛望去。在皎洁的月光下,他确实看到了一个孩子的身影。

  不,那不是他的儿子。

  站在楼下花坛里的,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披着长长的黑发,穿着一身白色连衣长裙。冰凉的月光洒在她的眼睛里,反射出一道冷冷的光。

  张名能听到自己上下牙之间碰撞的声音。要不是有铁栅栏在,他恐怕已经从窗户里掉下楼去了。那个小女孩正在冷冷地看着他,那幽幽的目光绝对不是她那年龄的小孩子所能有的。月光在她身体周围,覆盖上了一层奇特的银色,在一片漆黑的背景之下,宛如是黑色的舞台上表演的白色幽灵。

  他终于控制住了自己的恐惧,把身体从窗户外抽了回来,然后飞快地跑出了房间,按响了隔壁叶萧的门铃。

  叶萧很快就打开了房门,他的眼圈红红的,好像还在熬夜。他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张名说:"出什么事了?"

  "叶警官,你去看看窗外。"

  张名惊恐的神色和语气让叶萧莫名其妙,他对张名说:"你这些天是不是太紧张了?"

  "不,你去看看窗外。"

  叶萧拗不过他,只能走到窗前,低头向外面看了看。张名紧跟在他身后说:"看楼下的花坛。"

  几秒钟以后,叶萧回过头来,皱着眉头说:"你看到了什么?"

  "一个小女孩。"

  "你自己看看吧。"

  张名也把头探出了窗外,然而,楼下的花坛里却什么都没有。外面的月光依然明亮,除了花影婆娑,什么都没有。

  "不可能。"

  他又冲出了叶萧的房间,来到了楼下的花坛里,借助着明亮的月光,仔细地搜寻着。他就连花丛深处也不放过,结果只惊出了一只白色的野猫,从花坛中掠过。张名回头望着楼上自己的窗户,难道刚才真的只是幻觉吗?

  虽然花坛里什么都没有,但张名似乎能感受到那个小女孩的目光,他伸出手在空气中猛抓了几下,只感觉一阵奇特的风从他的指尖划过。

  他猛然回头,发觉在某个黑暗的角落里,一双眼睛正盯着自己……

  



第二部人间蒸发(7)


  2003年的地铁拥挤不堪,各种奇特的声音混杂在这个地下空间里,仿佛是一个巨大的音响。苏醒从乐团里出来以后,通常会在地铁里转一段时间,等到下班高峰过去以后,再进入站台坐车。他讨厌那种拥挤的感觉,他觉得在那种狭窄封闭的空间里,是最容易让人发疯的。

  幸好,苏醒还没有发疯。他将此归功于每天下班后逛书店,这是一家设在地铁大厅内的书店,虽然不大但很安静,已经开了七八年了,居然还拥有了一批固定的读者群,苏醒也是其中一员。

  下午六点,他踏进了书店。他躲在最后一排书架里,看着一些没人看的书,其中有些书已经放了好几年都没卖出去了。然而今天,他始终都没有看进去,半个小时过去了,在苏醒眼前晃动着的不是书里的文字,而是那个神秘女人的眼睛。她是谁?还有那个小男孩,这一切的问题都让他感到困惑。

  苏醒决定离开这里,当他把一本书放回到书架里的时候,忽然看到了一个女人的背影。那撩人的身影立刻就吸引了他,应该是个年轻的少妇,但更重要的是,那个女人把脸转了过来。

  他看到了那双眼睛。

  就是她。

  真不可思议,她居然在这里出现了。苏醒确信自己不会弄错的。他躲在一排书架后面,紧盯着那双眼睛,仔细地端详着她的脸。

  就像她撩人的背影,她果然是一个漂亮的少妇,年龄大概在三十岁以内,这应该是女人最迷人的阶段。只是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套装,似乎仍有些不解风情。她头发略微有些鬈曲,自然地披在肩头,巧妙地衬托着她的瓜子脸。肤色非常白皙,在东方人中几乎白得有些透明了,那是天生的。

  她似乎意识到了有人正盯着她,眼睛在书店里横扫了一圈,然后就离开了书店。苏醒立刻走了出去,小心翼翼地跟在她身后。

  苏醒跟着她通过了检票口,现在的人少了一些,但依然显得嘈杂。他们来到了站台上,苏醒看到她等车的方向和他是一样的。很快,列车进站了,他悄悄地跟在她身后走进了车厢。

  车厢里人很多,苏醒靠在一根金属栏杆上,看着几米外的她。虽然中间隔着几个人,但他仍能看清她的眼睛。那是一双忧郁的眼睛,瞳孔里仿佛埋藏着什么东西,她的嘴角和下巴都是非常古典式的,她浑身散发出一种独特的气质,在地铁车厢里显得鹤立鸡群。其实她早已经察觉到了苏醒的存在,只是不愿意流露出来。对此苏醒也很明白,这是猫捉老鼠的游戏,彼此都必须有足够的耐心。

  几站以后,她悄悄地下车了。巧的是,平常苏醒也是在这一站下车的,他依然小心地跟在后面。她走进了一条小马路,周围都是八十年代建造的住宅楼,一栋栋火柴盒般排列着。随着她的脚步,苏醒的心跳越来越快了,怎么会在这里?他茫然地看着四周,眼前那个女人的影子始终飘荡着。

  她来到了一栋清冷的六层楼房前,那房子楼上楼下几乎见不到一点灯光,透露出一股沉沉的死气。苏醒呆住了,命运是如此地捉弄人,又让他来到了这里。他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跟在她后面走进了楼里。

  楼道里挂着几盏昏暗的灯泡,只够勉强看清楚眼前的路。除此以外,见不到其他房间里的光线,也听不到住户的声音。她走到了三楼的一扇房门前,从包里掏钥匙准备开门。

  苏醒隐藏在后面的黑暗中,他的心紧张得要跳出来了。现在是时候了,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快步走到了那个女人身后。

  她立刻回过头来。但苏醒已经抓住了她的手臂,虽然楼道里的光线昏暗,但他们都看清了对方的眼睛。四目相对的瞬间,宛如重演了昨晚的那一幕。苏醒确信无疑,就是她。

  "快放手。"她也有些紧张,轻声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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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口中的气息直冲到苏醒的脸上,立刻让他心猿意马了起来,他的手仿佛已不受自己的控制,马上就松了开来。

  "我知道你要干什么。"

  苏醒愣了一下:"你是谁?"

  她的声音柔和了下来:"我们进去谈吧。"

  苏醒看了看四周,眼前的一切都似曾相识。他能相信眼前这个女人吗?他不知道,但他无法拒绝。

  他跟着她走进了房间。客厅不大,但非常干净,她摆了摆手,先请苏醒坐下。然后,她幽幽地说:"你不会把我当作小偷吧?"

  苏醒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她无论如何也不像小偷或是强盗。他不置可否地说:"那你是承认了?"

  "是的,我承认。那天晚上,我是闯进了你的家里,但我不是故意的。"

  "一不小心闯进了别人的家?"苏醒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我的房门可是锁好的。"

  "我有钥匙。"

  苏醒很意外,他没有料到这一点。

  她继续说:"我想,你搬进那房子以后,就一直没有换锁吧?"

  "是的。"苏醒开始明白什么了,"原来,你过去就住在--"

  "你猜得没错,你现在住的房子,就是我过去的家。"

  "原来如此。"苏醒点了点头。

  "可我并不知道那房子早已易主了。我离开家已经有六七年了,前天晚上是我第一次回家,我以为--"她忽然停顿了片刻,仰起头说:"我以为我父亲还住在那房间里。"

  苏醒想,那晚她一定是把他当作她父亲了,结果在他身边站了半天,当他一睁开眼睛打开灯以后,她立刻就意识到了问题所在,于是就夺路而逃了。他的语气也柔和了许多:"我是在半年前,通过中介公司买下这房子的。当我搬进去的时候,房间里几乎没什么东西了,只有阁楼里还剩下一点,过几天我给你送过来。"

  "不用了,我不想再见到那些东西了,随便你处理吧。"她又轻轻吐了一口气,显得有些忧伤。苏醒从她的表情上,可以看出她所承受的生活的压力。她的脸颊上有了些血色,她用平稳的语调说:"昨天早上,我已经通过街道办事处了解到了:我的父亲在六年前就已经去世了。"

  "你父亲去世都六年了,你居然到现在才知道?"苏醒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第二部人间蒸发(8)


  她低下了头,好像是做了错事的小女孩一样。她犹豫了片刻,然后轻声地说:"是的,也许在你眼中,我是一个非常糟糕的女儿。没错,六七年前我离开父亲以后,就再也没有回过家,也从来都没有和他联系过。"

  "你出国了?"

  "不,我一直都在本市生活。"她扫了苏醒一眼,眼角露出了某种淡淡的哀愁,"由于某种原因,我始终都不能回家。直到前天晚上,我才回去看了一次,却没想到打扰了你的休息,实在是对不起。"

  苏醒看着她的眼睛,知道自己不应该再追问下去了,她一定有自己的难言之隐。一刹那,他联想到了很多,不禁感到自己心里隐藏的龌龊。他站了起来,轻声说:"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再见。"

  当他刚转身要走,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童音:"妈妈。"

  苏醒回过头去,看到客厅里突然多出了一个小男孩,还有那双传说中重瞳般的眼睛--就是他。

  前天晚上,他跟着眼前的女人追了出来,结果却追到了这个小男孩。更重要的是,男孩对他说的一句话让他不寒而栗:"你的笛子呢?"

  女人回过头去,看着小男孩,用责备的口气说:"小弥,妈妈没有叫你,就不要自己跑出来。"

  小男孩似乎没有听到妈妈的话,冷冷地看着苏醒的眼睛,那目光让苏醒浑身不自在。

  "小弥,你忘了妈妈的话了吗?不要盯着客人的眼睛,这不礼貌。"女人又在训斥儿子了。

  苏醒看着这对母子,觉得这个母亲似乎过于年轻了一些。

  忽然,小男孩对苏醒说:"你的笛子丢了。"

  "什么?"

  苏醒奇怪地看着这个叫小弥的七岁男孩,眼前又浮现出了那只宝蓝色的潘多拉之盒--那是一只空盒子,笛子失踪了。

  "你的笛子丢了。"他轻轻地念了一遍小男孩的话,小弥并没有说错。

  苏醒朝小弥的眼睛点了点头,轻声说:"我的笛子确实丢了。"

  "对不起,小孩子就会胡说八道。"女人不好意思地说。

  "不,他说得没错。"苏醒半蹲下来,盯着小弥的眼睛,用一种奇怪的声音说,"你知道我的笛子在哪儿吗?"

  小男孩茫然地摇了摇头。

  "求求你,别问了。"母亲忽然显得很激动,蹲下去抱紧了儿子,她不想让苏醒对儿子提问,或许,她根本就不想让苏醒打扰她的生活。

  苏醒知道自己该走了。走之前,他先取出了名片,郑重地交到女人手里。

  她接过名片,发现上面只印着一个头衔:"笛手"。旁边印着名字"苏醒",下面就是地址和电话。这是一张奇怪的名片,只有职业和名字,连单位都没有。她半信半疑地问:"你是吹笛子的?"

  "是的,过去我是民族乐团的笛手,现在主要是为报社撰稿,偶尔也到外面去表演。"

  "你吹的是中式的竹笛?"

  "当然是吹竹笛。"他尽量使自己显得谦恭一些,后面特意还加了一句说明:"民乐团里没有西洋长笛。"

  她挤出了一丝敷衍的笑意:"这个我明白。"

  "这里离我家非常近--"本来他还想说:下次有机会我会来拜访的。但转念一想,还是别引起她的误会为好,毕竟她是个漂亮的少妇。苏醒中断了这句话,他尴尬了一会儿,忽然注意到客厅里面的房门紧关着,他随口问道:"你的先生不在家吗?"

  她的面色隐隐有些不快,咬着嘴唇回答:"不,我没有先生。"

  原来她是单身女人,却还带着个孩子,这让苏醒感到非常意外。他歉意地回答:"对不起,我走了。"

  "再见。"

  他回过头去,看到那个小男孩在向他挥手。虽然他依然对那男孩的眼睛感到奇怪,但他还是对男孩也挥了挥手做回应。

  苏醒离开了这女人的家,但他没有立刻下楼,而是沿着三楼的走廊,一直走到了最里面的一扇门前。他在门前停了下来,楼道的灯泡照不到这里,眼前什么都看不清。他深吸了一口气,他已经一年多没来过这里了,一切都像风一样,来无影,去无踪。

  犹豫再三之后,苏醒终于按响了门铃。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也许门开了以后,那个男人立刻就会打他一拳。他暗暗告诫自己不能还手,现在,他已经做好了挨揍的准备。

  可是,门没有开。

  他又连续按了好几下门铃,始终没有反应。从门缝里看不到一丝光线,他大着胆子把耳朵贴到了门上,也听不到任何声音。然而他没想到,这扇房门居然是虚掩着的,当他把耳朵贴上去的时候,门被推开了一道细缝。

  苏醒的心猛地一跳,这道门缝宛如一张微启的红唇,引诱着他进入。他记得自己上一次进入这扇门时,同样也是无法抗拒诱惑,但这一回呢?

  他还是推开了房门,小心翼翼地踏进了黑暗的房间。他不敢开灯,就这样在黑暗中穿梭,他轻声地叫着主人的名字,可是没有人回应。

  苏醒对这房间很熟悉,便伸出手向前摸索着。突然,他摸到了一小截冰凉的手臂。

  那感觉像是死人。

  他后脊梁的汗毛立刻竖直了起来,他转身跑了出去。他冲出房门,一口气跑下了楼梯,一直冲到了住宅楼的外边。不管房间里是个什么东西,他不敢再停留了,径直向家里跑去。

  从这里跑回去只有五分钟的路。有时候半夜在那边吹笛子,这边就可以听到。苏醒几乎是玩命地跑着,一眨眼的工夫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

  他大口地喘着气,仿佛自己真的见到鬼了。



第二部人间蒸发(9)


  清晨的光线,透过窗户洒在她的身上。她的身体不断地起伏着,白色的天光如水一般,在她的背脊上流淌着,仿佛是一场沐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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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翠是需要一场沐浴了。六年过去了,她的内心如同一间永远封闭的房子,积着厚厚的灰尘。她需要一场彻底的清洗,把自己的灵魂和肉体,从漫长的尘封中解脱出来。

  一切都仿佛是在昨天。似乎昨天她还是一个少女,她的身体是那样洁白无暇,宛如这清晨流动的光。到了晚上,她已经成了一个年轻的孕妇,一个幽灵的孩子正在她体内孕育。清晨,那个小小的胚胎就已经发育成了一个六岁的男孩。她也不再是二十二岁了,到明年她就是三十岁的女人了,青春就像泡沫,一夜之间就消失在了空中。

  儿子刚生下来的时候,池翠根本就没感到初为人母任何的幸福,她只觉得一件异物被排出了体外。然而,当她将儿子拥抱在怀中时,她感到了一股电流般的暖意,她第一次感受到了母亲与孩子之间的神秘联系,那种联系已经远远超越了肉体,而进入了灵魂。不,他不是从她体内排出的异物,而是她灵魂和肉体的一部分,她想,这就是人们所说的母爱吧。尽管每当儿子睁开眼睛,就让池翠想起他那幽灵父亲。她明白,这孩子的一半属于她,而另一半则属于幽灵。

  在产房里,所有的孩子都有父亲,而惟独池翠的儿子没有。她一个人在医院里坐月子,没有人来看她,在别人指指点点的目光中,她孤独地抱着儿子。护士们都知道了,池翠是一个未婚妈妈,她的儿子没有父亲,她们像看一个怪物一样看着池翠。但这个时候,她反而更加坚强了,她的奶水很足,儿子贪婪地吮吸着母亲的乳汁。儿子有着极其顽强的生命力,当他还是一个胚胎时,他就已经能够保护自己了。

  从医院出来以后,池翠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给新生儿报户口。在孩子的姓氏一栏里,她添上了"肖"这个姓,毕竟是肖泉的儿子。至于他的名字,池翠则想了很久,她觉得这孩子能够来到人世,绝对是一个超自然的奇迹,就像耶稣的诞生。虽然,这孩子更有可能是魔鬼,但池翠宁愿相信儿子是小救世主--弥赛亚。所以,她给儿子取名肖弥赛,如果不加解释的话,这确实是一个奇怪的名字,就和这个生命的产生一样奇怪。

  池翠叫他"小弥",这样的称呼可以让他更加平凡一些。是的,她希望儿子成为一个平凡的普通人。在怀着小弥的时候,她害怕自己会生下一个魔鬼或怪物。当儿子出生以后,她悬着的心总算放下来了。然而,随着小弥的渐渐长大,她却越来越感到某种恐惧。或许,那来自地狱的阴影,依旧隐藏在儿子的体内,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会突然爆发出来。对池翠来说,那一天就是世界末日。

  这一天很快就要到来了。

  六年了,她一个人带着孩子长大,既当父亲又当母亲,尝遍了人间的辛酸,那是无法用语言来叙述的。她换过无数个工作,三年前在一家公司做文秘的时候,曾经有一个男人喜欢过她,那个男人很有钱,愿意娶她为妻,甚至愿意接受小弥,只是他并不知道关于小弥父亲的秘密。池翠犹豫了很久,她差一点就答应了那个男人,但在最后的时刻,她放弃了,并且主动辞职离开了那家公司。她是为了肖泉才放弃的吗?池翠自己也无法解释,她感到肖泉那双眼睛,随时随地都在背后紧盯着她,她不能,不能……

  她离开了卧室,到厨房里打开煤气,她要煎鸡蛋给小弥做早餐。厨房里的一切都很简单,她是一个星期前才搬进来的。第一次来看房子的时候,整栋楼几乎见不到一个人影,楼道里飘荡着一股腐烂的气味,前后只传来她自己脚步声的回响。但她需要这样的环境,她觉得自己就像霍桑的小说《红字》里的女主人公海丝特,小弥是一个永远的耻辱印记,就像那绣在衣服上的红色的"A",必须隐藏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这样他们母子才能获得安宁。

  但最让池翠不能安宁的,是她的父亲。六年来她没有去看过他一次,也没有给父亲打过一个电话。她一直在想,如果自己带着小弥去见他,一定会让他蒙受更大的羞辱和痛苦。但自从一周前搬到这里以后,她就再也按捺不住了,从这里到父亲那边只有几分钟的路程,她有好几次都路过了父亲的家门口。她必须去看一看,哪怕是在半夜里也好。于是在那天晚上,她带小弥去看他外公。她用过去的钥匙打开了房门,一片黑暗中,她只觉得有一个男人躺在床上睡着。她静静地看着那个男人,她还没有意识到那个人是苏醒。当苏醒睁开眼睛以后,她才发觉情况不对,就带着小弥迅速地离开了房间。苏醒紧紧地追出来,最后见到了小弥,然而他却被小弥的一句话吓坏了。

  第二天早上,池翠就去了街道办事处打听,这才知道她的父亲早在六年前就死了,死因是心肌梗塞,他死的那一天,正好是小弥诞生的那一晚。

  她难以置信,小弥的出生,与他外公的死亡,居然是在同一天!她当场就哭了,她相信这不仅仅只是巧合,而是残酷命运的安排,小弥与他外公,他们只能活一个,最终,命运选择了小弥。他就是传说中的克星之命,用一种特殊的方式,杀死了自己的外公?池翠不敢再想下去了,作为女儿,她只感到深深的内疚和羞耻。

  鸡蛋煎好了,她端着盘子走进了小弥的房间。几秒钟以后,她的目光呆住了,鸡蛋从她的手里掉到了地上,发出一阵轻脆的响声。

  --小弥不见了。

  



第二部人间蒸发(10)


  "肖弥赛。"

  那是一个稚嫩的童声,充满了魔幻般的味道,仿佛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这声音不必通过耳朵,就直接进入到了他的大脑深处。

  她在呼唤他--

  "肖弥赛……肖弥赛……"

  肖弥赛是一个六岁小男孩的名字,妈妈总是叫他小弥,他有一双明亮清澈的眼睛。现在,这双眼睛被那奇怪的声音唤醒了。

  他睁开了自己的眼睛。他总是觉得自己的眼睛有病,有时候视线过于模糊,有时候视线却过于清晰。不论是在黑暗还是在光亮中,他总能发现一些别人发现不了的东西,也许那些东西只存在于他的脑子里,就像现在他所看到的。

  他看到了一个白色的影子。

  现在是清晨时分,小弥独自走在昏暗的楼道里。搬进来已经一个星期了,除了妈妈和自己,他还从来没有在这栋楼里看到过一个人影。但此刻,他(她)出现了。

  楼道里一片寂静,除了那奇特的脚步声。小弥紧紧跟在后面,他的眼前仿佛蒙上了一层薄纱,所见的一切都是灰色的景象,并且在逐渐地模糊。只有前面的白色人影越来越清晰,在昏暗的楼道里,小弥跟着那个影子跑了起来。他快步跑上扶梯,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楼里发出奇特的回音。

  终于,小弥看清楚了,那是一个小女孩的影子,穿着一袭白色的衣服,裙裾在楼梯上飘起,不知道是从哪里射进来的幽光,如水一般笼罩着她周身。

  小弥跟着她向楼上走去,不知道走了多少道楼梯,一层层楼面永无止尽,仿佛走上了巴比伦通天塔。小女孩眼看就在眼前了,小弥向前伸出手,却怎么也摸不到她,那究竟是一个幻影,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呢?

  突然,她停了下来,然后缓缓地回过头来。

  小弥睁大了眼睛。

  



第二部人间蒸发(11)


  此刻,池翠也睁大了眼睛。

  这是一间只有七个平方米大小的房间,小弥的床占了一半的空间。床上零乱地摊着被子,小弥却无影无踪。面对空空如也的房间,池翠感到了一阵毛骨悚然的恐惧,她找遍了家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没有发现小弥。

  池翠穿好衣服冲到了门外。清晨的楼道里空空荡荡的,见不到一个人影。她茫然地看着四周,一种难以抗拒的孤独感包围了她。正当她心乱如麻的时候,一阵奇怪的声音从楼上传来,她立刻静下心来侧耳倾听,那声音既像是脚步声,又像是小孩的哭声。自从搬进来以后,她就从未听到过这种声音,她摸了摸自己的心口,仰头向楼梯看去,只有一道微弱的光线,从上面直落到她的眼睛里。

  她循着那声音,快步向楼上跑去。她已经分不清那是自己的脚步声还是从楼上发出的。每踏上一层楼面,池翠都会在黑暗的走廊里呼喊着小弥的名字,可回应她的只有可怕的回声,那些声音从空旷的楼道里传来,让她想起七年前那个夜晚的地铁站台。她离楼顶越来越近了,只感到自己的脑子里掠过了许多东西。不知道为什么,她的眼前浮现起了分娩小弥的那一刻。那些幻影不断地折磨着她,已经六年了,它们始终都伴随着她,毁灭着她。

  突然,她听到了一声惨叫。

  这是小弥的声音。池翠也忍不住叫了起来,她不敢想象小弥遇到了什么,只是继续向上跑去,直到顶层六楼。六楼的走廊里一片死寂,她什么都看不清,除了天台的大门。

  她看到天台的大门开着一道缝,一线刺眼的天光从门缝里射进来,几乎让池翠的眼睛睁不开。也许是在阴暗的环境里时间太长了,她觉得自己都要被这光线融化了。她小心地走上一道楼梯,推开了天台的门。

  池翠来到了天台上,天空清澈得就像她的眼睛,十几栋高层建筑环绕在周围。她把眼睛眯了一会儿,才适应了露天的光亮--她看见了小弥。

  "小弥!"

  她激动地叫了一声,儿子却没有任何反应,依旧侧对着她站在天台中央。她跑到了儿子身边,一把抱住了他,在儿子的耳边说:"小弥,发生了什么事?你为什么乱跑?"

  小弥的目光呆呆地直对前方,那张小脸的表情特别凝重,这不是他这个年纪的小孩所有的。小弥缓缓地伸出了手,他的手指修长而光滑,指尖对准了正前方。

  池翠沿着儿子手指的方向看去,发现在天台的边缘,正躺着一个男人。

  她奇怪地看着那个躺在地上的男人,然后又看了看小弥,发觉小弥的眼睛里露出了恐惧。她抚摸着儿子的脸庞说:"小弥不要害怕,妈妈过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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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翠小心翼翼地向天台边缘走去,她忽然闻到了一股让人恶心的臭味。她停下来仔细地闻了闻,好像是某种腐烂的味道。在夏天的垃圾箱边上,经常可以闻到这种气味,有时候是一只死猫的尸体,通常还伴随着一大群苍蝇和蛆。

  她捂起了鼻子,走到了那个男人跟前。终于,她看到了--蛆。

  池翠几乎要呕吐出来了,她看到有一大群蝇蛆,正在那个男人的身上爬着。男人--不,应该说是男尸仰天躺着,那张脸就像恶鬼一样,已经完全扭曲了。男尸的七窍中隐约有暗暗的血迹,正在腐烂的眼睛大睁着,几只蝇蛆从破碎的瞳孔里爬进爬出。

  她捂紧了自己的嘴巴,转身跑回了儿子身边。她抱紧了儿子,用手挡住了他的眼睛,不让他看到眼前这一幕。池翠抱着儿子蹲在天台的中央,她控制不住自己的胃了,低下头把昨天的晚饭全都吐了出来。

  



第二部人间蒸发(12)


  天色开始阴沉下来了,眼前这栋六层的住宅楼,被一层灰色的东西所覆盖着,在朝东的一面墙上,还长着几根绿色的藤蔓。杨若子穿着一身警服,脑后扎着一个精神的马尾,显得英姿勃勃。她站在楼下向天台仰望,但什么都看不到。她知道自己迟到了,楼下停着好几辆警车,倒给这栋死气沉沉的大楼添了些人气。

  刚一踏进这栋楼,她就感到一股特别的气氛,她没有立刻上楼梯,而是在底楼的走廊里转了一圈。在楼梯的后面几乎照不到任何光线,她匆匆地退了出来。然后,杨若子快步跑上了顶楼。

  通往天台的门口已经守着一个警察了,杨若子刚到刑侦队没几天,那个警察还不怎么认识她。于是她特意亮出了证件,还勤快地打着招呼。她来到了天台上,一眼就看到鉴定组的人正围着那具尸体。她快步走到了他们跟前,昨天她已经见过鉴定组的成员了,其中有两个人还没结婚,他们对新来的杨若子很是殷勤,刑侦队已经很久没来过年轻的女警了,更重要的是她很漂亮。

  杨若子一一向他们打了招呼,忽然一个人对她说:"杨若子,你看之前要有心理准备。"

  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说:"谢谢。"

  然后,她看到了那具男尸。

  杨若子看了足足有三十秒,她呆呆地站在那具尸体跟前。天台上风很大,她的大盖帽底下露出几缕发丝,被风吹了起来。

  鉴定组的小伙子注视着她的表情,有人暗中打赌杨若子不会挺过十秒钟,现在他输了。杨若子轻轻地吐出了一口气,终于后退了几步,然后闭上了眼睛。这是她第一次在案发现场看到死尸,过去她在公安大学的时候,也经常见到尸体解剖的示范。对此她从来不感到恶心,她只觉得那是一具无生命的标本,和一支报废的步枪没什么区别,她的这种冷静常让女同学们感到惊讶。现在,她真的感到了恶心,胃里一股东西直往外翻涌。刚才她坚持了三十秒,她知道自己不能流露出半点恐惧,就算面对着最恐怖的尸体。

  "你真了不起。"一个鉴定组的小伙子在她身后说,"知道吗?我第一次看到现场尸体的时候,吐得一踏糊涂。"

  "够了。"她摆了摆手说,"现在能知道死因吗?"

  "这可没那么容易。从尸体的腐烂程度,还有蝇蛆的生长状况来分析,死亡时间大概在十天以前。死者的身上还未发现有外伤,但眼耳口鼻都有流血的迹象。"

  "七窍流血而死?"

  "可能算是个原因吧,腐烂程度太高,现在还说不清楚。你怎么总是低着头?"

  现在杨若子的面色刷白,一股恶心的感觉直冲咽喉,她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这副样子,淡淡地说:"我要下去了,是谁发现了尸体?"

  "住在三楼的一对母子。"

  杨若子点点头,她忽然发现自己的脚边有一滩污迹,看起来像是人的呕吐物。她捂住了嘴巴,快步离开了天台。走下黑暗的楼梯,她的眼前不断浮现起那具尸体的样子,还有那些恶心的蝇蛆。在四楼的一个拐角,她终于控制不住自己了,趴在地上呕了起来。幸好她早饭吃得不多,只吐了一点点胃里就空了。现在额头都是汗珠,她用纸巾擦了擦嘴,喘了好一会儿气才来到三楼。

  呕出来以后,感觉反而好了一些。她看到三楼的一扇房门打开着,便自己走了进去。在昏暗的客厅里,她看到了一个漂亮的少妇。

  虽然穿着警服,但她还是自我介绍了一下:"你好,我是刑侦队的杨若子。"

  "刚才已经有一位姓叶的警官询问过我了。"少妇点了点头,很有礼貌地回答,不过从她的语气里可以感到一丝疲倦。

  原来叶萧已经来过了,但杨若子还是想再询问一下,也算是对自己的一种锻炼,她柔声道:"对不起,打扰你了。如果方便的话,能不能再对我说一遍呢?"

  杨若子知道人们通常会很信任女警察。不出所料,少妇回答:"当然可以,我叫池翠。"

  "池小姐,是你最先发现死者的吗?"

  "不,是我的儿子。"池翠停顿了一下,她看着杨若子的眼睛继续说,"今天早上,我发现儿子不见了。然后,我来到楼道里找儿子,听到了奇怪的声音。"

  "奇怪的声音?"

  "对,后来还听到了我儿子的叫声。我循着声音直到顶楼,看到天台的门开着,我儿子站在天台中央,接着我就发现了那具尸体。"

  杨若子感到很奇怪:"你儿子为什么会跑到天台上去呢?"

  池翠摇着头回答:"我也想知道这个原因。"

  "对不起,我能见见你儿子吗?"

  池翠看起来面有难色,她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同意了,她敲响了儿子的房门说:"小弥,你出来一下,有一个警察阿姨要见你。"

  门开了,一个六岁的小男孩出现在了杨若子面前。她立刻注意到了小弥的眼睛,当她与小弥四目相对的时候,一股触电的感觉涌上了她的皮肤。她先让自己镇定下来,用柔和的声音问:"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小弥。"他细声细气地说。

  池翠在旁边补充了一句:"他叫肖弥赛。"

  "肖弥赛?真是奇怪的名字,是弥塞亚的弥赛?"

  "对。"

  杨若子蹲下来对小弥说:"小弥,告诉阿姨,你为什么要天台上去?"

  "是一个穿白衣服的小女孩带我上去的。"

  "小女孩?白衣服的?"

  池翠又说话了:"杨警官,你别听小孩子胡说八道。我从来没在这栋楼里见到过什么小女孩,这准是小弥自己乱编出来的。我们刚搬进来才一个星期,大概是小孩子对新的环境好奇,就跑到顶楼的天台上去了。"

  "也许是吧。"杨若子点了点头。

  "不,是有一个小女孩,和我差不多大。"

  "小弥。"

  池翠把脸板了下来,小弥再也不敢说话了,他又乖乖地向房里走去。忽然,小弥转过头来,看着杨若子的眼睛说:"阿姨,你刚才不舒服吗?"

  杨若子吃了一惊,她不禁摸了摸自己的脸庞,她想自己的脸色一定非常苍白,被这小孩子看出来了。

  "小弥,你太不礼貌了。"年轻的母亲教训着他。

  但这六岁的孩子继续说:"阿姨,你不应该随地呕吐。"

  杨若子想起了刚才在四楼过道里她弯腰呕吐的情景。她真的被吓了一跳,难道嘴角的脏东西没擦干净吗?她不知道该怎样回答,一下子觉得非常尴尬。

  池翠生气了,她抓住小弥身上的衣服,一把将他推到了小房间里,然后她歉意地说:"真对不起,这孩子就喜欢无中生有地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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