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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脸【转贴】

"是叶馨啊,你在哪里,怎么声音这么轻?今天下午开始,全校都在找你。"章云昆显然吃惊不小。


  "我怕……"叶馨不知该怎样描述自己身处的险境,脱口而出的却只有这两个字。这时,她才发现,自己原来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坚强。


  "不要怕,你在哪里?我这就过来接你。"


  "我在旧行政楼顶的广播站,请你快来,但不要告诉别人好不好?他们要送我去精神病院。"


  "你这么信任我,我一定会慎重,先让你安顿下来再说。"


  "章老师,要小心,楼里可能有危险。"


  可惜,章云昆已挂断了电话。


  叶馨抱着双臂,蜷在地上,仰面盯着功放器上的小屏幕,眼睁睁地看着"电波"的波峰不断增高,耳中扬声器里的怪声再次逐渐响亮,她的双手双脚开始不由自主地剧烈哆嗦起来。


  她就在这样的折磨中度秒如年,怪声一阵阵地袭来,越听越像是歧化的一种脚步声,步步逼近。


  终于,扬声器似乎被用足了功率,发出震天的巨响,叶馨紧紧捂住双耳,心想:也许,危险已到了门口。


  果然,广播站的门被重重地敲响,整个房间的地面跟着震动起来,那敲门的力量之大,仿佛破门而入只是早晚的问题。也许是被惊吓得太久,叶馨忽然又生了勇气,她缓缓站了起来,深吸了一口气,扶着调音台前的座椅,准备一旦门被撞开,就将那座椅扔出去。


  门被拍得"砰砰"响不停,显然来者执意要进来。


  "叶馨,是我,章云昆!"


  叶馨觉得浑身一软,几欲跌倒在地。看来,希望总是有的。


  她上前战战兢兢地打开门,只见门口黑暗中,章云昆拿着一个大手电。


  叶馨忙说:"章老师快进来吧,这外面有危险。"


  "什么危险?我怎么什么都没看见?"章云昆将手电四下照着。


  的确,扬声器没了声息。叶馨诧异地回过头,只见功放器的屏幕上,跌宕起伏的声波也不见了。莫非,这来的"非人"被吓跑了?也许该归功于手电的亮光,也许该归功于章云昆的虎虎生气。


  "看来我们应该尽快离开这里。"章云昆也感觉这黑洞洞的楼里绝非久留之地。


  "好,但要麻烦你陪我去一下解剖楼。"


  章云昆迟疑了一下:"你是说……我的办公室……?可以……"


  他迟疑什么呢?叶馨完全可以理解,作为一名青年教师,深更半夜和一个女学生同处一室,的确是忌讳,更何况,自己是名"通缉犯"。


  她淡淡地说:"不是去你办公室,而是要麻烦章老师你陪我去一下解剖楼的底楼。"


  "为什么?"章云昆的声音里充满了惊讶。


  "技术员冯师傅既然常常在夜里上班,我想去看看,说不定能遇见他,我有要紧的话要问他。找过他后,我就去一间通宵教室休息,一定不连累你,只希望你不要通知保卫科和我们学生办,他们真的会逼我去精神病院住院。"


  章云昆顿了顿,显然又有些犹豫,终于说:"我不会说的,走吧。"


  两人出了小行政楼,同打着一把伞,大概是雨天的缘故,一路来不曾遇见一个行人。


  跨过了高高的水泥门槛,推开楼门。门内是漆黑的走廊,一眼看去,没有一丝光线。章云昆道:"我看我们也不用进去了,冯师傅显然不在。"


  话音刚落,走廊的灯突然开了!


  但被灯光照亮的走廊里空无一人。


  "有人吗?谁在那儿?"章云昆高声叫着,显然,他也觉出了异样。


  叶馨却渐渐明白,危险尾随自己而来。


  她不想连累了章云昆。


  "章老师,咱们走吧,这里有蹊跷,冯师傅显然不在里面。"


  "是有人在弄鬼吗?什么人,堂堂正正地站出来!"章云昆朗声叫着。


  忽然,一阵刺耳尖利的声音从走廊顶头传来,这声音叶馨记得,正是驼背老头的电锯声。


  "冯师傅应该在里面,这是他的电锯声。"叶馨迈进走廊,奔向最顶头那间小屋。章云昆忙叫道:"叶馨,你等等,小心!"也许是鞋底沾了水,一跤滑倒,远远落在后面。叶馨恍若不闻,转眼已跑到了那标本预备室的门口。


  门掩着,一阵阵的电锯声的确发自其内。


  她出手去推那门,手伸出,却凝在空中。她隐隐觉得有大大的蹊跷:门内并没有灯光透出,这是当然,因为驼背老人没有开灯处理尸体的习惯,但今夜阴雨,也没有月光,冯师傅怎么工作?


  犹豫过后,她还是推开了门。


  门开启后,她似乎变成了雕塑,她再也不知道,是不是该相信自己的双眼,她聪明的大脑里已再也承受不了如此悚人的异像。


  借着走廊路灯映进小屋的微光,她看见那把电锯,正在那摆放尸体的铁床上剧烈颤动。


  她看清了,没有人持着电锯,这锋利的电器仿佛突然有了生命,自己在铁床上分割尸体。


  她看清了,铁床上的确有尸体,已被分割数段。


  她看清了,那尸体秃头、驼背,正是冯师傅!


  冯师傅的双眼竟仍睁着,似乎看见了叶馨,眼光里透出的,是哀恳、绝望、还有警告。


  这些天的惊吓、压力、失落、疲累,在此时似乎累积到了难以承受的域值,叶馨发出了一声长长的惊叫,叫声划破了校园雨夜的宁静。


  章云昆赶来时,叶馨委顿在地,浑身剧烈地抽搐着,仍在尖声惊叫。他忙俯身揽住叶馨,温声说:"叶馨同学,你冷静一下。你这样叫,会影响到附近楼里的教工。"


  叶馨虽已在崩溃的边缘,脑中还是闪过了一个念头:"这样惊叫,不是在暴露自己,招来保卫科的人?"她立时止住了叫声和哭声,起身就往门外跑。


  章云昆在她身后叫道:"叶馨,你要到哪里去?"


  叶馨猛然站住,心想:是啊,我该往哪里去?心头忽然一片茫然,满面泪水地转过身,凄然无助地望向章云昆,章云昆走上前,柔声说:"这样吧,今晚无论你去哪里,我陪着你。"


  正说话间,楼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似乎有多人奔跑而至,叶馨暗叫糟糕,知道时不我待,顾不上向章云昆解释,飞跑出了楼门。


  一出楼门,迎面一道雪亮的手电光,照得叶馨睁不开眼,本能地双手护在脸前,只听有人叫道:"叶馨在这里!找到了!"


  叶馨知道这些一定是学校派出寻找自己的人员,不加多想,拔腿向无人之处奔了起来。但她深知,如果单是在校园的路上跑,追赶者有高功率的手电,一定很容易追上自己,必须要尽快甩脱他们才好。


  解剖楼斜对面不远就是旧行政楼,她想起那楼里有不少曲折,或许是个藏身的好去处,就一路奔进了大楼。


  她沿着楼梯跑到二楼,就听楼下已是喧哗一片,有人在叫:"东楼门已经有人守着了,你们两个,把一楼和地下室一间一间地搜,其余的跟我上楼!"正是保卫科副科长于自勇的声音。


  叶馨的双腿在颤抖:自己这样还能逃多久?


  但她不能放弃,她不能轻易将自己送入精神病院。


  于是她一步三阶地继续往楼上奔。


  旧行政楼共五楼,楼梯直通楼顶,楼顶一直开放,上面还有几个水泥桌凳,供人休闲。追赶的脚步声一直跟在她身后,无奈之下,她只好一口气跑到了楼顶。


  细雨打在她脸上,她却浑然不觉。


  在楼顶上又跑了一阵,前面手电光猛然又亮起,原来有人已经从大楼另一侧的楼梯追上了楼顶。这下,她前后受困。


  "叶馨同学,请你不要再跑了!你难道真的不理解学校的一片好心好意吗?"


  如果我是一只鸟儿,就能自由地飞走。


  这念头一起,她忽然觉得自己真的变得很可怕。


  追上来的人放慢了脚步,从两侧逐渐排成扇形,向她包拢过来。


  那可怕的念头挥之不去,但她似乎又无力让自己恢复得更理智。


  于是她爬上了楼顶护墙不到一尺宽的墙沿。


  于自勇浑身一震,叫了声不好,一挥手:"停下,都停下!叶馨同学,你要干什么?"


  "我要干什么?你难道看不出来吗?"叶馨的声音向打在脸上的细雨一样冷。


  "你不要胡闹,我们是来帮助你的,你放心,学校不会误解你。会给你最多的关心,来,下来吧,你是不是还没吃晚饭?你也一定很累了,学校已经专门为你安排好了条件非常好的宾馆,你吃点东西,洗个澡,睡个好觉,难道不好吗?"


  "然后明天送我去精神病院,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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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自勇不知该怎么说了,幸亏此刻叶馨的班主任李老师赶到了,他叫道:"叶馨,你一向是个懂事的同学,怎么……快下来,有话好说。"


  "没有什么好说的。李老师,我不知你能不能做主,但希望你让学校做个保证,保证不送我去精神病院,我就下来。"


  李老师一迟疑,于自勇在心里冷笑一下,高声说:"即便李老师做不了主,我可以向你保证,一定不送你去精神病院,你这就下来吧!"


  "我要这保证用学校对外的正式信纸写好,声明这保证有法律效应,学生处盖章,送到我手里,我才会下来。"


  于自勇万没想到叶馨如此难缠,不免上了火气:"你这个同学,怎么这么天真!这么会胡闹!"


  "你是不是以为我真的不会往下跳?我知道,光是以前住过我们宿舍的,就有十二个女孩子跳楼自杀过,你那天还告诉过我另外几个,这是多少个了?"也许,跳下去真的是解决这一切烦恼的唯一办法。


  "你……"于自勇真的动了气。


  "小馨!"一个叶馨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传来,是妈妈!


  叶馨的母亲乔盈由学生办公室主任金维铸陪着,缓缓走了过来。她显然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一只手捂着嘴,欲哭无泪,叫了叶馨一声之后,怔怔地不知该说什么。


  "叶馨,你看看谁来了。"金维铸庆幸自己吩咐得早,让李老师通知了乔盈,乔盈中午就坐飞机到了江京。


  "我已经看见了。"叶馨还是冷冷地说,"妈妈,怎么,你也来逼我?"


  乍见女儿的震惊后,乔盈这时已恢复了镇静,柔声说:"小馨,妈妈怎么会逼你?妈妈是来看你,还没有最后同意送你住院。妈妈只是……只是不愿失去你,你是……你是妈妈在世界上最亲的亲人。"说到后来,声音又哽咽起来。


  最后这句话,将叶馨的心彻底化了,她流着泪爬下护墙沿,几步奔上前,一头扑在母亲的怀里,尽情地哭出了声。

第十五章 疤脸女人和汪阑珊


  "坦白地说,我还是认为收叶馨住院是个错误的决定。"徐海亭紧皱双眉,目不转睛地盯着工作记录本首页上的年历,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在6月16日上画了个红圈。


  自从科室主任有了退休的计划,每周的科务会议就由徐海亭和滕良骏轮流主持。滕良骏紧盯着徐海亭:叶馨是他滕良骏极力主张收住入院的,此刻徐海亭当着同科诸多低年资医生的面在科务会议上直指自己的"决策失误",是何居心?两人相争的主任医师的任命不久就要公布,从上层透露出来的风声说自己"略占上风",徐海亭这一出击当然不是无的放矢。


  "徐医生,过去那些年里,你收住那些类似的女大学生住院时,是不是也这么思前想后,甚至痛心疾首?"滕良骏在美国进修过两年,知道残酷的竞争中,"襄公之仁"无异自戕,于是反唇相讥。


  徐海亭知道滕良骏将自己的质疑当作了攻击,心下也怏怏,但还是尽力克制,平缓地说:"叶馨的情况和她们有所不同。以前的那几位女大学生,入院前成绩极度下降,话语间混乱的现象也比较明显,至少也是时而清醒,时而混乱,而叶馨的成绩非但没有下降,反而极为优异,她解剖课考满分,也就是几周前的事。"


  "那么她口口声声说见到了她父亲的亡灵,也是清醒的表现?她还说看到解剖教研室的技术员被分尸,可那位老师傅分明尚在人世,不过是因为小中风住院观察,这难道也是她清醒的表现?"滕良骏指了指病房的方向:"还有一大堆不可理解的言行,都在病历里,如果没记错的话,好像是你我一同问的病史,做的记录?"


  众医生面面相觑,早听说叶馨这个病例不寻常,没想到竟是两个副主任级的医师同时问的病史。


  "你说的这些都不错,但需要进一步分析。看得出来,她精神上是有很大压力,人在过度紧张的时候,会将一些下意识里的东西说出来,但并不代表是严重的病态,严重到要住院治疗的地步。我倒是认为,由于她对你我和学校方面都没有足够的信任,有许多话并没有和我们说,知道说了我们也不会相信。不要忘了她那次无锡之行,牵扯到了命案,决非偶然,她一定是确确实实感受到了什么,才有了强烈的动力去追查'405谋杀案'之谜。我想说的是,她并不是丝毫不需要我们关注,而是应以心理帮助为主,不要急着用药。"徐海亭沉浸在对这个病例的思索中。


  "住院后,难道不是可以更方便、更精心地对她进行心理帮助吗?如果徐医生你对叶馨的住院有强烈的保留,不如就把她交给我一个人来负责治疗吧。"滕良骏仍然觉得徐海亭在强词夺理,索性更咄咄逼人。


  徐海亭冷笑一声:"滕医生真的觉得,咱们住院部的环境,对一个有可能仍然精神健全的女孩子,会有什么很好的心理帮助吗?"


  精神病总院座落在以江京第二医学院为中心的"医院区"边缘,已接近市郊,整个医院为一圈足有三十年树龄的梧桐包围着,格外幽静。尤其住院部,完全和院外的车水马龙隔离开,少了许多风尘喧嚣,倒是个让人心宁的所在。


  住院部大楼分三层,男病人在二楼和三楼,女病人在底层。绝大多数病人都住在所谓"大病区"。"大病区"分为普通精神病科、重症精神病科、老年护理科和戒毒科。每科都是数十张床位排在一间硕大的病房里,病房四面都有用有机玻璃板隔离开的护士值班室,这样护士们对病房里发生的事可以一目了然。普通精神病科的住院人数最多,又分了两个大病房区,东面的护士值班室外是餐厅兼娱乐室,排着一些长排桌,屋四角挂着四台彩电。娱乐室外是家属接待室和医生办公室,再向外是条长长的走廊,直通另一座七层的门诊兼行政楼。少数病人住在三楼的"小病区",也就是寥寥数间单人和双人病房,有专门的护士护理,通常只有比较重要的人物或严重的病人才能住上这些小病房。


  小病房已满员了很久,乔盈努力打点也没有结果,还是只能让叶馨住普通精神病科的大病房。


  叶馨不知哭了多少回,又不知故作镇静了多少次,但她越是努力证明自己的神智健全,越让学校方面和精神病专家认为她反复无常,情绪波动巨大,更坚定了他们对她的住院建议。


  几乎没有一个人相信她,甚至包括自己的母亲。多少次,她觉得怨气充塞胸臆,堵得她呼吸维艰,让她想蓬勃爆发一次。自己的命运,似乎被一个无形的黑手攫住了,任其摆布。


  但她还在思考,知道再吵再闹只是为自己的"病历"上再添一笔"症状",尤其爆发不得,躁狂症往往是精神病医生用药的最好提示,她不能盲目地接受治疗。精神病的治疗是针对精神病人,药物的作用对健康人有害无益。她要保持清醒的头脑,这是掌握回自己命运的唯一途径。


  怎么能避开吃药呢?


  她想起了小时候看的日本电影《追捕》,男主角为了避免吃对自己不利的精神病药,每次都假吃,吃完后到洗手间里呕吐出来。也许,自己也可以采取同样的办法。


  "这是你今天早上的药。我得看着你吃下去,你看上去是个很乖的姑娘,毕竟是大学生。你不知道噢,这里不听话的病人好多,都不相信自己有病,总学以前那个日本电影,《追捕》,药塞嘴里,不往下咽,或者去厕所里吐出来。所以我们这里预防为主,你得再喝一大口水……对喽……干吃药不喝水对胃也特别不好。好了,我再陪你一会儿。"护士大姐将叶馨所有的希望都掐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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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微微闭上双眼,似乎能感觉两颗药片幸灾乐祸地从自己的喉咙沿食道向下,到了胃里,准备粉身碎骨后入血,然后用药性侵袭她敏感健全的思想。


  护士大姐在邻床徘徊了一阵,确保这个小区的病人都不会再有吐出药片的可能,这才缓缓走开。


  叶馨静静地坐在床头的椅子上,仍闭着眼,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药效似乎就这么快地开始了,她的心平静些了,但思维似乎也开始有些迟钝,前些日的片段原本是疯狂地纠葛在一起,但现在……仍然纠葛在一起,只是像一堆垃圾,杂乱地堆放着,毫无生气,不再期待自己的梳理。


  难道就这样下去?


  有人忽然推了推她,她遽然惊醒,见护士大姐微笑着说:"叶馨,去看看谁来了!"


  "妈妈。"叶馨在家属接待室里看见乔盈,泪水又忍不住滚滚而落。乔盈心头一酸,也流下泪来:叶馨从小学到中学,累加起来,也没有这两天哭得多。


  "小馨,妈妈负责的一个发布会正在最后冲刺的阶段,必须要回家几天,这里是全省最好的医院,所以妈妈也放心让你在这里治疗,过几天会再来看你。你好好听话,和医生配合,好吗?"


  叶馨止了泪,盯着母亲的脸庞,这两天的忧虑操劳,原本风韵犹存的母亲显得衰老了不少。


  "妈妈,你难道真的认为我有病吗?"这问题叶馨已经问了许多遍。


  "傻孩子,你没有病,你说的话妈妈都相信。"乔盈温声回答着,心如刀绞。


  叶馨知道母亲其实是在安慰自己,她一定真的相信女儿需要住在这里。


  母女依依惜别后,乔盈转身出门的一刹那,叶馨原以为已哭干了泪泉,这时却又泪流满面。


  回到自己的床边,叶馨还没有从母亲离去时留下的孤独感里走出来,抱着双臂,坐在椅子上,病房壁钟的时针走了两圈,她却一动不动。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她一个人,可恨的谢逊,你在哪里?真的那么心胸狭窄吗?难得我现在还想着你。可怜的小倩,你的病什么时候才能好?亲爱的妈妈,希望你能快快回来,但回来又能怎样,他们还是要把我禁锢在这里。


  也许,这是真正的绝望感?过去的那些恐怖的经历,充其量只能算是惊吓?


  她就这样坐到了深夜,护士几次来劝她上床,她才懒懒地躺下,她能隐隐听见护士们的叹息和交谈:"这个女大学生,怪可怜的,大概药效发了。"


  "才吃了一天的药,有这么快吗?"


  "说不准的。"


  难道自己真的是受了药的刺激,才这么消沉?


  但现在这样,又怎么会不消沉?


  是不是明天该振作起来呢?但他们会不会给我吃更大剂量的药?他们似乎希望看到我消沉,这样,"药"才有了"效"。


  她胡乱想着,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这里不是13号楼405室,但怎么,这里也有碎脸?


  没有音乐,没有惨白的光亮,但白袍女子的躯体若隐若现。这是真正的梦境,却似乎比现实更真切,叶馨凝视着少女破碎的脸,似曾相识。


  "都是因为你,我落到今天这样,住在疯人之间。"


  白衣女子摇着头,却向她伸出了双手,枯瘦的十指直伸向她的脸。她挥手抗拒,但双臂似乎被重重压着,怎么也抬不起来。


  这样的恶梦不能再延续下去。


  她猛然睁开双眼,天哪,碎脸!


  远处护士值班室彻夜长明的暗弱灯光可以透过有机玻璃,但因隔得远,叶馨的床位四周仍是昏暗无比,她还是看清了一张破碎的脸,而她的嘴被一只手堵着,另一只手在她脸上摩挲:"好嫩的皮肤。"她的双臂也确实被另一双手按着。


  她的床前站着两个穿着白色病号服的女人,一个是碎脸人,确切说是脸上斑斑驳驳,在昏暗中看来,顿生惊怖;另一个人看不清脸,似乎颇有蛮力,将叶馨的双腕捏得生疼。


  她想叫,奈何嘴被堵得紧紧的,叫不出声。而那疤脸女人的手很快又移到了她身上,开始解她睡衣的扣子。


  她扭动着身躯,双腿挣扎着,但床边的两个人比她更有力量,她几乎没有挣脱的希望。


  忽然,压着叶馨的双手陡然松开,随即,一阵阵的怪叫声传来。


  叶馨立刻从床上跳了下来,揿响了连接护士办公室的求助铃。


  只见不远处的地上,疤脸女人和另两个人滚打在一起,几名值夜班的护士听到求助铃和这边的声响,立刻赶来,其余的许多病人也被这番响动惊醒,探头探脑地围过来。


  护士们将三人拉开,只见除了疤脸女人外,一个是名粗壮的中年妇女,看身材正是刚才按着叶馨的病人,还有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妪。一个护士斥道:"又是你们这几个人!再胡闹,我们好好向医生说说,给你们电疗。"


  这时,又有两名膀大腰圆的男护士冲了进来,本病区的女护士说:"女大学生没事的,把其余三个人带回床,今晚绑起来睡吧,省得再惹麻烦。"


  叶馨忙说:"那位大妈好像没做什么,不要错怪她。"


  一个护士冷笑说:"没做什么?你看那两个人伤成什么样了?"


  果然,疤脸女人的脸上又多了一道血口子,粗壮女人的额头肿了一大块,右臂耷拉着,像是脱了臼。显然,是老太太救了自己。这两人罪有应得,老太太出手也异常狠辣。可是,这个看上去颤颤微微的老太太,怎么能将这两个身材比她高大许多、又比她年轻许多的病人打成重伤?


  老太太忽然又露出无辜的样子,哑着声音说:"我做什么了?你……你们看我这把老骨头架子,不被别人揉碎就谢天谢地了,干吗要绑我?"


  两个男护士最先架走的倒是老太太,仿佛她比另两个女人更具危险性。叶馨瞩目过去,见老太太的床位离自己并不太远,男护士把她按倒在床,又用床边的皮带将她扎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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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脸8 
  两个猥亵叶馨的病人被带走疗伤,远处传来护士的警告:"你们再被发现有这样的行为,就要被送去重症病房,让你们见识见识比你们更凶的。"


  叶馨这时才觉得羞辱、惊恐、怨恨一起袭来,低声啜泣起来,护士的劝慰,她一句都没听进。


  在这孤寂无助的时刻,她需要的不仅仅是劝慰。


  她需要的是爱。


  只有爱才能让她重生勇气。


  后半夜,叶馨几乎没有再合眼。早上查房时,滕良骏看着叶馨乌黑的眼圈,心想:"她的病情只怕比我预测的还要重。"身旁的护士汇报说,这位女大学生自从服了药以后,非常安静,一整天几乎没有说过一句话。


  "好,说明她对用药的接受很好。"滕良骏一边点头称好,一边为叶馨订精神分析治疗的日程。他是本院精神分析派的翘楚,有着近年留美的经验,对自己的临床技能很有自信。他本身仪表堂堂,谈吐不俗,非常容易引起病人的好感,从而向他无保留地倾吐心声,便于他的治疗。


  "叶馨同学,你不要有太多顾虑,我订好日程,我们只要交谈几次,解开心里的疙瘩,出院就指日可待了。"滕良骏尽量说得轻松,以获取叶馨的信任和好感。


  "滕医生看着安排吧,我一定配合。"叶馨的从容态度让滕良骏暗暗吃惊,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顾虑。她要是真的清爽固然是天大的好事,但如果只是表象呢?该怎么抓病源?这种表面的清醒不是让徐海亭有了说三道四的借口?


  午餐时间,叶馨拿着食盘,排队等在餐厅分饭菜的小窗前。队伍很长,偶尔会有病人失手打翻饭菜,一片狼藉,护工们忙着来打扫,于是队伍前进得更慢。


  "别以为你会躲得了我!"那声音阴恻恻。


  叶馨回头看去,心头一凛:正是昨晚那疤脸女人。疤脸女人显然是趁边上的护士不备,加塞儿到了叶馨身后,后面排队的一些病人开始指责甚至不干不净地谩骂,疤脸女人转过头,挤着脸做狰狞状,抗议声立刻轻了许多。


  "别以为我真的会怕你。"叶馨淡淡地说,连头都没有回。她自己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只知道,在这里,能保护她的只有自己。


  疤脸女人打了个愣怔,万没想到这个外表娇弱的女学生竟然颇有胆色。她嘿嘿一笑,又改了口说:"好啊,你这样的性子我更喜欢。其实,我也没有那么可怕的,只不过在这里住得久了,人会很寂寞,你初来乍到,谁都不认识,我是想和你交个朋友,互相体贴。"


  叶馨听她说到"体贴"二字,阴阳怪气,竟又有些惧了,强作镇定说:"我在学校里有的是好朋友,反正在这里也住不久,我不会在意寂寞。"


  "傻姑娘,是真的不知道还是装糊涂,住进这里的,生的都不是头痛脑热的小毛病,哪里有十天半月就出去的。即便出去了,不久又会回来住。不回来的,只有一种可能,就像你们学校以前那几个小姑娘,到上帝那里报到去了。"


  叶馨心头一震:"怎么,你也听说过那几个女孩子的事情?你还知道什么?"


  "我住院了十几年,什么不知道?'405谋杀案',听着耳熟吗?"


  "能具体谈谈吗?"叶馨焦急地问。


  "你不要老是这么凶巴巴地对我,我就告诉你。下午自由活动的时候,你陪我去散步,好不好?"疤脸女人温声说。


  叶馨胃里一阵恶心,恨自己险些上了疤脸女人的当,是不是真的是吃了精神病的药,变糊涂了?她转过身,不再理睬疤脸女人,疤脸女人兀自不舍,缠着问:"等会儿吃午饭时,咱们坐一起,好不好?"


  "好啊,如果能让我这臭老太婆和你们挤一挤就更好了。"说话的正是昨晚解救叶馨的那个老妪。这老太太看上去已近古稀,背微驼,但灰白的头发梳得齐整。她脸上皱纹密布,一双老眼浑浊,看不出和寻常的老太太有什么区别,言语间似乎也很正常,又是为什么住进精神病院来呢?一想到此,叶馨微微叹了口气,自认为也很正常的,还不是住到这里来了?


  "老人家,谢谢你昨晚帮我。"


  老太太奇怪地看了叶馨一眼:"我帮你什么了?"


  叶馨又叹了口气,看来这老太太住在这儿并非没有道理。


  "其实,只有你,才能帮你自己。"老太太嘟囔了一句,挤到叶馨前面(病房发放餐点的规矩,六十五岁以上的老人不需要排队),伸手从窗口里接过食盘,再没看叶馨一眼,转身走开了。


  叶馨觉得老太太似乎话里有话,便端了饭菜,坐到了她身边。


  "我叫叶馨,你难道不记得昨晚帮我的事儿了吗?不管你记不记得,我还是要谢你的。请问你怎么称呼?"


  疤脸女人也坐了过来,冷笑说:"她是著名的汪阑珊。你要是和这老太婆搭上腔,就是死路一条。以前你们学校的那几个大学生,都和她关系不错,但看看她们几个的结果。"


  叶馨怒目瞪了疤脸女人一眼,不料老太太在一旁说:"她说的倒没错。"


  叶馨吃了一惊:"怎么这么说?哪里会有这种关系?我不信,她们的死自有别的原因……这么说来,老人家你也一定知道'405谋杀案'的事。"


  "自以为知道的人往往什么都不知道。"汪阑珊答非所问。


  "看出来了吧?这老太婆是有病的。"疤脸女人不失时机地口头报复。


  "是啊,没病怎么会在这四十年里,频繁出入这个医院,有些人不过住了十几年的院,就以为自己是元老了。"汪阑珊对疤脸女人的反击又显得她全然没有病态。


  这些人到底是怎么了?


  叶馨忽然无可救药地沮丧起来:看来,自己真的要去适应和这群颠三倒四的人一起生活。若想和她们交流,是不是也要像她们一样思考?


  还有什么比这更难?


  她们显然都是需要关心需要帮助的人,可是谁来帮助自己?


  她能做的,似乎只有再次坐回她的床边发呆,也许这样才能保持自己大脑的清醒。


  自由活动的时间到了,病人们都纷纷出去打乒乓球、做健身操、散步,只有叶馨仍一动不动地坐在床边。疤脸女人又走过来说了些不三不四的话,叶馨厌恶地看了她几眼,索性闭上双目,不再理睬。


  "她们几个刚来的时候,也是这样。"


  一个少女银铃般的声音响起来。怎么从来没有注意到这里住着这么年轻的女孩子?


  叶馨睁开眼看时,却浑身一凛:哪里是什么少女,分明是那个叫汪阑珊的老太太。她为什么学了女孩子的声音说话?


  "汪大妈,你……"


  "姐姐,你陪我出去走走好吗?"汪阑珊原先的浑浊老眼似乎也变得清澈了,闪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春光亮。


  叶馨却觉得身上阵阵发寒,起身向后退了一步:"你……你是谁?"


  汪阑珊却走上前了一步,伸手去拉叶馨的手:"我叫孙静静,在这里,就属我年龄小,和谁都说不来,好不容易姐姐来了,年龄相近,咱们做个好朋友吧。"


  叶馨将手背在身后,颤声问:"你……今年多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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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岁。"


  叶馨终于揿响了床头的求助铃,一个护士走了过来,见状就明白了大概,厉声喝道:"汪阑珊,你又胡来!"


  "我叫孙静静!"汪阑珊尖声抗议着。护士将她架着走开,她一边挣扎着,一边转过头,怨毒着望向叶馨,冷冷地问:"姐姐,你为什么不理我?"

第十六章 月光、碎脸、入戏


  "她和我一样,也不会放过你的。"叶馨闻言又是一惊,原来不知什么时候,疤脸女人站在了她身后,幸灾乐祸地说。叶馨想说两句逞强的话,忽然又觉得是在自欺欺人,牙关紧咬着嘴唇,泪水又落了下来。


  疤脸女人索性大喇喇地坐在了叶馨床边的椅子上,自顾自地说:"孙静静!好久不见了。你知不知道,这只是汪阑珊几十个身份中的一个。好像前几次你们学校的大学生进来,她都会以孙静静的面目和她们沟通……这是典型的人格分裂,你这个医学生,不会不知道吧?"


  叶馨厌恶她到极点,又想去揿求助铃,但想想她并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不理她就是了。叶馨于是索性向病房外走去。透透新鲜空气或许会好些。


  疤脸女人紧紧跟上:"我知道的,其实你并没有病。"


  叶馨登时停住了脚步,这些天来,这是头一次有人直接告诉自己,自己没有病。


  可悲的是,这却是出自一个精神病人之口。


  "其实,精神病的误诊率相对其他器质性病变来说,要高出许多。"这话怎么听也不像是出自一个精神病人之口!叶馨惊讶地看着疤脸女人。


  "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怎么知道我没有病?"叶馨终于开口了。


  疤脸女人平静地说:"我原本就是个医生。你觉得我听上去更像个病人吗?"


  "可你昨晚像个禽兽。"叶馨恨恨地说。


  "这能怪我吗?这个病房里,只有女人,我有我的生理需要。"


  "你既然说自己没病,为什么会在这里住这么多年?"不知不觉,叶馨已经和那疤脸女人走在了一起,出了病房,沿着走廊前行。


  "因为社会容不下我。知道我这脸怎么会成这个样子?你不问,但我知道你心里在问,对不对?"


  叶馨点了点头,越来越觉得疤脸女人确实和寻常病人不同。


  "我医学院毕业后分在一所市级医院。科室里有一位业务精良的主治医师,人也长得风度翩翩,一群护士们和年轻的女医生都对他情有独钟,唯独我因为专心业务,不大和他调笑。但他远非柳下惠,虽然有妻有子,作风仍很随便,女同事对他投怀送抱,他照单全收,还时不时对我送些暗示。我不愿卷进是非圈里,也鄙夷他的为人,就对他尽量保持距离。


  "有一晚我们被排在一起值班,我正在值班室里写病史,他忽然走了进来,说些不着边际的话,又开始对我动手动脚。我虽然抗议了,但他一点也不收敛,后来竟抱住了我,抚摸我,亲我。我努力反抗的时候,值班室的门忽然开了,原来是他老婆听了流言,知道他风流,忽然找到医院来,正撞见这一幕。她当然认为我们是在偷情,愤怒极了,大骂一阵后,转身走了。几分钟后,她又上来,提了一筒工业硫酸,向我泼了过来。"


  两人从一扇侧门走进了病区花园,阳光下,叶馨还是觉得有些毛骨悚然,疤脸女人越说呼吸越急促,仿佛重新经历着那一劫。


  "这是为什么我的脸会变成这个样子。出事后,我很痛苦,不是在情理之中吗?但是他们大概怕我会有什么出格的报复举动,治了我的烧伤后,就把我送到这里来了。"疤脸女人说出了愤怒,捂住了脸,往事不堪回首。


  叶馨开始有些同情这个女人。


  "只是不久,医生们发现我其实真的没什么问题,就让我出院,复了职。当我再次见到那个男人,却再也控制不住,上前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


  叶馨想叫,却叫不出声来,因为疤脸女人已经掐住了她的脖子,嘴里阴阴地说:"为什么,为什么我的脸变成这样了,你才肯看我一眼?"


  原来她说得全是南辕北辙!但叶馨来不及多谢想了,挥拳击打在疤脸女人身上,但因为被掐住了脖颈,呼吸维艰,挥出的拳头也毫无力道。


  这虽然是"自由活动"时间,附近还是有护士监控着病区花园。只是疤脸女人已特意将叶馨引到一座假山后面,挡住了护士们的视线。直到另几个病人走过来发现了这里的暴力,护士才赶来,将疤脸女人拉开。


  "放心吧,我们会设法将她转到重症病房……她欺骗性很强,老实了很长一段时间了,只是一见到长得漂亮的女孩子就会变本加厉……她有妄想症,以前暗恋一个有妇之夫,人家不理她,她妄想出了格,认为人家的老婆要害她,就自己毁了容……"护士大姐安慰着受了惊吓的叶馨,把这个病房里几乎人人皆知的故事告诉了叶馨。


  叶馨却什么都没听进去,呆呆地躺在病床上,望着高高的天花板,脑子里反复问着自己:生活,难道就该这样继续下去吗?


  那几个住过精神病院的女学生,是不是因为这里的经历,放弃了生活下去的信心?


  剧烈的头痛又不邀而至。


  入夜,四周护士办公室的灯暗了下来。叶馨勉勉强强地进入梦乡。


  可什么时候才能有个美好的梦境?


  今夜似乎有美好的感觉,是因为这恬静的钢琴曲,琴声中曼妙的女声吟唱:


  "清清月光 段段愁肠 为斯人 鬓成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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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冷月光 难洗忧伤 心荒芜 夜未央

  "我行茕茕 忧思如狼 念兹在兹 画楼西窗 愿逐月影 伴卿终长"


  歌声和琴曲都很熟,似乎是那些梦中所闻。


  琴曲正是贝多芬的《月光》,叶馨识得,难道过去那些恶梦中听到的也是这首曲子?为什么以前没听出来?因为是在梦中?


  现在难道不是在梦中?为何如此清晰?


  歌声和琴曲声其实都很轻,似乎来自天际,又似乎绕在病房里。叶馨起身,循着歌声走去,走到病房一角的窗边,暗淡灯光下,只见一个长发过肩的白色背影站在窗边歌唱。


  这人有天籁般的声音。


  这一定是梦,但叶馨不在乎,这么美妙的声音,即便是在梦中,也让人身心舒畅━━只要这梦里不看见那碎脸就好。


  歌声忽然断了。


  白衣歌者猛然回过了头,直入叶馨眼帘的是一张破碎的脸!


  带着哭泣的尖叫声响彻整个病区。


  那白衣女子轻声笑了笑,伸手到自己脸上撕扯,那张碎脸忽然不见了,现出的是老妪汪阑珊的脸。那张碎脸原来只是一张画得惟妙惟肖的面具。一阵骚动中,两名值班护士匆匆跑来,看到眼前情状,一名护士厉声喝斥:"汪阑珊,怎么又是你!你能不能不要再骚扰小叶?"另一名护士走上前,一把扯下了汪阑珊戴的长长的假发:"这些鬼道具都是从哪里来的?病房里不能有这些危险的东西。"


  汪阑珊原本微曲的腰此刻竟然挺得笔直,面无表情地说:"我只管唱我的歌儿,她自己要来听的,怎么叫骚扰?"那声音圆润浑厚,听上去像是个青年女子。


  叶馨此刻已稍稍远离了突如其来的惊惧,直视着汪阑珊的双眼,那双眼有些阴郁,有些狂放,竟似曾相识。


  汪阑珊究竟是个什么样的病人?她几乎复制了我的梦境?她究竟知道多少关于"405谋杀案"的相关线索?


  护士架着汪阑珊向她的病床走去,叶馨跟了上去,问道:"你是谁?"


  汪阑珊回过头,嫣然一笑,但答非所问:"我唱的歌儿好听么?"


  那笑居然有动人心魄之处,一个近古稀的老妪怎么会有这般迷人笑容?


  "非常好听,想不到你还有美声的训练。"


  "我总不能白活了这二十多年吧。说到底我还是个废人,只会弹弹琴,唱唱歌。"汪阑珊幽怨地轻叹一声。


  "你究竟是谁。"


  一名护士打断道:"好了,小叶,你快休息吧,她今天晚上的人格好像是……这个她很少用的,我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另一名中年护士笑着说:"是不是该批评你不专心于业务了?这个叫庄霭雯,是不大常用的,我在这里久了,见过几次,好像都是在那些大学生面前装的。"


  庄霭雯是什么人?为什么那么像我梦中的白衣女子?她和那破碎的脸又有什么关系?这汪阑珊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她那多重的人格又都是从哪里衍生出来的?听说有人格分裂病症的,双重人格居多,可是她为什么这么多变?还有更多的诡异人格会出现吗?


  她带着满腹疑问回到自己床上,一番辗转后,还是很难入睡。庄霭雯这个名字非常陌生。她默默数着和"405谋杀案"有关的姓名:蒋育虹、筱静、李淑岩、夏小雅、倪娜、张芊露、沈卫青……,却怎么也不记得有庄霭雯这个名字。莫非她就是这一系列死亡的始作俑者?


  她的思路蔓延开来:奇怪,第一个死去的是筱静,她并没有住过精神病院,蒋育虹是她的好朋友。根据小彭的调查,筱静坠楼时,蒋育虹正在住院,这说明住院让蒋育虹躲过了第一年的死亡。可是,是什么样的阴冷气息罩定了405,以至于蒋育虹还是在第二年坠楼了?也促使学校不但封了宿舍,又采取了"寝室轮转"制度,大一的学年结束后,所有大一的女生就换到刚毕业的师姐们的寝室,将死亡的机会留给下一届的新生。


  而根据蒋育虹的遭遇看,如果6月16我仍在这里住院,是不是就能躲过一劫?


  "可惜,你和我一样,无论如何是死定了。"耳边忽然传来一个青年女子的声音,一副浓重的江南口音普通话。


  叶馨的心一紧,几乎又要叫出声来。她睁开眼,昏暗中看见一个女子坐在自己床边的椅子上,半长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看不清面目。


  "你是谁?"叶馨觉得蹊跷,不知哪里来的胆量,竟然没有揿求助铃。


  "蒋育虹。"


  阵阵寒意开始拢住叶馨,非但是因为蒋育虹早已亡故,更是因为自己的思想仿佛被身边的女子窥出,这种能力足以令人窒息。


  但恐惧似乎如鸦片,竟会让人成瘾,这时的叶馨,大可叫出声,或是揿求助铃。可她只是微欠起身,决定问个究竟,恐惧还是从颤抖的话语中带了出来:"蒋育虹……十六年前就死了,你……究竟是人……是鬼?"


  "你相信世上有鬼吗?"


  "我以前不信的,现在……不知道,有太多常理无法解释的事情在我身边发生,我不知道是不是该相信自己的眼睛,是不是该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以前在贵州山区插队的时候,村外一座荒崖,崖中有十几具悬棺。村里人都说那崖上和下面的谷里闹鬼,但我们几个知青当时很无聊,又想破迷信,就在半夜里去谷里聊天,还打赌,谁因为害怕开了电筒,谁就要请客。这样胡闹了好几个晚上,什么事也没发生。后来我们先后返城,都是健健康康地离开。"


  "你是说那些都是迷信,鬼是不存在的,对不对?这话别人和我说,我信,偏偏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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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在推理,我没有告诉你任何东西。"蒋育虹忽然也将身子往前微倾,手指点着自己的太阳穴:"一切一切,都在这里。有,也是在这里,没有,也是在这里。"


  "那一年春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最好的朋友筱静死了。"


  "你为什么住进了这里?"


  "他们说我有精神分裂。那年春天,我突然能够听见别人听不见的声音,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事物,总有人在我耳旁说'月光',但我不知道是什么;我的梦中,常常有文革时江医的样子,所以我四处询问,什么是月光,和过去的江医有什么关系。但没有人告诉我,反把我送到了这里。"


  "筱静是怎么死的?和你生病有关吗?"


  "和我无关,她是注定要去的。"蒋育虹的情绪开始由平静转为不安。


  "为什么这么说?"


  "除了'月光'之外,耳旁的声音经常提到'6月16',我还有一个不敢向任何人提起的梦。"


  "是不是一个白衣女子,优美的音乐,一张碎脸?"


  "差不太多,还有一个坠楼的身影,一个西洋壁钟,敲响在午夜十二时整。"


  "真的很可怕。"坠楼的身影和那个西洋壁钟并没有出现在叶馨的梦中,是不是应该舒口气?


  "我有不好的预感,觉得6月16可能会出事。筱静来探望我的时候,我嘱咐她,那天晚上一定不要在405室住着,想办法去底楼找间寝室借宿。我还嘱咐她不要将这些告诉任何人,否则,我出院的机会就更渺茫。这想法很荒唐,尤其从我这个精神病人嘴里说出来。但我真是很在乎她,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显然,她虽然守口如瓶,却没有听进去我说的话。"


  "你既然有预感,为什么第二年还是走了同样的绝路,你是自杀吗?"


  "我不知道,也许是。死之前,我有严重的抑郁症,大概是因为筱静的死,让我心灰意冷。我仍在寻找'月光'的出处,但没有任何进展,自己也很气馁。那年四、五月份间,我又住过一段医院,五月底出院,后面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自己怎么会不知道自己的事?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一些命中注定的事情,你无法改变。"


  "汪阑珊,我为什么要相信你呢?"叶馨突然伸手去揿求助铃,但手又悬在了半空,没有落下,叹了口气说:"汪阑珊,你回去睡吧,我累了。"


  "我叫蒋育虹。"


  "好,蒋育虹,你懂道理的,我累了,想睡了。"原来叶馨在"蒋育虹"用手指着自己脑袋时,看出那只枯瘦的手决不会属于一名年轻女子,便猜出又是汪阑珊在弄鬼。疤脸女人虽恶,那句话却没说错,汪阑珊似乎不会放过自己,她为什么这样做?难道仅仅是精神病人的一个随机的恶作剧?她刚才心头一动,决定不惊扰这个沉浸在另一个角色里的人格分裂患者,说不定通过她能了解更多"405谋杀案"的背景。


  但会不会玩火自焚,陷入更深的危险中?


  汪阑珊用手捂着嘴打了个哈欠,现出慵懒之态,倒没有多纠缠,起身离开。她走出几步,忽然又回头说:"我还忘了告诉你,当年我们几个在山谷里胡闹的知青,到1978年时,就只剩下了我一个还活着。"


  脚步声走远,叶馨却久久难以入睡,一闭上眼,就是荒谷里几个青年如鬼魅般的影子。汪阑珊说这话什么意思?她虽说有人格分裂,对言谈举止模仿得惟妙惟肖并不算出奇,奇的是,她怎么会知道蒋育虹遭遇的一切,那些内心隐秘,何以被她描述得如此真切。


  当然,这一切也可能是个天大的谎言。


  众多的念头在脑中闪过,她又隐隐觉得头痛。真是自作孽,同疤脸女人和汪阑珊这样的人物朝夕相处,不发疯就算好了,还有可能解开什么难题么?倒是应该借这个机会,休养一下--前一阵的神经实在绷得太紧,仿佛总在悬崖边上行走,随时有失足之虞。

第十七章 念兹在兹


   叶馨庆幸自己还有一个清醒的头脑-,也许只是她自己这么认为,但已足以让她迎头面对这古怪的环境和越来越扑朔迷离的未来。


  她觉得自己一时睡不着,不如起身走一走,让自己尽快平静下来。


  她轻手轻脚走了起来,有些忐忑,生怕被病友或护士看见了,以为自己在梦游。走不多远,就到了汪阑珊的床边。


  汪阑珊显然已经熟睡,微微打着鼾。叶馨一眼瞥见床头柜上叠着几本书,心生好奇,便走上前,借着微光看去。摆在最上面的一本书是《舞台艺术精论》,另几本的书名分别是《电影表演艺术学》、《入戏》、《表演理论》、《新金陵十二钗--四十年代的中国女影星》。


  难怪,这老太太热衷于电影表演,以至于"入了戏",从模仿别人开始,最终造就了多重人格的病症。她竟有些同情起汪阑珊来。


  几本书的下面是个宽大的簿子,拿起来看时,竟是个素描簿。原来汪阑珊多才多艺。叶馨好奇地翻开,只看了一页图,一阵大惊,那簿子险些从手中落下:那正是刚才汪阑珊扮演的场景,一个长发的白衣女子面窗而立,脑后却是一张碎脸!


  叶馨急忙放下了那素描簿,像是终于摆脱了一个不祥之物。她离开汪阑珊的病床,又绕着病房走了两圈,觉得情绪安定下来,倦意也阵阵袭来。当她返回自己的病床时,却发现自己床上已经躺了一个人!


  她四下看了看,确证自己没走错,再仔细看床上人,又是那汪阑珊,不由暗骂她难缠、不识好歹,直接去揿求助铃。


  "你真的忍心赶我走?"


  叶馨猛吸了一口凉气,险些摔倒,忙伸手扶住了床边的椅子,她记得这声音,是沈卫青!


  "汪阑珊,你当真不放过我?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是沈卫青,你为什么这么怕我?我只是想和你说几句话。"


  "你不是沈卫青,你是汪阑珊,请你下床,不然我会叫护士。"叶馨还是第一次对汪阑珊如此疾言厉色。


  汪阑珊忽然直挺挺地从床上坐起,目不转睛地盯着叶馨,即使在昏暗中,叶馨还是认出了,那双带着痛苦、年纪轻轻就饱经了沧桑的双目,正是沈卫青的眼睛。


  她明白了,汪阑珊不会放过她,她也逃脱不过。


  "沈卫青已经死了,你不是的……"叶馨不相信,也不愿相信床上的女人是沈卫青。


  "你有什么资格说不是?我是1986年入读江京第二医科大学,那时候还叫江京第二医学院,我是江苏宜兴人,1987年四月住进这里,在徐主治的帮助下,我的病情有了很大的好转……你为什么说我死了?"


  "你听说过'月光'吗?"叶馨不答反问。


  汪阑珊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和那天沈卫青的反应非常相似:"当然听说过,但你不用问下去了,我不会告诉你的。"


  "这对我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你难道忘了?是你亲口告诉我的,'月光'说的是'月光社'。我不理解,为什么你最初不愿说,但最终还是告诉了我?"


  "说了,怕你走向死亡,不说,大概是怕你死不暝目。"沈卫青冷冷地说。


  这时,叶馨的感觉里,汪阑珊?还是沈卫青?似乎已没了明显的界限。


  "知道了'月光社',难道不是离真相更近了?"


  "离真相不见得更近,但可以肯定,离无穷尽的痛苦更近了。'月光社'和'405谋杀案'究竟有什么样的关联?谁又能说得清?"


  "你是怎么发现'月光社'的?"


  "一个偶然的机会。当时,我是个热爱生活的女孩子,和几个兴趣爱好相投的同学一起组织了摄影协会。学校虽然支持这个社团的成立,却没有条件为我们提供暗房,我们只好借了行政楼的一个地下室做暗房,那个地下室同时又是档案馆。当时,我也常被'月光'困扰着,急病乱投医,在档案馆里发现了'月光社'的档案,是关于文革前后一个特务组织的,我从头看起,好像其中的许多成员都跳楼自尽,于是猜想,'月光社'说不定和'405谋杀案'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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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没有看到一个日记本?"


  "看到了,在1967年的档案中,我料想日记本里不会有什么结论,就没有太在意。那些档案我只看了一些,就被送到这里来……这么说来,你也看过了?"


  叶馨点点头,问道:"为什么说看了那档案后,离死亡更近了?"


  沈卫青的身躯微微颤抖起来:"这是我的感觉,自从看了那档案,仿佛陷入了一个泥沼,而且越陷越深,时刻有一股捉摸不定却强劲无比的恐惧感环绕着我,引我走向一个深渊。听上去是不是很玄?这一切都是感觉,我的思维和行径,似乎已全然被那种恐惧感控制了,无处不在。"


  此刻,是叶馨的身躯在微微颤抖了。她想起了广播站里的遭遇,以及随后在解剖楼里的所见,不正是一种捉摸不定却强劲无比的恐怖感吗?莫非,自己正走上沈卫青的旧途?


  "但你是历来405室坠楼者里唯一的幸存者,记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什么促使你坠楼,又是如何得救的?"


  "我不记得这些,也根本不知道这些,我还是听你刚才告诉我,我其实已经死了?"


  叶馨立刻回想起在宜兴见到的那一幕,沈卫青在空中坠楼的身影,凄厉的嘶喊,泪水顿时又涌了出来。她再也坐不住了,起身说:"你……安息吧,我要去走一走。"


  "你不要走,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我死了?你在场吗?"沈卫青下了床,一步步走向叶馨。


  "我不知道……"叶馨饮泣着,向后退去。


  "你的眼泪似乎带出了内疚,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到底是怎么死的?"沈卫青的声音越来越严厉,双目如刀,刺得叶馨的心生疼。


  "你不要逼我……"叶馨觉得自己的脆弱面已被一览无余,她知道自己的内心里深埋着一份愧疚:如果不是因为她的造访,沈卫青是不会死的。这想法啮着她,如今被这样无情地撩起,她只能绝望地走向崩溃。


  "是不是因为你,是不是因为你……"沈卫青嘶哑着声音,追问不舍,双手向前伸着,又像在乞求一个答案,又像是坚决不给步步后退的叶馨一个躲避的机会。


  终于,叶馨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长哭。


  护士办公室昏暗的灯光顿时亮了。


  查房交接班的时候,滕良骏听昨晚值班的住院医生说,新住进病房的女大学生叶馨又是一晚没睡好觉,顿时锁紧了眉头。究其原由,又是老病号汪阑珊发了病,竟以三个旧日病人的面目搅扰叶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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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脸9 
这个汪阑珊。


  滕良骏无奈地摇摇头,他在业务上一向不甘示弱,但对这个汪阑珊有束手无策之感。她患的是一种罕见的人格分裂症。常见的人格分裂,是患者兼俱本人和另一个被假想出的人格。三重以上的人格分裂就已经凤毛麟角,虽然也有报导过多于十种的人格,但多半是误诊,源于精神分析师的先入为主。而汪阑珊经过确诊,病历表明她先后拥有过六十八种不同的人格,而且这个数字还在逐年递增。她因此成为了闻名于医学界的病例,各地的精神病学专家都曾对她研究和治疗过,甚至有欧美的精神病学权威越洋而来,精心考究,仍是不得要领。奇怪的是,除了她本身之外的那些人格,并非凭空想象而来,而是她在生活中接触过的各色人等━━当然,她大半生都在精神病院度过,因此,从表面上看,她表现出的多重人格,就是在模仿历来的一些精神病人。


  值班记录上表明,汪阑珊昨晚发病,先后自称庄蔼雯、蒋育虹、沈卫青。蒋育虹和沈卫青是曾在这里住过院的江医女生,而这庄蔼雯是谁?


  春天是精神病的易发季节,特殊的刺激更是会导致病发的加重和频繁,滕良骏几乎可以肯定,是叶馨的到来使汪阑珊躁动不安。


  他在汪阑珊的病历上写下了医嘱,又特地向护士关照了一声:"你们不要忘了打电话到我办公室,查一下我的日程安排,为汪阑珊订一组精神分析治疗,一定要尽早。"


  透过护士办公室的门玻璃,他看见汪阑珊驼着背,蹒跚走过,心里百思不解:"她纠缠叶馨,到底为了什么?"


  "汪阑珊昨晚紧盯着我不放,究竟是为什么?"


  叶馨醒来时,这个问题立刻冒了上来。


  经过半夜折腾,护士给叶馨服了安眠药,她才能沉沉睡去,睁开眼时已是天光大亮,早上的例行查房都已结束。


  她忽然孤独得想哭。


  昨天她还在想,以自己的坚强和清醒的头脑,可以适应这个环境,度过这段煎熬,乖巧地和医生合作,争取早日离开这里。但连续两个夜晚的惊心动魄,她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


  最可怕的是孤独感。


  有了和汪阑珊和疤脸女人交往的前车之鉴,她不会再去理会任何一个病友,这和她的生性背离,但她没有第二条路可以选择。她们这样做,是为什么?让我失了魂似的,又让我睡不好觉,显然不是什么好意。莫非,这也是"沈卫青"昨晚所说,那越陷越深的"泥沼"?无论如何,她们至少有所斩获,我彻底地孤独了。


  她下了床,一眼看见滕良骏正在护士办公室写查房记录,便快步走了过去,隔着门问道:"滕医生,打搅一下。"


  滕良骏闻声回头,见是叶馨,忙起身迎了出来:"小叶,休息好了吗?"


  "滕医生,麻烦你告诉我,我还要在这里住多久?"


  滕良骏看着叶馨凄楚的双眼,心有不忍,但他知道做为一名称职的精神病科医生,同情心不能输给理智,于是温声说:"不好说,一个月、两个月,都有可能,要根据你恢复的情况来定。"


  "可是……可是她们不会放过我的。"


  滕良骏愣了一下,随即记起了病史上叶馨这两天的遭遇:"不要担心,上次对你动粗的病人会转到重症病房去,汪阑珊没有明显的暴力行为,我会想办法,换药,加上精神分析治疗,一定会控制住她的病情……"


  "但我怕,我觉得她们是有目的的。"


  滕良骏又上下打量了一眼叶馨,见她头发兀自蓬乱,脸儿苍白,一个妙龄少女竟浑然忘了稍稍打扮一下,显然为"被害"的虚幻念头禁锢良久━━她在学校担心成为所谓"405谋杀案"的受害者,现在又觉得这些素不相识的病人有意加害她,这种"受迫害"的感觉正是典型的精神分裂症状之一。


  要治好这个女孩子,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你安心休息休息,自由活动的时候,多散散步,做做操,尽量不要去想这些事,我会尽快和你好好聊聊,看怎么更好地帮助你。"


  "希望你能早些让我出院。"叶馨的目光满是求恳之意,但语气很坚定。


  "会尽快,但我要为你负责。"


  "为我负责,就该让我离开这里。"叶馨有些失控,话一出口,就有些后悔。


  "离开这里,你难道会觉得更安全吗?"滕良骏心里反而更坚定了叶馨需要长期住院的想法,这句话出口,他也觉得有些失控。


  叶馨被这话击了一下:是啊,哪里能让我觉得安全?


  "同样是担惊受怕,我宁愿生活在外面的世界里。"她知道无法动摇滕良骏对自己的安排,冷冷地撂下这句话,转身走开。


  外面有明媚的阳光。


  也许阳光可以照亮我的心。


  叶馨走进了阳光里。


  这几天晴晴雨雨,此刻艳阳高照,空气却清新滋润。叶馨一踏入花园,心情确是微微舒畅了些。只是三三两两的病人们从她身边经过,让她再次感到自己像朵孤零零的野花。她现在可以用一切,去换来和知心的人交流。她甚至有一种仰天长啸的冲动:我爱的人们,爱我的人们,你们在哪里!但母亲奔波去了(叶馨甚至有些怨意了,事业,真的那么重要吗?)欧阳倩在家休养,可谢逊呢?


  那个自称爱我的谢逊呢?


  也许他听说我住进了精神病院,就顺水推舟地将我放弃了。


  这个念头一上来,叶馨的鼻子忽然酸了。


  叶馨,原来你无可救药的脆弱。


  她似乎连向前踱步的勇气也没有了,站在一棵大榆树下,闭上眼,想用眼帘阻止眼泪的出逃。也许自己真的有了病。叶馨的心在沉:现在的自己,她的确不认识了,敏感,多疑,轻易地让琐事萦绕在心,更在思念一个似乎销声匿迹了的男孩。


  真的,该到了彻底将他忘记的时候了。


  除非他现在奇迹般地出现,给我带来大片大片的阳光。


  人在近乎心灰意冷的时候,在向绝望投降前,才会盼望奇迹的出现。


  她知道自己很可悲,但她无力回天,连泪水都挡不住。


  就在泪水滑出眼帘的时候,一只手在为她拭泪。


  就像上回谢逊那样。


  是谢逊。


  她的第一个念头是去找滕良骏医生,他没说错,自己有强烈的幻觉,需要专业的精神病学治疗。但她仔细看、伸手触摸,得出的却是一个荒唐的结论:奇迹真的会出现。


  她有些惶惑,不知该怎么接受这突如其来的五味感受。她一句话没说,突然快步前行,像受了惊吓的小鹿。也许是因为这重逢的情景在心里排演了太多次,到了真正登台的时候反而怯了场。


  给他一张冰冷的脸;或是哭诉,捶打他;或是任他拥抱,告诉他所有的思念。


  也许只要问一句:为什么不让我彻底忘了你?


  "叶馨,我这不是来了吗?"


  好像我在盼你来似的。叶馨想这么说,但她情愿沉默。


  "这几天,我没有很好的机会脱身,找你也很难,但一直都在牵挂你,有时候甚至会想到头痛。"


  是啊,学校对自己所做的一切大有疑问,尤其宜兴一行,当然不会放过他。知道么?我想你的时候,也想到过头痛?


  "我现在自由了。我想好了,无论你认为我是什么样的人,我会天天来看你,陪你在这花园里……我要永远和你在一起。"她知道谢逊说这话时,不会羞涩,是自心底发出。


  叶馨终于停下了匆匆的脚步,回过身,上上下下打量着谢逊,只见他穿着一件白大褂,显然是以"医生"的身份混进病区。他的目光还是和过去一样坚定而无邪,她觉得自己别无所求。


  但可恶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她暗下决心,这是她最后一次哭。也好,再享受一下心爱的人为自己拭泪的感觉。


  谢逊抚着叶馨的双颊:"你瘦了。"


  是不是和以前排演的一模一样?叶馨几秒钟前下的决心顿时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忽然抓过谢逊的手,放在嘴边,像是要吻,却忽然张开了嘴,轻轻咬了一口。


  谢逊夸张地叫了起来,看看手背上两排浅浅的牙印,又看看叶馨:"你要不就不开口,一开口就咬人!"


  叶馨终于说话了:"我是疯女人,你还是离我远点才好。"


  谢逊揽过她说:"不要胡说,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更难得的是,你比任何人都坚强,你让我自惭形秽,对你更多份敬爱。"


  叶馨见周围一些病人用好奇的目光看着她和谢逊,但决定不去理会那么多,伏在他肩头轻声说:"不要戴高帽好不好?我倒是有句话要对你说,说了你不要骄傲:你在这种时候不弃我,会让我更坚强。"


  "坚强就体现在会咬人么?我倒觉得只能算'牙强'。"


  "你正经一点好不好?我有很多话要和你说呢。"叶馨终究还是不愿在光天化日之下失态太久,理了理鬓发,和谢逊在花园中慢慢散步。


  "这些天,学校是不是对你问个不休?"和谢逊说话,似乎永远都是那么轻松惬意。


  "可不,他们总是问,我何时跟你走?"谢逊和叶馨一样,套着崔健《一无所有》的歌词说话,"还有,走到了哪里,见到了什么,等等。说真的,这些天,叶馨和谢逊是学校里的'红人',叫'红字恋人'也可以。好多人都想入非非。"


  "那你还敢来?"


  "我想见你。"


  "有一件奇怪的事我还想问你,那天学校要'抓'我住院,我就逃,走的是我们俩以前走过的苗圃边门。出了那门,恰巧有一辆出租车等着我,说是我叫的车。是不是你的安排?"


  "不是,那时我根本不知道你的下落,怎么安排?"


  "这就奇怪了。不过出租车公司的调度也说,是个女人叫的车。会是谁呢?"


  "在你身边发生的怪事还少吗?我看不多这一个。"谢逊耸耸肩。


  "不是你鼓励我刨根问底的吗?怎么现在又一副明哲保身的样子?"


  "那是要看情况的,你看你现在憔悴成这样,最需要的不是苦思冥想、做福尔摩斯,而是要休息,把身体养好。"


  "可是6月16越来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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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我甚至想,到那一天,如果你还在这戒备森严的医院里,说不定能躲过一场灾难。"


  叶馨初时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但沉吟了一下,摇头说:"即便我躲过了,这灾难会不会又降临在别人头上。当年那个蒋育虹,6月16日时在住院,确是安全了,但同宿舍的筱静还是死了。而她,第二年还是跳了楼。我这两天想了很久,觉得每年似乎都有人被'选中',经历种种折磨,最终难逃一死,今年,似乎选中的就是我。"


  谢逊忽然停下脚步,紧紧抓住叶馨的双肩,大声说:"你不要胡说,你这是哪里听来的谬论?你这是在给自己设陷阱,你知道不知道?你是在将自己假想成一个受害者,然后去扮演受害者的角色,这比被误解更可怕。"


  这番话像一阵清凉的雨,将叶馨打醒:是啊,游书亮那天也是这么说的。自己分明是在扮演受害者的角色。而现在促使自己加速进入这个角色的,正是那汪阑珊。她以蒋育虹和沈卫青的人格出现在自己身边,正是在暗示一个不可抗拒的命运。


  这时,她对谢逊,又多了一份感激。


  都说福不双至,但叶馨的这一天并不仅仅是因为谢逊的到来而充满阳光。谢逊走后不久,游书亮也来看她,见她脸儿虽然略显苍白,但眼角眉梢竟带着喜气,暗暗困惑,问道:"你……还适应吗?"


  "还用问吗?你住进来试试就知道了。"叶馨这才感觉其实有很多人都在关心着她,早先的孤独感毫无来由。


  "看来你够坚强,我倒是多虑了。"


  "谢谢你那天通知我要住院的事,可惜我没能逃掉。更谢谢你来看我。我有个好主意,你可以回去到我们广播站接受一下采访,就说你有叶馨的第一手资料,她在精神病院住得还算开心,别忘了夸我坚强。"


  难得她还有心情开玩笑!游书亮对这位师妹不得不佩服:"你一定也听到了些流言蜚语,千万不要太往心里去。"


  "有些流言蜚语我倒爱听,比如'红字恋人'什么的。"


  游书亮料想叶馨一定是在说反话,尴尬地笑笑说:"瞧你,耳朵是真灵。我才不信那些胡说八道,你和那个谢逊其实根本没什么……"


  "有什么又怎么样?他刚才还来看过我呢。"叶馨的笑容纯净而自然,浸在美好的眷恋中━━谢逊才走了半个小时不到,她又开始想念了。


  "什么?他刚才来看过你?"游书亮大为惊讶,张嘴要说什么,却忍住了。


  叶馨觉出游书亮的神态有异:"怎么了?他为什么不能来看我?"


  "当然能。这么说……你们真的是……"


  "这很奇怪吗?要不那些流言怎么起来的?他跟我一起去的宜兴,他刚才说学校早知道了,宜兴公安局的人都来拜访过他呢。"


  "不错,你说的都不错。我是……只是没想到而已。好了,我得走了,下回来,需要我给你带点什么东西吗?比如,喜欢吃的……"


  "我猜得一定不错,你喜欢上哪位师姐了,一下子变得这么细心。谢谢你了,不用的,我妈妈刚走没两天,她给我准备的东西,几年都吃不完呢。"


  游书亮忽然打了个机灵,脸上那终年常挂的笑容忽然凝住了,双眼直直地盯着叶馨的脑后。


  叶馨回过头,也吃了一惊,只见会客室的有机玻璃窗外,一名老妇一动不动,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正是汪阑珊。

第十八章 致命分析


  "你心里被他占了很大一片。"叶馨回到病房,身后忽然传来汪阑珊的声音。也亏了叶馨的记性好,否则以汪阑珊这两日多变的人格,还真不易辨认她的原声。


  "你说他吗?他只是我的老乡。"叶馨不愿多理会她,但念在她是个长者,又不忍心横眉冷对,只好礼貌地回了一句。


  "我不是说他,我是说他。"


  莫名其妙。


  叶馨知道汪阑珊即使是在没有人格分裂的时候,也很夹缠不清,便点了点头,向自己的病床走去。但脚步声一直响在脑后,声音也跟了过来:"莫名其妙。"


  "你说什么?"叶馨又转过身,看着汪阑珊。她怎么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病人?


  "我是个什么样的病人?难道他们没有告诉过你?我是多重人格,最让人取笑的一种精神病。"汪阑珊似乎再次读出了叶馨的心思。


  "你能猜出我心里的想法?"虽是大白天,叶馨竟又有些惧意。


  "所以我刚才说的是他,而不是他。"


  "谁在我心里占了很大一片?你能说出是谁?"如果汪阑珊能说出谢逊的名字,是不是说明她真是一个"异人"?


  "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太可笑了,我当然知道思念的人是谁。"叶馨开始觉得汪阑珊只不过是在故弄玄虚,像个走江湖的算命先生,索性恶作剧地用了琼瑶式语言,或许让这老太太觉得肉麻一下,以示惩戒。


  "思念一个人,是件危险的事,一步迈出,就难收回。"


  叶馨如被针刺了一下,怔怔望着汪阑珊,缓缓地问:"我听不懂,你给我个例子,什么样的事,一步迈出,就难收回?"


  "不说也罢,说了怕你受不了。"为什么,为什么这个回答这么熟悉?


  "你说吧,我做好思想准备。"一种隐隐的绝望感又升了上来。


  "比如跳楼自杀的人,一步迈出去,又怎么收得回来?"


  这正是那次在火车上,谢逊和叶馨的对话。


  "你到底想要什么?为什么不放过我!"叶馨几乎是歇斯底里的大叫起来,也不等汪阑珊回答,快步跑回自己的病床,一头扑倒,身躯微微颤抖,想痛哭一场,却发现已没了眼泪。


  谢逊,谢逊,你快来,带我离开这个地方。


  "可惜我不是超人,否则,我会带你离开,离开得远远的,离开那个学校,离开这个城市。"谢逊听完叶馨的诉说,两道浓眉拧着,有些恶狠狠地说。


  "那不是真的变成私奔了?我妈妈会气得再不理我了。其实,我只想早些回到学校,过正常的学习生活。"又是个春阳明媚的午后,花园的石子路两边,几乎所有的花儿都在盛开,更有彩蝶双飞,叶馨偎在谢逊臂间,心旌微动。有谢逊在身边,叶馨觉得生活已经如往日一样平静如常了。可惜他不能从早到晚地守在自己身边。


  "说了你不要觉得奇怪,我倒是认为,这个敏感的时候,住在这里未尝不是个安全的保证。"


  "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叶馨确实觉得谢逊又在发奇谈怪论,但也不是没有道理。"你听上去像是那个负责我的医生,他也有这个意思。不过,只是这么消极地回避,不是真正解决问题的办法。当年的蒋育虹,虽是住在精神病院里,躲过了第一年的死亡,但还是没能逃脱第二年的厄运。"


  "所以你还是想查出真相?可是时间和你作对,我想你一定度日如年。"


  "但你一来,我度日如秒。有时候,真怕自己陷得太深,到时候难以自拔。"说着,她猛地打了个寒颤,又想起昨天和汪阑珊的对话。


  她知道,汪阑珊不会放过她。


  她甚至已经感觉到,汪阑珊的双眼,正直直地盯着她,盯得她的后脊阵阵冒着冷气,竟不由自主地四下寻找,连谢逊的告别都没听见。


  一棵无花果树下,汪阑珊靠在一张藤椅上,左手托着一块画板,右手拿着一根铅笔,见叶馨回望了过来,嘴角稍稍牵动了一下,即像是怜悯而生的悲戚,又像是怨毒而起的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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