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星卡卡安全论坛综合娱乐区Rising茶馆 我的老公…不是人(全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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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老公…不是人(全集)

相视良久,许飞苦笑:“你给的代价太重了。如果让我知道当初是谁找到你,逼你做下这样的交易……我一定会要他了的命。”



“要他的命?”钟晶一愣,摇摇头:“我连这个人是男是女都不记得了……算了,都是陈年旧事,不提了。”



一句淡淡的不提了,包涵了多少惊心动魄的悲惨遭遇?!不得而知。



许飞凝视着她的脸,捕捉着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我答应你,放弃我的想法。唉,你这样的姐姐,也算少见了。”他彻底地妥协了,继而说道:“只怪我来迟了一步,才让那江湖术士有机可乘。”



得了他的承诺,钟晶很是高兴。可是他语气中的自责与懊恼又令她难过,



“都是张复田那个畜生,做下了那些泯灭人性的勾当,如今被冤魂缠身,不仅不知悔改,还请人回来对付我们。他才是罪魁祸首!”钟晶再一次把矛头指向了那个“张复田”,一种强烈的、从未有过的愤慨之情溢于言表。



“张复田……”许飞思忖着,片刻,他眉头一展:“我想到了另一个可以救你的方法。”



“你想……”钟晶有些不安地猜测着。



“既然不能用现成的,干脆就修一个属于自己的肉身。虽然会麻烦一点,但是,那些混蛋也该派上点用场了。”



说罢,许飞举步朝楼梯口走去。



“你……”钟晶似乎突然明白了许飞所谓的“另一个方法”。



惊诧之余,她正要开口,却被许飞打断:“这次不准再有异议!”



说罢,许飞举步朝楼梯口走去。



“你……”钟晶似乎突然明白了许飞所谓的“另一个方法”。



惊诧之余,她正要开口,却被许飞打断:“这次不准再有异议!”



“但是……”



“你要再张嘴我就把你从楼上扔下去!!”大概被不听他话的钟晶给气急了,许飞口不择言地说。完全忽略了这样的威胁放在一只鬼身上并不奏效。



“不是,我是让你把它们放出来。”钟晶指着后头那只术士留下来的黄布包,“都是些可怜人……”



许飞缓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道:“放心,把你安置好以后,我就回来安置它们。”



钟晶这才放下心来,闭了眼靠在许飞肩上,再不言语。



抱着钟晶的许飞快步朝楼下而去,很快便消失在“观众”的视线里。



这幕戏,结束了么?!



“我姐姐……做了什么交易才换回……我的命??你们说的张复田又是谁??还有旧楼里那十条人命,这到底……”回忆着刚才听来的每一句话看来的每一幕情景,任凭她想破了头,脑子里仍然乱麻一团。现在的状况,就是她已经了解了那些“点”,可是却始终找不到那条可以把“点”串起来的“线”。



“告诉我一切……真相。”她知道,只有许飞能给她这条“线”,而他大费周章带她来这个空间,最终目的不就是要给她这个真相么。



“你彻底相信了?!不以为这是我布下的又一个圈套?!”许飞不慌不忙地反问。



“虽然我一直认为你人格有问题,但是这回,我信你。”从主观上说,钟旭相信自己的感觉,一路所见,是情深义重还是虚情假意,明眼人都该看得出来;从客观上,不论是元气还是灵力,已受重创的许飞根本不太有可能再以幻境来迷惑人心。所以,她对他早已不再有任何怀疑。



“呵呵,我人格有问题。”许飞轻笑。片刻,他收起笑容,起步走到走廊右边的一个房间前,然后回头对钟旭招招手:“过来。”



钟旭走上前,与许飞并肩而立:“干嘛?!”



“这房间是个适合讲故事的好地方。”



话音刚落,许飞便迈步穿进了房内。



钟旭不敢耽误,赶紧跟上他一同穿进这扇附着黄锈的白色铁门。



这个房间……钟旭捏着下巴,四下打量。



并没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地方,除了一张旧旧的手术台和一堆废纸杂物之外,再无其他,看起来像是个被废置的手术室,普通之极。



唯一不舒服的是,这里头没有窗户,很是憋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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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姐姐生前,是这个医院里的护士。”



许飞入神地盯着手术台,铺在那上头的白布已经泛旧,皱巴巴的落满了尘埃。他的目光,顺着上面每一条褶皱移动,延伸。



她是这家医院的护士?!



吃惊之余,钟旭努力压下想问问题的冲动,闭紧嘴巴,尽量拿出耐心等待许飞的下文。虽然心里一直有不安有恐惧,可是她实在太想快些知道答案了。



“你怎么不问为什么她会来到这里呢?”见她忍着满肚子疑问不说话的样子,许飞一笑。



“我在等你说啊!真是的,这个时候你还想卖什么关子呢!”钟旭觉得自己迟早被这个旁观者弄到精神错乱,在目前这种不容半点玩笑的情况下,他还能这么不痛不痒。



“你总是这么急躁,所以,事情都被你搞坏了。”许飞摇摇头,自语般喃喃道。



“什么?!”这句话钟旭没听清楚,否则肯定又是一阵不依不饶的反驳。



许飞深沉地看了她一眼,把目光移到了别处,道:“她来医院,不过是寻一个栖身之所罢了。”



钟旭目不转睛地盯着许飞的嘴唇。



“你八岁那年身染重病,这个你是早就知道的罢。”许飞突然换了话题,口气似问非问。



“是,他们告诉过我。”她点头。



“他们还告诉你,是你父亲寻来的药草偏方救活了你。”许飞似乎对她的过去了如指掌。



“嗯……他们是这么跟我说的。”她顿了顿,马上反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这个不是重点。”许飞毫不客气地拒绝回答她末了的那个问题,沉默片刻之后,他继续道:“你,真以为是那些药草救了你的性命吗?”



“我以前一直是这么以为。”她回答得很老实,“但是,现在不了,事情远不是他们告诉我的那么简单。”



“死马当成活马医,呵呵,不是任何死马都能有这样的好运气的。你也没有。”他冷笑,“所以,你本该必死无疑。”



钟旭顾不得跟他计较他是不是在拐着弯儿的骂自己,只是“必死无疑”这四个字搅得她后脊梁发凉,从小到大,经过的风浪不少,陷过的险境无数,可是不管情况有多糟糕,她总能安然无恙化险为夷。因此在她的潜意识里,从来都把自己划到很“命大”的那一拨人里头,并且还为此产生了一点莫名的优越感。可是这四个字的出现,却在一瞬间把她的那点“优越感”击得粉碎——如果,如果不是有人为自己做出了牺牲,那么这个世界上……早就没有钟旭的存在了!



一想到“不存在”这个概念,钟旭的脸几乎黑了。



“是你姐姐,用她的身份,换回了你的小命。”他的冷笑一成不变,眼里却多了藏不了的遗憾与……愤恨。



“我……我不明白你说的‘身份’……什么意思?”钟旭降低声线,小心翼翼地问。导致她态度如此“谦和”的重要原因,是因为在那一刹那,从许飞的笑容里,她突然清楚地感觉到他心里挥之不去的恨意——对她的恨。



一想到“不存在”这个概念,钟旭的脸几乎黑了。



“是你姐姐,用她的身份,换回了你的小命。”他的冷笑一成不变,眼里却多了藏不了的遗憾与……愤恨。



“我……我不明白你说的‘身份’……什么意思?”钟旭降低声线,小心翼翼地问。导致她态度如此“谦和”的重要原因,是因为在那一刹那,从许飞的笑容里,她突然清楚地感觉到他心里挥之不去的恨意——对她的恨。



“如果失去全部伏鬼的本事,从此沦为芸芸众生之中的普通一员,还能算是个‘完全’的钟家人吗?”许飞把目光从她脸上挪开,俯下身,试着用手触碰白布上的皱褶。



“为什么不算钟家人?!不会抓鬼又怎样?只要她仍然是奶奶的孙女爸妈的女儿我的姐姐,只要她身上流着钟家的血,她就是我们家的一员,永远也不会改变。”钟旭当即给了许飞一个肯定的回答,他的问题委实怪异,因为不会抓鬼所以就不算钟家人,这个因果关系未免也太牵强了点。



许飞嘴角一牵:“那……如果她突然从家人、朋友……所有人的记忆里消失了呢?干干净净,只影不留,如同从来没有降生过,存在过……”



“你的意思是……”钟旭以手掩口,眼内如有雷电闪过。



“还不够清楚吗?!”许飞一动不动,身子俯得更低,略乱的头发垂下,遮住了脸庞,“失去所有超越常人的能力,失去家人朋友,从此改名换姓孤单一人,遵守着交易的规则,不得再见你们,哪怕远远一面。‘钟晶’这个名字,永远不会再被你们提起……这就是你姐姐付出的代价,用她的‘身份’,换回了你。”



钟旭的心,突然空了,许飞短短几句话,把她一贯坚强的心脏掏得空空如也。



这种感觉,让她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形将消失的幽灵,强忍着虚弱又难过的身体,她问:“后来呢?她是怎么……怎么……”



那个“死”字,钟旭怎么也说不出口。



“离开你们之后,她曾想过远远离开这座城市,可是最终还是放弃了。她说,离你们近一点,起码难过会少一点。为了养活自己,她进了这所医院,当了一名护士,过着安静又不起眼的平凡日子。如果,没有后来的那件事,她也许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完一辈子。”说到这里,许飞一直平放的手掌猛地攥成了拳头,他转过脸,盯着钟旭问:“你住院时,是不是碰见过一个叫梁玉英的疯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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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女人?!



钟旭立刻细细回忆,她的记性不差,很快就回想起的确有过这回事,当时好像还有人说这女人还是什么院长夫人,自己还为世事无常而感叹了一番。



“我记得。”钟旭点点头,难道这个小插曲里头有什么内情?!



“这女人就是副院长张复田的老婆。”许飞直起身子,松开了拳头。



“我听到你们不只一次提到过这个人,张复田,究竟是什么来路?”钟旭刚才就想问这个问题,看来这个姓张的是个关键人物。



“他……”许飞的脸色难看得厉害,墨绿色的眸子里多了两簇难以熄灭的火,“他和他的同党们将无家可归饥寒交迫的流浪者骗到医院,麻醉他们,然后,就在这张手术台上,取出他们鲜活而健康的器官,出售给需要这些的有钱人。最后,再把这些已经没有利用价值的人就地毁尸灭迹。”



“天哪……”钟旭根本不敢相信世界上居然有人能干下如此惨无人道的勾当,她激动地喊:“难道没有人发现吗?没有人报警吗?他们在杀人啊!!”



“呵呵,”许飞嘲弄似的一笑,“有多少人会关心那些露宿街头不知来路,终日为一餐温饱挣扎的小人物?如此大的城市,少几个或者多几个流浪者,谁又会留意?!更何况,他们很狡猾,办事手脚极利落,又是医院的上层人物,要想瞒天过海,并非难事。”



“那……那……跟我姐姐有什么关系?”钟旭的两条眉毛几乎拧成了一股,“我姐姐”三个字脱口而出。



“呵呵,”许飞嘲弄似的一笑,“有多少人会关心那些露宿街头不知来路,终日为一餐温饱挣扎的小人物?如此大的城市,少几个或者多几个流浪者,谁又会留意?!更何况,他们很狡猾,办事手脚极利落,又是医院的上层人物,要想瞒天过海,并非难事。”



“那……那……跟我姐姐有什么关系?”钟旭的两条眉毛几乎拧成了一股,“我姐姐”三个字脱口而出。



“你姐姐无意中撞破了他们的兽行。”他眸子里的火,有愈烧愈旺之势。



“他们就杀人灭口?!”钟旭几乎跳了起来,撞破这样的事,除了被杀,她想不出还有什么其他结果。



“起初,他们是要拉你姐姐入伙的。”许飞的目光,一直不肯离开眼前的手术台,“她不肯。我不说你也明白,做下这个选择的唯一后果,就是死。”



钟旭不说话,因为牙齿咬得太紧,连牙龈都疼了。



“没有超常的灵力也没有过人的身手,你姐姐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子,没有任何反抗的机会。还是在这张台子上,他们取走了她的眼角膜,肾脏,还有,她的心……”许飞的身体,第一次因为激动的情绪而微微抖动,他努力维持着已经到达低限的镇定与理智,继续道:“最后,把她一分为二,送进了医院的焚化炉……”



尽管现在的自己只是一个没有任何重量连魂魄都称不上的虚幻的存在形式,钟旭还是重重地跌坐在地上。



真疼啊,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至于后来的事,你应该都知道了。”许飞看着呆坐在地上,根本无法移动的钟旭,不打算留半点供她喘息的机会,“张复田那伙人,本应死在那术士前头。是你姐姐苦苦相劝,她知道若违背了旁观者的规则,我的下场并不轻松。可是,就是这么一个该死的犹豫,我放过了那帮畜生,也埋下了天大的祸根。到后来,医院里冤魂不散,怨气日增,枉死鬼投胎无望,于是闹得那群禽兽终日不得安宁,所以才找了术士来趋鬼。”



“难怪……难怪你眼都不眨,就拧下了他的脑袋……”钟旭抬起头,有气无力。她现在更清楚了,那无良术士虽然该死,可是如果他不是张复田请来的,或许下场不会那么惨。积存太久太深的愤怒一旦被引爆,后果不堪想象,普通人尚且如此,何况旁观者。



“呵呵,”他冷笑,“是啊,我到底还是违背了我理当恪守的规则。而且,一发不可收拾。”



闻听此言,钟旭心头一惊,莫非他说的是……



她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爬起来,走到他身旁,直视他的眼睛:“你的意思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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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抓了十个人。”



“姓张的畜生?!还有他的同党?!”她肯定自己绝对没有猜错。



许飞摇头:“他们这一伙,只有六个人。”



“六个人?那剩下那四个是……”钟旭诧异地问。



“四个有钱人。他们的健康,是从你姐姐身上买回来的。”他顿了顿,又道:“他们每一个都该死。不过,我要让他们死得有价值一点。”



不可遏制的怒意在钟旭的心里汹涌膨胀,连带耳朵里也嗡嗡作响。



许飞说得不错,这样的人,哪一个不该死?!



枉自己当时还为这十个人扼腕叹息了一番,还为他们播了报警电话。



想在想来,可笑,实在太可笑,可笑得让自己想狠狠地煽自己两个耳光。



“这十个人,我把他们一 一扔到了石头巷的旧楼里,先很高兴地欣赏着他们惊恐到极点的丑陋表情,然后细细切开他们颈部和双手的动脉,再封进十口瓦缸之中。为了保证人血不断精元不失,我必须以念力维持他们四十九日的性命。只要你姐姐平安修过这四十九日,她就能拥有属于自己的新的肉身。”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眼神复杂地盯着钟旭:“一切都很顺利。可是,到了第四十六天……你来了。”



“第四十六天?!”



发生在那个冬夜里的幕幕情景霎时重现钟旭脑中,清晰无比。



“你的突然闯入,让我措手不及。但是,如果我不是因为同时伤了十条人命招致元气大损,那时的你,根本不是我的对手。为了不功亏一篑,我布下幻境,希望以此拖住你,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我元气不济,布下的幻境力量不足,竟被你的通灵朱砂一举看破。”许飞无奈又遗憾地叹了口气,又道:“我眼见你把你姐姐收伏,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一路尾随你回到你家。还好,总算从你奶奶手中把她救了回来。”



“你怎么救下她的?告诉奶奶真相吗?恢复她的记忆?”钟旭追问。如果钟老太跟她一样,对钟晶全无记忆,许飞又凭什么让老太太相信这个“从不曾谋面”女鬼是她的亲生孙女。



“我没有那个本事恢复已经被封存的记忆。唯一能用的方法,就是隐去身形,走到你奶奶面前,用尽全部灵力,在最短的时间内让她做一个梦,等同于把我‘制造’的记忆暂时移植到她身上。我想,哪怕这个‘记忆’只有一时半刻,也足以让你姐姐脱身了。也许是误打误撞,我情急之下的招术竟然唤醒了那一星半点真正属于你奶奶的记忆,尽管大部分的事情她依然记不得,可是,她信了我的话。我不知道是不是这点点模糊的记忆起了作用,还是人类血浓于水的天性,总之,她放走了你姐姐。”一口气说到这儿,许飞仍然没有停止的意思:“即将顺利实现的计划功败垂成,虽然拣回了一条命,我们却伤亡惨重。你姐姐旧疾未愈,新伤又添,一度接近崩溃的边缘,我只得用自己仅存的灵力帮她恢复到儿时的形态,保得她一时平安。可是,这样下去,也是治标不治本。正是一筹莫展之际,你被送进了医院。呵呵,真是天意。至于这后头的事,不用我再说了吧。”



许飞一番话,不啻天方夜谭。唯一的区别是,里头没有动人的童话,只有惨不忍睹的现实。



钟旭努力控制住发软的双脚,开口问道:“后来呢??你我天台一战之后,你带我姐姐去了哪里??她现在……怎么样了?”



“我没有料到你会利用丢丢找到我的踪迹,这是你的聪明,也是你犯下的第二个错误。呵呵,那晚,她本该顺利投胎转生……如果你不出现的话……”许飞自嘲般地一笑,“算了,不说什么如果。你前前后后的两次出现已经是无可改变的事实。我曾经想了很久,却怎么也想不透,究竟是什么导致了这整个事件的发生,仅仅是命运跟你们开的一个很恶毒的玩笑么?!她注定为你的存在而牺牲,你注定为她的存在而毁灭——这就是你们钟家姐妹俩的宿命?!”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钟旭使劲晃了晃脑袋,此刻,头痛欲裂的感觉已经攻占了她身上所有的细胞。许飞的话,一如既往的隐晦,可是这回她却听得很清楚,不仅清楚,而且透彻——她的姐姐,她钟旭的亲姐姐,那个叫钟晶的女子,已经不在了,永远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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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旭……”许飞第一次如此慎重地叫着她的名字,怔怔地看了她很长时间,“你让我如何不恨你?!”



“许飞……我……”



从头到尾,自己并不知晓这其中的来龙去脉,对钟晶犯下的过失也是出自伏鬼救人的责任与本能,许飞的“恨”,对她委实不公平。可是,话虽如此,此刻的钟旭却根本做不到用“不知者无罪”来为自己开脱。她亲手毁了倾尽所有换回她一命的亲姐姐,这是她唯一看到的事实,也是永远不可逆转的结局。



“所以,你想杀我……”



她完全明白了,一个失去心爱之人的旁观者,带着对爱人的想念,不顾一切地报复——许飞如此对她,原因就是这么简单。



“呵呵……可惜,我终究杀不了你。”



掺杂着恨意与不尽怀念的笑声回荡在整个空间,也震荡着钟旭风雨飘摇的心绪。



“记住,你欠她的。一生一世都欠她的。”



她愕然……



肮脏的手术台,密闭的房间,幽暗的走廊,宽敞的医院,高大的香樟树,伴着许飞渐远的声音,在钟旭眼中逐一消失。



唯一留在脑海里久久不能散去的,是许飞那双深邃的眼睛,以及眼底那层……黯然的水光。



……



铛……铛……铛……



一连数声熟悉的钟响,将钟旭彻底带离了方才那个惊心动魄的空间。



雪白的墙壁,红色的地毯,褐色的窗帘,威风凛凛的钟馗像——已经回到现实里的家了吗?



经历了刚才那些迷离变幻层层相扣的空间,钟旭一时不敢确定。



直到她看到那盏依然稳稳燃烧的七星梵灯,还有端坐灯前完好无损的自己时,她终于松了一口气。



可是,这口气尚未松完,却又听钟旭惊呼一声——她背后的地上,躺着双目紧闭的许飞。无数的光点,大大小小,从他的身体里鱼贯而出,闪闪烁烁,映亮了整个房间。



天哪,他要消失了?!



“许飞!许飞!”她扑过去,拼命摇晃着他,大喊:“你……你别死啊……别死啊……许飞……”



但是,任她喊破了喉咙,许飞却没有半点回应。



钟旭急了,一把抓住许飞的双手,凝神定气,把自己的灵力缓缓输入他的体内。



她要阻止许飞的消失——这是钟旭此时唯一的念头,她知道,她了解,如果钟晶在场,她会不顾一切救他回来,如同当初她不顾一切救回自己一样。他们两个,同是钟晶心中最重要的人。身为她的妹妹,身为钟晶用生命来维护的人,她不能眼看着姐姐深爱同时也深爱姐姐的男人就这么消失。



救回许飞,她的心会好过一点。



时间分分秒秒地过去了,钟旭身体里的灵力源源不断地输入,有增无减。



可是,没有用。



输给许飞的灵力如泥牛入海,没有激起半分起色。



相反,散开的光点越来越多,越来越亮,颜色……也越来越漂亮。



看着周围浮起了一片五彩缤纷,钟旭突然想到了一种动物——萤火虫。



曾听到有人说,当它们耗尽体力点亮毕生最耀眼、最美丽的光芒时,死亡也就近在咫尺。



光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遮住了许飞的身体,也遮住了钟旭的眼睛。



她什么也看不清,只感到自己的手心,渐渐空了——许飞的双手,消失了。



恍惚间,仿佛看到了许飞的脸,在光点聚集而成的花一样的形状里隐隐现现,甚是好看。还有他的嘴角,好像挂着笑意,轻松无比。



……



房间里的光线,终于黯淡下来。



不属于这里的一切,都消失了。



除了几个不肯散去的小光斑,在天花板的一角顽皮地飘来荡去。



钟旭颓然地瘫倒在地。



她尽力了,可是还是没能救回他。



曾经心心念念除之而后快的敌人,没了。



本该是天大的好事。



然,没有高兴,只有歉疚——二十三年来,从来没有过的歉疚。



自以为得天独厚霸气十足天下无双的钟旭,却原来只是一个踩踏着亲人的生命与幸福长大的糊涂虫而已。



好大的一个笑话。



钟旭整个儿趟在了地上,闭着眼睛咯咯直笑……



一滴眼泪从脸上爬过,有点痒,有点凉。



她有些不情愿地睁开了眼——



身旁的七星梵灯已经灭了,留下一缕青色的淡烟。



从窗缝中挤进来的夜风撩动着窗帘,沙沙作响。



不成调的嗓门配着难听的音乐从隔壁人家传来,嘈杂而真实。



已经回来了吗?!



钟旭迟钝地转着头,木然地打量着四周。



当又酸又麻的难受感觉从手指脚尖迅速涌出,瞬时占据了她所有的感观细胞时,她终于确定,自己已经安然回到了肉身之中。



没有余力去回忆自己是何时回来怎么回来的,钟旭努力伸直已近僵硬的四肢,像个见风就倒的八十岁老太太似的,颤悠悠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扶着墙壁,跌跌撞撞地走出了法堂。



墙上的钟,时针刚刚好指向9点。



灯亮灯灭,不过一个钟头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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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惊变(上) 
急促的手机铃音从扔在沙发一角的手提包里传出,钟旭却像没听见一般,径直朝大门走去。



砰~只听得一声异响有褚煌纷苍诹私崾档哪久派稀?/P>


揉着脑门冒了老半天金星之后,她才彻底意识到如今已是身在真实的现实世界,方才在幻境之中穿墙过门的本事在这里没有用武之地。



顾不得头上肿起来的包包,钟旭抓住门把一阵乱拧。



啪啦~门开了。



钟旭闪身往外一冲,却冷不丁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你果然在这儿。”司徒月波松了一口气,如释重负地放下搁在耳边的手机,“你今天怎么了?打电话给你不接,医院里找不到你,回家你又不在。哎呀,你额头怎么肿了?”



见来人是他,钟旭整个人几乎都要垮掉,残留的一点力气霎时烟消云散。



有些孩子,磕了碰了,当时总是强忍着不哭,一直要忍到至亲的人出现,才哭得山摇地动。



钟旭抓住司徒月波的前襟,埋头崩溃地哭泣起来。



见状,司徒月波慌了手脚,忙揽住她,轻轻抚着她颤动的背脊:“怎么哭了,我没有责备你的意思啊。我只是担心你而已。”



钟旭不说话,继续哭。



她早已经习惯把自己归到“天塌下来有我扛”的那群人里,再难过也不曾在人前掉过半滴眼泪。



可是,今天,说什么也忍不住了,不想装坚强,不想当英雄,只想哭,哭得毫无顾忌,哭得痛快淋漓。



惊讶之情从司徒月波脸上一闪而过,此时,他也不再开口相问,轻轻叹了口气,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把她完全包围在自己温暖且安全的怀里,低下头,以自己的脸庞温柔地摩挲着她的头顶:“哭吧,如果那么难过的话。”



整个楼道都回荡着钟旭的哭声,惹得对面的人家开门探头看了好几次,连楼上的住户也忍不住从楼梯上伸个脑袋出来一探究竟。



被哭声引来的看客越来越多,而两个当事人却像是身处另外一个世界一样,对旁边的窃窃私语置若罔闻。



“那不是钟家那丫头吗,好些日子没见她回来了。听说是嫁了个有钱人。”



“咋哭成那个样子?”



“是不是被有钱老公给踹啦?!”



“很有可能!飞上枝头当凤凰哪那么容易。”



虽然只是“窃窃私语”,但还是一字不漏地落到了司徒月波的耳朵里。



他抬起头,看向这些杂音的来源处。



并没有开口说只言片语,只是一个凛冽的眼神,立刻就让这些市井评论家们住了口,一个个讪讪地缩回了头,老老实实回到各自的窝里,乒乒砰砰关上了门。



不需要太大的动作,很多时候只要一个眼神,就能让不知深浅的家伙知难而退,这一直是司徒月波有别于他人的本事。



不怒而威,被他发挥到了极致。



当看热闹的人尽数散去之后,司徒月波的前襟已经被钟旭的眼泪浸得透湿。



楼道里的灯光昏黄而闪烁,灯泡里细细的灯丝晃晃悠悠,随时都有断掉的可能。



钟旭的哭声终于渐渐止住了,她抽噎着抬起已经肿得不像样子的眼睛盯着司徒月波:“许飞……死了,我姐姐也……死了,都是……我……我害的。”



“许飞?啊,是你以前的主诊医生对吧。”司徒月波用手揩去她脸上的泪水,一脸迷惑,回想了好一会儿才在记忆里找到许飞这号人物,旋即又难以置信地问道:“他死了?!怎么会呢?还有什么你姐姐?!我看我被你弄糊涂了。”



钟旭抓住司徒月波的手臂,一个劲儿地摇头:“从头到尾,最糊涂的人是我,他们本该很幸福,但是都被我破坏了……”



“看着我!”司徒月波皱起眉头,双手捧起妻子的脸,一字一句地说:“你今天到底怎么了?早晨在拍卖会上的时候我就发现你很不对劲,”他无奈又心痛地叹口气,放缓了语气继续道:“你必须马上跟我去医院看医生,不管是操劳过度也好,食物中毒也好,总之我不能让你再这样下去。”



“医院……”司徒月波的话似乎提醒了钟旭,她狠狠擦掉刚刚从眼角溢出的泪水,努力振作精神,拽住他就朝楼下走,边走边说:“快,马上送我去医院,我要见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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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吧,但是看过你奶奶之后要马上跟我去看医生!”司徒月波心知拗不过她,只得先遵从了她的意思。



外面又飘起了小雨,温度几乎降到了零下。



细小的雨点密实地打在快速行进的BMW上,雨刷机械地运动着,挡风玻璃循环重复着模糊清晰、清晰模糊的状态—— 一如钟旭此刻的思维。



司徒月波专注地握着方向盘,不时转过头,忧心忡忡地看看蜷在座位上一言不发的妻子。



去医院的路上,一个不问,一个不说,只心不在焉地听着车轮摩擦地面所发出的嚓嚓声,沉默着朝目的地而去。



外面又飘起了小雨,温度几乎降到了零下。



细小的雨点密实地打在快速行进的BMW上,雨刷机械地运动着,挡风玻璃循环重复着模糊清晰、清晰模糊的状态—— 一如钟旭此刻的思维。



司徒月波专注地握着方向盘,不时转过头,忧心忡忡地看看蜷在座位上一言不发的妻子。去医院的路上,一个不问,一个不说,只心不在焉地听着车轮摩擦地面所发出的嚓嚓声,沉默着朝目的地而去。



唰~一片浑浊的泥水溅起,车子稳稳地停在了医院门口。



钟旭拉开车门跳了出去,却没有留意埋伏在积水里的石坑,身子一斜,崴了脚。



她没有吭声,眉头一皱,强忍着钻心的疼痛,没事人一样微跛着腿朝前头跑去。



这一切,后面的司徒月波看得清清楚楚,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取了车里的伞,追上去,为她遮住越来越大的夜雨。



雨大雨小,对钟旭来说已经没有任何区别。如今,她只想马上见到钟老太,她要问她,为什么当初要对她隐瞒那么多的事情。



裹着一身的狼狈,在沿途众人好奇的目光里,钟旭冲到了钟老太的病房前。



没有任何犹豫,开门,关门。



司徒月波被挡在了门外。



今天要谈的,是有关钟家整个家族的家事,她不预备把司徒月波牵扯在内。



“啊?!你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躺在床上看报纸的钟老太摘下鼻梁上的老花镜,上下打量着不期而至的钟旭,吃惊不小地问道。



“我有一个姐姐……亲姐姐……钟晶。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告诉我?”钟旭开门见山,红着眼睛走到钟老太床边,越来越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



钟老太盯着失控的孙女,半张的嘴过了好半天才合上。



“我能告诉你什么?!我并不知情。”钟老太低下头,把老花镜放到一旁,整理着手中纷乱的报纸。



“你知道,从一开始你就知道!否则你怎会放她一条生路?!”



脚踝处触电一般的疼痛令钟旭一颤,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冷硬的地上,双手死死抓住了白色的床单。



“我真的不知道。”钟老太平静地折叠着报纸,哗哗作响,“有些事情,既然发生了,又不能有任何逆转,我们就不要再执着于什么真相了。知道了又如何,不过是徒添遗憾罢了。”



“奶奶,”钟旭抬起头,眼里噙着泪,“你一直要我对许飞手下留情,叫我不要‘咄咄逼人’,以前我不明白,也不在意你这么说的原因是什么。现在我明白了,你根本早就洞悉其中玄机。你,你还想瞒我到什么时候?”



钟老太侧过身子,伸手扶住钟旭的手臂:“你起来,跪在地上像什么样子。”



她摇头拒绝。



不想站,也站不起来,脚上的疼痛越来越剧烈。



拉不动她,钟老太只好放弃,她坐直身子,看了钟旭半天,说道:“看过你带回来的照片,我才知道他就是当夜闯入法堂阻止我的人。不错,当夜他告诉了许多我自己‘不知道’的事情,虽然我看不见他,但我信了他,在看到你姐姐的眼睛之后。那样的眼睛,那样的眼神,让我一看就想到了你,想到了你爹妈,想到了一些非常模糊的片断。可是,我又不能确定什么,因为我的确不记得。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放她回到爱人的身边。临走时,她要我继续‘忘记’……这样的情形,你要我对你怎么说?说什么?”



“继续……忘记?!”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很久,终于不争气地溃出,“许飞没能杀掉我泄愤,到最后,我知道了一切。叫我怎么忘记?!”



钟老太沉默了,过了好久才问道:“许飞,他怎么样了?”



“死了,消失了,跟姐姐一样的结局。”钟旭擦掉阻碍视线的泪水,木然回答。



“死了……”钟老太长长出了一口气,缓缓靠在了床头上,看着天花板,“一死万事休,也算是解脱了。”



“解脱?!是吗?……他们是不是会在另一个世界碰面……”钟旭笑了,未擦净的一颗眼泪顺着她扬起的嘴角渗进了嘴里,空调呼呼地往外吐着热气,身体却已经冰凉到麻木,“可是,没有另一个世界。同生共死,黄泉相见,只是安慰在生者的鬼话。死了就是死了,消失了就是消失了……我造成的……许飞说的不错,我欠她的。”



啪~~一记清脆的耳光。



火辣辣的疼,钟旭捂住脸,愣愣地看着面色冷峻的钟老太。



“没出息的东西!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一瘫烂泥!枉我一直以为你是钟家最有魄力的接班人!”



老太太攥紧了拳头,大发雷霆。



她不回答,捂着脸的手无力地滑了下来。



太乱了,一切都太乱了,全部的自信与骄傲早就被击得溃不成军,还谈什么魄力?!



“人一辈子,要想过得好,就要学会一个‘放’字。已成定局的事情,不放下还能怎么样?!我一把老骨头,今天入土明天入土都未可知。晴晴那小崽子还不成气候,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钟家都要赖你独撑大局,你这个样子,要我怎么放心?钟家的招牌,你打算让它葬送在你手里吗?你说啊!”



钟老太指着她的鼻子,气得浑身直哆嗦。这个孙女,从来就是她的骄傲,是整个钟氏家族的骄傲,她最欣赏她拿得起放得下不拖泥带水的大气性子。可是,今天她委实是太失望了。她不是不能体谅钟旭的心情,其实她自己也难过到无以复加,但,她必须要她明白,还有比难过颓丧自责重要一千倍的事情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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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我……”她终于开了口,可是除了这简单的三个字之外,她什么也说不出来。



“十年之期转眼即到,修复镇天印才是天大的正事!”钟老太吁了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口吻平复下来,“你要是一直放任自己沉溺在这么糟糕的状态,将来肯定会有更多无辜生灵因你而受害。你自己想想清楚!”



钟老太说的每个字她都听进心里,这些道理她怎么会不明白?!



她知道她有重责在身,她不该也不能这么“没出息”,她也想拿出惯有的魄力“放下”,可是只要一想到自己的性命是钟晶给的,而自己最后却害死了给她性命的血亲和她最爱的男人,她所有的力量就如同断线的风筝,看得到却扯不动。



现在,不夸张地说,一只等级最差的鬼物也能伤了她。



没了斗志,钟旭什么也不是。



现在,不夸张地说,一只等级最差的鬼物也能伤了她。



没了斗志,钟旭什么也不是。



“我不想跟你说什么要坚强要坚持之类的屁话,我只告诉你,身为钟家的一员,我们拥有常人没有的能力,自然也要面对常人不能面对的牺牲。谈不上是宿命,只是责任。这一点,钟家历代的传人都做得很好,你也不能例外!!马上给我站起来,做你该做的事!”



情急之下打了钟旭一巴掌,钟老太是心疼的,但是说话的口气依然强硬,强硬地近乎无情。



站起来……好吧……站起来……必须站起来……



钟老太的气势让钟旭无法继续违背她的意愿,她被迫向自己僵硬已久的身体下着命令。伸出手,忍住疼,扶着床沿,使尽所有力气,钟旭总算是双膝离地了。



看着一脸苍白一身虚弱的孙女,鬼魅一样地立在自己床前,钟老太只说了一句:“回去吧,好好睡一觉,睡醒吃饱喝足以后,好好想想我今天跟你说的每一个字!”



撩开挡住视线的乱发,钟旭点点头,再也没说什么,转身,拖着腿一跛一跛地朝房门走去,留了一串污水四溢的脚印,弄脏了浅黄色的地板。



“我们回家,马上,好吗?!”



打开门,见到司徒月波的第一句话,几乎是在恳求。



之前说的要她去看医生的打算被彻底抛诸脑后,眼神里的怔仲只持续了一秒,司徒月波握紧钟旭的手:“好,我们回家。”



刚要迈步,司徒月波拉住她:“你的脚……”



不待钟旭有所反应,他已经弯下腰,利落地把她横抱了起来。



微微惊讶之后,钟旭恬然一笑,顺势把头靠在他的颈窝处,肆无忌惮地享受着他的体温跟只有他才能给予的无可取代的安全感。



安慰,有时只需要一个拥抱。



他们二人,已经有了这种默契。



路过钟晴的病房,钟旭突然开口道:“等一下,我要去看看钟晴。”



“刚才我去看过他了,状况很不错。现在,怕是已经睡了吧。”司徒月波停下脚步,看了看紧闭的房门,似乎不太赞成她的举动。



“我要去!”钟旭倔犟起来。



不管大事小事,每次意见相左时,总是作丈夫的让步。



“好吧。”



司徒月波小心地放下她,轻轻走上前为她开了门,又在门口看了看,回头小声说:“果然睡了,看看就走吧,别把他弄醒了。”



“他要是睡熟了,地震都吵不醒他。” 她实在太了解钟晴了,不过难为司徒月波在任何时候都可以如此周到体贴,钟旭还是尽量放轻了脚步,走进病房。



而司徒月波并没有跟进去,只是掩上了门,静静等在外头。



一直以来钟晴的睡相都很难看,到现在也没有改观。



钟旭摇摇头,费力地把他大不喇喇露在外头的一只手一只脚塞进了被子,又抽过一张纸巾细细擦去他嘴角的口水。



把亮着的灯光调得暗了一些,钟旭坐在了睡得死沉的钟晴身边。



他们姐弟两人在一起,从来都是你吵我闹拳脚相加,鲜少有如此安静的时候。



这么细致地端详钟晴的睡脸,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



眼睛很深,鼻子很高,嘴唇不薄不厚,一张脸有棱有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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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这小混蛋的五关都生得很是地方,继承了他爹妈的优点,虽然多年未见,钟旭依然记得二叔的英武潇洒二婶的漂亮妩媚。如果不是总爱冒出能气死人的傻里傻气的表情,他完全算得上是个好看的男人。



钟旭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跟这个家伙一起打打闹闹时的笑料,一起冲锋陷阵时的惊险,点滴过往,在一阵时有时无的呼噜声中一 一呈现在钟旭眼前。



虽然她对他总是摆出母夜叉的姿态,但,她爱这个弟弟,真的爱他。当他受到攻击时,她总是想也不想就挡在他前面,没有任何理由,只是血亲间的本能,一如当初的钟晶,可以毫不犹豫牺牲一切拯救自己的妹妹。



不论姐姐还是哥哥,保护弟弟妹妹是天经地义的责任吧?!



只想要他们安全,只想要他们幸福,其余的什么也不求,这就是家人的含义?!



钟旭困惑的心里忽然有了些答案。



她解下脖子上的护身符,小心翼翼地放到了钟晴的手里,她记得白天拿回护身符时这小子有多么的不情愿。



“这辈子我只有你这一个弟弟……要到什么时候,你才能学着长大一点呢……”



钟旭站起身,拨开他额前的随发,喃喃低语。



啪嗒~疲倦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病房的门重新被关上。



睡得香甜依旧的钟晴吧唧吧唧地咂咂嘴,继续着他的美梦。



一滴晶亮的眼泪从他额头上滑下来,慢慢爬过了鼻梁,成了一道短短的水渍,转眼蒸发无影,不留任何痕迹。



回到自己的家,已是凌晨三点。



司徒月波把钟旭放到床上,帮她脱掉鞋子和外衣,盖上被子,又扶她躺下后才道:“先休息吧,你今天太累了。脚还疼吗?明早我叫医生到家来给你瞧瞧。”



钟旭摇头:“只是扭了,不要大惊小怪。”



“医生看过我才放心。”司徒月波吻了吻她的额头,“我去给你热杯牛奶,喝了就睡吧。”



“别走。”钟旭拽住了他的衣袖,“为什么不问?”



“问?”司徒月波一愣,“问什么?”



“我搞成这个样子,你都不问我原因吗?”钟旭坐起来,再不肯躺下。



他坐下来,抚着她的脸,认真地看着她:“能说你自然会说,我何苦多此一问呢。”



钟旭垂眸一笑。



有夫若此,可见老天还是厚待她的。



“躺下吧。等你恢复了体力再来告诉我你想说的一切。”司徒月波温柔地命令她,而后半开玩笑地说:“从来不知道,原来我的老婆可以这么难看。警告你,不想提前当黄脸婆就马上睡觉,就算睡不着也闭上眼睛养神!”



“当了黄脸婆你一样会把我捧在手心里。”



这不是顽皮的反驳,是钟旭的真心话,她知道,她笃定,这个男人,会爱她一辈子。



“睡吧,我亲爱的黄脸婆。Good night kiss!”他轻啄着她不复往日光彩的冰凉唇瓣,直到他的温度完全留在上面,“还有些文件要处理,你乖乖睡觉!”



“嗯。”钟旭从不说什么别忙太晚之类的话,她清楚只要一摊上公事,整夜不眠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看他劳心劳力忙碌到现在仍然不能休息,她真的心疼。



关了灯,司徒月波走出了卧室,顺手带上了门。



钟旭闭上了眼睛,身子不由自主地缩成了一团。



耳边寂静地厉害,除了自己的呼吸再无其他。



把脸深深埋在又大又厚的枕头里,双手紧紧抓着被子的一角,她以为自己不可能睡得着。



但,她错了。



知道司徒月波在外面,她安心了许多,一直绷紧的神经终于能暂时地松懈一下。何况身心俱疲到了这种程度,如何还能撑得下去。



睡吧,睡吧,真的好累。



自己给自己催着眠,钟旭终于渐渐睡去。



无梦的睡眠,是最好的精神补给。



钟旭睡得香不香不得而知,但是,她睡得还算安稳,因为安适的睡态一直没有改变过。



均匀的呼吸声在静谧的房间里回荡着,对面的电子钟发出点点荧荧的绿光,显示着现在是凌晨4点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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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钟旭,睡得还好吗?”



“旭儿,是你吗?是你吗?回答我啊。”



谁?!



谁在叫她的名字?!



钟旭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呵呵,钟旭,睡得还好吗?”



“旭儿,是你吗?是你吗?回答我啊。”



谁?!



谁在叫她的名字?!



钟旭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从某处突然传至的人声令她睡意全消。



没有足够的光线,房间里的情况只能模模糊糊地看个大半。



钟旭不断挪动的视线,在经过半开的落地窗帘时,停了下来。



因为是严冬,所有的窗户都紧紧关闭,只有一旁的空调安静地吐着热气。这样的气流,绝不足以让整幅厚实的窗帘呈水平状漂浮在半空中。



“睡得很香啊,真佩服你还能睡得着啊,呵呵……”



轻蔑的声音在四周游移。



钟旭一下子愣住了,这样的男声,这样的语气,只属于一个人。



她掀开被子,从床上跳下来,赤脚站在房间正中央,慌无目的地旋转着身体,对着每一个角落大喊:“许飞!你出来!我知道是你!出来!”



没有任何回应。



“为什么不出来见我!你没有死?!出来啊!出来见我!”钟旭又跳又喊,像个疯子。



不可能的,许飞已经死了。死在她眼前,死在她手里,烟消云散,千真万确。



可是,如果他死了,现在跟她说话的又是谁?!



除了许飞,不作他想。



还是没有回应。



钟旭不甘心地在整个房间里搜寻着蛛丝马迹。一定是他,他又来了。



高大的衣柜被全部拉开,里面的衣裳全被她抓出来扔在地上,没有。



撩起垂在地上的床单,她趴在地上扫视着床底,没有。



玻璃台灯水晶花瓶还有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全部被她有意无意碰掉在地上,四分五裂,狼藉一片。



房间里所有能藏人的地方都被她找了个遍,一无所获。



她颓丧地坐在了地上,从花瓶里趟出的水迅速沾湿了衣裤,她也浑然不觉。



“许飞……许飞……”她垂着头反复低念着他的名字,然后发狂了般抓起手边的玻璃碎片朝前头扔去,语无伦次哭喊着:“你到底还想怎么样?一定要我死了你才肯罢手,是不是?是不是非要取了我的命?!说啊!你站出来说啊!”



“不,我已经不想要你的命了。”



一直动荡不定的声音终于停在了她的身后。



钟旭心头一惊,赶紧站起来,迅速擦去脸上的泪水,忐忑地转过身去。



两块白色的影子,投射在光滑的玻璃窗上,从一小点,渐渐扩散。



头,身体,四肢,影子缓缓变化,最终化成了一个,哦,不对,应该是两个人型。



一左一右,一高一矮,牵手而立。



钟旭一步一步走到窗前,端详着外头两个逐渐明朗的人影。



笼罩在他们身上的白气在消失,她的眼神也在变化。



果然是他,不,是他们——许飞,还有钟晶。



他们两人,面容平静地站在窗外的阳台里,准确的说,是飘在那里,他们的脚,并没有沾地。



钟晶的白色群摆,在夜风里飞扬,很漂亮,与许飞的一身黑衣对比鲜明。



一黑一白,两个极端的颜色,却总被他们二人演绎地如此和谐而美丽。



所谓般配,当如是吧?!



钟旭双手撑住冰冷的玻璃,呆呆地看着窗外。



一个可笑又天真的想法从她脑中闪过,外面这两人也许不是非人的鬼魂,只是两个断了翅膀的天使。



可惜,那只是她一念间的自欺欺人。



他们不是快乐长生的天使,只是死在她手上的亡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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