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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感小屋] 菊花香

第十四节:旧校

  1998年9月5日

  美姝只花了几天时间,很快就处理完了电影公司的事情。她跟策划部长一说,策划部长就问是否可以把现在公司的整个体系移交给他,他还以为美姝是由于怀了孩子所以打算休息几年呢,因为美姝曾经透露过这方面的意思。这样很好,美姝也不希望因为自己个人的原因使十几名职员失业,所以爽快地采纳了策划部长的提议。


  策划部长提出,最好把办公室里满满当当的电影资料和文件、摄影器材、置备用品等,包括正在进行的电影制作项目都留给他,美姝二话没说就答应了。她呕心沥血积累起来的电影公司的名气和有形无形的业绩等品牌资产也都留下来了。策划部长说会计算出所有费用,列表交给美姝。支付完职员的慰劳金和三个月的工资之后应该还有剩余,对公司来说,只是美姝离开了,公司的老板换了,职员们还是可以在原来的办公室里做原来的事情,这么一想,美姝觉得心里轻松了很多。

  虽然结束了自己曾决定追求一生的事业,留下了很大的遗憾和空虚感,但这对美姝来说,还是相对容易的事情,她最大的问题是人——在美国的弟弟、公公婆婆、静岚等几位知己,还有一想到就会从心底里流出泪来的那个叫承宇的男人……

  美姝早早地起了床,坐到久违了的化妆台前。承宇跟美姝一起简单地吃过早饭,正在收拾旅行包,虽然在屋子里,他还是戴着太阳镜和帽子,心情好得不得了,他整个夏天都因为电台的工作不能休假,眼看夏天就要过去了,昨天他终于得到了四天的假期。

  他们决定去束草玩。先去大浦港吃生鱼片,然后去拜访那附近的CDS前辈,就住在他们家里。前辈的名字叫周哲,大学里学的是统计学,毕业以后当了一阵公务员就辞职了,跟妻子京姬一起搬到江原道,专门制作陶瓷器具。京姬前辈本来就是学陶艺的,但现在,似乎周哲前辈的水平超过了妻子。好几次通电话的时候,周哲前辈都高声喊着说,如果他们去玩,一定毫无保留地给他们瞧瞧自己的手艺,看来京姬前辈也并不否认。

  去年他们搬进了一所废弃的学校,据说就在第四号国道边上,鼻子底下就是大海。前辈夫妇盛情邀请他们,说有七间教室,还有宽敞的运动场和办公室、宿舍,从汉城过来玩几天再好也不过了。周哲前辈虎背熊腰,留着络腮胡子,长相像胡人一样,性格也同样豪爽好客。承宇和美姝跟周哲前辈夫妇都很熟,所以决定去找他们,过一个舒舒服服的假期。

  “叫我们马上来?……是,是,……过了河赵台就有一个机场休息处,那就快到了?开车朝着束草方向走三十秒,从国道上就能看见一条有桥的路,沿着右边的路朝着大海方向慢慢走十分钟,就看得见学校了……对不对?是,是……好啊,我跟美姝商量一下,决定以后马上给您打电话。嫂子好吗?泰民和泰贤都长大了吧?……哈哈哈,我早就料到了,只差两岁的两个孩子就跟两台坦克一样横冲直撞吧?知道了。好,我们马上就出发。好,一会儿见。”

  承宇把包都收拾好了,兴奋地给周哲前辈打电话,同时也了解一下情况。

  “怎么说?”

  “嗯,前辈说走韩溪岭不如走大关岭快,走大关岭的话,只有翻越山岭的时候花的时间多一点儿,接下去走岭东高速公路,畅通无阻,所以要快得多。”

  “这么说要走江陵那边了,是不是?那生鱼片呢?”

  “前辈说生鱼片他们也准备好了,还可以自己钓鱼上来吃,既然可以不花钱吃个够,又何必花冤枉钱呢。前辈叫我们直接去他们家,他们会做好准备的。”

  “睡的地方会不会不方便呢?”

  “前辈说一点都不会不方便。美姝你决定吧,不管走哪一边,我都无所谓。”

  美姝希望能拿出一整天的时间,看着大海,跟承宇安静地休息一下。但不管是第一天还是最后一天,似乎都没什么不同,而且,跟热心的前辈夫妇在一起的话,可能会更安心,能更自然地说出想说的话。

  “承宇你觉得呢?”

  “我呀,两样都好。”

  承宇一边把鱼竿和两个旅行包放到车后座上,一边对美姝笑了笑。他一直都是这样,如果有什么事情可能引起两个人的意见不一致,他总是把选择权交给美姝,他常说,只要能跟美姝一起生活,他的人生目标和目的就全都实现了。但从现在开始,美姝想要更多地尊重他的意见。虽然这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决定权,但美姝已经尽情地享用过了,她打算把它还给承宇。

  “这次承宇你决定吧。”

  “真是怪事。要我说呢,只要跟你在一起,无论去哪儿都好。”

  “反正握着方向盘的是你,你就随便吧。也是啊……不知道周哲前辈夫妇过得怎么样?周哲前辈从上大学的时候就特别爱喝酒,恐怕京姬前辈为此上了不少火吧?”

  “我听说,虽然那里到处都是做生鱼片的好材料,可是没有人陪他喝,所以只能不喝了。这样的话……我们先去他们家,好吗?”

  “好。”

  “哈哈哈,成了!”

  承宇咕嘟咽了一口唾沫。

  “啊呀,瞧你,一想起那些,连眼神都发光了。”

  “本来嘛,散发着海洋气息的新鲜的生鱼片在向我招手呢,而且还没有限量,又分文不花……呵呵呵!”

  “大叔,你要是这样的话,恐怕回汉城的时候头发都要掉光了。小心点儿!”

  “章鱼!是啊,要是吃起章鱼来就没完的话,真可能会变成章鱼那样又红又光的秃头呢。”

  天气那么晴朗,承宇和美姝不停地开着玩笑。

  车沿着汉江边的奥林匹克路跑了一段,在河逸立体交叉路口调转车头,朝着汉城收费口奔去。要是周末的话,肯定会有很多车排队,只能慢慢等候通过,幸好今天不是周末,很快就过去了。这时收音机好像知道承宇的心情似的,飘出轻快的《Surfing USA》,“沙滩男孩”似乎在大声喊着:“去玩个痛快吧!好好享受大海吧!”

  “哈哈哈,时机把握得真绝了!这首歌可是专门为你播放的呀,是金浩振前辈,美姝你也见过一次吧?带着黑边眼镜,整个人看起来很精干的那位。”

  “嗯,想起来了。”

  “第一首歌就选了这首,他说是专门为去海边的女导演选的。你知道我为了把握好这个时机费了多少心机吗?”

  “真的吗?不是你随便编的吗?”

  “喂,你跟我一起过了这么久,还不了解我吗?我怎么会骗你呢?要不要我现在就让你跟金前辈通一下电话?”

  “啊,算了!可是,难道电台也能像你们这样用于私人目的吗?要是被人告发的话,你就该被追究责任了,还要被审查。”

  “哎!你太让我吃惊了!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话呢。‘沙滩男孩’的歌可是夏天的名曲,夏天播放他们的歌,让人的心情一下子快活得想飘起来,是功德无量的事呀。谁会那么不识趣,非要找茬儿呢?最重要的就是播放听众们喜欢的歌曲,再附上一些含义深长的话,就像贴上邮票一样。这绝对不是滥用职权!”

  “哼!我才不信呢!承宇你为了得到爱情,不知占用了多少自己的节目时间,要是别人知道了的话,都该气晕了!”

  “你怎么这么说呢?我也是以普通听众的身份把自己的故事寄给栏目组,然后堂堂正正地被兼职的学生选中的。而且,你知道我写的内容多么受欢迎吗?想要知道我的地址的明信片每天都能收到二十多张!”

  “真的?”

  “是啊,我把它们都收藏在电台壁橱的盒子里了,你要想看,我就能拿出证据来。”

  “干嘛要把那些东西藏起来?你想干什么?你……是不是……?”

  “呵呵呵……你怎么知道?那些明信片和信中确实不乏热情和甜蜜的内容。人要有长远打算,才能有备无患嘛,如果你不要我了,我就马上跑到那个藏盒子的地方去。”

  “跑去干什么?”

  “这个嘛,当然是疯狂地打电话啦。你是某某某吗?你不是说想见我吗?是呀,我……我被抛弃了。呜呜呜,你说没关系?你愿意拯救我吗?太感谢了!那,我们在什么地方见面呢?就这些呗。”

  “你在写小说,小说!什么时候我得去把那个盒子整个烧掉!”

  “那你得带一个保险柜大盗去才行啊!门是锁着的,密码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你再这么说,我就把整个电台给炸了!你知道,我完全有能力弄到炸药的,只要往忠武路打几个电话,马上就会送来足够让你们电台飞上天的炸药。”

  “哎……哎呀!我怎么没想到呢!啊呀,不知者不罪,大哥!我一回到汉城就把那个盒子给处理了,请千万不要动我的饭碗呀!大哥!行吗?原谅我吧!”

  但美姝的表情好像干面包一样硬梆梆的。她知道,承宇刚才说的那些话,什么把寄给电台音乐节目的明信片收藏了一年,为了以后再重新欣赏那些有优美的图画、故事和诗句的明信片,都是开玩笑的。

  但是,她突然觉得心里堵得慌,这个男人离开了我会怎么办呢?现在年龄不过三十一岁,不可能一个人度过一生吧?这么说,必须把这个男人交给其他的……女人?那个女人将把这个无比纯真偶发少年狂的男人拥入自己怀里,要哄他睡觉,那个女人将成为这个喜欢为我洗脚、喜欢我给他洗脸的男人的新的女人……

  光是想一想就觉得心里痛得不得了。

  “对了,那个姑娘好吗?名字叫英恩,是吧?我们结婚的时候她说很想参加,你劝她没必要从那么远的地方飞回来,就是那个姑娘。”

  “哎,你怎么啦?明明知道我只是开玩笑而已。”

  “我知道,只是突然想起了那个姑娘。”

  “她结婚了,我们结婚以后大概一年左右。丈夫是教授,英恩是挂牌医生,应该过得不错吧。”

  “嗯,这样啊。看起来你们还经常联系呀。”

  “去年年底打过一次电话,我不也告诉你了嘛,你当时为了挑选印刷的电影册子,忙得不可开交。从那以后就没有联系了。”

  “你不后悔吗?那个姑娘,好像婆婆把她当成儿媳的最佳人选呢。又漂亮又年轻,还是个才女,出身也好,还那么爱你。”

  “哎呀,你怎么了,简直是辜负大好时光!没有你我四天也活不了,你明明知道,还平白无故地挑什么刺儿呀!”

  “哈哈哈,好像也不见得吧?”

  “美姝,你以为像你这样头发上散发着菊花香的女孩子很多吗?要知道,一闻到你的香味,我就完全被俘虏了。我不去参加什么‘世界先生’选拔赛,但要是有‘最爱女人之先生世界大赛’的话,我去参加,一定是冠军。你跟我一起生活,居然这么不了解我,我真是太伤心了!”

  “如果我死了,你必须一个人活下去,知道了吧?但要是承宇你突然死了,我是绝对无法一个人过下去的啦。现在,我也有了一定地位了,周围的优秀男士多如牛毛呀!”

  “哼!我不要听,我生气了!你怎么能说这么不负责任的话!拜托了,别再乱说了,你简直像个无缘无故使性子的不懂事的孩子。”

  “是啊,我好像有点儿过分了,是不是?”

  “嗯,你安慰安慰我。”

  “嗯?”

  “替我按摩一下胸口,刚才因为你说的话,我的心痛得痉挛了!”

  美姝用手掌抚摸他的胸膛,他的表情马上变得天真烂漫起来。美姝的眼睛里闪着泪花,她赶快掉过头去,看着车窗外。她越来越深切地体会到生命的匆促,一天一天的日常生活慢慢刻到她的心上,痛入骨髓。以前那么轻易任其流过的时间,现在看起来是多么珍贵和急促呀!

  烈日下面展开了一幅生动的自然画卷,真是太美了!好像第一次睁开眼睛看到似的,山上的树木郁郁葱葱,充满生机。

  美姝看着窗外的景色,自言自语道:“绿树如荫,生机盎然!”

  过了注文津就是襄阳了。四号国道路旁立着一块巨大的石头,上面刻着地名。

  承宇的脚离开油门,踩下刹车,速度慢下来了,他回头看着美姝问道:“确切地址是哪儿来着?”

  美姝翻看手册。

  “襄阳郡……巽阳面祥云里……祥云小学。过了河赵台之后找到机场休息处就行了,前辈不是说了吗,站在那儿就能看到广阔的原野,越过原野往对面看,就能看到防波堤那边的校舍。”

  “好,大概再走二十分钟就到了。”

  “我呀,要去那儿玩陶。”

  “瞧你,露出心里的小算盘了吧?别太贪心了啊!”

  “我只要做一个杯子,让你用一辈子。要画上菊花,还要在把手下面写上我的名字。”

  “该做两个吧,一对儿,你和我一起用。”

  “不,我只做一个,做了送给承宇你!你不是让我不要太贪心吗?”

  “哎呀,今天跟你真是说不明白,你随便吧!”

  两个人这么你来一句我回一句地斗着嘴,很快就看到机场休息处了。他们把车停了下来,果然跟前辈夫妇告诉他们的一样,面前就是广阔的田野,右边是大海。视线穿过田野,就看到长长的防波堤那边是学校的建筑物,好像一长列火车,又像一排火柴盒。

  “承宇!是那儿!”

  “哈,真好找呀!我们是不是到得太快了?”

  时间是下午两点多一点儿。

  “要打电话吗?”

  “就在眼前了,还打什么电话?”

  “因为午饭呀,这个时间有点儿不早不晚的。”

  “你饿吗?”

  “不饿。你呢?”

  “一路上只顾说东说西了,一点也不饿。我们就这么去看看吧!离海这么近,一会儿吃点儿生鱼片不就可以了吗?”

  “承宇你真是眉飞色舞呀,一说到‘生鱼片’这个词,你简直口水都流出来了。”

  “是吗?唉,我最大的毛病就是太直率了。”

  从机场休息处往束草方向走大概五百米,果然出现了周哲前辈说过的那个岔路口,路上有一座桥。沿着右边的路慢慢走了大概两百米,就到了学校大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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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旁挂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手工制造”,底下又用颜料写着一行小字:陶器、染织。

  “染织?”

  “不就是把布染上颜色吗?京姬前辈连这个也学过吗?我还真不知道!”

  “你知道,京姬前辈本来手就特别巧。还记得吗?我上大学四年级的时候,有一次资深会员聚会,京姬前辈穿着天蓝色的改良韩服来的,说那是她亲手做的。”

  “有这事吗?”

  “但……啊呀,在这里住真的很好,离海这么近,交通也方便,空气清新,还有一个大运动场,可以尽情跑跳玩耍。”

  “我也想住在这样的地方,哪怕只有一年。”

  “承宇,我们真的来住,怎么样?好好跟周哲前辈和京姬前辈说说。”

  “啊呀,真的吗?美姝你可能连一个月也坚持不了,因为太想拍电影,恐怕会疯掉的。”

  承宇还不知道美姝已经结束了电影公司的工作,因为美姝严厉告诫过策划部长一定不可以向承宇泄漏丝毫风声。

  承宇把车开进校门,停了下来。运动场远处有两个孩子在荡秋千,七间教室成一字形排列,好像山寺一般安静,而且都刷成了白色,给人一种很干净的感觉。美姝和承宇首先朝着孩子们走了过去。

  “谁是泰民,谁是泰贤呀?”

  “大的是泰民,小的是泰贤,两个人大概差两岁。大的该有七岁了吧。”

  承宇回答完美姝,朝着孩子们喊起来:

  “呀,泰民!泰贤!叔叔来了。”

  承宇使劲挥着手,但两个孩子眼睛滴溜溜地转,似乎感到很奇怪的样子。他们好像在想,这个人既不是我们的叔叔,也不是我们的舅舅,明明是第一次见到的人,为什么这么亲切,好像认识我们似的呢?

  两个孩子都很机灵,长得结结实实的,各有一对如水晶般清亮的眸子。他们的答话也很聪明:

  “叔叔,你是诱拐犯吧?”

  “啊呀,在这样的世外桃源长大的孩子居然也知道这种话!你是泰民吗?”

  “是。”

  “那你是泰贤了。”

  “……是!”

  弟弟摸了摸脑壳,把小拳头放到嘴边,迟疑着要不要回答。

  “爸爸妈妈去哪儿了?”

  “去挖泥了。”

  “泥?啊哈,做陶瓷器的泥吗?”

  “不是,是做泥娃娃的粗泥。”

  “哎呀,这孩子可真聪明呀!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过会儿就回来。叔叔和阿姨究竟是什么人啊?”

  “啊,我们……是你爸爸妈妈的后辈。”

  “后辈?这么说,我们的爸爸妈妈是当兵的啦?”

  “当兵的?……哈哈哈,对,是的。”

  承宇觉得这两个孩子真是太可爱了,忍不住笑出声来。

  承宇和美姝替两个孩子推秋千,兄弟俩就比赛谁的脚踢得高。玩了一会儿,他们俩就像约好了似的,一齐停了下来,嘴里嚷着要去看漫画还是动画片什么的,一阵风似的朝着教室的后面跑去,消失了。

  孩子们走了以后,美姝和承宇坐到空下来的秋千上,轻轻晃着身体。

  教室左边站着一株高大的银杏树,再长几年就会像守卫村口的榉树那么高了。但另外一棵银杏树在哪儿呢?据说银杏树必须雌树和雄树在一起才能开花结果。想到这里,美姝四处张望了一下,附近只有小株的枫树和侧柏等,看不到别的银杏树。

  现在小学的情形依然跟过去差不多,都有教室、办公室、宿舍等建筑物,还有花坛、国旗旗杆、四方的主席台、跷跷板、秋千、双杠等,都是再平常不过的东西,但在美姝的眼里,这些都是那么亲切。要说有什么不同,就是教室中间的高台附近有一大一小两个烧瓷的窑。

  美姝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这些曾经熟悉的风景。要是能重新回到那个时候多好呀!那样的话,就会有智慧和机会轻易避开癌症这种讨厌的东西了。

  承宇坐在橡胶板与铁链做成的秋千上,当啷当啷地摇了一会儿之后转向美姝。

  “要不要我替你推?”

  “不用了。你自己尽情玩吧。”

  “我还想让你当一回春香呢!”

  “还有穿短裤的春香吗?要裙子随风飘起来才漂亮呢。”

  “可是在我眼里,你比春香要美多了。”

  “大概更像春香的丫鬟吧。”

  “你怎么又阴阳怪气的了?咦,对了,我们找机会开船出海怎么样?听说现在租一天渔船很便宜的。”

  “肯定挺有意思的。”

  “就是嘛,明天去吧,还可以跟周哲前辈一起钓鱼呢。”

  “啊呀,是为了这个呀!”

  “钓起活蹦乱跳的鱼,就地做成生鱼片,蘸着醋酱吃,不知道有多好吃!两个人一起吃的话,有一个人死了都不知道。”

  “是啊,到时候,就算是我死了,承宇你还是只顾蘸着醋酱往嘴里放生鱼片!”

  “喂!你今天怎么处处找别扭呢?”

  “墨斗鱼晾干的时候没摊平,绞着劲儿呗。”

  “什么?美姝果然是美姝,说出来的话都辣得不同凡响。”

  “晚饭的时候我们请京姬前辈做辣鱼汤吧,让你辣个够。”

  “哈哈哈,你太厉害了!哎!没有你我真不知怎么活下去!”

  美姝对他的话置若罔闻,正色道:

  “承宇,在周哲前辈和京姬前辈面前别你呀你的叫我。”

  “为什么呀?”

  “两位前辈都知道你比我小两届,是我的后辈,我多不好意思呀!”

  “嗯,知道了。美姝!行吗?”

  “嗯,你知道吗?就因为你这么听话,我才跟你在一起的。”

  “当然知道啦,你以为我是傻瓜呀。嘘嘘!”

  从大海的方向吹过来一阵风,吹过田野上一望无际的稻田,发出波涛一样的声音,从围墙那边汹涌而来。

  “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呢?好像不应该走得很远。”

  “我们去看看那两个孩子,好不好?顺便也四处看看。或者跟孩子们一起看看动画片。”

  “你这么喜欢孩子吗?”

  “当然了。每次看到孩子就会想,这些小嘎巴豆什么时候才能长大成人呢?不是很神奇吗?”

  “你喜欢儿子,还是女儿?”

  “问这个干什么?”

  “你只管回答就是了。”

  “这个嘛……嗯,我呀,喜欢女儿。女儿多漂亮呀,做事也漂亮。给她穿上黄色的连衣裙、白色的长筒袜、红色的小皮鞋,再系上个蝴蝶结,是不是像洋娃娃一样?瞧她把手这么一合,晃着膝盖,撅着小鸟一样的小嘴,唱着歌……啊呀,光是想想,我就觉得幸福死了!”

  承宇陶醉在自己的描述中,过了一会儿,突然“啊呀”一声醒悟过来,露出一副懊悔的表情:

  “美姝呀,我只是随便说说,没别的意思。”

  “我又没怪你。嗯,女儿的话……不错,那我就往这个方向努力吧。”

  美姝露出满意的表情,静岚已经告诉过她,肚子里的胎儿是个女孩。本来她还担心承宇是独生子,可能想要个儿子呢,现在承宇的话打消了她的顾虑,心情一下子轻松了很多。

  “什么……?你刚才说什么?这……这么说……你……是不是?美姝呀……你?”

  美姝坐在秋千上,扬起下巴,翘起腿,傲慢地把双手抱在胸前。

  “是啊,我——怀——孕——了!”

  “真……真……真的吗?美姝你说的是真的吗?现在你不是在开玩笑吧?要是开玩笑的话,我会非常非常生气的。要是开玩笑的话,你赶快承认!”

  “承宇,是真的。静岚说已经四个月了,还说孩子已经完全留下来了,非常安全。”

  美姝拿出手机,递过去。

  “你要是不相信的话就打电话问一下,不过好像也没这个必要,只要摸摸我的肚子就知道了,现在不只是厚厚的感觉了,已经有点儿凸出来了。”

  “我怎么一点儿都不知道?……哪儿?”

  承宇满脸的欢喜好像马上要溢出来了,他单膝跪地,把手放到美姝的衬衫下面,美姝的肚子确实有点儿鼓,自己居然丝毫都没有觉察!

  承宇突然跳起来,沿着运动场的四百米跑道狂奔起来,边跑边发出各种声音,还不时地乱蹦乱跳。

  这孩子,真是特别!结婚前在沙滩上他也曾这样做过。确实看起来很有活力,但总有点儿奇怪。难道他就不能露出绅士般的微笑,轻轻搂住我的肩头吗?看他又蹦又跳的样子,简直就是电影《秉泰和英子》里的秉泰一样疯疯傻傻。

  美姝一边想,一边幸福地看着嘘嘘喘着已经跑到第四圈的承宇,满脸都是微笑,眼里却闪着泪花。

  要是命运对我不是这么残酷,稍微宽容一点儿,只要能让我像普通人一样,我会多么高兴啊!就像其他第一次怀孕的普通女人那样。但现在,美姝深切地感受到平凡是多么难以达到的境界。

  承宇如痴如醉地把充溢全身的喜悦洒满了空荡荡的运动场,然后气喘吁吁地跑到美姝身边,双膝跪地,把脸埋在美姝的双腿间。

  “……谢谢!美姝呀,真是太感谢你了!”

  “谢什么呀!说好了,我可不生第二个了,我们只要一个,知道了吗?”

  “当然了!有一个宝贝,我就好像得到了整个宇宙,还奢望什么呢?”

  “咦,这句话怎么听起来耳熟呢?”

  “是吗?没有吧,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说的是‘像得到了女神’吧?不是吗?”

  “哎呀,你真会装模作样呀!”

  美姝深情地抚摸着承宇的头发,承宇把面颊贴在她的膝盖上,双手环抱住她的腰,不停地对肚子里的孩子说着什么,发出幸福的笑声。

  湛蓝湛蓝的天空洒下了温柔明媚的阳光,秋风掠过绿油油的树叶,带来了大海那醉人的气息……

  美姝扬起下巴,向着天边伸长脖子,思绪飘出很远很远,她细长的手指在承宇油黑的头发里微微地抖着,好像惟恐失掉什么似的。

  这个男人温柔、善良、谦虚、活泼,是一个真正了解女人和爱情的男人,他在女人面前弯下腰,屈膝跪下,越发显得高大。能跟这样的男人共同生活过,并且现在还在一起,实在已经够幸福的了!

  美姝按捺住自己悲伤的情绪,仰面朝天,望着无边无际的天空。

  她想要永远记住这个瞬间,把这个瞬间跟碧蓝的天空一起刻进心里,把自己抚摸爱情的每个瞬间都藏到那天边的云上……

  爱情来了

  听说马戏团来了爱情也会再来

  那刺痛人心的爱情啊我真的害怕

  像音乐一样甜美但会背叛我的爱情来了

  让心怦怦跳让我深陷其中的爱情来了

  谁会来到我身边对我倾诉爱情呢

  谁会牵住我的手带我成为真女人呢

  克劳德执导的电影《旅程》里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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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节:胎儿

  这四天的时间,美姝过得十分幸福。周哲前辈和京姬前辈是懂得自足的人,他们的生活朴素而简单,他们的心灵是大海和天空所具有的那种蓝色的。

  前辈一家住在一字形教室右后边的办公室里,大约二十米之外是独立的一栋宿舍,美姝和承宇就住在那里,旁边就有饮水设施和卫生间,还有一口井,可以用吊桶汲水上来喝,那井水简直沁人心脾。学校后面的村子里住着一群很淳朴的人,附近盛产野菜,也盛产海产
品。

  周哲前辈每天晚上都带回不同种类的鱼,放到烤架上,为他们准备好鱼肉大餐。坐在井台边,吃着用刚捉到的鱼做成的生鱼片或烤鱼,确实是人间美味。

  周哲夫妇知道了美姝怀孕的消息,马上欢呼着拍手表示祝贺,招待得更是比想像的还要无微不至。

  七间教室当中,三间是用来陈列周哲夫妇的陶瓷作品的,一间是工作室,里面有周哲夫妇用的两个拉胚机、一堆用塑料膜包成一块一块的和好的泥、粗加工和再加工过的陶瓷品,包括生活用的碗碟和形状各异画着斑斓图案的马克杯、茶具、陶瓷钟表、陶瓷镜子、陶瓷画碟等等,简直包罗万象。还有一整面墙摆的都是刚捏好形状的泥娃娃,有守护制陶和家庭的小陶瓷门神,有可入民俗画的背着孩子的母亲,还有各种各样表情的娃娃和系列娃娃等等。工作室旁边的那间是染织室,还余下两间,偶尔有团体来玩或聚会的时候租出去,里面也有拉坯机和窑炉。

  美姝跟京姬前辈一起玩陶的时候,承宇就跟周哲前辈一起去海边钓鱼。只要把鱼钩放到海里一个小时,就能轻松地钓到三四条比手掌还大的鱼。

  有时候他们会去河赵台喝一杯咖啡或果汁再回来,有时候会去襄阳城内的大型商场买回满满一车的生活必需品来。

  经常有客人来,他们中有一些人是来亲手体验做陶的乐趣的,或挑选一些周哲前辈夫妇做好的陶瓷制品带走,也有一些人是为了在泥版上印出自己的手印,大多是新婚夫妇或带孩子来的夫妇,还有一些人只是为了把自己的窗帘或桌布染成栀子的颜色而来到这里。

  美姝时常一手拉上泰民,一手拉上泰贤,跟他们一起穿过村子,去海边沙滩上筑碉堡。雪岳山和五台山都不远,他们曾打算去一趟,但承宇迷上了钓鱼,于是放弃了。

  周哲前辈夫妇就是生活在这么一个位于美丽的山和美丽的大海之间的温馨而幽静的村子里。

  美姝很希望在生孩子之前能够一直待在这里,新鲜的空气和难得的宁静,对她来说比什么都好。在跟静岚通电话的时候,美姝谈到这种想法,但静岚马上对她的这个念头表示强烈反对。

  “你呀!真的疯了吗?你现在还没有体验到那种极大的痛苦,所以才会这么想。绝对不可以!”

  “我要是一直待在这里的话,可能身体会慢慢变好呢!这里有清澈的大海和清新的空气,盛产野菜和生猛海鲜,阳光充足,环境幽静,而且,你还没尝过这里的井水,比那些矿泉水好喝一百倍!还有独立的房子,你不觉得像世外桃源吗?”

  “你跟周哲前辈和京姬前辈说过了吗?”

  “还没有。我打算走的时候婉转地问问他们,不用说,他们肯定会同意我留下的,这几天,他们都说了好几遍‘要是你喜欢就索性不要走了’的话。”

  “那倒是,两位前辈本来就是很好客的人。”

  “有没有什么办法呢?”

  “……你自己肯定不行,要是承宇在你身边或许可以。”

  “要是我跟承宇提出要求来的话,他会同意的。真的,我现在一想起要回汉城,就觉得心里闷得慌。空气污染那么厉害,呼吸都困难,水也很糟糕,人又拥挤不堪,况且我现在也不拍电影了——我告诉过你我已经抽身退出公司了吧?”

  “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现代集团在那附近新建了一个设施很好的医院,距离不远,开车只要三十分钟,我有一个同学是那个医院内科的负责人。不管怎么说,你还是先回来,我们再商量一下。回来做好准备之后想回去再回去,知道了吗?你带着我给你的药了吧?一定要随身带着!”

  静岚给过美姝一个盛着止痛药的小药瓶,叫她感到疼痛的时候吃,是紫色的丸药。现在静岚不再劝美姝去治疗了,但要把孩子平安生出来,孕妇绝对不能承受太大的痛苦,否则孩子就可能流产或出别的问题。

  幸运的是美姝的身体很顽强,子宫很健康。静岚担心的是癌症带来的疼痛什么时候开始,对她来说,这就好像悬在美姝头顶上的一把刀,随时都可能掉下来,但自己这个大大咧咧的朋友却笑哈哈地说自己根本一点儿疼的迹象都没有!不过,美姝的声音确实很开朗,似乎健康了很多。

  第四天,也就是最后一天的晚上,又是丰盛的生鱼片宴会。美姝突然停住筷子,目不转睛地盯着京姬前辈穿的藕荷色韩服,似乎很喜欢。

  “京姬前辈!你也给别人做这种传统服装吗?”

  “是啊,缝衣服可有意思了,我已经做了好几套了,还用自然染料染上颜色。”

  “那,给我们也做一套吧。我一套,承宇一套。承宇你也喜欢传统服装吧?跟你挺配的。”

  “好呀,好主意!”

  “美姝呀……我可是要收钱的,你不会让我免费给你做吧?花的功夫太多了,我收得可不便宜。”

  “啊呀,是吗?生意人果然是生意人呀!”

  “给你做什么样的呢?我穿的这种行吗?要什么颜色?”

  “就要前辈穿的那种,要随便一点儿的,当然一定要体现出线条的美感来,颜色嘛……”

  美姝瞥了承宇一眼,接着说:

  “给承宇做蓝色的,我要浅土黄色的。”

  “颠倒了吧?应该是蓝色更适合女人吧?”

  “最近流行情侣装,干脆都用同一种颜色好了,你觉得怎么样,美姝?”

  “啊呀,你们全都不明白我的心思呀!”

  “嗯?”

  “自古道:男人为天,女人为地。丈夫应该穿天蓝色的衣服,妻子则应穿土黄色的,这样才顺应天地阴阳造化!”

  听了美姝的话,在座的每个人都笑了起来。

  “啊呀,美姝你真是变了!上学那时候简直是个愣头青加武则天!”

  “是啊,你那时候不是女权主义的旗手吗?”

  “前辈们!小女全赖夫婿天高海深的爱情才脱胎换骨的,请勿指责!”

  美姝似乎故意要逗大家开心,甚至向着承宇深深低下头。实际上,美姝这样做是有她的打算的——万一……不久以后我死去了,成为大地的一部分,就会朝向天空躺下吧。那时,能看得见的就只有天空了,茫茫无边的天空……如果承宇穿上天蓝色的衣服,或许能把整个天空看做是承宇。美姝希望自己即使躺着也能看得到承宇,能把整个天空看做是他的脸孔和形象。

  美姝的这种想法没有一个人知道,大家笑了一阵子之后轮流喝了几杯酒,当然不包括美姝。周哲夫妇开着诸如“你是怎么调教老婆的”、“真没想到美姝变得这么多”、“看来你们的夫妻生活很融洽呀”等促狭的玩笑,席间笑语生花,周哲前辈和京姬前辈对他们明天就要离开显得依依不舍。美姝抬头看着心情愉快地倒着酒的周哲夫妇。

  “周哲前辈!京姬前辈!”

  “嗯?怎么了?哎呀……你别这么看着我们,可怜巴巴的。你稍微动动脑子就会知道我们现在的心情了,不能劝你这个喜欢喝酒的人喝酒,我们也很焦虑啊,要是你理解我们的心情,就不要用那种眼神看着我们啦!”

  “你这人,开玩笑又开过头了。美姝呀,怎么了?”

  “嗯,我呀,想生孩子之前一直待在这里,不知道行不行?这里的宿舍真的很舒服!屋子很宽敞,设施也好,还有味道好得没治了的井水!”

  “嗯?那我怎么办?”

  “就是啊,我们是举双手赞成,简直高兴得要跳起来了。可是,承宇怎么办?太可怜了吧?”

  “承宇一个星期来一次不就行了嘛,是不是?”

  “美姝,不太好吧,没有你我可睡不着觉啊!而且我必须看着你的肚子一天一天大起来才行,不是吗?周哲前辈!是这样的吧?京姬前辈!”

  “是啊,看看承宇的脸色,已经面如死灰了。哈哈,你是不是什么地方得罪了美姝?要是孕妇说要一个人待着的话,肯定有什么原因,你赶快忏悔请求原谅吧!”

  “啊呀,我,被人这么没头没脑地骂了一顿,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我怎么会对美姝不好呢?那对我来说无疑是自杀呀!这么宁静和平的一个晚上,您怎么能说出这么可怕的话呢?”

  “那你老婆为什么要跟你分开来住呢?”

  “这我怎么知道呀?前辈您直接问她吧!”

  “美姝呀!说实话,是不是他欺负你了?要是那样的话,我就把他一把抓起来扔到大海里去。”

  “我看哪,承宇对美姝那是没挑的,是不是因为我早上让你好好跟承宇学学,你现在就拿承宇撒气呢?”

  “……什么?我这个年龄,还会嫉妒这个小伙子吗?承宇你可真讨厌!”周哲前辈摆出滑稽夸张的姿态来。

  “哎呀呀,瞧这个人,嫉妒得都冒火花了。”

  美姝和承宇嘻嘻哈哈地笑了,坐在承宇旁边的京姬前辈款款深情地挽住承宇的胳膊。看到这种情况,周哲前辈的眼角一下子挑了上去。

  “你……决不要因为追到了美姝这个前辈就骄傲自满,以为可以把我老婆怎么样!泰民他妈的眼光可是很高的,决不会爱上比自己小的男人的,是不是?老婆!”

  “现在哪还有女人讨厌比自己小的男人的,你找一个来瞧瞧!”

  “什……什么?”

  周哲前辈好像胸口被刺了一刀似的,嘴里喊着“京……京姬!连……连你也!”就向后倒过去,席间马上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他们都是很难得的热心人,周哲前辈和京姬前辈告诉美姝:“需要的话,随时跟我们联系,就可以过来。”京姬前辈甚至劝承宇请个长假,跟美姝一起来。

  “啊?这倒是个办法!这个……我可要认真考虑一下!”

  承宇一边说着一边坚定地点了点头,他也发现,在这里待了几天,美姝的表情开朗了很多,心情看起来也很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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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姬前辈说明年泰民就要上小学了,之前可能要去日本新宿的哥哥家里住上几个月,如果那样的话,就把钥匙放到那棵橡树的石阶下面,美姝和承宇可以放心地来住,可以随便使用办公室和陶艺工作间。问他们什么时候走,说还不知道。他们自己也要等那边的联系,寄过来飞机票之后才能走,否则根本不可能去。既然很多事情都还是未知数,再讨论下去也没什么意义了,所以这个话题就此结束了。

  已经完全变成了一个宽容大度的成熟女人的京姬前辈转头看着美姝说道:

  “美姝!你似乎吃得太少了!怀了孩子之后就别再担心什么身材问题啦,首先要努力地吃才行。不是害喜吧?”

  “是啊,你吃的真的很少啊,再多吃点儿生拌鱿鱼吧!”

  “前辈,我已经吃了很多了。”

  “但都已经四个月了,该过了害喜的时候了吧?”

  “泰民他爸,你不知道,有的女人直到进了产房还害喜呢,每个人的情况都不一样。”

  “是吗?喂,承宇!你多吃点儿!要照看害喜害得这么厉害的妻子,你这个丈夫怎么也得多吃点儿预备着。”

  酒气微醺的承宇点点头,嘻嘻地笑着。周哲前辈把承宇的酒杯倒满酒。

  “你怎么自己偷着乐呢?要当爸爸了那么高兴啊?”

  “是啊,其实来这里的这几天我好像做梦一样,一个人坐在那儿都忍不住想笑。现在看美姝的时候,也不看她的脸,而更注意她的肚子了,看看又鼓起来多少了。”

  “是吗?跳个舞怎么样?”

  “跳吗?”

  “要想跳的话,就干脆背着美姝一起跳吧。”

  “啊呀,这可有点儿难。我有点儿醉了,要是背着她跳的时候摔倒了可怎么办?美姝可是宝物呀,一点儿也不能出错。”

  “哈哈哈,倒也是。泰民她妈!你就好好唱一段民谣,让承宇展现一下漂亮的舞姿吧。这方面你可是专家呀!”

  “承宇是流行歌曲节目的制作人,不知道能不能跳这种耸肩膀、踢踢踏踏的舞呀。”

  但京姬前辈还没有开始唱歌,承宇已经从坐位上跳起来开始手舞足蹈了。伴着他跳舞的节奏,京姬前辈用筷子敲着锅碗瓢盆,行云流水地唱起民谣来。

  含着月光一样柔和的微笑拍着手欣赏承宇舞姿的美姝突然“啊”地惨叫一声捂住了肚子,肚子痛得就像身体里的一个器官被针刺被刀割一样猛烈。

  “美……美姝呀!你怎么了?”

  “是不是滞食呀?不至于现在就要住进医院里去吧?”

  “没……没关系。承宇……水……给我拿点儿水!”

  美姝脸色苍白,流着冷汗,从口袋里掏出药瓶来,拿了两粒放到嘴里,喝了水。看到她这样,周哲前辈夫妇露出惊讶的表情,似乎在说:这是怎么回事呀?产妇明明不能乱吃药的呀。

  止痛药的效力很快,美姝捂着肚子蜷起身体还不到一分钟,那种世界末日似的疼痛就慢慢消失了。美姝的后背全被冷汗湿透了。

  战争开始了!坏蛋们宣战了!

  承宇觉得到这个时候也该去休息了,于是带美姝回到宿舍。美姝的脸惊人的苍白和憔悴,承宇虽然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但心里有一种莫名的不安。美姝告诉他说已经好了,慢慢靠着墙壁坐下了。

  “恐怕是胀气吧。”

  “这么说是突发胀气了?为什么你口袋里有药?是谁给你开的药?吃了也不会对孩子有影响吗?”

  “嗯。我说最近消化不好,老觉得胀胀的,有时候脊椎中间疼,所以静岚给我开了点儿药。吃了没关系。”

  “……是吗?你最好还是舒舒服服地躺着。”

  承宇眼里满是忧虑,他站起来铺好床,弄得软绵绵舒舒服服的,又拿出能盖着肚子的薄被子。美姝枕着枕头刚躺下,承宇就开始给她按摩胳膊和腿。

  “真的没关系吗?你的脸色可不太好呀,有没有觉得胸闷?胃痛不痛?要是不舒服的话我们就去医院,听说附近有个现代医院,要去就赶快去,别睡着睡着一下子坐起来,害我吓一大跳,心都咯噔一下沉下去。”

  “我都说没事了嘛。灯太刺眼了,快关了吧!抱抱我!”

  承宇关了灯,躺在美姝旁边,轻轻抱住她。

  刚才真的很害怕,好像脑子里的哪根弦突然断了,同时肚子里猛刺进一颗尖利的牙齿一样。那种疼痛激起波纹,扩散到全身,把整个身体都挤扁了。美姝一想到这就像打冷战一样抖起来。

  ……现在开始了!

  美姝使劲紧紧抱住承宇,承宇好像要拍美姝睡觉,把自己的脸轻轻埋在她胸前,用一只手不停地轻拍着她的肩膀、轻抚她的头发,黑暗温柔地吞没了一切。

  美姝无声地流着泪,孩子不知道有多害怕呀。

  孩子呀,妈妈会奋勇战斗的,你也一定不要害怕呀。相信妈妈吧,不管有什么事发生,妈妈都会保护你的。

  美姝用一只手轻轻捂在肚子上,轻抚着。

  “你又肚子痛吗?”

  “没有,我怕我们的孩子吓着了。”

  “这样啊。我替你安慰她,你好好睡吧!”

  承宇盘腿坐着,在美姝的肚子上画着圆圈非常温柔地抚摸着,同时像唱催眠曲一样小声慢慢地说:

  “孩子呀,你吓着了吗?没事啦。妈妈有点儿胀气而已,你赶快睡吧,这样妈妈才能睡呀。做个甜甜的梦吧,爸爸会在你身边保护你的。你叫妈妈也快点睡吧!你进入妈妈的肚子里,爸爸不知道有多高兴。真是很神奇啊,你已经什么都长出来了。你真是又有活力又勇敢呀,一个人做了这么多。你妈妈也真了不起。美姝呀!睡着了吗?快点睡吧,你睡了我们的孩子才能睡呀。你们两个人在梦里见面吧。说实话,我有点儿嫉妒,因为自己去不了,但一想到美姝你和我们的孩子在同一个身体里做着同样的梦,我就觉得满足得不得了。真的期待太久了。在这个期待的过程中,因为老想见到孩子,心神激荡,所以才会觉得很幸福呀。我非常非常感谢你妈妈。孩子,我们的孩子呀,爸爸也非常非常感谢你。不管怎么说,早睡早起才能成长为新国家的劲头十足的好孩子。瞧,妈妈已经睡着了,随着妈妈的呼吸,我们的宝贝也睡着了……”

  1998年9月28日

  在祥云小学旧址度完假回到汉城已经两个星期了,承宇渐渐发现了问题的严重性:美姝只不过吃几勺饭,可是就连这几勺饭也都吐出来了;不管承宇买回多少好吃的东西放到美姝嘴里,她全都吃不下;他还看见过两次美姝吃静岚给她开的药,美姝的身体也明显消瘦了。他以为是由于美姝害喜害得特别厉害、特别久,老是吃不好,所以身体消瘦了。

  承宇好几次劝美姝去医院检查一下,说要亲自带她去,还为此发了火,但美姝坚持不去。承宇解释说不是让她去住院,只是去输点儿营养液就回来,增强点儿体力,但美姝还是怎么说都不肯去。

  随着美姝的肚子一天天鼓起来,美姝的身上仿佛同时生出一种像孩子一样奇怪的、承宇所难以理解的类似固执的东西。她老说汉城的空气不好,水的味道也发腥,整个人好像被建筑物和人给禁锢起来了一样,汉城真讨厌等等的话,总嚷着要跟承宇一起去周哲夫妇生活的地方。

  承宇则认为,虽然那里的环境对孕妇的情绪有好处,前辈夫妇也非常热情,但毕竟是别人的家,而且还有工作的问题。

  “请假不行吗?妻子怀孕的时候不是可以请假的吗?或者,索性请上一年病假行不行?”这是美姝的回答。

  有时候,美姝会莫名其妙地大发脾气。

  除了静岚以外,美姝没有请任何人帮忙,几乎是在独自跟病魔搏斗。她的肚子已经明显地鼓了起来,把手放到肚子上的时候,能感觉到隐隐约约的胎动。

  这段时间承宇特别忙,他负责的《午夜流行世界》庆祝二十周年,新设了一个通过听众投票和流行音乐专家、音乐记者、国内流行音乐家、摇滚歌手投票评选的“流行音乐百佳”栏目,第一期是由歌手们现场演奏和演唱,需要进行不少准备工作。另外,不断地有外国流行歌手来韩国访问,需要招待,还要准备对国外的名歌手进行电话访问。

  在忙碌中,九月飞快地过去了。

  不知不觉中,秋天来了,树叶一片片地变黄,或像染上了鲜血一样变成了艳红色……所有这一切在面容憔悴地坐在窗边摇椅上的美姝眼里,都是悲壮、匆促、恐怖的,她的神经也越来越脆弱。

  自己一个人呆在家里的时候,美姝依靠的既不是丈夫,也不是自己,而是肚子中蠕动的胎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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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为了不让胎儿感觉到悲哀,不要用眼泪代替羊水,两个人都在努力,不停地打开冰箱门,打开电视又关上,重新铺好床,这样不停地动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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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节:滚滚东逝水

  “贤柱!美真!今天来了吗?”

  “哎!我们来了。”

  承宇走进电台演播室旁边的会议室,拿着传真,嘴里叼着烟站在那里读起来。撰稿忙着修改今天主持人的台词,来电台兼职的大学生贤柱和美真忙着从全国各地寄来的明信片、
信和传真中挑选出适合播放的内容。

  近来有一件事成为《午夜流行世界》工作人员议论的焦点:一个得了癌症又不能告诉所爱的男人的女人,每天都给他们发来传真,已经三个星期了,没有一天遗漏。这个女人的心跃然纸上,那么深情,读过的人无不热泪盈眶。这个女人的故事和点播的歌曲已经播放过很多次了,就连性格大大咧咧的主持人在读这些信的时候声音也哽咽了,还有不少听众打来电话,询问那个女人是谁,希望能作为朋友为她提供精神帮助。主持人多次通过电波请求那个女人留下自己的名字和电话,但她始终不肯透露自己的名字。

  昨晚,我半夜披衣起身凝视你熟睡的样子,直到清晨来临。我慢慢地,非常小心地伸出手去,抚摸你的头发,抚摸你忧郁的额头和你的浓眉、睫毛、脸颊、耳朵、鼻子、温柔的嘴唇、下巴和光滑的脖子。

  能够抚摸你,我感到非常幸福,哭了又笑,笑了又哭。想起这么长时间以来,你为我受了那么多苦,我感到无比心疼和后悔。要怎么样,才能在我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不忘记你的样子呢?如何才能带走对你的回忆呢?你均匀平静的呼吸和心跳,你翻身的样子,我用什么方法带走呢?我彻夜不眠,思考这个问题。

  是不是可以埋在我的手掌里呢?是不是可以印在我的唇上呢?是不是可以写进死后也不朽的头发里呢?或者,能不能渗进每一节骨头里呢?……从你的头发到你的足尖,我小心地印下了几千个吻。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了,希望你的整个身体会因为我的吻所开出的花而繁茂,希望我的手指经过的地方永远保佑你,希望你拥有幸福!我俯视着你,为你拢一下头发,拿手指飞快地点一下你的鼻梁,摁一下你的嘴唇。

  我觉得既好玩又满心忧虑,心中悲喜交织。

  我不知道该怎么样离开你,以我现在的心情,又怎么能离开你呢?这可能吗?

  现在我正在小心地浇灌培育着将来留给你的美丽而珍贵的礼物,你一定会因为我送你的礼物而欢喜的。

  我的眼泪落在你的脚上,因为这双脚曾为寻找我而徘徊了那么久;我又把唇贴在你的手上,因为这双手曾经抱着我背着我;你的胸口和嘴唇、眼睛、胳膊、腿,没有一个地方不让我感激。

  如果不是你,我现在肯定只能在绝望和恐惧中颤抖,发出痛苦的呻吟,但是,因为有了你,我每天都可以梦想最美丽的离别。因为你拿整个生命来爱我,所以我的心获得了自由。我的生命正在慢慢地离开我,好像沙子从沙漏中流走一样,我听到了那流逝的声音,但只要你熟睡在我的身边,我依然笑得出来。

  窗外慢慢亮起来了,我不愿意看到的清晨来临了。是这个光明的来临,使你离开我们的床,去到我的唇、手和眼光不能触及的地方,对我来说,这反倒成了黑暗。

  今天就写到这里了,因为你翻了一个身,这说明你不久就会醒来了。我多么希望我余下的所有时间都是你熟睡中的漫漫长夜啊!是不是我太贪心了?

  我点播Journey的《Open Arms》。

  承宇朝着撰稿人挥了挥自己刚读完的传真。

  “你读过了吗?”

  “嗯。”

  “怎么样?”

  “这个女人……总是弄得人心里酸酸的!今天要在节目里播吗?”

  “那倒不是很重要……”

  承宇转过头对着两个年轻的工作人员挥了挥传真。

  “怎样才能查出发信人的情况呢?”

  “除非拿着公文去找电话局了,因为传真是通过电话线发送的,他们似乎有一种追踪发信人的设备。”

  “可是,人家不愿意透露身份,我们又何必非要把她找出来呢?”

  “我也担心这个,但我并不打算在节目里公开,只是想见见她,不然心里一直焦急,却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要是发公文的话,需要局长签字吧?”

  “嗯……我知道了。再等等看吧!对了,今天的三位嘉宾都是从外面请来的吧?”

  “是啊,他们说在节目开始前三十分钟到。”

  “好,检查一下设备吧,CD也按顺序事先排好,别像上次那样突然弄出一首莫名其妙的曲子来,再核对一下。”

  “知道了!”

  “金制作!这个匿名的故事怎么处理呢?”

  “不用读信的内容了,光放一下点播的歌曲吧,然后加上主持人的话,说传真已经读过了,向她表示感谢,鼓励她加油。”

  “好吧。”

  承宇跟撰稿人一起站在走廊里喝咖啡的时候,手机响了。

  “喂!”

  “是我,静岚。”

  “啊!静岚前辈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打电话来呢?”

  “你几点结束?”

  “最快也要凌晨一点。怎么了?”

  “想跟你喝一杯,能不能抽出点儿时间?我去电台门口等你。”

  “……行啊。有什么事吗?”

  “能有什么事啊,独身女人到了秋天有点儿感伤呗。别跟美姝说啊!”

  “嗯?”

  “美姝知道了会不高兴的。别看她的性格像个男人,也有很敏感的时候。女人都是这样的。”

  “知道了,待会儿见!”

  静岚没有开车,坐出租车来到电台门口。她神情复杂地在门前徘徊,不时抬起手腕看看表。虽然已是午夜时分了,但电台周围还是有很多跟拍摄工作有关的人在喧哗和忙碌。

  “静岚前辈!让你久等了!”

  “没等多久。听说汝义岛有很多大排档,我第一次来这里,一点儿都不了解。”

  “当然很多了。可是,前辈不是不能喝酒吗?”

  “我呀,最近酒量长了不少,跟承宇你对饮几杯没问题。”

  “是吗?那就去一个像样的地方吧!”

  “别,我们不去酒吧,就去大排档,我觉得太闷了。”

  他们拐过两个弯,看到了三个大排档。一路走过来,静岚一言不发,低头看着路上铺的地砖只顾走路。两个人进了大排档,找了个位子坐下了,静岚说要烧酒,不要啤酒,承宇吃了一惊,他只见过静岚喝啤酒,还从来没见过她喝烧酒呢,于是点了几种下酒的小菜,想让静岚在喝酒前先吃点东西。

  但承宇刚倒好酒,静岚就一连干了好几杯。

  “前辈慢点儿喝吧!”

  “没关系。承宇!我,心情太糟糕了,真是……”

  “怎么了?”

  静岚面无表情地盯着承宇看了一会儿。承宇觉得面对静岚的时候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难堪,因为静岚以前总是彬彬有礼、举止有度的。

  “前辈出了什么事呢?很严重吗?”

  “是啊,也可以说是我的事。但是,……实际上,这是你的事……也是美姝的事。”

  听了这话,承宇浑身僵硬。今天没能给美姝打电话,莫非是孩子流产了?美姝最近的身体情况一直不好。承宇赶忙问静岚,看到静岚摇了摇头,他才舒了一口气。

  “承宇……你不知道呀!还不知道,是不是?”

  “到底您的话什么意思呀?我不知道什么?请说得清楚点儿!”

  生性柔弱的静岚欲言又止,似乎背着一个大包袱不知道该不该放下来,她又干了一杯。居然打算借助酒的力量,这简直不像静岚前辈的行为,承宇靠直觉知道有什么重大的事情发生了,两条腿开始发抖。

  “是美……美姝的事吗?是不是?”

  “是啊……这件事我一直拖到现在,现在我要告诉你一切,美姝身上发生了一件很糟糕的事。”

  “什……什么事?”

  “她……她……得了癌……癌症,胃癌!”

  “……”

  一开始承宇瞪圆了眼睛,好像没听明白静岚的话一样,但当他重新打量了静岚的表情之后,似乎回到现实中来,霎那间惊讶占据了他的眼睛,他动不了了。

  “对不起,跟你说这些话,而且说得太晚了,真的对不起!怎么办呢?我也一点儿办法都没有。怎么办?怎么办才好?我一点儿都不知道。”

  “癌症?什么程度了?”

  “已经晚了……无药可治了……”

  承宇的大脑里仿佛有电闪雷鸣,眼前一片模糊,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见,好像一团浓雾突然吞没了他。

  过了一会儿,承宇一个人踉踉跄跄地冲出大排档,他眼前什么也看不见,乱穿马路的时候有几辆车赶忙紧急刹车,司机们打开车窗高声骂他。静岚跟着跑出来叫他,但他好像鬼魅一样只顾摇摇晃晃地往前走。

  在通向江边的斜坡上,承宇摔了一跤,轱辘轱辘滚了下去。他慢慢站起来,朝着江边走去,在市民公园中央站住了。他的心好像一棵就要被连根拔起的树一样剧烈地摇撼着。

  真坏……美姝,你……是个坏女人,我决不会……决不能原谅你!怎么能,怎么能……这么对我?……到现在为止,你一句话也没有,一句也没有告诉我!……自己一个人决定了一切……把我当成一个傀儡,一个傻瓜!怎么能……你怎么能这么残忍!这么恶毒!

  承宇希望自己能像瀑布一样大声呼啸,像站在瀑布对面的杉树那样痛哭一场,但他只是茫然若失、摇摇晃晃、恍恍惚惚地望着奔流的江水站在那里。事实上,他什么都没有看见。他眼里只有凄惨的绝望。

  无声的泪水流下来……对美姝一直隐瞒事实的怨恨,对自己一直没有发现真相的内疚,承宇真想疯狂地大喊大叫,但深切而巨大的痛苦已把他的身体压制成了一个标本,他全部的能量瞬间全部被夺走了,连嘴唇也完全没有力量动一动。

  他的身体像白杨树一样颤抖着,体内有些部位不断传出碎裂声,承宇就像放在江边的一尊雕像一样呆呆站在那里,突然膝盖一弯倒在了地上。

  伊甸园是个魔法世界

  我睁开眼睛四下望

  我站起身来走一走

  我边走边看着天空

  看到百花齐放

  看到艳阳当空

  到处生机盎然

  我却心灵孤独

  伊甸园是个神奇世界

  伊甸园是个魔法世界

  伊甸园是个神密世界

  伊甸园是个仙境世界

  蓝蓝的海在我眼前

  绿绿的树在我身边

  没有一个人在那里

  而我的心满是幸福

  伊甸园是个神奇世界

  伊甸园是个魔法世界

  伊甸园是个神密世界

  伊甸园是个仙境世界

  ——Eden Is A Magic World

  Olivier Toussaint的歌,美姝经常匿名在承宇的节目中点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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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节:从绝望到悲哀

  承宇首先去证实了静岚的话。他去了给美姝检查过身体的三个综合医院,跟负责检查的医生见了面,他们的反应有两种:一种是“你是说还没有住院治疗吗?”另一种则是“发现时已经太迟了。”

  持后一种意见的医生认为美姝来医院检查的时候癌细胞已经开始快速扩散了,住院治疗也很难痊愈,只能把生命延长一些而已。


  “或许夫人的选择更明智,我指的是在患者和医生都像是在做一个不知道结果的实验的情况下,放弃自己而选择胎儿。胃癌晚期的病人,就以前的例子来看,能活六个月到五年不等,因每个人身体情况的不同而千差万别。我们相信,对癌症进行治疗的确有助于延长生命,但并不是百分之百确定的,也就是说,现代医学面对癌症,特别是扩散中的癌症,依然是无能为力的。

  “……对,也有可能,假定夫人最少可以活一年,就能把孩子生出来,就国外的几个临床病例来看,也有关于癌症晚期的病人生出了健康的孩子的报道。但我个人认为,夫人现在的情况虽然不能说完全没有可能,但恐怕很不容易。首先,夫人好像已经拒绝了治疗,独自一个人在跟癌症战斗,而且还怀着孩子;其次,病人的营养状态、不稳定的心理状态、极度的疼痛和对死亡的恐惧等预料中的困难数不胜数,即使夫人决心生下孩子的信念确实非常了不起。

  “……先生你还有一个问题不能忽略,怀着孩子的妈妈的感情状态对胎儿会产生很大影响。如果孕妇过于兴奋或过于愤怒,就会因为压力而产生感情的变化,这样,在母体的血液中产生的那些刺激性荷尔蒙,包括肾上腺素、内啡肽、类固醇等,就会通过胎盘进入胎儿体内,很可能使胎儿也处于同样的紧张和兴奋状态中。

  “尤其是肾上腺素,能造成母体子宫肌肉的收缩,使流向胎儿的血液量减少,这样,就不能充分供应氧气和营养,可能使胎儿的大脑受到致命的损伤。而且,如果孕妇遭受到严重的精神冲击或肉体冲击,也很可能会流产。打个比方说,夫人要想生下这个孩子,而且要生下一个健康的孩子,就像是通过雷区一样,时刻不能放松警惕。

  “……是的,即使强制夫人住院治疗,现在我们也只能采用化学疗法,投入效力强大的抗癌药了。如果夫人一发现患病,马上进行外科手术,切除病灶器官的话,治疗效果是最好的,但现在已经错过时机了,在现在的情况下,局部放射线治疗和外科手术都已经不可能了,只能采用全身治疗的化学疗法了。

  “……是啊,说实话,很难保证有好的结果,我们甚至不能确切地告诉您治愈的可能性有多大,这是我们的苦衷。而且,夫人绝对不会同意采用化学疗法的,因为这需要放弃孩子,没有任何方法能在进行化学疗法的同时保住孩子。

  “……是的,是这样的,现在已经没有办法了。如果最近完成了人体基因图的话,征服癌症和艾滋病就只是时间问题了,但真正投入临床治疗还是需要很长时间的。不管怎么说,既然夫人选择了孩子,医院也只能做到替她注射一些营养药物,在她疼痛的时候减少一些痛苦。听说您跟许大夫很熟?关于这方面的问题您跟她讨论一下吧,许大夫完全可以帮您解决,她是一个很优秀的妇产科大夫。”

  医生要去查房了,他最后跟承宇说:

  “确实,夫人的事令我很吃惊。无论女人的母爱多么强烈,像夫人这样放弃自己的生命选择孩子的女人还是不多的,夫人肯定是在经历了反复思考和难以想像的心理痛苦之后才作出这样的决定的。先生您应该尽力帮助夫人,使她的这个选择能够实现。现在要做的事很明确,不是要挽救夫人的性命,而是要挽救孩子,这是夫人始终如一的愿望。我这么说可能有点儿冒昧,但当时我确实想过:不知夫人的丈夫是什么样的人,真是一个幸福的男人啊!如果不是因为对丈夫的绝对的爱,她根本不可能下这种决心。夫人只不过三十多岁,还那么年轻,任何人在这个时候首先想到的都会是挽救自己的生命吧。

  “我认为,要使夫人这种深情不白费,完全取决于先生您的决定,结果会因您的决心和您对夫人帮助的不同而不同。脱离医生的身份,作为一个跟您一样的男人,我希望先生能帮助夫人赢得这场战斗的胜利,一定要让夫人把孩子抱在自己怀里!我也真心希望会出现这种结果。”

  医生详尽的说明和热诚的鼓励使承宇很快理清了头绪。因为美姝迄今为止对自己一点儿都没有透露,承宇曾感到极度的寒心和痛惜、焦躁、愤怒、打击,他在极度的混乱中陷入虚脱,甚至起过轻生的念头,但现在,他对美姝的爱重新恢复了,他不再回头了,决心只考虑现在应该怎么做,以后应该怎么做的问题了。

  这个时候,承宇还有一件事放心不下,因为实在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相信和依靠,迷信就跑来偷袭了他的心。英恩……英恩跟自己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说的那些话,说自己知道能让男人陷入不幸的咒语!还有什么不幸和诅咒能比美姝离开这个世界更大呢?但是,他的这些怀疑和推测都是没有一点儿根据的,承宇很了解英恩,就英恩的性格和品行来看,她根本不可能对自己念这种咒语。

  但是,她会不会在回菲律宾的飞机上流着泪念了一次呢?不会的,不可能的。

  英恩不可能这么做,这一点承宇是确定的,但所谓“女人心海底针”的念头总在他的大脑里盘旋不停。英恩不是说她也知道能够破解那个诅咒的咒语吗?万一英恩不小心念了一遍那个咒语的话,承宇希望自己能对着美姝念出破解的咒语。对于自己在这时候只能做这些荒唐无稽的事,承宇感到非常狼狈,却无能为力,以他现在的心情,哪怕是一根稻草也要抓住。经过了几天的犹豫之后,他终于决定了。

  承宇打听到了英恩所在的牙科医院的电话,但直到拨出国际长途的那一刻,他还是犹疑不定的。

  “嗨!”

  “是英恩吗?”

  “哥?哥!是承宇哥吗?啊呀,这是怎么回事?承宇哥居然会给我打电话,我做梦都没想到!”

  “是不是不方便接电话?”

  “怎么会呢!我光是听到承宇哥的声音就高兴死了!哥,你好吗?听说嫂子是拍电影的导演,真了不起,我特意买了录像带看。我现在过得也还不错,虽然赶不上承宇哥你……承宇哥,你有什么事吗?”

  “没有,就是……”

  “承宇哥怎么会没事给我打电话呢,到底有什么事?不管是什么事,说吧……快点,说吧!”

  “我的问题太可笑了,像孩子一样幼稚……”

  “没关系,说说看,要是我能帮忙就好了。是什么?我快要爆炸了!快点!”

  “好,我说。可……可能,我说的是可能啊,你是不是念了那个咒语了?”

  “咒语?”

  “就是那个能给男人带来不幸的咒语。”

  “天……天哪!承宇哥,你这叫什么话!我怎么会做那样的事!对承宇哥你……没有!从来都没有,真的!”

  “就是嘛,我也这么想。”

  “出什么事了?到底什么事?”

  “没什么。就是……你以前不是说知道化解那个诅咒的咒语吗,能不能告诉我?”

  “承宇哥你怎么相信这些呢,真是奇怪。”

  “不说别的,你不知道吗?忘了吗?”

  “没有,我告诉你。这是有位去西藏修炼回来的菲律宾高僧宣讲的,念三遍‘拉合玛尼呐叨卢玛它布布嘎伊它,萨匝伽尼巴麦,巴麦巴麦拉合玛尼!’然后在自己的眉间点一下,最后双手合十就行了,当然要被诅咒的人念才会有效力。”

  “念一遍就行了吗?”

  “这个嘛,我也不清楚。承宇哥,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谢谢你了!我会再跟你联系的,再见。”

  承宇赶快挂断了电话,然后记下了写在纸上的咒语。

  “拉合玛尼呐叨卢玛它布布嘎伊它,萨匝伽尼巴麦,巴麦巴麦拉合玛尼!”

  承宇把它背得滚瓜烂熟,当天晚上就教给了美姝,说是念了这个咒语就能生出漂亮的孩子来,反复强调要生出美丽的女儿就要随时记得念这个咒语。美姝好像觉得很有趣,这样,她一个人的时候应该也会常常念诵的吧。

  要是这样美姝身体里的癌细胞就能灰飞烟灭的话该多好呀!但是,承宇留心观察,似乎没有看到多大进展,美姝的面容更加憔悴了。

  美姝似乎决心把自己得病的事隐瞒到最后一刻,竭力不在承宇面前显露出害怕或痛苦的神色,承宇对此既生气又担心,但他也始终不动声色。

  承宇向电台提交了辞职信,说是因为个人原因要辞职。

  “理由呢?好吧,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你作出这个决定的,但我知道这个工作非常适合你的个性,而且你在这方面也有突出的才能。我不打算刨根问底,你的辞职信我保留一年,事情处理好了后你随时可以回来。”

  局长对他提出的惟一要求就是在找到人代替之前继续工作,而且保证不会花很长时间。这样的要求承宇无论如何也不能拒绝,就答应了。

  承宇决定陪美姝去祥云小学住了。既然自己决心跟美姝一起战斗,也就没有必要继续留在空气污浊、环境嘈杂的汉城了,去祥云小学住是美姝一直以来的心愿,静岚也认为只要做好应对突发情况的准备,而且承宇一直陪在美姝身边,就不一定非要留在汉城了。况且,在江陵到束草的四号国道上有一所设施良好的综合医院,那里还有静岚的一个同学。

  或许上天也在帮助他们,几天前接到京姬前辈的电话,说马上要跟泰民、泰贤和丈夫一起去日本哥哥的家里待几个月。还说如果承宇和美姝来的话,就不要用只有一间屋子的宿舍了,办公室的钥匙和工作间的钥匙都放在井边那棵橡树下的石阶下面,他们可以随便使用。

  不知道这些事情到底意味着什么,但所有的事情都自然而然地朝着美姝希望的方向发展,承宇对此感到很吃惊:如果周哲前辈夫妇一家不去日本,他们很难决定去住在那里,不管前辈是多么热心,都不可能理解承宇带着患了癌症的孕妇苦苦挣扎这样的事,最终恐怕会连累他们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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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西山天色放暗的时候,承宇来到静岚所在医院的停车场,把车停在那里,他要跟静岚学几种医疗技术,这些天每天都来找她。

  他来到静岚办公室门前,敲了敲门。

  “你来了。”

  “哎。”

  “美姝怎么样了?”

  “她呀,沉浸在欺骗我的快乐之中。”

  “是吗?用这种方式说出来听着好受多了。我还担心承宇你会抓住美姝跟她闹一场,或是一个人陷入悲叹和绝望中无法自拔呢。”

  “哎呀,要是有那样的时间就好了。”

  “是啊,我知道你的心情。好,现在就开始吧。”

  桌子上放着几种药液和注射器、丸药、小瓶注射液等,还有碘酒、脱脂棉、胶布、绷带和血压计。

  “一旦需要这些措施,最好尽快去医院,但要是没有时间或美姝不答应去医院的话,承宇你必须自己采取措施,所以得练熟了。”

  静岚首先教承宇使用注射器,从打开盛注射液的小瓶开始到把药吸入针管、抽出空气注射到屁股上部或胳膊上。静岚说她会准备很多一次性注射器,就用这些就可以了,要是都用完了的话,就去找现代医院的朴博士帮忙,静岚会事先跟他说好的。另外还会准备一些玻璃注射器和针头,使用后在沸水里消过毒就可以重复使用。

  “这种是吗啡,是镇痛剂,可以注射到体内,也可以输液。这种小瓶的容量是1cc,一开始用十个,输液的话,就把10cc放到500cc的药液里。现在大概每隔两三天疼一次,但慢慢会变得越来越频繁,越来越严重。”

  承宇一边点着头,一边忙着往手册上记。

  “这种是德美罗,跟吗啡差不多。当然这些东西原则上是不能拿出医院的,但你们走的时候我会给你们准备好带走的。我这里有一些以前攒的,以后你回来在病人美姝使用了的栏中签字就行了,当然开这些药和结算的负责人是我。”

  “知道了。”

  “还有,以后恐怕要经常注射营养液了。现在她还能吃米糊吧?”

  “是的。”

  “承宇你给她煮吗?”

  “是啊,我现在已经成了煮鱼粥和芝麻粥的专家了!”

  “干得好!但到了怀孕的中后期,美姝可能什么都吃不下了。要是在生孩子之前多少能吃点儿的话,就算是少了一个大问题。但一般来说,以后需要承宇你给美姝输液的情况会很多的,几乎可以说,重病病人就是靠营养液的力量才能活着的。”

  “是……”

  “这是补充营养的,这是蛋白质,这是氨基酸,这是医院里最常用的葡萄糖,一般医院里只用两种,没有什么太大差别,问题是……怎样把输液的针头插进静脉里,这需要一些练习。你看,用手指顶住针尾,这样插进去。”

  静岚捏住输液管末端的针头,在承宇的胳膊上找到青蓝色的静脉,轻轻插了进去,承宇感到针扎进去时一阵刺痛。静岚换了一个针头,递给承宇,伸出自己的胳膊。

  “你试试!”

  “在前……前辈胳膊上?不行!还是在我的胳膊上吧。”

  “美姝的细胳膊当然是像我,而不是像你吧?作为初学者,要把针扎进静脉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快试吧!必须多加练习!你想想看,美姝疼得受不了了,你还找不到静脉,连扎好几次,谁会高兴啊!这个问题可不能轻易放过,这是非常重要的技术,技术越熟练,就越能尽快消除患者的痛苦和恐惧。快试吧!”

  静岚白净的胳膊上线一样细的青色静脉隐约可见,承宇捏着针头的手发起抖来,他宁可扎在自己身上,怎么能扎静岚前辈呢?

  承宇小心地扎了进去,静岚努力露出微笑。

  “扎的方法差不多,但没进去呀。你看,针头偏过去了,拔出来重新试试。要沿着血管稍微倾斜一点儿,有点儿像滑雪,慢慢地但要用力。必须一次成功,患者才不会遭受不必要的痛苦。再试试!”

  静岚握起拳头,使青色的静脉更加明显。承宇把针头扎进去的时候,静岚紧咬了一下嘴唇。

  “好!但这次角度不太对。心要放松,对,还要下定决心,你心里想着美姝再试试。这次你把针竖得太直了,所以进不去。”

  “静……静岚前辈……”

  “承宇你再试试吧,成功一次之后就会产生自信心的。别胡思乱想了,只管扎吧!”

  为了让针头正确地扎进静脉,静岚的胳膊足足挨了六针,每次扎进去又拔出来的时候,都有红色的血凝住。

  “好,干得不错!然后用胶条固定好,把输液管绕一圈再固定也行,结实点儿没关系。”

  静岚笑了,额头上冒出一滴滴的汗珠,承宇也是一样。

  “要是针头插错了的话,插进去的地方就会像水泡一样肿起来,遇到这种情况不要惊慌,马上拔出针头,手按住这个地方把液体挤出来,然后换一条胳膊再扎,或者在手背上……这里,还有这里,都可以,也可以通过这种青色的血管输液。身体瘦得厉害,血管也会变得很难找,那时就得用橡皮筋捆住上臂,用手掌拍打,血管会暂时凸出来。知道了吗?必须达到一次成功的水平!”

  “真不容易呀!”

  “当然了。要想在几天内速成护士班课程,当然难了。明天必须三次以内成功,你以为我不疼吗?”

  “明天还练呀?”

  “当然了,必须一次成功才行,病人身体本来就不舒服,神经也很脆弱。病人对护士最大的不满就是关于输液的,新手要扎好几次才能找到血管,有不少护士就因为这个原因被病人打耳光呢,我可不希望承宇被美姝狠狠教训。”

  静岚说着说着笑了。接下去她解释了止痛片剂的服用方法、服用药片与注射药液在效果上的差别、测量血压的方法、通过数值了解状态的方法、体温计的使用方法、根据体温的不同采取的不同措施等,承宇一样一样地试验之后记到手册上。

  “口干了,你喝点儿什么?”

  “请给我一杯果汁。”

  静岚转身打开冰箱的门,在承宇目光看不到的地方揉了揉被扎了六针的胳膊。好好的被扎了六针,怎么会不痛呢?

  承宇接过杯子,说:

  “真是太感谢了!让您这么费心!”

  “承宇,这话本该我说的。对承宇来说,美姝是妻子,而对我来说,美姝是独一无二的好朋友。但这家伙的性格确实奇怪得很,上次说要去江原道,我说那我就跟着一起去,但她说什么都不同意,说给她配名护士,她也死活都不答应。这孩子,真不知道她到底为什么那么固执,我也没法强制她做什么。”

  “她当然知道静岚前辈在背后做了这么多努力!”

  “这件白大褂我已经穿了七年了,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不听话的病人。病人要是都像她这样的话,医生全都没必要存在了。”

  她的话里透着伤心,而且既担心美姝,又不放心承宇。

  “你说打算什么时候去来着?”

  “后天。”

  “美姝高兴吗?”

  “好像去新婚旅行一样闹个不停,脸色也好了很多。”

  “那里到底有什么好呢?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我会再给现代医院的朴大夫打个电话的,你有时间的话就先去跟他见个面。那所医院四周都是松林环绕,修建了没多久,很干净。在美姝生孩子的关键时刻来到之前,最好去那所医院住院。承宇你好好劝劝美姝。”

  “我会的。”

  “工作呢?”

  “明天结束。”

  静岚点了点头,突然想起什么来似的惊叫了一声。

  “美姝说她最近每天都给你的节目发传真呢,还说曾播放过!”

  “啊?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呢。”

  “奇怪……播了好几次,还以为是承宇你选中的呢。我听错了吗?”

  这……这么说……承宇简直想一头撞到墙上,三个多星期来每天收到的不署名的传真……患了癌症必须离开所爱的人那个感人故事的主人公居然就是美姝!这真是做梦都没有想到的事。自己怎么能这么傻!眼睛和心离得也不远,自己怎么能看不出美姝的心呢?好几次读那个女人的信,感动得流下泪来,怎么都没有想到呢?自己真是傻瓜!笨蛋!

  美姝每天数着自己有限的生命,在午夜时分寄出暗号一样的情书。但愚蠢的自己,一直替她着急却总是以为跟自己没有任何关系。每天睡在同一个床上的女人,正在走向死亡的女人,为了生出自己的孩子而欣然选择死亡的女人,这就是美姝,自己接过了美姝的心竟没有认出来!

  无力地垂着头的承宇突然用颤抖的手捂住了脸,一直以来强忍着的悲痛霎那间爆发出来了。静岚吃了一惊,她轻晃着承宇的肩膀,但承宇完全陷入到自己的愧疚感中,用痛哭倾吐出凄惨的悲哀。

  旋转木马上的铃铛

  哭泣是为你

  哭泣是为你

  哭泣是为我们两个

  说谎是为你

  你的旋转木马上的铃铛救了我

  即使你爱上那个男人

  我依然要走我们的那条路

  死去是为你

  死去是为你

  我将为你而重生

  我把生命全部献给你

  ——Saved By The Bells

  Bee Gees的歌,承宇在最后一次播音的时候特意放给美姝听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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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节:爱情的咒语

  1998年10月14日

  这是承宇在《午夜流行世界》的最后一天。凌晨一点四十分左右,主持人说明了承宇因为个人原因要离开之后,就把麦克风交给了承宇。承宇首先简单地介绍了一下他的继任,说那是一位很有能力的人,肯定能让喜爱流行音乐的各位听众满意,然后主持人插了几句话。话筒重新回到承宇手里时,承宇掏出了今天收到的匿名传真。


  制作人直接播音,即使是马上就要离开,显然也是违反常规的。

  “最近给各位听众留下深刻印象的匿名信今天又寄来了,信后还附言说以后无法再寄了。怀着对这位听众的感激之情,今天由负责编导的我为大家读一下。”

  今天我远远地望着沉到城市建筑物后面的太阳,心想,又一天过去了!看着太阳的最后一抹余辉,我自言自语道:

  问斜阳,你为了什么匆匆沉落?何不休息一会儿再走?坐在屋顶上也好,靠在镶满玻璃窗的建筑物上也好,只是不要那么毫不留情地收敛起你的光芒。你还不知道吧,你一离开,对世上万物来说,又是一天过去了,这是多么可怕和令人恐惧的呀!

  但无情的太阳一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黑暗洒满大地的每个角落。

  我看到红红的枫叶一齐摇着头,好像讨厌黑暗一样。我明白它们的心情,秋天越来越深,它们也会飘落,凄凉地,街道也会变得很凄清。

  想到我身后的那个人将会像光秃秃的树枝一样独自留下,我的心痛起来。他不可能跟我同去我要去的地方,寒冷的冬天来临的时候,他只能在寒风中晃动他的枝条,忍受疼痛,折断干枯的树枝,发出长长的悲鸣。这所有的一切压在我的心上,我无法再看下去了。

  我依然没能告诉所爱的人那个事实,但他好像觉察到了,却依然一言不发地忍受着。如果换了是我,肯定做不到他那样,我肯定会愤怒地说:

  到底,你把我当成什么了?根本不给我任何准备的时间,你是不是太自私太残忍了?你怎么能这么做!

  如果换了是我,肯定会让感情像火山一样全部爆发出来,因为我实在不能忍受独自留下的委屈和愤怒。但他,明明知道了,还是尽力维持原样,为了逗我笑,他还是继续玩那些小把戏。但是,希望他再也不要这样做了,可能他还不知道,这样做只能使我更加痛苦。

  不对,我应该承受这些的。那个人现在也是不知所措的,不管是静静地待在那里,还是在我身边看护我,还是一起上床睡觉,我都能感受到他彻夜辗转反侧犹豫徘徊的心情。他比我表现出更大的忍耐力。

  不知道您能不能理解我们两个人的这种情况和感情。我至今还没有告诉他,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不久就要离开你了”,“我,不久就死了”,这些话,我怎么能说出口?太伤自尊心了,我实在没法说;因为怕他悲伤,我想都不敢想;因为我只能离开他,别无选择,我不愿承认自己的爱这么脆弱,也不愿看到他因我而绝望的样子。

  不久前他下班回家时教给我一个奇怪的咒语:“拉合玛尼呐叨卢玛它布布嘎伊它,萨匝伽尼巴麦,巴麦巴麦拉合玛尼!”说是通过一位在西藏修炼过的高僧流传于菲律宾民间的咒语。虽然他没有这么说,但我认为,这就是向所爱的人传达爱情的咒语。各位如果有爱人的话,就请把这个咒语念三遍,您的爱情就会实现,而且永远不会改变。我之所以给各位献上这份礼物,是因为我再也不能给各位讲我的故事了。

  这段时间真的非常感谢大家,祝愿各位和我所爱的那个人永远拥有健康和爱情!

  读着这封信,承宇的眼泪流了下来。主持人和工作人员们都非常吃惊,不知所措。从咒语那一段开始,承宇完全哽咽了,为了忍住悲伤,他紧紧咬住嘴唇,用手堵住几乎要爆发出来的痛哭,这是美姝第一次在信中给出线索,让承宇知道发信人是谁。

  美姝一个人在家,没有开灯,就在黑暗中收听承宇的最后一次节目。听到承宇亲自读起自己的故事时,美姝大吃一惊,心一下子沉了下去,浑身发抖,几乎不能呼吸。丈夫,这个世上独一无二的这个男人,通过传向全国的电波用雷雨一样的声音痛哭着,听到这里,美姝第一次放声大哭了,像个孩子一样跺着脚哭了。心里很疼,撕心裂肺地,她抓着捶着揉着胸哭了。

  承宇呀……对不起……真的太对不起了……因为我,你受了那么多苦,这我都非常清楚……我,也想好好对你……想像你爱我那样爱你,哪怕只能达到你一半的程度……但现在,这是怎么了……又这样!把你害得这么凄惨、恐惧和痛苦!

  这世上再也不会有像我这么不像话的女人了,真……真的不希望这样。你这个傻瓜,傻瓜……选了一个比自己大的女人,却放弃了那些年轻漂亮、青春朝气的女孩子。啊,不是的……我怎么能这么说呢!我可真傻,我就是因为自己这种可恶的性格才受到处罚的吧!可怜的……对不起……对不起……承宇,真的对不起!

  那天,承宇下班回家的时候,手里拿着美姝年龄那么多的一大束玫瑰花,神情跟平时没有什么不同。他笑着问美姝今天过得怎么样,去超市了吗,害怕了吧……“干嘛非要自己去呢?叫人送上门来或者让我去买不就得了吗,现在到处都是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这么说你像袋鼠一样把我们的小公主放在肚子里去了一趟啊?也是,现在肚子也还没到那个程度呢。”承宇一边说着一边坐到美姝旁边的沙发上,吻她的面颊,用手抚摸她的肚子。但承宇的眼睛明显地肿着,美姝也是一样。两个人尽量不去看对方的眼睛。无论哪一个人如果先开口的话,整个公寓恐怕都要化为一片泪海了,这对需要情绪稳定的孕妇来说可不是一件好事。

  为了不让胎儿感觉到悲哀,不要用眼泪代替羊水,两个人都在努力,不停地打开冰箱门,打开电视又关上,重新铺好床,这样不停地动呀动。

  承宇先躺下了,伸开胳膊,敲着床,催促美姝来睡。美姝走过来躺下,说:

  “承宇,我完全明白你的心情,你那么喜欢流行音乐广播,现在却不得不放弃了。”

  “音乐呀,没什么的。只要有唱机和CD,无论到什么地方都可以尽情欣赏,明天去江原道的时候满满装上一车CD就行了。对了,上次买的胎教音乐CD也要带去,莫扎特音乐全集也要带去吧?”

  “好,你看着办吧!”

  “美姝,你听我的最后一次节目了吗?”

  “没有!我看电视了,特好玩的喜剧!”

  “我就知道是这样。你做得对,为了孩子还是不要听那些悲伤的东西好。”

  “悲伤的?为什么?出了什么事吗?”

  “没有,什么事也没有,就因为是最后一次节目,我的心情有点悲伤而已。可能因为这个原因,连着放了好几首悲伤的歌,简直不像我的风格了,歌曲安排得不太好。”

  “最后一首放了什么?”

  “《Saved By The Bell》,旋转木马上的铃铛。”

  “啊呀,这个题目简直太棒了。我们孩子出生以后,我也要带她去坐旋转木马,当啷当啷地替她摇着铃铛。”

  “好啊。我给你们照相,放成好大好大的,挂满一整面墙那么大。”

  “真的?呵呵,光是想想就觉得好开心。”

  “那现在就睡吧,你睡了我们的小公主才能睡呀。”

  承宇翻过身朝着美姝,用一只手轻拍着她的胸口。美姝轻轻闭上眼睛,心里有什么东西激涌上来,但她使劲忍住了。承宇也是一样。挂在美姝嘴边的微笑似乎稍微碰一下就会变成巨大的悲痛。

  《Saved By The Bell》!最后的这首歌太哀伤了,歌词也不成样子,自己简直是个傻瓜,真的……做错了!

  承宇在黑暗中摇摇头,真应该给美姝放一首更明快更轻松更健康的歌。承宇狠狠地责骂了自己一顿,怎么能因为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而哭得眼睛红肿,让美姝更加难过呢!

  承宇轻柔地抚摸着美姝的小腹,轻轻拍着美姝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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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节:只属于两个人的秋天

  1998年10月16日

  祥云小学还是几个月前的样子,跟村庄保持一定距离,幽静染红的枫树和巨大的银杏树一起构建了一座秋之城堡。

  防波堤里面是一片金黄的田野,左边村庄后窄窄的山峰之间露出了三角形的蓝色大海
,这里的风也不像城里那样,在建筑物的缝隙里绕来绕去,而是在广阔的原野上撒欢奔跑,在阳光下画着曲线自由飞翔。

  美姝环顾四周,深深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

  “现在才算活过来了!”

  “心情这么好吗?”

  “嗯,像要飞起来。承宇你呢?”

  “我也很高兴。”

  “瞧,我们来对了吧?”

  “是啊。”

  承宇打开在里面插上门拴的大门,慢慢把车开到教室后面,停下来。车的后座和后备箱里装满了东西,包括生活必需品和唱机、CD盒子、书、衣箱和冰箱里的物品等,当然也包括静岚给承宇的好几个医疗箱。

  正如京姬前辈所说的,有三把钥匙的钥匙串放在橡树下的石阶下面,包括办公室大门的钥匙和宿舍的钥匙、陶艺室的钥匙。

  承宇得意地向美姝晃了晃钥匙。

  “怎么办?”

  “我们就用宿舍吧,又有锅炉暖气,又带一个小的厨房,煤气炉、冰箱都有,电话也可以拉一条线接上,什么问题都没有吧?”

  “这样啊?”

  “是啊。以后要是有什么需要的就从办公室借过来用不就可以了嘛。”

  “这样的话,我就搬东西,再整理一下。美姝你四处转转,就像是刚回来的主人那样。”

  “打扫房间还是等我回来一起做吧!两个人一起干会更快点儿。”

  “好好照顾肚子里我们的小公主是你最重要的工作!我不会花很长时间的,你就当散散步吧。”

  “那……我就从检查井水的味道开始怎么样?”

  “你高兴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承宇把宿舍的门大敞着,开始搬起东西来。美姝把木吊桶扔进十丈深的井里,映在清亮的水面上的自己的脸一片片散开去,那张脸满是病容,憔悴消瘦,脸颊上的肉少了很多,颧骨有点儿突出来。

  美姝把头发拢到耳朵后面,露出一个微笑,她依然是美丽的,稍微化一下妆,就是一个骨感美人,美姝这么想着,微笑自然而然地从她雪白的牙齿缝里溜了出来。

  清凉的井水经过食道进入身体,似乎把胃清洗得干干净净,这井水的味道是在汉城无论如何也尝不到的清爽洁净的味道。在学校废弃之前,附近村庄的孩子们一定爱极了这口井,体育课一结束,孩子们肯定会跑到这井边来,而不是去水泥上镶了瓷砖的自来水管旁。可能正是因为这冬暖夏凉的井水,这个地方才成为美姝魂系梦萦的地方吧。

  美姝掏出口袋里装的小水瓶,把里面的水倒掉,装满了井水。现在每天至少有一次剧痛,每次都是从胃所在的腹部开始的,但威力巨大的疼痛瞬时间就能蔓延到全身,所以美姝的口袋里随时都装着强效的止痛药和水瓶。与其说这是为了自己,倒不如说是为了相信她依赖她、从她的肚子里一步步地向她、向她爸爸承宇和这个世界走来的孩子。

  “静岚啊!长期服用止痛药也不会对孩子造成任何影响吗?要是痛得太厉害了,止痛药也不管用了怎么办?那时要注射吗啡的话,对孩子也没关系吗?我最担心的就是这个。”

  “当然不能说对胎儿有好处,但还没有学术报告证明止痛药和吗啡一定会造成胎儿不正常。从各方面来看,用还是比不用好。处于你现在这种情况下,就必须这么想:需要止痛药或吗啡的时候你也不吃药不打针,强忍着极度的疼痛的话,这种疼痛对胎儿造成的影响要比药物糟糕得多,严重的话,就不是造成分娩之后的问题了,而是可能马上流产,或者造成临产前胎儿的死亡,你最应注意的就是这一点。我已经让承宇练习过了,他现在能熟练地输液和打针了,这样就相当于跟你在一起的有一个丈夫和一个不错的男护士。另外,要是发生了你们两个人难以处理的情况的话,就马上到现代医院去,坐车只需要三十分钟。想想汉城堵车的情况,这点时间根本不算什么。去那儿找一位叫朴民植的内科大夫,我已经跟他说过好几次了,他是一个负责任的人,会给你们安排好的。我已经把朴大夫的手机号和家里的电话号码都告诉承宇了。万一夜间需要急救的话,最好出发前先跟朴大夫联系一下,他的家就在医院附近,他会去医院等你们。还有,要是需要我的话,随时通知我。承宇确实很可靠,但你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不管怎么说,只要你来电话,我就会立刻出发去你那儿。你的预产期是三月,最少要提前一个月回到汉城来。虽然那所医院的设施还可以,但以你这样的情况,分娩时需要最好的设施和最好的医生才行。从二月开始就在我们医院住一个月的院,要想平安生出孩子来的话,至少这一点你得听我的。”

  静岚的话好像还回响在耳边。美姝走在教室后面的土路上,经过厕所、仓库、开着波斯菊的花坛、挂着测雨器、温度计和湿度计的鸽子笼一样的观测台,眼前出现了一个长满圆圆荷叶的小荷塘,荷塘边有好几株枫树和侧柏,再前面就是那棵高大的银杏树。

  燃烧着一团黄色火焰的树上挂着无数的叶子,高大地挺立在那里。它怎么能从阳光里吸取那么美丽的黄色来染黄整棵树呢?这简直是一个奇迹!想起十几岁的时候,一看到银杏树就想写诗,美姝不禁心潮起伏。

  落在地上的黄色银杏树叶画出一个满满的圆。踩在黄色银杏树叶上的心情是很奇妙的,好像站在舞池里一样。什么时候跟承宇一起跳一次舞吧,探戈、摇摆舞、萨尔萨舞,还有吉特巴,会不会太累呢?

  策划部长的兴趣是国标舞,受他影响,美姝也会跳简单的舞步。应该把唱机放到荷塘边的石头上,像电影《闻香识女人》里的阿尔·帕西诺和他的女人那样跟承宇一起跳一场迷人的舞。呵呵,要是肚子再凸出一点,恐怕跳勃鲁斯都没有那种味道了。现在自己的身体情况,能跳的恐怕只有靠在他的怀里把脚抬起来又放下的勃鲁斯了。不管怎么说,在银杏树叶全部掉光之前,一定要跟承宇在这里跳一次勃鲁斯。

  美姝微微笑着,继续往前走。

  篮球架、足球门柱、高大的国旗旗杆之间是用来烧制陶瓷的窑炉,旁边还有一个像把烤红薯的桶竖起来接了个烟囱似的小窑炉,主要用于泥娃娃的素烧。后面仓库里堆的柴火是烧窑时用的,而烧制泥娃娃时用的是粗糠。盛着粗糠的口袋也有五六十个,生火的方法上次美姝也学了一点儿,出乎意料之外的简单。美姝打算跟承宇一起做泥娃娃和碟子,晾干以后烧一次试试。

  不知道到时候能不能成功地从窑炉里拿出淡红色的泥娃娃和碟子来?美姝想到自己可以给肚子里的女儿做泥娃娃,不免有些心驰神往。

  “宝贝,跟妈妈一起去荡秋千吧。”

  美姝一只手抚摸着肚子,走到秋千那里坐下,她幅度很小地晃着身体,用脚蹬着地面荡着秋千。

  “怎么样?心情好吗?要是能像袋鼠一样把你放在肚子外面的袋子里养大该多好呀!妈妈太想看到宝贝女儿的样子了,袋鼠妈妈多幸福呀,把还不到手指大小的宝贝放进妈妈的袋子里,就在里面吃奶,慢慢长大……”

  这时美姝感到孩子在用脚踢她。

  “你也想那样啊?可是,还得等一等,这个美好的世界还没有做好准备迎接你呢。”

  胎儿不停地动着,就在这个瞬间,美姝“啊”地呻吟一声,呼吸几乎停止了。这些坏蛋,总是在不知不觉中猛扑上来,把美姝的胃抓在手里死命地揉来揉去,令美姝痛楚难当。

  美姝的冷汗从太阳穴开始沿着背部一直流下来,她使劲捂住胃部,喘着粗气,用颤抖的手从口袋里掏出药瓶,哆哆嗦嗦地放了三粒在嘴里,拧开水瓶连喝了几口水,消瘦的面颊微微抖动着。

  这种情况她已经遇到过好几次了,每次都忍不住打寒噤,感觉到彻骨的恐惧。她似乎看到了那些在自己身体里暗算自己的凶残的杀人犯黑沉沉的目光,居住在体内的这股恶势力不断壮大,阴谋神不知鬼不觉地占领整个身体。

  令人吃惊的是一直蠕动着的胎儿一下子停了下来,好像藏在凶猛的野兽成群出没的草原的草丛中等待妈妈回来的小羚羊一样,屏住了呼吸。胎儿对美姝感受到的恐怖和对死亡的恐惧作出了正确的反应。

  疼痛伸出四通八达的触角到处冲撞了一会儿,又像黑而粘长着锋利的壳的贝类一样缩回去匆忙消失了。美姝用双手抱住下腹,胎儿好像非常害怕,喊着“妈妈……我怕……妈妈……你在哪儿”,她的恐惧透过薄薄的肚皮传出来,美姝的眼泪哗地涌了上来。

  对不起……对不起!孩子呀,你是不是感到非常不安和害怕,感觉自己像一只独自留在黑咕隆咚的窝里不能飞翔的小鸟一样呢?妈妈怎么能让你的周围有那么多坏家伙在游荡呢!这个妈妈似乎太不负责任了,简直没有做妈妈的资格,妈妈心里好痛!如果妈妈能到你在的地方去,就有信心保护你,让你不受任何侵犯了,但妈妈太大了,不能进到你在的地方去。孩子呀!别害怕,鼓起勇气来!妈妈和你是一体的。我们必须互相鼓励,跟那些坏家伙战斗才行。妈妈……妈妈知道你走了多远的路才来到妈妈身边,你从比银河更远的地方一个人跑来找妈妈,一定不可以失去那种勇气呀!妈妈会一直照看你,跟你在一起的。妈妈会一直醒着,看护你,不让那些邪恶的家伙动你一指头。孩子呀,你不要再担心了,一定要怀着美丽的梦想茁壮成长!这是你的任务。妈妈会照顾你的,妈妈答应你,无论发生什么事,妈妈都不会让那些坏家伙的手碰到你。

  孩子好像听懂了美姝的话,小心地在肚子里动起来,好像在回答“知道了,知道了”一样。

  “好,好!我们的宝贝真乖,一定不要害怕,好好吃好好睡!以后可能会更辛苦,但你一定要记住,妈妈非常非常爱你,愿意拿自己的生命来换你,你也一定要加油啊!知道了吗?我亲爱的宝贝呀!”

  疼痛完全消失了,胎儿也似乎发现肚子里刮的黑风已经停了,于是像鱼缸里的鱼一样悠闲地活动起来,美姝点着头笑了。

  美姝想要去承宇那里,但一时间无法稳住身体,于是重新轻轻坐到了秋千上。就在身体倒着蜷在子宫里的胎儿的脚上方,潜伏着那些坏蛋,它们不断扩张势力,凭借它们毒性强大的牙齿,癌细胞变成耙子或指甲的样子,狠狠地伤害着内脏器官。即使它们暂时偃旗息鼓了,留下的影响还是让美姝浑身没有一点儿力气。美姝一边调匀自己的呼吸,一边双手抓住秋千的绳索,把身体里健康细胞的力量一点点汇集起来。

  一字排开的七间教室,刷成了干干净净的白色,乍一看像一列火车一样,像在天空飞翔的《银河铁道999》一样,像电影《会飞的教室》一样,等全世界的人都睡着之后就飞到天上,在最先睁开眼睛的那个人醒来之前悄悄回到原来的地方,原来的位置。

  美姝重新找回了平静的身心。大海方向落下的晚霞映红了整个操场,即使不站起来看也知道西山现在已经完全变红了,就像是用卡车运来满满一车的花瓣撒在那里一样。那些发光的花瓣随风飘来,粘到了空荡荡的操场和玻璃窗上。这是最美丽的时刻,令人感动得落泪。

  蓝色的幽静和寂寞在整个学校里不断扩散着,操场像巨人的围裙一样舒展开来,兜住风,放牧着黑暗。

  我为什么这么想到这里来呢?是不是我小学的时候漏学了什么,所以有人把我重新送到这里来的呢?如果我有什么漏掉的,有没能学到的东西的话,那是什么呢?是不是忘记了什么呢?

  美姝突然想到这些,回想起自己的小学时光来,那些回忆在空荡荡的操场上蹦蹦跳跳。那时既没有对生活的恐惧,也没有痛苦,经常跟朋友们一起玩跳皮筋、抓石子儿、跳方格,一直玩到天黑,有时候也玩捉迷藏,或者跟男孩子一起骑竹马。

  那个梳两条辫子垂在肩上在空荡荡暮色深沉的操场上奔跑的女孩,当过班长、跟男孩子玩过也打过架的女孩,朋友都说她的爸爸妈妈是教师当然应该考第一名的女孩,那个女孩一个人咯咯地笑着在操场上奔跑。

  “美姝呀!我已经把晚饭准备好了。”

  “这么快!”

  “是啊,你别跑,慢慢走过来。”

  承宇走到银杏树旁,对着美姝喊道。他向美姝走过来,像穿越整个宇宙、从远古洪荒的某地来寻找爱人的骑士一样,一步接一步,没有丝毫动摇地走了过来。站在承宇背后的银杏树勾勒出巨大的影子,枝头闪烁的星星像耳环和发夹一样装饰着它。

  霎那间天黑了,霎那间变蓝了,霎那间亮起来了。承宇一握住她的手,美姝就停住脚步,抬头看了看照耀着操场和白色教室以及天空的明月与像牛眼睛一样闪亮的星星,然后指着操场和教室说:

  “真的很漂亮吧?这里是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世界,幽静、孤独和冷清侵袭过来,令我们更加真切地感受到了对方的存在的星星世界。我现在似乎搞清楚自己为什么那么想到这里来了。”

  瓶中时光

  如果我能存时间入瓶

  我最想做的事情

  就是保存每个日子

  直到我们老去

  只为能与你再次共度

  如果我能让时光永驻

  如果诺言能让梦想成真

  我会珍藏每个日子,然后

  再一次,与你共度

  你找到想做的事情时

  却总是发现

  已没有足够的时间

  我历经寻寻觅觅

  才发现,你就是那个

  我愿共度一生的人

  如果我曾有个盒子

  盛着从未实现的梦与希望

  那么它将会空荡荡

  除了那些

  你为我圆梦的记忆

  ——Time In A Bottle

  吉姆·克劳斯的歌曲。承宇曾满怀深情地唱给美姝听,作为催眠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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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节:绸缎娃娃

  美姝吃了几口承宇煮的鱼粥,突然感到恶心,手捂着嘴干呕了几声,离开了饭桌。承宇就着紫菜、鱼和泡菜吃了一会儿,也悄悄把筷子放下了。

  “吃不下去吗?”

  美姝靠墙坐着点了点头。


  “这可不成啊……你今天一整天总共才吃了三四勺吧?我给你输一瓶营养液怎么样?”

  听承宇这么说,美姝抬头盯着承宇的脸看了半天,扑哧笑了。

  “你真的会输液吗?”

  “当然了,静岚前辈说我现在的水平已经可以去应聘男护士了,你就相信我吧!输吗?”

  “不用了,还没那么严重呢。承宇你多吃点儿。”

  “你这个样子,我哪里还吃得下!”

  “那也要吃!为了我,你必须健健康康的,才能好好照顾我呀!也是为了我们的孩子。待会儿我觉得舒服点儿了,会再吃的,好不好?”

  “……好吧。”

  承宇吃着饭,味同嚼蜡,他感到有泪水要涌出来,马上喝了一口水,对着妻子微笑了一下,就着水开始大口大口地把饭拨到嘴里,强咽下去。

  “要不要替你打开电视?”

  “不用了,听听FM电台的音乐吧。我还以为承宇你离开之后电台就要关门了呢,结果居然还能正常运转!”

  美姝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讨厌看电视了,电视里那些连续剧、喜剧等的画面很招人烦,那些人都是为了一些实在没什么意义的小事、根本不成其为问题的问题互相诋毁、争吵、哭笑和打闹,实在让她觉得恶心,完全是那些拥有充足生命的人们在无理取闹。

  美姝之所以会这么想,全是因为境遇改变了的缘故,在没有失去健康之前,她也曾像别的人一样津津有味地看着电视里的节目呵呵笑。

  当然在电台的节目里,那样的内容也不少,那些人为了微不足道的事情吵吵闹闹,不知道人活着的这个瞬间是多么重要,似乎竭尽全力要把人生变得轻松和轻浮。但收音机里常常会播放音乐,中止那些吵闹的人的噪音,所以还可以忍受。

  美姝在承宇不注意的时候抓紧每一分每一秒观察他的脸和他的每一个动作。

  啊呀,以前还不知道,承宇原来主要是用左边的臼齿吃饭的呀,大概嚼十三次才吞下去……把饭和水一口吞下去的时候,鼻梁会慢慢动弹。

  他的咽骨像枪的准星一样会上下移动,恐怕是因为脖子特别细长的缘故吧。他确实瘦了很多,但即使胸部没有肌肉,肩膀看起来却很宽阔,真的。

  背稍微有点儿驼。他端着饭碗出去的时候臀部收紧,走的是八字步。瞧,他看我的时候白眼球显出来的更多,可能是因为浓密的眉毛衬托的吧。他把碗筷放进水池的时候真的很轻柔,比我弄出来的声音小多了。

  戴上橡胶手套的声音;把洗涤灵倒在洗碗布上擦拭餐具,用水冲洗,放进碗橱里的声音。抓起筷子和勺子的声音;搓完之后重新放到水龙头下冲洗的声音……美姝坐在屋子里,光是听声音,就能正确地猜出他在做什么。承宇用洗脸盆接了水,把毛巾挂在脖子上,大声地喊美姝:

  “洗脸吧!”

  “啊呀,我简直连一个手指头都不需要动,承宇你的服务真可谓无微不至!”

  “脚我给你洗,你只要洗脸就行了,牙膏已经替你挤到牙刷上了。”

  “哎呀呀,谢谢!”

  “谢什么呀,就到你生孩子的时候为止。等你生完孩子,连汤也没有了,那时,你就得像我服侍你这样服侍我。”

  真的那样的话……该多好呀!

  “行啊。多长时间?”

  “这个嘛……还不得五十年吗?”

  “到那时我们的孩子就长大了,我为了服侍娇生惯养的你恐怕要忙得团团转了。”

  “那……减掉二十年吧,只需要你服侍我三十年,剩下的那些年我替你免费服务。”

  “这么说我们就能白头到老喽!”

  “当然!自古以来不就说夫妇应该白头偕老的嘛!这是充满智慧的祖先特意为我们而创造的话。”

  承宇双手搓洗着美姝的脚,她的脚变小了,这件事令承宇很担忧,他嘴里反而罗罗嗦嗦的。

  两个人盖着毯子躺下了。为了赶走湿气,开了一会儿火炉,暖暖的气息烘着腰和背,很舒服的感觉。月光映在窗户上,收音机里流出轻音乐,好似温馨地伸出五指轻抚宁静一般。

  美姝枕着承宇的胳膊躺着,望着挂着熄了日光灯的天花板说道:

  “真安静啊,是不是?”

  “是啊,一点儿汽车的声音都没有。”

  “……呀,我听到蟋蟀的叫声了。又不是深秋,这些家伙可真勤奋。”

  “我还听到宿舍墙后面山坡上那棵柿子树叶的声音呢,牛耳朵一样的柿子树叶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这种心情,我还是第一次感受到呢。”

  “我也是,从小在城市里长大,所有这些声音都是第一次听到呢。你看那边透进月光来的窗户,如果有人弹琴的话,我们简直就像是活在朝鲜时代呢。”

  “我们从明天开始就穿传统服装,好不好?”

  “好啊,肯定很合适。我们就取代周哲前辈和京姬前辈成为这里的新主人了。”

  “似乎只要在这里住上几年,承宇你就能成为天,我就能成为地了。”

  “既然这样,我们都成为星星多好。我们也是在叫做地球的这个星星上出生和长大的,或许以后真的能成为一颗星星呢。”

  “会吗?”

  两个人感受到寂静所带来的耀眼的美,在人类的声音不能触及的地方,形成一个村庄生活的自然的一部分发出的寂静的光彩,美姝和承宇似乎也成为了那一部分,得以跟它们交流感情。

  “我突然产生了一个念头,我们……似乎真的走过了很长的一段路。我似乎真正感受到,为了能像现在这样躺在这里,我们经历了无数磨难,花费了无数时间,忍受了无数成长的痛苦!”

  “承宇你也这么想啊!我也感觉到自己不是在地球上的汉城出生的,而是在遥远的行星上出生,在地球上紧急着陆了才躺在这里的。好像我为了遇到承宇,为了跟承宇一起躺在这里,所以故意让宇航飞船出了故障似的。”

  “呵呵呵,我能想像得出。”

  糊着窗户纸的窗户上月色斑驳,好像月亮忍受不了深夜的静寂,把面颊贴在上面一样。美姝轻轻用手捂住承宇放在自己肚子上的手。

  “承宇,我们的孩子叫什么名字好呢?”

  “你说呢?”

  “既然是女儿……叫允芝?慧艳?达琼?素美?……或者……啊呀,还是得承宇你来起,你就说一个吧!”

  “其实我……已经起好了一个了。”

  “是吗?什么?”

  “嗯,姝美!金姝美!”

  “姝美……姝美……美姝……姝美,是我的名字倒过来念呀?”

  “对了,我希望孩子会像你。孩子在你的身体里,名字也应该包含在你的名字里吧。孩子会很漂亮,名字也要漂亮——金姝美。我认为给女孩子起名字的时候还应该考虑这些因素……”

  “哪些因素?”

  “既然是女孩子,长大以后就成了大姑娘了,是不是?所以,被那些小伙子追着叫的时候就需要有一个很漂亮、有品位的名字。姝美!这个名字中既有你的名字,而且也有品位,是不是?”

  “是啊。很好呀,姝美……因为是用我的名字起的,好像有点儿对不起你,但这个名字确实有你说的那种感觉。‘哎……姝美!有时间的话我们一起喝杯茶吧?’这时候我们姝美就扬起下巴,说:‘我没时间!’‘姝美……姝美!求你跟我见一次面吧!只要你跟我见一面,我愿意把我的生命献给你。要是你同意跟我结婚的话,我会让你过得舒舒服服的,手不用沾一滴水。’这时候,我们姝美就对他嗤之以鼻,说:‘你想把谁变成黑人吗?手不沾一滴水的话,怎么洗脸怎么洗澡呀?你看错人了。我要用我自己的力量堂堂正正地创造我自己的生活,靠自己的能力立足,我可不是那种坐在那里等着男人赚钱来养活的女人。你别痴心妄想了,还是去别的地方找找看吧!’一边说着一边就哗地转过身走开了,这副情景似乎就在我眼前。”

  “呵呵呵,可能比这还要厉害呢,要是像你的话!”

  “真不知道你是在夸我呢还是在骂我?”

  “当然是称赞了,我不就是喜欢你的这一点吗!”

  “不是因为我头发上散发出的菊花香吗?对了,你闻闻看,还有吗?”承宇吸了吸鼻子。

  “有啊。我的鼻子和你的头发恐怕正好频率相符。”

  “这也是天生缘分吗?”

  “当然。世上再也不会有更协调的组合了。”

  “不管怎么说,承宇你的结论总是绝妙透顶。”

  他们嘻嘻哈哈地笑了。美姝抚摸着自己的肚子。

  “孩子呀,你的名字叫姝美,金姝美!怎么样?喜欢吗?爸爸给你起的。妈妈的名字也在你的名字里,妈妈很开心。姓当然是爸爸的姓。嗯,你也说好?好,那以后叫你的时候就叫你姝美了,你一定要记住,知道了吗?”

  “孩子喜欢吗?”

  “嗯。”

  “果然是母女一体呀,你们之间还有秘密电话线联系呢。”

  “你不知道吗?脐带!我们就是通过这个交流的。”

  “你不累吗?”

  “不累,虽然有点儿疲倦,但心情很好。”

  “那就好。困了的话就睡吧!”

  “好。这里的梦似乎也是从大海那边走过来的,扑通扑通哗啦哗啦地踩着水走过来。”

  美姝闭上眼睛,微微笑着。承宇抚摸着美姝的头发,好像担心美姝太累了,要从她的头发里找出藏在里面的梦来。美姝闭着眼睛,好像自言自语似的说:

  “我好像听到星星从房顶上流过的声音。我们来这里真的来对了,我会健康起来的……承宇……”

  “嗯?”

  “刚才……我刚才坐在秋千上,一个人,啊,不,跟我们姝美一起,姝美睡着了,我一个人看着那些漂亮的教室,想起我上小学时的事儿,小学一年级的事儿。”

  “是吗?”

  “嗯。我上的那座小学有很长的历史了,常青藤覆盖着建筑物的墙壁,那些藤萝,长得很大很大,形成的树荫夏天能遮住整个操场。”

  “……”

  “可是,我突然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哭的那天。”

  “为什么哭?”

  “我们的教室很旧,尤其是木头的地板非常旧,一年级的孩子们走在上面都会咯吱咯吱响。教室的角落里有一个比笔筒还大的窟窿,应该是罗王木材质的,到处都有缝隙,铅笔呀,橡皮呀,书签等文具都能掉进那个窟窿里。我的同桌是一个有点儿胖、吊梢眼、看起来很厉害的男孩子。这个坏孩子……那时候我把最喜欢的一个洋娃娃带到了学校,那是一个绸缎娃娃,有黑缎子一样的头发和山葡萄一样乌溜溜的黑眼睛,大概二十多厘米长,我每天跟她一起玩,一个被窝里睡觉,她的名字叫珍妮,明明是个东方娃娃,却起了个名字叫珍妮,有点儿好笑……但当时这么叫她,似乎很时髦。”

  “美姝呀,困了的话就别说了。”

  “还没那么困呢,恐怕我的梦还在校门外面徘徊呢……反正,那个同桌把我那么珍爱的娃娃抢过去扔到了那个可以掉得下笔筒的窟窿里,真不知道怎么会有这么坏心眼的孩子,什么理由都没有,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我大声喊叫着坐在地上放声大哭。哭了一会儿,我趴在地上朝那个窟窿里看了看,地板下面非常深,一开始什么都看不见,慢慢习惯了下面的黑暗以后,我看到我的娃娃躺在落满灰的泥地上,还看到有很多塑料笔筒和铅笔、笔记本等杂七杂八的东西。我使劲地把手伸进去,但够不着,于是我又哭了。那样哭了好长时间,另一个男孩子走过来说他知道一个大洞,能掏出娃娃来,他愿意告诉我,我就跟他去了。教室后面有通向地板下面的洞,有狗洞那般大小。在洞口,我看到了我的娃娃。那个男孩子已经走开了,我必须像狗一样爬进去……直到最后我也没有勇气爬进去,因为那里实在太阴暗潮湿了,又积满了灰尘,处处都是蜘蛛网,而且,最重要的原因是那里面有老鼠,很大个头的一只老鼠在里面游荡……”

  承宇轻轻叹了口气。

  “那你最终还是没能把娃娃掏出来吧?”

  “嗯。其实以我的个头是能钻进那个窟窿里去的……我最喜爱的娃娃就在三米以外的那边,躺在黑乎乎的地上……我鼓不起勇气。于是……于是,我守着那个窟窿一直哭,直到太阳落山。我想回家去,但把我的娃娃留在那里,自己走回去,怎么也迈不开步子……伤心极了……非常讨厌自己。娃娃好像在不停地对想要回家的我说:‘你……就一个人回家吗?救救我!’”

  一行泪水顺着美姝的脸流下来。

  “因此,在那个教室,那个我没能救出来的娃娃躺在地板下被老鼠咬和变脏的教室出入的一年里,对我来说如同地狱一样。那时只知道是讨厌自己,现在想想,那显然是因为自责。能够救出娃娃的人,只有我一个……承宇,你懂我的话吗?”

  “懂。……睡吧。”

  “我这就睡,现在……困了。但我决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了,我决不会再把谁留在黑咕隆咚的地方,自己一个人回到温暖明亮的家里了。就这一点来说,姝美……可以放心了,姝美……一定会跟我一起回家的。”

  美姝再也没有说话。

  承宇替美姝擦去脸上流下来的泪,把自己的脸贴在美姝的脸上,用胳膊抱住她。

  跟美姝在一起的时间是多么珍贵,虽然悲伤但灵魂得到净化。这些时间,如果能跟美姝永远共同拥有多好!承宇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唱催眠曲一样在美姝的耳边、对着自己的心轻声哼唱起来:

  “我的眼睛像灯火一样明亮,照耀着你们,美姝呀,姝美呀,安心地睡吧。我的眼睛可以亮到天明,光是这么看着你们,就心满意足了,只要能永远在旁边看着你们……

  “If I could save time in a bottle, The first thing I’d like to do, is to save every day till enough passes away just to spend them with you……”

  流行歌曲的优点之一在于了解其中含义的人可以对听的人稍微隐藏一点儿自己的内心,如果不是十分精通流行音乐及其解释的话,很难听懂随着旋律流淌出的歌词的内容。对着美姝的耳边唱歌的承宇正是这样。

  在这首深情的歌中,他放入了自己希望永远跟爱人在一起、希望能抓住无情流逝的时光的焦虑心情。

  我们在哪一颗星上见过,

  以至如此相互思念

  我们在哪一颗星上相互思念过

  以至如此相互深爱

  我们在哪一颗星上分别

  以至如此相互辉映

  我们在哪一颗星上入睡

  以至如此唤醒黎明

  ——郑浩承的《我们在哪一颗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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