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十六岁的时候德林与开卡车的父亲来过一次内蒙草原,那是个夏天,那时候这片草原上还没有公路。卡车行走在山花绿草之间,仿佛步入一种仙境,德林一度沉醉在这种风景里。
一场暴雨过后,草原上布满一片片数不清的湖泊,行车的道路被雨水覆盖,父亲错把卡车开进了一片沼泽里,再也无法前进半步。
三天后,德林看到了绝望,这片让他心动的草原变成了要人性命的地狱!
父子俩吃完了车内的所有食品,可卡车还是陷在泥水里。
德林流泪了,他意识到死亡的阴影悄悄地降临到自己和父亲的头上。
后来,父亲在卡车的旁边挖了一个很大的深坑,将沼泽里的水全部排进深坑里,父亲做完这一切,手里的铁锹木柄变成了红色,那是被他磨烂的双手染红的。
父亲终于把卡车开出了沼泽。
父亲离开草原时对德林说过这样一句话“其实,人这辈子和开车一样,再难走的路只要你坚持往前走,总会走出去的!”
当时,德林觉得父亲不仅仅是条铮铮的好汉,而且还应该是位哲学家。
现在,德林认为父亲的话已经没有多大意义。
即使父亲处于眼前这种境地,他也绝不会再说出这种话!
德林又一次看到了绝望。
这种绝望比十六岁那次强烈的多!
漫天的飞雪疯狂地撞击着他的卡车,眼前是一片混沌世界,此时德林已然成了睁着眼睛却不能视物的瞎子!
德林停下卡车。
他的身上开始发抖,他已经把空调开到最大,可还是难以抵御窗外钻进来的愈来愈重的寒气。
德林回忆起这趟不同寻常的出行,越想越紧张,心里像塞进了一块冰冷的石头,把他已经冷得哆嗦的体温一降再降。
曲指算来,德林开上卡车已有一年零六个月,一年多的行车经验不算长,却也积累了一定的经验。他早就听说过冬季在草原行车是件很可怕的事情,一旦遇有暴风雪,司机被困死的现象时有发生。即使没有人对他讲过这种事情,他也能够想像得到。可是,当他接到这单生意的时候却忽视了这种情况。
那是三天前,德林去北方一个叫清陵的城市送货,晚上,住宿在一家旅馆里,他洗漱完毕准备休息时,有人敲响了房门。
是一个清秀端庄的女人,德林以为撞上了风尘女子,可眼前这个面孔让他想起一位著名影星的名字,他没有马上关上房门。
这不是他的性格。
“有一趟去草原的生意,不知你有没有兴趣!”女人说道。
德林请女人走进房内。
女人所说的地方德林并不陌生,十几年前他曾与父亲在那里饱尝过生死的考验,他本想回绝,但想到眼下是隆冬季节,那种要命的事情不可能再发生。于是,他很自然地接下了这单生意。
一切就像梦一样。
德林再回忆起与女人接触的情景,无论如何也想不起她的模样,在他的脑海里仅留下一个著名影星的名字,现在他连这个名字也想不起来了。
他只记得女人要他去草原上一个叫赛罕的小镇返回一批货物,她当场付给了德林一半的定金,剩下的钱回到清陵后一并付清。
就这样懵懵懂懂地来到草原。
冬季的草原到处是一片肃杀的景象,全然没有十几年前的绚烂和迷人。德林在草原上行驶了十几个小时,一直没有见到那个小镇的影子。渐渐地他发现有种不对劲的地方。
他停下卡车查看地图,不禁倒吸了口冷气。
他迷路了!
按照地图上的标志,他行驶的里程足以到达小镇,可现在他已经多走了近百公里的路,没见到一处有人迹的地方。
德林走出卡车辨别着自己的位置,可他好像身处迷宫里,已经分不清东西南北了。
天上没有太阳,有的是愈来愈重的阴云。
几片飘零的飞雪打在他的脸上,德林清醒了许多,他突然感到一场灾难即将来临!
德林跳上卡车向回疾驰,他知道自己不是在做生意,而是在玩命!
卡车行驶到一个岔路口,他再一次惊呆了。
来的时候他没有发现这里还有另一条公路,怎么凭空又多出了一条?
德林凭着感觉走上了一条路,此时,他已经没有更多思考的机会,眼前的路不管是对还是错他都要一直走下去,直到走到有人迹的地方。
这才是他惟一的生存机会!
可是,一切都晚了!
草原上的雪就像奔涌狂泻的乳胶,片刻功夫就把这片荒凉的土地变成了白色世界。
狂风撕扯着他的卡车,发出一阵阵魔鬼般疯狂的怒吼,撕开了德林的胸膛,同时也扯断了他前进的路程。
德林陷进了一个混沌世界里。
夜晚来临了,暴雪依然没有停下,卡车的灯光就像一个受伤的宠物,被暴雪严严实实地封住了它生命的气息。
德林依然不敢移动半步。
他似乎看到了自己的归宿,十几年前那场灾难就要真实地落定自己身上,所不同的是他不可能被饿死,他会被寒冷渐渐吸掉了躯体里最后一丝血脉,而后变成一具坚硬如石的僵尸……